九、舍小得,换大得 (2 / 2)

大生意人4:舍得 赵之羽 15274 字 2024-02-19

“你这是……”胡老太爷被古平原这一招弄得是枪法大乱,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老太爷,古某当年也曾读过几本书,古书中云‘独乐乐,与民乐乐,孰乐?’那自然是与民乐乐。这天赐茶王的福气并非该我古家一家独享,今日分享给徽州所有的茶业中人,才是合了天道。”

古平原对着胡老太爷说完这几句话,然后转过脸向着议论纷纷的众家茶商高声道:“不过,古某有一事要说明白,这兰雪茶既是我古家所创,便如同亲骨肉一般,容不得别人来作践。今后不管哪家,但凡是销售兰雪茶,需经过我古家评级,定下等级后方可买卖。这评级也是分文不要,只是防着有人以次充好罢了。若是没有我古家的评级印戳,那么所售的兰雪茶就非正宗,众家同行可听见了?”

“听见了!”全场如春雷一般的回应,已将古平原此举所得人心之广显露无遗。

“老太爷,咱们到里屋去谈谈买卖?”古平原这才含笑对胡老太爷说道。

胡老太爷望着古平原,起初迷惘,而后眼中佩服之色越来越浓,终于重重地一点头。

“好,去谈买卖!”

李万堂接到李钦的报信已是日当中午,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李钦:“你觉得这古平原将制茶秘方无偿赠予众人,是为了什么?”

李钦正是因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才来报信。当下低着头道:“儿子不明白,还望爹爹明示。”

“你当然不会明白。”李万堂语气淡淡的,“我问你,在战场上,拉弓放箭射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那要是满战场都是帅字旗,你又射哪一个?”

“这……”李钦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哼!”李万堂看着他摇了摇头,“人家轻描淡写就把你那几招给破了,自己回去慢慢想吧。”说罢拂袖走入内室。

李钦呆立当场,一张脸慢慢涨得如猪肝样。

徽商会馆里,胡老太爷与古平原定好了买卖契约,将其送出门,这才转回身到大堂里坐。

侯二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旁,看老爷子面色不错,这才开口道:“古平原这一手,真是出乎大家意料。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与他做买卖就不妨了,因为大家都能种兰雪茶,古家的天下第一茶变成了徽商的天下第一茶,谁也没那个本事与整个徽商作对。”

胡老太爷瞟了他一眼:“就你聪明!”

侯二爷连忙垂首:“外甥不敢,都是舅舅平日的教诲。”

“你说的倒也不错,古平原确实是借此将自己从风标崖岸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要不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身。更妙的是,从今往后,古平原就可以不必借助兰雪茶来做生意了。”

“这是为何?”说话的是胡总执事,他手里的大铜球早就不转了,一心只想着今日在会馆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捉摸不透。

“这还不明白?”胡老爷子等下人帮他点上烟,呼哧呼哧抽了几大口,方才接道:“要是你,与一个能脱手将‘天下第一茶’无偿让出的人做买卖,还会不放心吗?人家连这样的大利都可以谈笑弃之,无论做什么买卖,难道还会不讲诚信,贪图小利?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二字,古平原用茶王换来了这两个字,今后的成就真的是不可限量。”

侯二爷低着头,听胡老太爷连篇累牍地夸着古平原,眼睛里满是嫉恨。

这边众人跟着古平原回到“客来升”,除了郝师爷明白几分之外,其余人都还是一头雾水,等着听古平原解说今日之举。

古平原话中不无倦意,“我把‘天下第一茶’让了出去,难不成他们还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不对吧。”郝师爷用质疑的语气问,“老弟,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没道理竖白旗投降啊。”

“哈哈哈。”古平原这才改颜大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哥哥。”

“妹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黑塔百思不解。

就连一向不喜开口的常四老爹也问道:“平原,你怎会把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第一’拱手让人,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我先前一心只想得到兰雪茶带来的厚利,被这利遮住了眼。舍与得原是一体,只有先舍方能后得。”

“那你把制茶的秘方舍出去,得到了什么呢?”郝师爷还是不明白。

“那可多了!”古平原先说,“我这一献宝,等于是将整个徽商拉到我这边。试问天下做生意的,谁敢说不和徽商做买卖?”

“对,这一下子,等于是将徽商、兰雪茶与古家混在了一起,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天下茶商对老弟的攻守同盟,真是高明。”郝师爷也想到了这一层。

古平原往下继续说:“还有,舍了兰雪茶便得了天下茶商对我的信任,今后哪怕是不做茶生意,我们也是处处吃得开了。”

“可是辛辛苦苦种出‘天下第一茶’,却不能生利岂不是可惜?”刘黑塔晃着大脑袋嘿然兴叹。

“怎么会不能生利?你没听我说今后无论哪家要种要卖兰雪茶,都要经过我古家评级吗?”

“不是说不收钱吗,这白贴工哪来的利啊?”刘黑塔还是不懂。

“能给‘天下第一茶’评级这本身就是利。”古平原见他还不懂,索性把话说明白,“别人都只是卖茶,我却可以为他们卖的茶评定品级,你想想看,我古家卖的茶叶又会是个怎样的级别?这块招牌不擦就亮,还愁卖不出好价钱?”

“啊!”刘黑塔这才恍然大悟,呵呵大笑起来,“妹夫,真有你的!”

常玉儿一直躲在门后听,要说最担心古平原的人还是她,此时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还带着对古平原的无限钦佩之意。

苏紫轩坐在桌旁,手托着尖巧的下颌,眼望灯花出神,直到四喜叫她第三遍这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

这个好猜,“是古平原吧,他倒真聪明,还没看到小姐的信,就想出了‘舍得’的破解法子。”

苏紫轩苦笑一下:“他岂止是聪明。其实我要他做的‘舍得’并非如此,只是希望他将存在货栈里的茶叶分出一部分赠予京中嗜茶之人品尝,只要市面哄起来,众人趋之若鹜,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各家茶铺去买兰雪茶,那么总会有贪利的商人打破攻守同盟,私下来与他做买卖,只要有一个,就不愁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坝溃一角,同盟自然瓦解。他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

“那他现在做的……”

“我指点的是阴谋,他行的却是王道。做的光明磊落,而且将权宜之计变成了一劳永逸,比起我的计策来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苏紫轩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个古平原能把‘天下第一茶’的秘方都舍出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将来能做成怎样的大生意,只怕如今在京城里的这些商帮,一辈子都想不到。”

“娘,杀人的事儿怎么能轻易做。”李钦的声音中一丝颤抖,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废物。”李太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李钦。“你这次代表李家操办万茶大会,结果一无所获,让京商白白赔了六百万两,然后你又出主意对付兰雪茶,也被那个古平原轻描淡写打破了茶商间的联盟。这样下去,你的名字就会变成商人中的笑柄,等将来你执掌李家门户时,京商中不会有人服你,更没人会听你的话,到那时李家几代辛苦经营的结果就毁了。”

“难道杀了古平原就能挽回这一切?”

“你还是不懂。”李太太摇摇头,“要挽回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是失去的银子,而是你的心气。只要古平原活着,你看到他,就会永远想到曾输给他,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上。”

“不!”李钦一拳捶在地上,口中低吼一声。

“对了,就是这样!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李太太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屋顶的大梁,许久才慢悠悠地说:“这古平原与我们李家有仇,他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说得更准确些,是死在你父亲手里。”

“什么?”李钦难以置信。

李太太盯着他的眼睛:“还记得我说过的争炒货生意的事儿吗。既然他已经找上李家的麻烦,咱们就要以牙还牙!”

天色已晚,月色正明,在德胜门外一处僻静之地,有两个人正站在阴影之中。

“一千两。杀一个人,银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

“杀谁?”

“古平原。”

问话的人正是陈赖子,他闻言打了个冷颤,他当混混好多年了,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可就是没杀过人,因为泼皮混混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搅到人命案子里头。

“怎么样?”对面的人逼问一句。

陈赖子想想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告发古平原不成,自己在京城就不敢露头,深怕被刘黑塔逮到,连替人收债都不敢出门,身边手下早已四散。如今这二千两银子实在令他垂涎,有了这笔钱,无论到哪儿躲上一阵,过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好,李少爷,我替你杀他。”陈赖子咬了咬牙,伸手接过银票转身就走

李钦办了这件大事,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刚要离开,忽听后面传来鼓掌声。

“好,好极了,心到手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钦心里一紧,忙回过头看去,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的竟是山西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钦知道方才的话都被此人听了去,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

王天贵见李钦的脸色阵青阵白,便道:“你放心,那古平原与我也是冤家对头,方才的话我断然不会外泄。”

李钦这才颜色稍缓,就听王天贵又道:“事情总有个万一,万一那陈赖子杀不了古平原,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李钦真被问住了。

王天贵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杀人的事儿归你,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如今来买兰雪茶的人络绎不绝,古平原带着常家父子忙了好几天,傍晚时分才匆匆由永定货栈赶回“客来升”。他与常四老爹走在前面,不远处已看见了客栈的拐角。

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儿,走路有些分神,常四老爹却一眼瞧见有个蒙着脸的汉子半蹲着身,见两人过来,把身子一纵跳出来,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冲着古平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刀攮来。

古平原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要是扎上了,非死不可。常四老爹见势不好,抢前一步把古平原撞开,就听一身惨叫,那把尖刀已经从常四老爹的后心不偏不倚地刺了进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那下手的凶徒见没刺中古平原,一咬牙把刀拔出来,还要再次下手。

刘黑塔与古、常二人不过是前后脚而已,这时候就已经到了跟前,他一见老爹被人刺伤倒地,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兔崽子!”

见他几步跨了过来,那凶徒扭头就跑,刘黑塔岂能放他走,跟在后面急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把腰里缠的九节鞭拽了出来。

他身高腿长步子大,撵了没有半条街就已经追到了凶徒的身后,手里的钢鞭抡圆了,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鞭打下。

这一下差了半寸没打着脑袋,可是鞭梢下落,正抽在那人的脚后跟上。这条鞭子连石头都能打裂,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就听“哎呦”一声,那凶徒倒在地上,抱着脚直打滚。

刘黑塔伸脚踩住他,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陈赖子!”他怒吼一声,挥鞭就要打下。

“住手!”闻讯赶出的郝师爷正好一把拦住,他是老刑名了,“要留活口!”说着吩咐两个伙计先把陈赖子绑到马圈去。

等二人再急匆匆赶回来,古平原抱着常四老爹不住呼唤,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古平原立时分派,让刘黑塔赶紧背着常四老爹回客栈,郝师爷也跟着一同回去。自己这边去请大夫,只要是上好的刀伤药,甭管多少种,全都抓回来备用。

幸好这是在京里,全天下最好的药也能买到,龟鹤堂出的“金创断续膏”治疗刀伤有奇效,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实在太深了。古平原请了不止一位大夫,附近坐堂的老先生,只要是肯出诊的,他全都请了来,可是谁看谁摇头。

“心脉已断,万难施救。”同仁堂的黄老先生摇头道,旁边几位大夫也都是这个意思。

常玉儿早已是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不住求着,然而群医都是束手无策。

古平原守在旁边,看着榻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常四老爹,眼中流泪,心里就像油煎水沸一样。

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是拿命换的!现在只要是能把常四老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要古平原的心做药引子,他也甘愿!

几个人围着大夫不断地央告,黄老先生这才叹了口气:“救是没法子救,不过要是想见上最后一面,只有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来吊一吊命了,花费可不菲啊。”

古平原二话不说,派人到药铺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捧回一棵上等老参,常玉儿亲自去煎汤熬药,路过马圈时,里面有人低声急叫着:“常玉儿,你过来!”

“你……”常玉儿浑身发抖,咬着牙看着陈赖子。

“废话少说,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漏出一字半句去,你就别想做人了,更别提做什么古家的少奶奶。”陈赖子瞪着三角眼威胁道。

“好,我放你。”常玉儿把参汤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把骨柄小刀。

陈赖子得意地等着常玉儿来割自己身上的绳子,心里还在骂:“他娘的刘黑塔,这一鞭子真重,等老子……”他刚想到这儿,就觉得心口一凉,往下一看,那柄小刀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退后两步的常玉儿,忽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我放你去见阎王爷。”常玉儿狠狠地瞪着他。

“救、救救……”陈赖子张着嘴,一丝血水从嘴角流下,他不甘就死地倒着气,“我、不是我……”话音未落,头一歪便不动了。

常玉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着,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将陈赖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不是他……”常玉儿浑身颤抖,瞪大的眼睛里仿佛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件事,眸子中只剩下一片混乱疑惧。

熬好了参汤,撬开常四老爹的牙关灌了进去。这边黄老先生借着药力施针,不大工夫,就听常四老爹喉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声。

“爹。您睁开眼看看啊。”刘黑塔与常玉儿扑在病榻前边哭边唤着。

“嗯。”常四老爹勉强睁了睁眼,吃力地辨认着,看到亲女义子都在身边,他张张嘴用细如蚊蚁的声音问道:“平、平原呢?”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一醒了就问自己,心里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俯身上前与老爹相见。

常四老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眼睛望了望女儿,又看了看古平原,眼角慢慢流出泪来。

此时此刻,古平原已经用不着再犹豫什么了,他后退半步,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给常四老爹磕了个头,口里喊了一声:

“爹!”

屋里的人都是一怔,但同时也都明白了他的心境。常四老爹眼里放出喜悦的光芒,牵动嘴角欣慰地笑了。

常玉儿心情复杂地看了古平原一眼,既感激又无奈,然而她也知道,这时候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古平原的这声称呼更能够慰藉老人的心了。

果然,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说话也有了力气,但黄老先生在旁明白,这不过是受了好事的刺激回光返照罢了。

“黑塔!”常四老爹先叫着义子。

“爹!”刘黑塔早就哭得不成人样。

“你今后要听平原的话,别闯祸!别给我报仇!”

“哎!”刘黑塔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重重答应。

“玉儿、平原。”常四老爹又唤女儿女婿。

两个人连忙并排跪在床前,听老爹的话。

“你们、你们过几日就把亲事办了,我走得不远,瞧着心里才欢喜。”

满屋子的人没想到常四老爹会提这个要求,按礼制,父母丧,子女要守制三年,即使定好了婚期也要延后三年才行,哪有在热孝中成婚的道理。大家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也有几个人想到,常四老爹必然是心疼女儿,自己这一去,女儿虽说还有个义兄,可是毕竟不是亲兄妹,住在一处必有诸多不便,三年日子难熬,只有早早嫁了出去才有依靠。

古平原想得更多,认为常四老爹是担心夜长梦多,怕三年后会有什么变化,尤其是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二人赶紧成亲。

他体念老爹用心良苦,更不愿老人家放心不下合不上眼,心下已是允了,然而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否则传出去常玉儿便是不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郝师爷。

郝师爷协助司县办了几年民政,腹笥甚广,稍想想便点头道:“男子丧亲无论如何三年之内是不能娶妻的,然而女子却又不同。民间本有‘借吉’一说,女子旁无至亲,无依无靠,便可借吉就礼,既然刘兄弟只是老爹的义子,那常姑娘也算是没有至亲,倒是不妨的。”

“好,说得好,就这么办!”常四老爹一喜之下,竟要挣扎起身,身子刚抬起便又颓然倒下,任众人怎么呼唤,常玉儿如何哭喊,也再醒不过来了。

七日之后,徽商会馆里办了一场震动京华的红白事。

常四老爹的头七、古平原和常玉儿的婚期都在这一天里办了,因为头七之日是死者返家,既然常四老爹放心不下女儿的婚事,便要让他泉下有知才好。

在灵堂拜堂,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传为奇谈,老百姓都来看热闹,把徽商会馆围得是水泄不通。胡总执事感念古平原赠茶之德,已经尽弃前嫌,主动提出将灵柩摆在会馆,设灵位接受来客吊唁。

各地的商帮此时都知道古平原的兰雪茶已经成了徽商的兰雪茶,要想从中分利,就免不了要与其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妨做得漂亮些,便都派了人来吊唁。这些吊客今天也同时是贺客,灵前三拜之后又要向以“半子”身份在灵前迎客的古平原道喜,只是这“道喜”不过是默寓于心,拱拱手而已,“喜”字是无论如何也道不出来的。

郝师爷也帮着招呼来客,他找了个机会把古平原叫到一边,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的手上。

古平原展开一看,却是一张银票,整整一千两。

“这是我在陈赖子身上发现的。”郝师爷表情凝重地说。

陈赖子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马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陈赖子是被人杀了灭口。

“你是说有人买凶杀人。”

“一个混混随身带着一千两银票,这不可疑吗?”

“能查到是谁给他的银票吗?”古平原问道。

“即使查到了,单凭一张银票也成不了证据,人家可以说丢了或是被偷了,想不认账说辞多得很。”

古平原听他这么说,倒是怔了怔,然则你究竟是查没查到呢?”

“查是查到了,不过做不了证据,你听了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到底是谁?”

郝师爷踌躇了一下才道:“这张银票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钱庄开出来的,市面信用不著,很少流通,一千两已经是他家最大面额的银票了。尤其出奇的是,这钱庄是江西人开的。”

“那又怎样?”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与江西的什么人结怨。

“老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这是在京城,京商钱庄的票子才是硬货色,而且方便易办,为什么要特意去一家外地商人的小钱庄兑换银票?”

古平原一下子明白了,“有人故意这么办,就是怕怀疑到自己头上。”

“欲盖弥彰而已。”郝师爷不屑地点点头。

“京商?只怕是李家!”古平原听后咬牙道,李家与自己当年在考场被人无端陷害脱不开干系,现在又涉嫌买凶杀了自己的岳父,这仇真是不同戴天。

“这两件案子,李万堂都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你要真想报仇就不能心急,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这火爆脾气要是闯到李府去杀人,可就是谁都救不了他了!”说着郝师爷指了指不远处的刘黑塔。

古平原凝重地点了点头。

刘黑塔这时摸着大脑袋走了过来,他连日嚎哭,嗓子已经嘶哑得如同狼吼,眼皮更是肿起多高:“妹夫,我妹子怎么不知道去了哪儿呢?”

“玉儿不见了吗?”古平原惊疑地问,二人今日成亲自然是不能相见。

“打从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影,头七上香时也不见她出来,我还以为是姑娘家害羞躲在房里,可是方才喜娘进去看,说是房里也没有。”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望一眼,都是困惑不解,这常玉儿能去哪儿了呢?

这天一大早,天色刚刚放亮,城北三圣庵的庵门一打开,主持师太跨出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新娘子双手合十,垂首跪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女施主,这大好日子,你不在婚堂,怎么跑到佛堂来了?”师太惊问道。

“九陌红尘,谁能日日欢喜,一天如意,也该心满意足。”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卸去头上的凤冠霞帔,脱掉大红吉服,穿在里面的竟然是一身缁衣。

“还望师太慈悲!”她抬起头,一双眼里蕴满了泪水。

“这婚姻大事,少了一个怎么成?”郝师爷充作大媒,却怎么也找不见新娘子,喜宴一拖再拖,宾客已是议论纷纷,把他急得团团乱转。刘黑塔更是如火上房一样,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就是不见常玉儿的人影。

古平原心里也急,但他一直在思索,上一次玉儿失踪,是被李钦掳走,这次难道又是京商对自己下手不成,便劫走了她?古平原想到这儿,双眉一挑,要真是再找不到人,甭管手上有没有证据,也不管李家多么势大,自己今天非带着人闯到李府,把李家翻个底朝天不可。

忽听会馆门前一阵喧哗。“是常姑娘回来了。”郝师爷这个大近视,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如此盼望着,他往前紧走几步,排开人群,一打眼便是一愣。

“哦,几位这是……”

面前这几个人他都认识,正是前几日顺天府派来抓古平原的差役。

领头的捕快姓宋,他也认得郝师爷,上次往自己手里塞了银子,还是徽州府的公人,所以言语之中便客气三分。

“郝老爷,给您请安了。”

“不敢当,不敢当。”郝师爷正在回礼,古平原已经赶了过来,他心里突起不祥之感,难道是常玉儿出了意外。

“几位差爷,敢问可是有常姑娘的消息吗?”

几个差役彼此看看,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什么常姑娘。”

古平原一颗心刚刚放下,宋捕快已经向他一指,“来,把这古平原押起来,带回收监!”

这下子变起仓促,会馆里的人都惊呆了。刘黑塔一挺腰站了出来,“凭什么抓我妹夫,他犯了哪条王法?”

郝师爷自己就是衙门中人,知道和官府对着干没什么好处,把刘黑塔挡在身后,赔笑道:“这案子上次不是结了嘛,怎么又劳烦几位来抓人呢?”

可不是,陈赖子已经死了,连原告都没了,怎么又想起翻案了?

宋捕快点点头,“有了伊统领的话,即便是再有人告他是逃人,我们也不会再来抓他。可是这一次又不同,告他的人……唉!”他叹了口气,微露同情之色看着古平原,“算你运气不好,这个人是正主儿,他告你,是一告一个准儿。”

“谁?”大家都想问这句话。

“是我!”话随人到,一个矮墩墩的军官走了过来,那双豺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平原,“姓古的,你真有本事,山海关连耗子都钻不过去,也被你逃了。了不起,了不起呀。”

“许营官!”古平原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这是尚阳堡的营官,专管流犯,特意从关外来带逃人回营。”这下子把古平原证到了死地,再想像上次那样蒙混过关是绝对做不到了。

许营官凑到古平原耳朵边,狞笑着道:“怨你命不好,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等回了大营,一两银子一军棍,五百杀威棍等着你呢。”

古平原见是他,就知道事情绝无善了,从寇连材口中,他已经知道许营官恨不得把自己食肉寝皮,就是没有银子,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落在他手里,那是不用想活了。

事已至此,他干脆不去想了,扭头对郝师爷说,“不必管我了,你和黑塔赶紧去找玉儿吧。”

“古老弟!”“妹夫!”众人眼睁睁看着古平原被差役押走。会馆大门外停了一顶轿子,里面的王天贵轻轻挑开轿帘,看着古平原颈套枷锁,被押往顺天府,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天下第一茶的得主是个逃亡的流犯,如今被官府抓住了,不日就要押返关外。这个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会馆散去的各地商人口中很快传遍了北京城。

当天深夜已近子时,郝师爷与刘黑塔都还没睡,两个人都快急疯了,成婚之日,新郎新娘一个被抓,一个失踪,这真是闻所未闻。刘黑塔认定是了李家从中作祟,几次想要找上门去,都被郝师爷死死按住。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妹子,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刘黑塔大睁着眼看向常玉儿。

常玉儿并不搭言,只是脚步不停往自己的房间走,刘黑塔紧紧跟着,不断追问,怎奈常玉儿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你知不知道,妹夫他、他被官府抓了。”

常玉儿听了却不慌张,只是轻轻点头,她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一夕之间改变了主意。

常玉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拿过一个包裹默默收拾着衣物,急得刘黑塔不知如何是好。

“常姑娘,你是要走吗?”郝师爷在房门外问了一句。

“郝大哥,您请进来。”常玉儿这才第一次开口,郝师爷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里。

常玉儿忽然起身盈盈下拜,郝师爷连忙一躲,就听她说:“郝大哥,您是拙夫的知交,我们夫妇二人去往关外后,这里的事情还望郝大哥帮着照料,特别是我大哥,性子急躁,还请您多照应。”

“这、这何消说得,可是……”郝师爷没想到常玉儿会这样说,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刘黑塔叫了起来,“不成,要去也是我陪妹夫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去那关外苦寒之地。再说你和妹夫还没正式成亲呢!”

“爹把我许配给他,我就是他的人了。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当然要陪他同去,一路上也好照顾他。至于往后,说句不吉利的话,哪怕他此行死在关外,孤坟所在处也就是我的终老之地。”常玉儿语气淡淡地,却是坚决无比,任何人听了都知道绝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郝师爷听得又是钦佩又是感动,连连点着头,“常姑娘,我已经托驿马连夜给乔大人送信,把这里的事一一讲明。他如今很得袁巡抚的看重,也许能托巡抚大人想条路子出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哦。”常玉儿并没太在意,反正自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陪着古平原到关外受苦就是了。

窗外密云不雨,屋中人正轻轻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往日如水银泻地般流畅自如,今日却几番琴音凝滞。

“算了,把琴收起来吧。”苏紫轩轻叹一声抚了抚琴身,将其向前推出寸许。

“是。”四喜收了琴,回身看了看小姐欲言又止。

“说吧,你这一天好像都有话憋在肚里。”一袭纯白的汉装纱衣长可曳地,衬着苏紫轩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仿佛梦中仙子。

“听说那个古平原马上就要被再次发配流放了,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是有死无生吧。”苏紫轩知道,流犯私逃被押解回营,肯定要打五百杀威棒。那棒子鹅蛋粗细,上面箍着熟铜,从来没人能挨过一百棍,其实就是立毙杖下,剩余那几百棍,不过是打给那些营中流犯看,杀鸡儆猴罢了。

“他毕竟救过小姐一命,我想、我想……”四喜看了看苏紫轩,这小姐自从换回女装,目中那份冷然也少了许多,她鼓足勇气道,“不如用书箱子里那东西把他救出来。”倘若苏紫轩能同意,或者她一直在谋划的那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四喜打心眼里这样盼望着。

苏紫轩慢慢站起身,来到四喜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是这么想的?”

“嗯。”四喜点点头。

“啪”地一声,苏紫轩一记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在四喜脸上,打得她身子一栽,赶忙捂着脸跪在地上。

“小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去把长衫马褂拿来。”

“是。”四喜再不敢多言,转身而去。

苏紫轩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具古琴上。琴为心声,自己方才心烦意乱,为的可不也是那个古平原。责打四喜,其实是因为在她开口之前,同样的念头也一样出现在了自己的心里。

“我是苏紫轩,不是紫萱格格!天下没有人值得我用那样东西去救他。”苏紫轩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四喜捧着衣物回来时,惊讶地看见她的小姐正拿着一把利剪,将那白色的纱衣剪得片片如蝶,风吹入窗,轻纱飞舞,仿佛是六月间下的一场雪。

“老弟,这一些金疮药,治棒伤有好处。”郝师爷递过一包同仁堂的伤药。

古平原明知无用,但也接了过来,他戴着大枷,行动不便,转手交给了常玉儿。

城外十里亭,古来便是出京的送别之所。古平原今日发遣,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有郝师爷和刘黑塔在旁相送。

刘黑塔一开始吵着要一同去,古平原再三不允,最后将家事和生意都托付给他,这才让刘黑塔没了话说。等到了劝说常玉儿,却是百般无效,任凭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只有一句话,要么随古平原出关,要么死在他面前。

郝师爷等不来乔鹤年的回信,只好给两个顺天府的解差行了重贿,一来许营官跟在旁边,只能寄希望于解差能在紧要关头照顾一二,二来便是请解差尽可能慢些赶路,推延到尚阳堡的时日。一大笔银子入了口袋,解差自然是满口答应。

“时候不早了,再拖下去,天黑就到不了峪口镇打尖了。”解差过来催促道。

“是。”古平原知道多说无益,何况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向旁望去,“玉儿,你还是回去吧。”

常玉儿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言声地背起了那个包裹,顺手将古平原的大枷向上托了一托。

古平原与郝师爷、刘黑塔洒泪相别,随着解差沿官道往东北而去。想到关外万里之隔,仇家虎视眈眈,他这一去便可能再也见不到面,郝师爷的鼻子发酸,两行热泪淌了出来,刘黑塔更是望着自己妹妹伶仃的身影,一抱大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郝老爷,郝老爷!”身后连声呼唤,郝师爷擦擦眼泪,回身眯着眼看去,原来是“客来升”的伙计。

“徽州来信,刚刚送到店里,老掌柜知道您急盼这封信,让我火速送了来。”

“多谢,多谢。”郝师爷赶紧把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信上怎么说?”刘黑塔急切地问道。

郝师爷目光望着天地一线间那渐渐缩小的几个人影,喃喃道:“乔大人说,只要古平原肯将一个人交给朝廷,就能换回自己的命。”

“谁?”

“白依梅!”

第四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