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做生意的人居然不贪心,白天三爷派人去勾你,本想把你这当铺里的东西一网打尽,顺道要了你的狗命,没想到你他娘的不上钩,以为三爷就没辙了?”
他凑到古平原面前,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喷着臭气的嘴恶狠狠地说:“你该不会以为打了三爷一枪,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吧?更何况你还坏了老子当官的大事,还杀了我的女人,她肚子还怀着我的孩子!喏,还有这只耳朵!”他竖起大拇指往残耳上指了指:“他娘的,今天三爷跟你算总账!”
古平原知道落到这群恶匪手里定然无幸,解释也没什么用,干脆闭口不言。
“不说话?怕三爷拔了你的舌头?放心,今儿算你走运,留你一个全尸。”三当家一侧身:“你来看!”
古平原扭头,见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木桶般粗细的深坑。
“这儿离县城太近,‘点天灯’怕让巡道的官兵看见,‘栽树’你听没听过!”古平原没听过这种花样,但是想也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脸色“唰”地发了白。果然三当家一声令下:“来人,把他头朝下脚朝上,栽在坑里!”
古平原待要反抗,可是哪里敌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喽啰。众人把他倒着举起来,往坑里一塞,接着就拿铲子向里填土。古平原一开始还摆着头用力挣扎,不一会儿土就填到了胸口,口鼻里都是土块,呼吸困难,人也渐渐昏了神智,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有人发现了林子里竖着的这一双脚,会不会以为是土行孙中了指地为金的法术?”一念及此,古平原却笑不出来,一口气不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就觉得身子被人大力摇晃,接着有人用衣服给自己扑着头脸上的黄土。“我这难道是到了阴曹地府不成?”古平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个紫面膛的中年大汉正瞧着他。
“你是……”古平原眨了眨眼看去:“你不是恶虎沟的吕大寨主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接二连三地折磨人不成,古某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上你三状!”
“姓古的,要不是我大哥让把你弄出来,你小子早见了阎罗了!”三当家在一旁叫道。
“你叫古平原?”吕征打量了他多时,忽然蹲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半句瞎话,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有人交给你一块令牌?说!”
古平原一怔,没错,被关在牢里的恶虎沟二当家当初是交给过他一块令牌,让他亲手交给大寨主。他上次上山还没等提起这件事就和山寨的人起了冲突,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今日见了恶虎沟的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填进了坑里,更是连想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对,是县牢里的二当家交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我衣襟里缝着呢。”古平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万一被人看见了告个通匪,那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向贴身秘密藏着。
吕征二话不说,伸手一拽古平原外衣的左衣襟,一使劲把衣服撕开,就听“咣当”一声,令牌掉在了地上。
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他两边对襟里都缝有东西,一边是那块令牌,另外一边则是小七子表姐临死时交给他的山寨地图,因为没有机会结识统兵将领,所以古平原依旧留着。万一吕征撕的不是左边而是右边,发现了这份地图,那古平原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人家杀的。他心中暗叫了一声佛祖保佑。
“嗯!”吕征掂了掂令牌,长出一口气,“看来二当家说的果然是实情。”
“大哥,你到牢里去了一趟,见到二当家了?”三当家凑过来问。
“我说是他家的亲戚,一百两银子见了一面。”
“唔。”三当家没往下问,看上去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姓古的,咱们二当家说你很讲义气,很照应他,你又肯冒险保存这块令牌而没有向官府告发。既然如此,当初在山上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吕征忽然说。
三当家发急了:“那我这一枪就白挨了,耳朵就白丢了?”
吕征一瞪眼:“不然你去县城里把二当家救出来,我就替你杀了这姓古的出气!”
三当家一窒,没敢接茬。
“二当家眼看就要问斩,县城守卫森严,咱们也没这个本事救人。这姓古的替咱们照应了二当家,你这一枪就算是一还一报吧。”吕征说着纵身上马,“走,回恶虎沟!”
他令出如山,没人敢违抗。三当家狠狠瞪了一眼古平原,随着马队而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死里逃生,他听马蹄声渐远,抹了一把冷汗,辨辨方向找到大路,慢慢走回了县城。
学徒们都睡下了,只有金虎见古平原一直不归,没敢睡实,听他叩门,爬起来开门一看惊道:“四朝奉,你怎么满头满身都是土?”
“别提了。”古平原不想多说,“给我提一桶热水,我要擦身。”
等洗漱已毕,天边已然晨星寥落。古平原这一夜真是死里逃生,心疲力乏沾枕头就睡着了。
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时,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是惊弓之鸟,还以为三当家不服气,带着人杀到当铺来了,一轱辘身爬起来,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么事?谁在喊?”古平原急急问道。
“是祥云当早起来上铺的伙计,见大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发现铺子里出大事儿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这时候祥云当的大门已经大敞开,耀眼的阳光照进去,谁都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见李钦和胡朝奉以及两个伙计被剥得赤条条的,如同捆光猪一般被捆翻在柜台前的水磨青砖上,嘴里面还堵着几块脏抹布,正在呜呜直叫。
门外面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伙计,正在扯住一人叫着:“快、快点去县衙报捕快,铺子里遭贼了。”
这条街上本就热闹,这一嚷嚷开,一传十,十传百,眼见平素衣着光鲜、目中无人的当铺财东、朝奉,眼下身无寸缕地捆在自家铺子里,这个热闹谁不要看?祥云当前面顿时挤满了人,不多时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问伙计:“这怎么回事儿啊,当铺是有名的防贼严,天黑上铁门闩,除非失火不开门,怎么就被贼进了去?再说铺子里值夜看库的伙计,也不该只有这两个啊?”
那伙计手脚抖得不行,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知道!昨天李东家和胡朝奉接了一个细高个的主顾,然后就命我们从城外抬进了九口大箱子,之后只留了两个伙计,让其余伙计都下工回了家。我看得清清楚楚,关门时细高个还在铺子里。”
古平原听得清清楚楚,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是恶虎沟那伙子强盗,诱骗自己不成,可是“贼不走空”,就把主意打到了祥云当身上。至于李钦,这些日子生意赔得惨了,对那九口大箱子里的“金银珠宝”自然是垂涎,贪念一动,也不管什么贼赃不贼赃,便陷入了人家设好的圈套中,那九口大箱子里面必定装的都是一个个手拿钢刀的强盗,铺门一关就掀箱而出,李钦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万幸了。
他见那伙计乱了章法,只顾与人解说昨日之事,又见李钦把眼珠子都要瞪得鼓出来,蹬手蹬脚在地上死命挣扎,那副狼狈相尽数落入众人眼中。古平原初看时也觉得称愿解气,可是后来听身边人嘻嘻哈哈,他虽然恨极了李钦,却不想让他丢了生意人的脸,于是上前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你该先把柜上人的绳索解开,就这么敞天晾着,难道说是唱大戏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伙计急忙又跑回来解绳子,只是手抖心颤,绳结又紧,白忙乎半天也没解开,反倒引来外面人一阵阵的哄笑。古平原见没人肯帮忙,摇了摇头,亲自走过去解开李钦手脚上的绳扣。
李钦挣扎着就要站起身,可是捆得久了手脚发麻,刚直起身膝盖一软,“咕咚”一声又栽倒在地,恰如同对着古平原跪下一般。古平原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一把,李钦用力把他的手一推,咬着牙站起身。
他躺着还好,这一起身更是惹来哗然大笑,李钦脸色阵青阵白,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脱下身上长衫要递给他遮羞,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不必了!”
古平原回头一看,是张广发得信赶了来。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古平原,走过来伸手一拨,将古平原拿着衣服的手拨开,又将自己披着的大氅裹住李钦,看着这位从小带大的“钦少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轻声说:“钦少爷,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李钦往外走,扫一眼门外围观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人群不自觉地就闪开一条道路。
古平原看着李钦一败涂地的背影,耳边听着胡朝奉“这下全完了”的嚎哭声,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李钦的失败固然是因为他贪心,但也因为自己把他逼到了这个份儿上。现如今真的应了自己当初说的话,让李钦走投无路了,他是自己的仇人,但抛开个人恩怨,他也是一个生意人,古平原如今已经把做生意融入到了自己的血脉之中,看着祥云当如此下场,不免有些悲天悯人。万源当的伙计见对头倒铺,个个笑逐颜开,只有他接连几日揪然不乐,想起当初李钦在典当行风头一时无两的样子,还隐隐有些戒盈戒满的恐惧。
古平原对于危险的到来一向有种超出常人的预感,这一次他也对了。正所谓乐极生悲,就在这几天之中,万源当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全当铺顿时陷入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二朝奉,这是上次写满的账册,您对一下吧。”伙计拿过一本黄皮簿子递给丁二朝奉。他正在认真辨着一件铜器,随口说了声:“放那儿吧。”
丁二朝奉把那铜器翻过来倒过去,仔仔细细验看一遍,用指节“当当”敲了敲,侧耳听那清脆的响声,又抬眼看看面前搓着手局促不安的老农,问道:“这东西怎么来的?”
“先人翻地挖出来的,小孩子一向当个凳子坐。前些日子村里来个打小鼓的,说要十个铜钱收了去,我想要真是铜的,熔了卖铜也不止十个钱儿,后来他又给一百个钱,我见他一下子涨上去这么多,和老伴就有点犯嘀咕,怕让人骗了去,咱村里就有一口贵铺给打的好井水,听说你们这万源当是不骗人的,所以虽然路远也拿过来当。”
丁二朝奉暗自点了点头,古平原赢下的这份口碑真是万金难买,他道:“你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咱庄户人家要这东西有啥用,死当!您看值不值一百个钱儿?”
丁二朝奉笑了:“既是死当,我给你二百两。”
“啥!二百两啥?”老农一下子听懵了。
“二百两银子!实话跟你说,这是春秋时期的铜鼓,保存得这么好实在难得,要是拿到别家当铺去,兴许就当破铜烂铁给你收了。我们这儿是‘佛门当’,童叟不欺,你放心好了。”这笔生意,当铺自然有钱赚,不过赚的却不是黑心钱,古平原重新立了店里的规矩后,虽无暴利,生意的来路却广,而且时常有好东西上门。
“二百两!咱可发大财了,谢谢朝奉,谢谢朝奉。”老农平白无故发了一笔大财,乐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接过当票和银两,千恩万谢地走了。
丁二朝奉见暂时没有人来,回手拿过那本账册,翻开来看时,只见上面第一行就写着“某某村某某善人于某年某月某日,敬献佛前供奉铜灯一对,长明烛一百支。”
丁二朝奉一愣,再翻几页还是如此,记的都是各地施主布施的银钱物件,而且簿子上的墨迹虽然新,但是记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账,看来是老册新抄。他一转念就明白了,当铺借僧舍作为临时账房,一间屋子劈开两半,左边的桌子放的是佛寺册簿,右边的桌子才是当铺的账册,想必是那个新来的学徒弄错了。丁二朝奉哑然失笑,正要唤伙计过来斥他毛手毛脚,让把册子重新拿过,忽然一行文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乙未年六月初六,太谷县泰裕丰掌柜王天贵敬献大莲花缸一口,佛前不灭明灯一盏。”
丁二朝奉自从那日为祝晟出头,冲口得罪了王天贵,几次见他对自己目光阴寒,知道这位大掌柜睚眦必报,早晚有一天会找自己算账,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他对王天贵的名字很是在意。而且他发现,“乙未六月初六”这个日子好像也不陌生,“那是二十五年前……”他努力想着,拍了几下额头,终于恍然间想起来了。
“那不是祝大朝奉的老父忌日吗!”
他想到了这一点,忽然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遽然起身,拿着这本册子翻了几翻,就见上面记的都是乙未年的布施记录,却再无王天贵的名字。他脚步匆匆来到账房,不去自家的桌案,却来到放无边寺册簿的桌前,伸手捡了几件,找出乙未年后的簿子,开始翻查起来。
“丁施主。”这房中的抄写和尚已经与他相熟,笑着问道,“你这可拿错了,当铺册子在那边呢。”
“我知道,我要查些东西,你们自去忙,不必管我。”
和尚不知道他要查什么,反正也不关己事,于是便只管伏案抄写。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嗤”的一声,抬头看时丁二朝奉正从册簿上扯下一页纸来。几个和尚同时大惊,“丁施主,这是底册,撕不得。”
丁二朝奉恍若未闻,接连又从几本泛黄的簿子上撕下了几页纸,然后转身向外就走,任那些和尚如何叫喊,并不回头。
“大朝奉,您看懂了没有?”丁二朝奉指了指桌上的那几页纸,“这不是全部的抄录,我只拿了其中的四页,但已经是明明白白了。王天贵这老小子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王八蛋!”他方才离了无边寺,直奔本店来找祝晟,将其请入后院房中,把自己在寺院里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祝晟眯缝着眼睛,一张一张看着那几页纸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王天贵敬献灯油灯盏”的纸,特别是那张“乙未年”的记录,让他盯视了许久。
“这一张是毫无可疑的吧。”丁二朝奉说,“令尊就是那一年被王天贵坑害丢了买卖,这才一病不起,当天他就往无边寺的佛祖宝座前送了一盏不灭莲花灯供奉,这不是做贼心虚怕遭恶报又是什么!”
“还有这张。”他又拣出一张,“全县都知道,卖羊肉的高老五欠了他票号里的债,苦苦哀求延期一月,他非要收人家赖以为生的羊肉床子抵债,高老五一家三口这才喝了耗子药。第二天他又往寺里送了三盏灯!”
“去年枯河发水,死了那么多乞丐,有传闻说是王天贵下的毒手,我还不信,无冤无仇弄死那么多乞丐做什么?可是您看看,就在那几天,他在无边寺写了一笔二百两银子的缘簿,还送了三口莲花缸,点了二十几盏灯。这都是再清楚不过的自画供状啊!”丁二朝奉用手指连连敲着桌面,也不知是气是怕还是激动,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祝晟皱着眉头沉吟不语,开口问道:“你打算告他?”
“我……”丁二朝奉原本是想和大朝奉商量此事,祝晟这一问,他忽然间做了决定:“我一定要告,一是为大朝奉你出口气,二来高老五是我表弟,他的儿子是独苗啊,死得这么惨……”
“可他是仰药自尽的。”祝晟截住他的话,“我父亲也是病亡,至于那些乞丐之死,早已时过境迁,留下的都是些没根没梢的传言。”
丁二朝奉本来一腔热血,见祝晟神态冷淡,不由得愣了一愣:“您、您不赞成我告?”
“没有证据,就凭这样几页轻飘飘的纸,想告垮王天贵这条老狐狸,那是痴心妄想。”
“有!我有证据!”丁二朝奉一听这话,拿起了最后一页从无边寺册簿上撕下的纸。
“这也是去年的缘簿上扯下来的,上面记着王天贵在大寒之日往无边寺送了几百盏莲花灯,而且还无缘无故请僧人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说是怜惜孤魂野鬼寒冬腊月无家可归。看起来好心,可要是把这事儿和方才那几件事儿连在一起看……大朝奉,您还记不记得,去年秋收到入冬之间,咱们县哪儿一下子死了好几百人?”
祝晟想了想,猛然记了起来,脱口而出道:“油芦沟村的那场瘟疫!”
“正是!”
“可那瘟疫是天灾,与王天贵有什么关系?”
“您别忘了,县里向省里请赈,买米买药做成药粥施给村民,结果全不见效,依然死了那么多人。当时年底正赶上藩库封账盘查,于是代藩库垫这笔银子并且经手买药施粥的就是泰裕丰!”
祝晟动容道:“你是说他吞了一笔银子,然后……”他话没说完,已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丁二朝奉点点头:“您现在知道他的心比锅底还黑了吧!这种昧心钱他也敢赚,真是罔顾天理人情。我就不为别的,只为这一件事也要告倒他!”丁二朝奉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他发觉王天贵的凶狠毒辣超出常情之后,原本心里的担忧已经变成了莫大的恐惧,自己得罪了这大恶人,将来的下场只怕不会好过表亲高老五和那些乞丐。要光是自己也还罢了,眼下孩子即将出世,一落地就要面对如此凶险,丁二朝奉一念及此,心像油烹一般。他铁了心要告倒王天贵,说是为了祝晟、为了表亲、为了那些乞丐和村民,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我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臆测,做不得准。王天贵与陈知县是拜把兄弟,堂上不会准你这种没有实据的状子。”
“我也不敢到县里去告。”丁二朝奉声音有些发闷,“不过大清朝总该还有清官吧,我直接告到省里臬司衙门去,省里不行就告到京里御史衙门。这事儿明摆着如此可疑,只要派人下来追查,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就怕没人去捅这层窗户纸。”
祝晟连连摇头:“难,难哪。”
丁二朝奉道:“说句实话,我也怕这王天贵,但是与虎为邻,你不去打虎,老虎早晚有一天要来吃你,所以我这一次是下了决心。”
祝晟不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人相处已有十几年,没想到丁二朝奉平日不吭不哈,居然还有这份胆识。
“大朝奉,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做,并不要你出头。因为人人都知道你与王天贵有私怨,你若出头无私也有私,只怕于事无益。”
“那你来找我,又所为何事?”
“您也知道我内人即将诞育,我是怕这场官司打起来旷日持久,如果我要是作为人证被提到省里或是京中,羁縻待审,那么我的家小还请大朝奉照顾。”
丁二朝奉说完,也不待祝晟再次劝阻,收起那几张纸就走。他一推开房门,正看到三朝奉站在院当中。
“你……”
“我来找大朝奉回事。”三朝奉神色如常,不像是听见了机密的样子。丁二朝奉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这才举步走到外间,见金虎正在往大库里搬东西,心中便是一动。
“金虎,你跟我来!”
金虎跟着丁二朝奉出去,直到快关板才回来,他一向嘻嘻哈哈,今天看上去却颇有些魂不守舍,于是便有人打趣说他必定是这些日子得柜上的赏钱多了,到花月楼狎妓去了。
金虎也不分辩,躺到自己的铺上和衣而卧,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丁二朝奉本想直接到臬司衙门去击鼓递状,被祝晟提醒后,也越想越觉得此事应该慎重,于是改了主意,想先将状纸贴到臬司衙门门外,最好能将这骇人听闻之事张而广之,引得一片哗然,民声鼎沸,若能再引得一两个巡察御史过问,那就再好不过,此时丁二朝奉再出面递上状纸,自然没有不准不查之理。
这件事要留在省城几日观察动静,倘若省里的衙门也与王天贵沆瀣一气,那就要另做打算,所以丁二朝奉想派一个不惹人注意的人去,以免打虎不成反遭噬,于是他想到了金虎。金虎入铺是他做的保,一向对其照应有加,又素知其人热心肠,早对王天贵不满,故此考虑再三,决定拉金虎一起行事。
这事儿实在太大,金虎乍听之下也是咂舌不已,讷讷道:“就凭咱们两个,就想对付王大掌柜,能行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为非作歹!”丁二朝奉知道光是晓之以理不足以打动人心,金虎家贫,要他出力还要动之以利:“只要王天贵一倒,咱们帮着大朝奉收回当铺,你到时就是有功之人,我保你拿上两厘身股。”
金虎怦然心动,伙计想拿身股,只有当上朝奉又或者干上十年无大错,才能拿一厘身股,两厘就需要二十年,万源当如今是红得发紫的买卖,两厘身股的银子,只怕自己老家村子里的那些财主听了都要眼馋流口水,拿回去孝敬爹娘再娶上一房俊媳妇……想得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买卖如今做得红火,谁能保证王天贵不另打主意?万一他辣手逐走了大朝奉,清理旧人,你这三年的学徒苦可就白吃了,又拿什么钱去奉养爹娘?”丁二朝奉不断晓以利害,观察着金虎的神色。
金虎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慢慢点点头:“二朝奉,你说得不错,这事儿我要学学古朝奉走黑水沼,拼他一把!”
他虽然答应了下来,可是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眼下他最佩服的人是古平原,原想和他商量一下,但丁二朝奉严令他要保守秘密,特别就提到古平原。
“你既然说到古朝奉,这个人看不出有什么坏心,也确实有本事,可他毕竟是王天贵荐到柜上的,你要特别加意提防,万万不可在他面前漏出一个字。”
金虎躺在床上,一会儿担心事机不密被王天贵知道报复,一会儿又被那二厘身股诱惑得心潮起伏,平素躺下就能酣然入睡的小伙子,这一夜被心火煎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直到四更天他还大睁着眼睛,知道一夜宿头错过,干脆翻身爬起,走到屋外去散心。他看前厅好像有灯火闪动,过去一瞧,原来是古平原正在伏案读书。
“起的这么早?”古平原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金虎,笑道。
“我睡不着。四朝奉,您怎么还没睡?”
“分了两个店后,账册稍显杂乱,我把重叠的支出账算算,后来走了乏,干脆看看书。”
“四朝奉,您以前是读书人吧?”古平原的过去在当铺无人知道,但是看他说话办事的气质,金虎自然而然有此一问。
古平原并不否认:“读书可以养气,人人都应该做个读书人。更何况书读得多了,办法自然也多。就像这次的太平库,你们都说是我福至心灵,但若不是在书中看到前朝记载,又哪里能把佛寺与当铺联想在一起。”
古平原停了一停又道:“金虎,你也应该多读些书。”
金虎腼腆一笑:“我又不考学,识字不过为了认当票而已,读书又有什么用?”
古平原展颜一笑,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嗯……读书可以不受骗、不受欺。”
古平原点点头:“也对,见识广博自然不易受骗。不过这只是被动之举,其实读书恰恰为的是当你有本事之时可以不去骗人、不去欺人!”
这道理说得可就深了,其实这是古平原这些日子想到自身遭遇以及遇到的魑魅魍魉而有所感悟,金虎一时还不能理解,古平原便又说道:你方才说考学,我也不考学啊,不是一样在读书?你不要以为读书便是“四书五经”,学了只能去做八股文章。像这本书,说着,他把手中拿着的这本书展开,“名《长短经》,又称《反经》,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老师赵蕤写的一本纵横术奇书,讲的虽然是‘论王霸机权,变长短之术’,但只要变通运用,无一不可用在生意上,你岂不闻‘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金虎听得心向往之,眼睛不断往书上瞧去。古平原舒一口气又道:“你那日不是要拜我为师吗?我不敢忝为人师,但是有空倒是可以教教你书本上的道理,将来做生意独当一面时也会与众不同。”
“好啊!”金虎脱口而出,古平原要教他读书做生意,丁二朝奉又给自己画了一条康庄大路,他不禁眼中充满了憧憬,“四朝奉,不瞒您说,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我这辈子最大的想头就是在县城里买栋房子,把他们接过来住,让我爹也能总到澡堂子里泡泡。”金虎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用心做事,一定行的。”古平原最喜欢有孝心的年轻人,温和地点头鼓励着。
金虎和古平原一直聊到鸡鸣,把自己对人生的向往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古平原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上几句。看着金虎,他仿佛看见了当初背着行囊走上漫漫山路、赴京赶考的自己。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这次与金虎的长谈却也是他与这个年轻人的最后一次交谈。
“二朝奉,我爹来信儿说家中有急事,我想请几日假。”几个时辰后,当铺刚刚卸板开门,金虎便对走进当铺的丁二朝奉说道。
古平原正打算到太平库去,闻言不禁一怔,他昨夜与金虎彻夜长谈,怎么没听他说起此事?
丁二朝奉毫不意外地点头:“去吧,不必着急,把事情办稳妥了再回来。”
“是!”金虎答应一声,拿起打好的行囊,走过古平原身边时,避开他探问的眼光,径直出了当铺大门。
金虎搭了一辆行驿的马车,没入夜就已经来到了太原府,这里是省城,各种大小衙门无数,因为省境之内有捻军出没,所以来往军卒巡视穿梭,金虎原打算先把丁二朝奉写好的几张告示贴到巡抚和知府衙门等处,然后再找地方投宿。现在看风头不对,只好先入住一家便宜的客栈,等待天黑下来之后再找机会。
夜幕低垂时,金虎来到巡抚衙门外,他很是机灵,发觉这城里的守卫士卒都是外紧内松,打了更后便懈怠起来,时不时聚到门房处喝热茶聊天,大门两侧的雪白围墙此时便失了看守。
金虎心中暗喜,找个僻静地方刷了浆糊,拿出布告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衙门高墙上贴,就在这时,身后冷不丁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金虎一哆嗦,扭头看去。
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他,而另一只则藏在歪戴的帽子下。金虎的心立时如同坠入了无底的冰湖,一直往下沉去……
这一夜,县城大平号里的李钦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汗水打湿了被子和枕巾。俗话说“人怕丢脸,树怕剥皮”,他受了这样一场奇耻大辱,生意也就此倒铺,含恨而归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闭门不出。起初夜夜无眠,后来又整日大睡,但是无眠时眼前晃动着无数嘲笑自己的人影,睡着时却又跑到了梦中,其中还夹着一个苏紫轩,脸上却都是一个表情——讥讽!
“败军之将!”
“真是把京商的脸丢到大街上了。”
“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银样镴枪头,废物!”
不多时,这些原本面目模糊的人影忽然又变化成了一张清晰的脸,那是他爹李万堂。
“你是我的儿子?哼,老鼠生的儿子还会打洞呢,真是狗肉当不得酒席!”
李钦气急败坏地刚要反驳,李万堂早已不管不顾地转过身去,他伸手想扳过李万堂的肩,可是那肩膀硬如铁石怎么也动弹不得,正在他筋疲力尽想要放弃之时,李万堂的头忽然转了半圈,一张脸冲向背后瞪着他,却变成了古平原的面孔。
“钦少爷,你输了!”
“啊!”李钦大叫一声坐起身子,耳边正听得俗名“断魂”的四更梆响。
“李少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唤,李钦惊魂未定,“谁?”
“小的是张掌柜的长随,掌柜吩咐我等在少爷门外,听你醒了便请过去议事。”
“告诉他,我不去。”李钦早就没了这份精神,懒懒地回道。
“张掌柜说,请少爷到西跨院去,是西跨院。”那长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紧紧的。
“西跨院?”西跨院是这大平号最深的院落,自从张广发来到大平号,先是将这跨院封起来,随后再打开时却又命人拿着钢刀守在门前,除了张广发亲点的几个伙计之外,还有些人进去就没再出来。只是从每日送进去的食盒能看出,院中人数不少。
李钦对这神秘的西跨院早就好奇万分,但是张广发万事好商量,唯有说到这件事,就如铁面包公一般,把口封得死死的,别说让李钦进去看看,就连里面有什么,也至今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今天他忽然叫人把李钦请到西跨院,李钦虽然心境灰恶,但毕竟是少年人心境,难挡这份诱惑,犹豫了半天还是穿衣起身,也不洗漱就这样推开房门。
李钦住的本就是内院,他沿着抄手游廊走过二门,心神恍惚,路上险些被“泰山石敢当”绊了一跤。西跨院前依旧是不分昼夜提着钢刀看守的两个伙计,李钦看他们骨节粗大、一脸横肉,很疑是张广发特意请来的护院。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二人果然挡在门前纹丝不动。
“李少爷来了,放他进去吧。”那长随递上一个牌子,李钦这才知道,原来进西跨院就像进皇宫一样,要递腰牌。他不禁好奇心更盛,忽然又有些害怕,他一下子想到:“难道说……难道说爹爹李万堂一直藏身于此?他一直在暗中布置对付晋商的计略?”他大败之余,最怕见的人就是李万堂,一念及此几乎要拔脚而逃。
“哗啦!”刀环声响,那二人往左右一分,让开通路。李钦迟疑半晌,还是迈步进了西跨院,那长随却没跟进来。李钦一步迈进去,身后大门随即又紧紧关上。
一路上都有挂在墙上的灯笼照亮,唯有这个院落里无火无烛。偏这夜乌云遮月,漆黑一片。李钦目难视物,也不知黑暗中究竟有些什么,唯有紧张地背靠着门,瞪着眼睛四处看。
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碰了碰他,让李钦几乎失声叫出来。
“钦少爷,是我。”听见张广发的声音,李钦这才松下一口气。
“来,这边坐。”原来檐下房阶上有竹椅,张广发拉着李钦的手,让他摸索着坐下,自己也坐着相陪。
“你,你找我干什么?”
张广发没直接回答李钦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被人剥掉裤子的事儿,我也有过一回。”
“嗯?”本来一直低着头的李钦,转过头看向张广发,他的侧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极了一只作势欲扑的豹子。
“十几年前,我还没脱奴籍,还是府上的一个仆人。有次到街上去给夫人的小厨房买食材,要选的是上好的芝麻酱。”
这李钦知道,母亲夏天胃气弱,什么山珍海味都食不下咽,唯独最爱吃芝麻酱面。
“这种酱虽然满大街都是,却不好买,因为夫人只爱吃产自东北沃野的黑芝麻制的酱料。市面虽然卖的多,可大部分是用热河一带的芝麻滥竽充数。”李夫人是出了名的嘴刁,好不好不必尝,闻一闻就知道。那一次张广发就一时大意买错了。
“我受了一顿责骂后气不过,于是端着面碗来到那家麻酱铺,一定要掌柜的给个说法,他却哪里肯认账,反说我无理取闹。我也是年轻气盛,堵着大门口骂,结果把人家惹恼了。我势单力孤,终归是逞强逞错了地方,人家几个伙计一拥而上,扒了我的裤子,还用面汤浇了我一身,整个市集上的人都围过来看,里面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我的脸啊,那一次可算是丢到家了。”
要放在从前,李钦早就笑出声了,可现在却笑不出来,怔怔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有人劝我借李府的势力去报复,说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我在老爷夫人面前下一贴烂药,说那麻酱铺掌柜对李家如何不敬,老爷弹弹小指头,就能叫他喝上一大壶。不过……我并没这么办!”
打从那天起,张广发把自己每个月的月钱都攒下来做一件事——卖“芝麻酱”。他每日利用闲暇时机到那家麻酱铺前摆摊做买卖,卖的是真正不掺假的上好东北芝麻酱,价格又公道,比那铺子里卖的还便宜几分。他虽然本钱薄,可是刮风下雨不误摆摊,口碑立了起来之后主顾渐多,他也不涨价,就像把“货真价实”这四个字刻在额头一样。货量虽少,可是人们宁肯等上一两日,也要来他这儿买芝麻酱。到了这个地步,麻酱铺的掌柜告饶了,托人来说情,宁可将铺上的利润分些给张广发,请他挪挪地方,不要毁了自家的生意。
“你答应了?”
“没有。”张广发的声音冷硬无情,“我一直做了三年,眼睁睁看着那家掌柜当了衣物还债,抹着眼泪关门倒铺,这才收了摊不干。等到我回到府上,老爷早等在门前,原来他已看了我三年,此时一把火烧了我的卖身奴契,说:‘从今天开始,走进这个门的,是京商掌柜张广发。’”说到这儿,张广发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
李钦也不禁为之动容。想了半晌说:“张大叔,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做生意只要有股子韧劲儿,迟早能打败对手。”
“不!我是要对你说,你要赚的银钱既然是凉的,你的心就不能是热的!老爷之所以看中了我,让我做京商大掌柜,不是因为我赢了麻酱铺,而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心软,把对手彻底打垮了。做生意就要铁石心肠,不仅不能同情对手,而且不要可怜自己,受一次打击便一蹶不振,那是成不了大生意人的。”
李钦听到这儿,这才明白张广发叫自己来的用意,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张大叔,你的话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说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张广发伸出一只手,像小时候带李钦玩儿那样,抚了抚他的头顶,虽然没有说话,却尽在不言中。
李钦擦去眼泪,把目光转向院子中。这时天光已经蒙蒙亮,他猛然瞧见一物,骇然起身,目瞪口呆地盯住看,过了好半晌才慢慢扭回头看向张广发,用手指着,异常震惊地问:“这、这是……”
张广发的身体依旧隐在黑暗中,声音里带着秋风扫落叶般的寒意:“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晋商票号的法宝!有了它,那些票号的下场不会好过我方才说的那家麻酱铺。”
李钦再转过头,仔仔细细盯了那东西几眼,眼中渐渐流露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古平原,这次我让你也输得脱裤子!”
如意从王天贵房里出来,回到自己房中,一路上不时回头望望,面露疑惑之色。她在青楼练就了本事,自信不会辨错人,虽然只在门缝处匆匆一瞥,但那个装在麻袋里露了半张脸的,分明就是上次随古平原来大院送家具的当铺伙计。
“玉儿,你去老爷旁边的那间屋里,把我的那只荷包找来。记着,老爷正和人谈事儿,别弄出响动。”
常玉儿默默无声地点头起身,对于如意的吩咐,她一向都很少应声,但却会做得很好。
常玉儿自己也不愿惊动王天贵,所以脚步放得很轻。荷包就在显眼的地方,常玉儿拿了就想走,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言语。
“朝奉?”常玉儿听出是王天贵的声音,说的又是“朝奉”二字,立时便引来她的关切。她是这房子的旧主人,办法自然多得很,将窗子打开一扇,这样隔壁的声音便清晰可闻了。
就听王天贵问道:“除了丁朝奉呢,还有什么人指使的你?”
“没、没有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费力地喘息着,“真的没有别人了。我什么都说了,王大掌柜你就饶我一命吧。”
“唔。”王天贵应了一声,接着常玉儿就听一声闷哼,然后是一人“咕咚”倒地。
屋里好半天没人说话,常玉儿正等得焦急,王天贵已开了口。他先是语气阴沉地自言自语:“哼,为油芦沟村那群病死鬼出头,他这是自己找死。”接着又道:“做得利索些,要是发现还有别人牵扯其中,也一并送走。这事儿要快,就在今天办。”
“是!”这一声干巴巴的答应,让常玉儿的心猛地缩了起来。那如同老树扭曲的根一般古怪的喉音让她一下子听出,屋中另外一个人,正是王天贵的护院——歪帽。
“古大哥!”常玉儿雇了一顶小轿到了无边寺,匆匆给了脚钱,在后门设当处找到了古平原。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古平原见她这么晚还来找自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心里也是一紧。
“常姑娘,怎么了,难道是老爹……”
常玉儿摇摇头:“我方才在老宅子里听到几句话,事涉你们当铺的朝奉,也不知是不是要紧的话。”说着常玉儿把听来的话一讲,听到“油芦沟村”这四个字,古平原的脸色顿时大变。
“我知道了,常姑娘,你先回去吧。”古平原来不及多说,拔腿就走。
常玉儿心神不宁地回到王宅,穿堂入室走回到自己的卧房。她低着头进了屋,冷不丁看见有人坐在自己床上。她吓得退了一步,这才发觉如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回来了?”如意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古平原回到城中当铺一问,有人说方才来了个人报讯,说是丁二朝奉那被送回乡下娘家养胎的媳妇难产,让他赶紧回去照应,丁二朝奉一听便慌里慌张往北门去了。
古平原也急急忙忙随后追去,他毕竟年轻脚程快,走到城外十里的一处松林山岗,隐隐约约借着月光看到前面有一人,看上去很像丁二朝奉。
“二朝奉!”古平原松了一口气,张口一呼。
丁二朝奉听见古平原的呼唤,匆忙赶路的身形一滞,回过身望向来路。
古平原放缓脚步,正待走过去,忽然他的眼睛恐怖地睁大了。只见一个黑影从松林里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直奔丁二朝奉而去。
古平原想喊,喉头却仿佛窒息了,手倒是抬了起来,一根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丁二朝奉的身后。
丁二朝奉一愣,才一回头之际,就觉得脖颈侧面一凉,他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便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讶然地望了望突然出现的歪帽,这才发觉鲜血如箭般激射出来,从指缝间涔涔流下。
歪帽的身形早已鬼魅般避到另一侧,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他冷漠地看着丁二朝奉摇晃着的身体和眼神中透出的恐惧,忽然咕哝了句:“死可是件好事儿。”他伸手轻轻一推,丁二朝奉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身子扭曲几下便不动了,脖子上喷出的血随着心的停跳而减弱了许多,却依旧兴高采烈地以为挣脱了身体的束缚,在黑夜中像一条墨蛇一般,弯曲着缓缓流下。
古平原看着歪帽干净利索地杀人,不仅来不及阻止,而且连叫的力气也似乎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人像被雷殛了一般,只能目眦欲裂地定定看着。
歪帽就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转身回到松林,转瞬即出,肩上扛了一个大麻袋,走到丁二朝奉的尸身旁。麻袋里的人嘴被堵着,一看见丁二朝奉的死状立时“呜呜”直叫,拼命摆动着身体,企图挣脱歪帽的控制。
金虎!
古平原惊怖到了极处,这才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猛然大吼一声:“别杀他!”
歪帽“瞄了一眼古平原,眼神中带了些嘲笑的意味,然后一刀扎在了金虎的心口。”
又是一刀毙命!金虎临死时眼睛一直在望着古平原,古平原也呆呆地望着他,慢慢地看着那双昨晚还充满了希冀的眼睛,逐渐变得死板无光。
歪帽并不把刀拔出来,而是将刀柄放在丁二朝奉的手里,又让金虎的一只手揪住丁二朝奉的衣襟,然后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现场。
“这二人是互刺而死,那我呢,你打算让我怎么个死法?”古平原忽然开口道,声音中充满了悲愤。
歪帽一声不吭,从古平原身旁走过,向县城的方向而去,竟是对其视而不见。
古平原霍然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这一次歪帽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回身,走了几步来到古平原面前。
“我只杀人,不杀狗!”
古平原忽然笑了,声音中带着难言的讥诮,“你是说我和你一样,都是王大掌柜养的一条狗?”
歪帽既不恼怒也不否认,却像理所当然一般看了看古平原,又垂下眼皮。古平原胸中如同怒火焚城,卷起一阵阵灼热的狂飙:“我告诉你,人就是人,把人当狗的,才是真正的狗!”
回应他的,是比夜还寂静的沉默。古平原不甘心地继续说道:“你不把自己当成狗,别人也不会这样看你。”他犹豫了一下,毅然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对付王天贵!”
歪帽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古平原,嘴角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错了,我就是一条狗!”说着他把低垂的手向胸前一举,一道寒光闪过。古平原这才发觉,歪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拔刀在手……
第二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