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同治……”恭亲王一手支额,眉间紧锁,嘴里低念着刚刚从宫中遵懿旨领来的新皇帝的年号,许久方长长吐了口气,抬目四望。
“你们倒说说看,西边的定这‘同治’二字为年号,到底有何深意?”
能进到恭亲王府小花厅与之共商机密的,自然都是恭亲王的亲信嫡系。
左手边第一位须发皆白、形容消瘦的老者,便是东阁大学士桂良,他是恭亲王的岳丈,一向与恭亲王在朝中遥相呼应。二十年来人人知道他是自己女婿的不二智囊,只是这几年老病侵袭,已不复当年精神。
右手边第一位是工部尚书兼内务府大臣文祥,近五六年来已然隐隐取代桂良,成为恭亲王最为倚重的左右手。此人在朝中素有贤名,是先帝从工部小吏中选拔出来的人才。
文祥的发迹,颇有传奇。当初长毛初起,朝廷支出军费浩大,难以应付。咸丰帝为激励军民同仇敌忾之心,将内廷一座金钟发往工部,令其熔化,充作军费。这座金钟是世祖入关之时将明朝宫廷里一部分金器熔铸而成,厚重无比,如要化成金水,非三日三夜不可。到了第三夜,咸丰帝派六王爷去工炉查看,六王爷到时,就见更深夜重,人皆安寝,唯有一人顶戴整齐坐在炉旁,时值盛夏又在火炉边上,热得汗流浃背却不肯挪步。六王爷便问他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此人答道:“工部六品满洲主事文祥,因金钟今夜三更必化,唯恐工匠窃换,因此彻夜监守。”六王爷如实回禀,咸丰叹道:“此真旗下尽心为国者!”第二天便下旨,升文祥为正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后又屡屡提拔,几年间升至一品大员。不过他也是肃顺在朝中除了恭亲王之外的第一个对头,肃顺几次想收买文祥,不能遂意后又欲除之而后快,逼得文祥不得不搭上恭亲王这条船,以图自保。
左手边第二位却空着,对面坐的是刚刚升任兵部尚书的曹毓瑛,他在除肃顺时立下了头等大功,若不是他以军机章京的身份从中打探策应,恭亲王与慈禧绝不可能对肃顺一党做到知己知彼,事事占了先机。所以新皇登基之后,曹毓瑛是第一个得到酬报红起来的汉官大员。
恭亲王先将征询的眼光看向桂良,桂良皱着眉刚要开口说话,风过喉头便是一阵大咳,两旁侍女忙赶过去敲背递茶,桂良闭眼在座中连连摆手。
恭亲王皱了皱眉,再看文祥,文祥正襟危坐,双手扶膝思索良久道:“王爷,依我看来,所谓‘同治’自然是因为新皇年幼,所以求天下百官齐心协力,共同辅佐新君之意。”
文祥话还没有说完,曹毓瑛已经在摇头。一待语毕,便叫着文祥的号道:“博川兄,你真是忠厚君子。这分明是两宫同治之意,西边的素来不满自己不是大清门里抬进来的正宫,这个年号不过是她自抬身价罢了。她的心思有什么难猜,无非是要在字面上,把自己与东边的身份拉平罢了。”
“这……”文祥对违反祖制的垂帘听政本就不满,奈何这是恭亲王与慈禧皇太后当初达成的一笔交易,以垂帘听政换取恭亲王入军机执掌国政。所以他一肚子的话说不出,眼下听“西边的”又是这么个心思,更觉非国家之福,叹息一声摇头不语。
“你说两宫同治,可方才两宫太后召我入宫,要封我为‘摄政王’,食亲王双俸。并按照我的建议,设了总理衙门,全权处理对外交涉事务。”恭亲王忽然突兀地来了一句,说的虽是喜事,面上却并无笑容。
这话一出口,自然是满座皆惊,曹毓英先就道喜:“恭喜王爷,自我大清入关以来,得此王爵尊号的……”他话才说了半句,就知道不妙,下半截咽回了肚中。
“只有一个多尔衮,与我目前的身份处境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扶持幼主,又都有一个擅于权术的皇太后压在上头。嘿嘿,明明白白的前车之鉴,真是下场堪忧啊。”恭亲王替他把话补全了,今天他自宫中回来,整天郁然不乐,为的就是心中隐隐怕重蹈了多尔衮的覆辙。众人听了这话一时都不敢接口,厅中立时一片默然。
“不成,这个‘摄政王’的尊号,王爷一定要辞掉!”桂良沉吟良久,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恭亲王本以为老岳丈也想到了多尔衮的下场,才让他坚辞这个王爵之位,没料到桂良开口,说的却是康熙年间的遗事。
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儿。康熙皇帝驾临西安,对大西北进行巡视,顺便带了一批监察御史,考察当地官吏政绩。
这批监察御史都是魔王,对京里的官员尚且不买账,何况是外地的官吏,不到半个月,便参劾了大大小小七十余名官员。康熙皇帝本人最是勤政,又体恤下情,所有奏本都字字看得清楚,没多久便从中发现了一件怪事。西安全城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一个测字的严仙儿字摊儿上去问过休咎,有人是逢大事必问,一年连去十几回。连陕甘总督鄂海也不例外,他更是这字摊儿的常客。
康熙皇帝通西学,懂天文地理算数,对“怪力乱神”之事几乎从来不信。这一次眼看着这么多的官员不问苍生问鬼神,心中自然不喜,于是把鄂海宣来问话。如果那严仙儿妖言惑众,迷惑百官,那就一定要除了此害。没想到鄂海遵旨进了行宫,一番奏对之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居然说动了康熙皇帝微服私访,也去那字摊儿问了一卦。
康熙贵为天子,不会问富贵前程,问的自然是国祚。拈了什么字,如何解的,问的人和解的人都守口如瓶,从不为人所知。但是据说康熙皇帝回宫之后,曾有一次向太子胤礽吐露过,说是大清朝兴于“孤儿寡母摄政王”,亦将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
“以康熙老佛爷的睿智,居然能向太子转述一个测字先生的话,说明这严仙儿确有过人之能。此事涉及玄冥幽理,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桂良一口气讲到这儿,又是一阵大咳。强自喘息着坐定了,勉强又道:“这兴于‘孤儿寡母摄政王’,说的自然是顺治爷、孝庄皇太后与多尔衮了。当年太宗皇帝驾崩,留下了这么一个局面,其后果然是八旗进了山海关,得了这万里江山。然而这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眼下……”
不必桂良把话说明白,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下小皇帝正坐在紫禁城的九龙宝座上,他的寡母慈禧太后权欲极重,如果再加上一个摄政王……联想到如今东南半壁的糜烂局面,几个人同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恭亲王也听得出神,刚想开口追问,就见花厅的帘子一挑,一人轻裘缓带,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大笑道:“嗬,好么,军机大臣一共六位,眼下就有五个在此。王爷的小花厅干脆换个牌子叫军机处,倒是更贴切些。”
来的是户部尚书宝鋆,他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可以不经通报就进入恭王府的人,素来与恭王不拘礼数,也是恭亲王最为倚重的心腹。见他来了,恭亲王愁怀一去,也笑道:“来晚了,还敢胡言乱语,一会儿定要罚你几杯。”
“罚得,罚得。”宝鋆满不在乎地坐下,手里拿着籽青的鼻烟壶,边欣赏里面的内画,边道:“内务府那个老赵,方才来跟我打擂台,说是御花园里的几处亭子园景该修了,没二三十万下不来。我说放屁,修亭子又不是重盖,字画模糊了找匠人描一描,连梁柱都不换一根,还敢要二三十万,我只给你五千两。”
“他怎么说?”曹毓瑛感兴趣地问。
“还能怎么说。”宝鋆满脸不屑,“无非是念叨宫里的事情难办,伸手要钱的主儿太多,五千两还不够塞牙缝。磨来磨去,我给了一万两打发走了。”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文祥可是大大皱眉,他管着内务府。
“还用说,你是出了名的铁门闩,连行宫铺路的石头子你都要筛一遍,要是和你说了,这事儿连内务府的门儿都出不去。”宝鋆是个浑身机括一按就动的机灵人,三言两语解说明白。
恭亲王不由得沉了脸:“这么说,是绕开了内务府的掌钥大臣,直接由宫里发的话?”
“听老赵说,是西边的派小安子传的话。”
“不像话!”桂良喘过一口气,轻拍了下桌子,“先帝爷的百日大丧还没过,居然想着要修玩意儿,还不按规矩来,这成何体统。倘若让外官知道连宫里都居丧不谨,还拿什么来约束百官礼数。”
恭亲王听了微微点头,这些都是他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岳丈急着替他说了,其实是怕他多言贾祸,这番好意也实在难得。
“这倒也罢了,现在南方战事吃紧,军机处刚接的奏报,伪忠酋李秀成会合了石达开的部下汪海洋,已陷杭州。西北也有情报,伪英酋陈玉成派他的叔父陈得才入陕西联络捻子。江南大营、江北大营也是处处吃紧,求救兵、求粮饷的奏折每日雪片样飞来,军机处捉襟见肘,你那里倒好,大大方方给出去一万两。”文祥气急之下,有些迁怒宝鋆。
宝鋆脸皮最厚,只当没听见,却向着恭亲王说道:“王爷,说到钱,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恭亲王一怔,他在私邸会议时除了在座的几位,从不见外人,宝鋆不是不知道,怎么会触这个忌讳?想着不由得问道:“是哪个衙门的?”
宝鋆嘻嘻一笑:“哪个衙门的也不是,别看穿着官服,其实是个捞钱的好角色。”
一句话把恭亲王说糊涂了,“你这是卖的什么药?”
“专治穷病的药。”宝鋆说得一本正经,“怎么样?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既来了,就让他进来吧。”恭亲王心里倒是起了一丝好奇。
王爷说传见,不多时帘门一挑,一个人头戴青金石的顶子,身穿四品雪雁补服,进来之后几步走到厅堂正中。跪倒叩头:“直隶候补道李万堂参见王爷,见过各位大人。”
清朝的制度亲王体制尊贵,号称“礼绝百僚”。因此恭亲王只是在座上将手虚抬一下,“贵道请起,看座。”
等李万堂坐下,侍女奉上香茶之后,恭亲王再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李万堂四十开外的年纪,面白微须,双眼炯炯有神,算得上是器宇不凡。特别是满屋都是一二品的红顶子大员,他以四品官杂处其间,竟丝毫不显局促,这份不卑不亢的神态就很博恭亲王好感。
“王爷不必看了,他这个官是花钱捐来的。若论起来,他其实是京商的首领,前门铺子差不多一半是他家的产业。”宝鋆一语道破来人身份。
恭亲王素来不与百姓打交道,在座的其他人可都是听得一惊。曹毓瑛先就问道:“阁下莫非是号称‘李半城’的李家?”
“不敢,京城是天子脚下,什么人敢当此等绰号,那都是市井小民浑叫的。若说在下多开了几间铺子不假,也都是有赖天子贤明,各位大人庇佑,京城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生意这才能做得下去。同行给面子,让我管理京商会馆,也不过是多操点心罢了,谈不上‘首领’二字。”李万堂在座中一躬身答道。
“你很晓事,话说得也得体。”恭亲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不知为何宝鋆要带个商人来。
宝鋆却道:“老李莫要过谦了,京商确是以你马首是瞻嘛。”
宝鋆顿一顿,接着道:“王爷,现在天下大势没人比王爷看得清楚,洋人再加上长毛,其实是个天下大乱的局面。要想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有钱怎么行?王爷如今这个地位,有些花用是非花不可,可又不能摆在明面上。比如上个月两宫太后嫌宫墙外洋人教堂的钟楼太高,让王爷想辙儿把教堂迁走,据我所知洋人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这笔银子若是户部来出,那瞧着吧,御史言官和道学师傅们不敢说两宫太后的不是,可王爷这承旨办事之人,就成了糟鼻子不吃酒——‘枉担恶名’了。”
恭亲王知道宝鋆虽然看上去放浪形骸,不比文祥等人老成持重,但在该仔细的地方从不疏忽。既然带李万堂来,又在他面前谈到机密,自然有一番道理,于是淡淡一笑:“人说‘当家人是泔水缸’,现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但既然挑了这副担子,不得不勉为其难。”
“您毕竟是金枝玉叶,又是军机处的主心骨,真要是哪个御史不知轻重一本参上去,您这个面子就丢不起。您别忘了,今夜没来的那一位军机……”宝鋆留了半句,但人人心里都有数。这最后一位军机大臣是左都御史李棠阶,为人守正不阿,肃顺当朝他不逢迎肃顺,恭亲王当朝他也不依附恭邸。柏台森森,尽皆傲然,却都服庸此人,是当之无愧、风骨凛凛的御史领袖。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即使是亲王之尊,也定然弹章搏击毫不留情。
“可事情是一定要办的,我又不能凭空变出钱,不从户部想辙儿又能如何?”
“那倒不必。”宝鋆说着,轻轻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道:“记得上次与王爷还有局残棋没下完,不知王爷今夜兴致如何?”
恭亲王怔了一怔,这是他与宝鋆之间的暗号,一说到这话便是有不能为第三者道的机密大事要谈,必须摒绝他人。
然而今夜却非如此。在恭亲王借故遣走众人后,宝鋆用眼神示意,自己所要谈的事情非李万堂在场不可,于是李万堂依然留了下来。
宝鋆倒不着忙,先与恭亲王谈论了一会儿朝局,主旨则是朝野上下对于处死肃顺、载垣、端华这“三凶”的看法,这也是恭亲王及其亲信眼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一个协办大学士、两个铁帽子王,说起来都是先帝倚重的心腹大臣,没料到先帝驾崩百日不到,便都丢了性命。余下八位顾命大臣中的五位,也都革职的革职、充军的充军,处分最轻的是六额驸景寿,也不知是机灵还是老实,没太敢往肃顺一党里掺和,慈禧与恭亲王便放了他一马,削了职但保住了爵位。
“论起来,自从嘉庆爷处置和珅,京里有一甲子没见过这么多血了。当时大家都被这番杀伐弄得有些目眩神迷,定过神来嘛……”
宝鋆说话喜欢卖关子,恭亲王早已见怪不怪,笑问道:“如何?”
“有人说太狠了,也有人开始念及肃顺的好处,说他虽然狂妄自大,却不失为实干之臣。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都是肃顺力保重用的大臣,说他有识人之明……”
不待宝鋆说完,恭亲王眉毛一挑,匆匆打断道:“怎么会太狠?肃顺明明有不臣之心,自他府中抄出不少证据,只是为了怕牵动朝局,影响南方的战事,这才不得已把那些大逆不道的书信一火焚之,来安抚百官情绪。要真论起来,已不知轻纵了多少人!像那个陈孚恩,分明是狼子野心,党附肃顺想助他谋朝篡位,到头来不过就是充军发配而已。想不到居然还有此等闲话,真是小人难养!”
“王爷,您也说了这是小人心性,也不值当与他们生这个气。但却能看出,朝中还有不少人是肃顺一党,若不早日收服,难免日久生祸。”
“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旗人是我满人政权的根本。无论如何,对八旗要结以恩义,这才能扎住根基。有了这条根,甭管多大的风,王爷这棵树顶多也就是摇一摇,不至于倾倒。肃顺这一回坏事为什么没人救他,就是因为他太不把旗下这帮大爷放在眼里了,如果满朝朱贵都上折子为他祈情,只怕王爷也杀不得他。”
这是实情,恭亲王听了慢慢点头。
“所以尽管旗人现下不争气,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不能慢待。譬如自从王爷掌了机枢,到您这儿央求差事、告帮的一定不少。”
“何止不少,简直是门庭若市,前几年我闲废时倒不见他们来。”
宝鋆笑了:“此乃人之常情嘛,他们上门,就是冲着王爷手里的权和钱来的,这帮旗下大爷大都是破落下来不得意的远支宗室或是满洲老人,闲着没事提个鸟笼子遍九城地绕,论起来不远不近是皇亲,说出话来有人听也有人信,那是开罪不得的。”
“照你说,他们要官要钱,就该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钱花?”
宝鋆缓缓道:“官嘛,是朝廷封的,不能轻许。钱倒是不妨多撒些,也好堵他们的嘴。”
见恭亲王想说话,宝鋆抢先道:“我知道王爷为难,这是个无底洞,可是只要王爷秉政一日,这个狗洞就要填一日。还有宫里的来使、外地来京的官员,凡是到了王爷府上,也都要厚犒,这才能广结人缘。再有就是像我方才说的那种差事,要想办好喽,不两头受气,只有手里掐着大笔银子才成。远的不说,下个月在京的文武百官自愿捐输,以充国库军费之用。王爷当然要带头大捐一笔,别的官员才会有样学样。这一笔我替王爷算过了,不能少过十万两!”
他说得倒容易,简直视恭王府有金山银山一般。恭亲王刚要苦笑,忽然心里一动,宝鋆是个妙人,平素看似嬉笑怒骂,其实无不大有深意,今日所言句句关乎黄白之物,又带了个京商首领来,难不成……恭亲王明白了,身子向椅背一靠,不看宝鋆,倒把目光投向李万堂。
宝鋆与他太熟了,一看便知恭亲王已猜到了李万堂的来意,那就无需再东铺西垫了,于是对着李万堂使了个眼色,口中说道,“当今之世,若是再学汉文帝露台百金以为费,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老李,王爷整日操劳国事,咱们可不能再让他操这份心哪。”
李万堂就等着这一句呢,从袖中拿出一个紫皮胡桃纹的长信筒,向前两步递到恭亲王身边的案几上,然后又退了回去。
恭亲王轻皱了一下眉头,他已经猜到内中何物,然而打开一看,心里还是一惊。的确是银票,数目却是惊人,“四大恒”之一的老恒兴开出来的龙头银票十张,每张两万两!
恭亲王心下骇然,一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不过一百八十两,尽管这只是名义上的俸禄,私下还有冰敬、炭敬等外省官员孝敬的财物,然则积攒一世,也甭指望攒出这么多的银子。此人号称“李半城”,手面真是大方得让人不敢置信。
“王爷,您别犯嘀咕。老李家有的是钱,这是他真心孝敬您的,再说这不过是个开头而已,您就放心……”宝鋆见恭亲王敛了笑容,便也见机收住话。
“我来问你。”恭亲王话语低沉,已带了一丝诘问的语气,对着李万堂道:“你可知道按大清律,贿赂官员该当何罪?”
一听这话,宝鋆都吓了一跳。李万堂却不慌不忙,起身答道:“无罪。”
“妄言!贿赂怎会无罪?”
“贿赂自然有罪,然而王爷此时问在下,自然是指这信封中的银票,这却不是贿赂,所以无罪。”
恭亲王不言语,只用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看着李万堂,听他继续说下去。
“所谓贿赂,按律法是‘私赠财物而有所请托’,这‘私’字一是指私下无人,二是指赠予私人,这银票却不是赠予王爷私用,而是京商出资希望王爷用于公事,譬如捐输国库之类。更何况在下并无向王爷请托之事,所以并非贿赂,更谈不上有罪。”李万堂侃侃而谈,至此煞尾(”煞尾:结束事情的最后一段;收尾)。
恭亲王听到这儿,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宝鋆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与宝大人未进来之前,我正与花厅中的列位大人讨论新皇年号。”恭亲王忽然另起话题,将方才文祥与曹毓瑛所言道出,接着问道:“不知你对这‘同治’二字有何看法?”
宝鋆的心刚刚放下,此刻又提了起来。他今晚带李万堂来王府,就是希望王爷能够开此财源,这样自己居中作为京商与王府之间的桥梁,即使是运金子的时候掉下来的损耗,也能把自己镀成一座金桥。
然而他太了解恭亲王了,没有才干的人,休想搭上王府这条船,王爷考完李万堂的急智,这又是在考他的见识,倘若王爷不满意又或者李万堂根本就答不上来,那今儿这事就算是泡汤。
李万堂听了王爷的问话,沉思一下反问道:“女主临朝垂帘听政已有数月,王爷看两位皇太后是何等样人?”
恭亲王心里点头,以李万堂位阶之低,又只是个候补官,若是不问这句话,也真的是无从答起。但他只淡淡说道:“慈安太后处理朝政全无主意,一切大事听凭慈禧太后处置。”
李万堂又想了一下道:“文大人与曹大人的说法都对,却又不全对。”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文大人所言至公无私,曹大人的说法则是至私无公,这两样意思其实都有,但却未免小瞧了这位西太后。”
恭亲王目光闪动一下,却是不露声色,端起茶来轻抿一口又放下,好整以暇地听着。
“这位西太后是位厉害角色,恐怕是以北宋的宣仁太后自勉,以‘女中尧舜’自居,大抵常伴先皇左右听闻政事时,便已料到有今日之局面。所以,她定的‘同治’二字虽是公诸天下,其实只是给一个人看。”
“谁?”恭亲王脱口而问。
李万堂沉默着,只抬眼目视恭王不语。
“我?这‘同治’二字的年号是定给我看的?”恭亲王大是惊异。
“正是,试问肃顺一去,满朝文武中何人权力最大?又有何人是太后唯恐起异心的?只有王爷。这年号其实是向王爷表明,王爷秉政,太后垂帘的同治格局不会轻易更张,请王爷不要心存顾虑,要实心任事。”
“有道理。”宝鋆不禁击掌称善。
“我料定西太后除了颁此年号以定王爷之心,过几日还会有一个绝大的恩赏赐予王爷,借此来笼络于你。”李万堂极有把握地说。
恭亲王不禁对李万堂刮目相看:“这恩赏已经下来了。”说着把方才与桂良等人说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西太后权欲如此之重,与“摄政王”之间将来必有冲突,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儿。花厅中一时沉默下来,几个青衣侍女也感到了气氛凝重。互相用眼睛瞄瞄,也不知是不是该上前伺候。
过了一会儿,月影西斜。大概是被光晃了眼,花园中的池塘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塘鸭,倒把座中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万堂率先开口道:“依在下看来,王爷只怕是过虑了。”
“何以见得?”
“王爷英才有目共睹,不管将来怎样,最起码在皇上亲政前,两宫太后还要仰仗王爷处理国事。若是说到亲政之后嘛,现如今的情形与顺治爷那会儿不大一样了,现在的大清朝,不仅有皇上、有亲王、有文武百官、有万千黎民,还多了一样。那就是洋人!”
恭亲王听到这里,眼睛里慢慢放出光来,他不知不觉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你说下去。”
“是。洋人势大,连先帝都被他们从北京撵到了热河,朝廷忌惮洋人已是不待言的事实。再加上方才宝大人说的八旗宗室以及外省督抚,如果王爷能将这些人织成一张网,即使将来太后与皇上有不利于王爷的举动,只要洋人、八旗、督抚都站在王爷这边,那真可谓是固若金汤,再没人能动王爷分毫。”
恭亲王沉吟着道:“织这样一张大网,不仅费时,而且费力,洋人最是贪利,要洋人为你出力,所费不菲啊。”
“王爷请放心,只要是王爷的事情,一句话交待下来,我京商必定全力以赴。”千里来龙到此结穴,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说到了正地方。李万堂再不迟疑,斩钉截铁地答道。
恭亲王盯了他良久,慢慢收回了目光。恭亲王是天纵聪明,压根就不信李万堂所说的“毫无请托”,只是这笔交易实在诱人,明知是火中取栗,也忍不住要伸手。再一说,恭王连番考问,已知面前这人年方不惑即成为京商首领绝非偶然。不仅人情世故熟透,而且分析事情鞭辟入里,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心障也被他解了十之八九。若是用得好,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只是这个‘摄政王’只怕我是当不成,那句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实在是令人心悸。消息传出去,我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么。”恭亲王也觉得岳丈说得有理,这个封号非力辞不可。
“换个称呼如何?”李万堂知道这笔交易谈成了,恭亲王的威权越重,对自己越有利,自然不愿意让他失去这么大一块肥肉,想了又想忽然有了妙悟。
“如何换法?”
“易‘摄’为‘议’,改为议政王,万事可议,岂不是妙?”李万堂微微一笑。“好!”宝鋆立时叫绝,恭亲王也浮出笑容,双掌便待一合,又敛了笑容。
转过脸来对宝鋆说:“既是如此,今后你与李道台就多亲近亲近。有什么事他和你说,我这边自然也就知道了。”
宝鋆一愣,旋即明白这是恭亲王表明自己“不私其利”的手法,却也正合了自家的心意,立时笑着点了点头。
丁二朝奉越想越坐立不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倒把他那身怀六甲的妻子吓了一跳,埋怨道:“你这人,吓了我不要紧,这肚里的可是你的骨血!万一吓着了孩子,将来出了娘胎非成夜哭郎不可。”
“唉!”丁二朝奉与妻子成婚十几年,夫妻之情甚笃,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去年过了中秋,妻子悄悄告诉他,自己已有两月没来癸水(癸(guǐ)水: 此处指妇女月经。天癸水至, 月经初潮的别名。《寿世保元》卷七:“室妇十四岁, 经脉初动, 名曰天癸水至。),丁二朝奉高兴得当时就跑到纸烛店,买了香烛祭品供在祖宗牌位前。接连几个月,连夜里做梦都能笑醒,他的妻子丁宁氏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心绪如此烦躁。
“到底怎么了?”她站在丈夫身边,温柔地问道。
“我真是胆小怕死,现在越想越后悔。”丁二朝奉一拍大腿,“祝大朝奉这十几年对咱家一向照应有加,前年你生了一场急病,要不是人家大朝奉连夜从省城请来名医,只怕……要真是那样,咱俩哪来的这段后福,只怕我老丁家就要绝了香火。大朝奉对咱们大恩大德,我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这一次眼看去恶虎沟有危险,我却贪生怕死不敢去,反倒是刚来的那个姓古的,陪着大朝奉一道去了,你说让大朝奉多寒心。将心比心,这事儿我做得实在是不漂亮。”
丁宁氏见丈夫脸色涨得通红不断自责,她不言声,端过一杯香茶放在丈夫手里,轻轻地握住他的胳膊,解劝道:“你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你心里记挂着我和未出世的孩子,这才犹豫不定,否则你一定会追随祝朝奉而去的。眼下祝朝奉已然出发,你再想也没用,他那样的好人一定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事。今后我们能报答他的机会还很多,也不争在这一时半刻。”她说着拉过丈夫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俩报答不了,不是还有孩子么。你别着急,急坏了身子,谁来照顾咱们娘俩。”
丁二朝奉感激地看着妻子柔顺的面容,深深点了点头:“对,咱们家一定要报祝朝奉这份大恩。”
古平原与祝晟同乘一架大车赶往恶虎沟,古平原跨辕,祝晟坐在后面,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祝晟始终在闭目养神,古平原对于控马之道并不熟练,全神贯注地赶车,也没工夫多说话,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恶虎沟。
“两山夹一杠,辈辈出皇上。两山夹一沟,辈辈出小偷。”这条恶虎沟两侧山石林立,名为恶虎沟,其实是一条大峡谷,出的不是小偷而是巨匪。古平原赶着车进了峡谷山道,不住往两边瞧,他在关外时是因为识文断字,曾经为几个营官找去做笔贴式的活儿,时不时还要帮他们写武官策论,应付吏部的考核勘察,所以兵书也无意中读了不少。眼下一看这地势,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易守难攻,难怪虽然与省城相隔不远,这股巨匪却能肆无忌惮地盘踞这么多年。
“站住,口令!”古平原只顾琢磨心思,冷不丁从一块嶙峋怪石上传来一声断喝。
“问什么口令,是头肥羊,射支响箭撵他们走。”有一人急急吩咐道。
这时祝晟已经下了车,冲着发声处拱了拱手:“各位山上的朋友,我是吕大当家邀来的,还望通禀一声,就说取东西的朝奉来了。”
“哦,是你啊。”从怪石后闪身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一身短打的小头目。他看了看祝晟,又望了望古平原,眼睛溜溜直转,忽然冲着祝晟古里古怪地笑了笑,骂了句:“你这肥王八,居然来了,真他娘的是晦气。”
祝晟不明白他为何要骂自己,但这帮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儿,发脾气断不可行,只得勉强牵牵嘴角,也算打过招呼。
“挺有胆子的,咱们兄弟还在打赌,你今年是否敢来,结果害我输了五两银子。”小头目往地上唾了一口。
祝晟这才恍然:“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没关系,这钱我来出,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破费。”
小头目脸上这才泛起一丝笑容,摆了摆手:“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当家什么事情都好说话,就是在这赌上面最认真。要是他知道我赌输了却让别人付钱,我这小命就保不住了。”
“是、是。”祝晟不敢多说,“那么就烦劳您将我们带上山。”
“等等,你们不用上山了。山寨里如今有事,大当家刚刚发下令,买卖一律不做,外人一律不得上山。”
祝晟大出意外:“可我们这是三天前接了大当家派人送来的信,立刻就赶了来。”
“我知道。不过山寨里的事情是今天刚出的,这令也是刚下的,前令让后令,所以你们赶紧走吧。”小头目把手一摆,不耐烦再说什么,这就要赶祝晟走。
古平原赶了一天的车,眼看到了却被拒之门外,这他还能忍,可是那小头目骄横无理的态度,却让他看了实在受不得。他往前站了半步,客客气气道:“这位兄弟,咱们大老远来了,就算是买卖不成可仁义总在,你总要说个理由才行,这样无端把人赶走,岂不是大耍活人嘛。”
他语气虽然客气,那小头目却一听就炸了,把三角眼一瞪,嘴一歪骂骂咧咧:“混账东西,你是什么王八蛋,敢和我讲理。这是恶虎沟,从不讲理的地方,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祝晟前车之鉴心有余悸,赶紧解劝道:“他是今年第一次来,不懂贵寨的规矩。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着回头连声呵斥古平原,“你多什么话,拨马回去,快着点。”
好好的一笔买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古平原甩了几鞭子,驾着马往来路转回,走出能有二里地,祝晟沉声吩咐:“今晚上是无论如何赶不回太谷了,这恶虎沟旁向无市集村落,只有南边十里处的翟家桥有几户人家,咱们就去那儿投宿。”
“是。”古平原答应一声,刚要拨马向南,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二人凝目望去,就见从峡谷里跑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的正是那小头目。
“糟了糟了,古平原,刚才你多什么话!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想必是被你顶撞了前来报复,这可怎么得了。”祝晟跌足大叹。
古平原也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不到这恶虎沟的土匪还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那匹快马已到近前。祝晟赶紧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打算赔情说好话,谁知那小头目并不下马,用马鞭点指二人,“你们两个回来,随我上山。”
祝晟又惊又喜,也不知怎么突然间就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他也不敢问,随着那小头目又回到怪石旁。敢情这石头后面就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蜿蜒曲折,碎石遍地。祝晟把大车交给山下的喽啰兵,自己带着古平原,随那小头目一同上山。
山路一开始还算好走,越到后来越险,最窄处只容二人错肩,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借助绳梯上下。祝晟体胖力虚,全靠古平原搭把手,这才能爬上山,饶是如此,也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歇歇再走,老夫实在是走不动了。”爬过一处山岬,祝晟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古平原连忙搀住他。
“还歇什么,过了前面索桥就是平板坡,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祝晟摇摇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那小头目见他实在挪不了步,只得没好气地与另一个山匪站在一边等着。
古平原在关外打熬得好身体,却不觉累,只站在悬崖边看日落余晖。就见这片崖壁上绿翠嵌入崖际,踞石而生,对面崖壁上凸出一块十丈见方的平台,上有天然形成的浅池,泉水泻下,叮咚作响,搅动一池红晕,真是绝佳妙境。再往远处看,隐隐见到“烟霞顶”三字摩崖石刻,树丛中隐有屋脊炊烟,想必就是那恶虎沟群匪的山寨了。
“这是神仙洞府,却做了强盗窝,真是糟蹋了地方。”古平原心中暗自想着。
等到继续前行过了索桥,规矩却又不同了。古平原和祝晟二人都被红巾紧紧蒙眼,旁边有人扶着,这才能继续前行。古平原不必问就知道,这一定是山寨怕泄露了滚木礌石、箭矢弓手的防守机密,所以才将二人眼睛蒙上,不许视物。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分外好使,古平原只听那小头目和方才山上下来传令的一人互有问答。
“大寨主不是说严加戒备,不许外人上山,怎么又准了这两人上去?”
“我听说大寨主拿定了主意,要拿上午来的那两人去献宝。如今官府黑着呢,要是想弄个一官半职的好缺,光献上那两人只怕还不够,银两也要多预备着。”
“大寨主真的要受招安?”
“听说是三寨主撺掇的,他说咱们这山寨一千多人投到官军去,大寨主少说能弄个四品都司,他自己也想捞个守备当当。”
“哪有那么容易,那可是四、五品的武官顶子,值钱着呢。”
“所以要这两人上山收当换银子,据说要打点的官儿可是不少。”
古平原听在耳里,明在心头,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伙土匪朝令夕改,又肯放人上山,不过听这意思,他们好像抓了两个奇货可居的人物,想要献给官府,那会是谁呢?
“解开吧。”一声令下,古平原的眼罩被摘下。他揉揉眼,向四面望望,发觉自己身处山顶一处长方形的大广场上。这广场是山顶地势稍缓的岩石土坡经人工开凿而成,上面用石块填实击平,看来是做集合演练之用。广场的一头便是一处大山门,左右有吊斗箭楼,一队山匪正在门前左右巡视。
古平原向祝晟看去,就见他站立不动,还以为是疲乏过度的缘故。上前扶了一把,却发觉祝晟身子僵硬,目光发直,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处。
古平原顺着祝晟的目光看去,就见前面广场边上戳着一根铁旗杆,一面黑虎旗迎风飞舞,在火把的照耀下,旗绳泛着光亮,原来不是麻绳而是铁链。
“祝朝奉,你怎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他连问三声,祝晟才轻微地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小七子。”
古平原一怔,随即觉得后背如冷风吹过一阵悚然。凝目望去,果然见到那旗杆上有猛火烧灼的痕迹。
“您是说……”古平原猜到了一年前那惨烈的一幕,原来就是发生在这广场上。
“磨蹭什么!这边来。”那小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道,手一指边上的厢房。
祝晟不敢怠慢,赶紧迈步走了过去。古平原紧随其后,边走边回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惊悸中却夹杂着更多的悲凉。一个原本大有前途的生意人就这样毁在了强盗窝,而眼前这几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却要做官了,古平原觉得心中怒火隐隐翻腾,不得不深深喘了口气,这才把这股火勉强往下压了压。等到了厢房里面,原来三口大箱子早就已经打开盖子摆好了,边上放着一个大条桌,有一个穿跑马裤系牛皮板带、敞胸露怀、胸口一撮黑毛的矮胖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土匪把箱子里的东西往桌上摆。
“他娘的,都给老子精心着点,打坏了一样,剁下狗爪子来赔。”矮胖子口中骂骂咧咧,一见祝晟进来,立马叫道:“祝胖子,这回咱哥俩把山寨的好玩意儿都搬出来了,你要是敢压价,回头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当铺。”
“三当家,您看您说哪儿去了,和贵寨做买卖,我岂敢玩花样,莫非不要脑袋了。”祝晟哈哈腰,赔笑道。
古平原一听,原来这矮胖子就是一年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三当家,眉头立时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当家见祝晟带来一个不像生意人的伙计,不卑不亢往那儿一站,也不给自己行礼,立时就瞪着眼,目露凶光:“这小子是干嘛的?”
“三当家,这是我的伙计,姓古,叫古平原,今年是第一年上山做买卖,还请三当家多关照。”说着祝晟重重咳嗽一声,古平原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
“去年就是初次上山的伙计不知死活,今年你可把自己的伙计看住了,山上如今正缺蜡烛呢。”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好笑,三当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古平原听他拿人命当笑话,暗地咬着牙,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
“三当家说笑了。”祝晟不愿接着这个茬儿往下说,手指桌上摆着的那些珠玉宝贝,“容老夫先验验货。”
“快着些,如今山寨有事儿,没时间和你耗。”三当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祝晟冲古平原使了个眼色,带着他来到长条桌前。古平原手中拿着一本册,要来笔墨,祝晟每辨识一样当物,便说出名字和当价,古平原立时登记入册。尽管三当家在旁不断催促,可是玲琅满目三大箱当物,耗费的时间当然不短,小半个时辰过去,才看了一箱而已。三当家不耐烦自去了,留下两个山匪看守。
就这样一样样看过,上好的丝绣,名贵的宝石,珍稀的古董字画一一过眼,等看到第三箱时,祝晟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物件,忽然不言声了。
古平原等着他发话,却半天不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祝晟手中拿了一块砚台,正在沉吟不语。
“祝朝奉……”这几箱看下来,不管多贵重的当物,祝晟也能静心细辨,脸色未曾稍变。为何遇了一块小小砚台却如此动容?
祝晟闭了闭眼,声音极轻,也不知是说给古平原听,还是自己在追忆往事。“这砚台是平遥张公望先生的旧物。当年他赴泰山,在汶水渡河,见水中有异样光彩,便打捞出来,却是一块奇石。背上恍若一蚕,腹上却似百蝠齐飞,若是看久了,那蝙蝠呼之欲出,如同石中藏着成千上万一般。蚕口有一小洞,能注水而入,蚕躯盘成一圈,恰成一砚。用此砚磨墨,凡品能出奇香。张公望称之为‘万福砚’。后来张家在天津遭了官司,于是当了此砚。”
古平原听得入神,见那砚边隐有字迹,轻轻接过细看,果然有铭文在上。
“泰山所钟,汶水所浴,坚劲似铁,温润如玉。化而为蝠,生生百族,文字之祥,自求多福。”笔体一丝不苟,显见得主人对这砚台的爱惜。
“那后来这砚台落到什么人手中了?”古平原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天津当学徒时看的最后一笔买卖,然后就听到家中出事,匆匆赶回。与这砚台一晃儿已是三十多年没见了。”祝晟抬眼向上望了望,轻叹口气,大是感慨。
古平原默然,爱砚之人必是读书人,然而此砚流落至此,那自然是不知哪个读书人又遭了这恶虎沟的荼毒。
“怎么样,看好了没有?”三当家一嘴酒气推门而入,敢情他是去喝酒了。
“马上就好。”祝晟命古平原放下砚台,回身答道。
三当家一眼看见了,嗔道:“那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送给你也行。我这儿有好东西,你一并估价。”
说着,他让一个山匪抱了十几根棍子往地下一丢:“看看,这玩意儿比石头值钱。”
祝晟一瞅吓一跳:“三当家,这个不能当啊。”
“怎么不能当?”三当家喷着酒气逼上前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这军火不能当,有违律例,小铺实在是担当不起。”
古平原也看清楚了,这撂在地上的是十几支铮明崭亮的洋枪,东西倒是不错,保养得也很好。可祝朝奉说得没错,洋枪洋炮是朝廷明令不许流入民间的东西,一旦查出来,便可能摊上谋逆的官司,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这虽然是洋枪,可是都是坏的,打不响。你看看。”说着三当家拿起一支冲着祝晟扣了扣扳机,吓得祝晟面皮都绷起来了,但枪的确是没响。
“坏的也不能当。”祝晟一摇头,心想这批军火指不定从哪儿抢来的,万一是得自官军手中,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果然三当家骂骂咧咧说:“你他娘的别一个不当,百个不当。告诉你,这枪没麻烦,几个月前过了一队骑兵,被咱爷们劫了,一个陷坑加上尖木桩,这帮孙子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了阎王,尸体丢到后山喂狼,这事儿谁也不会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人人带了一支坏枪,这枪怪模怪样,谁也没见过,也没个填火药的地方,纯粹是废物。”
他们没见过,古平原却见过!他在奉天大营曾经看过这种枪。有一个从俄国窜进关外抢劫杀人的老毛子逃兵,被当地百姓趁睡着了乱棍打死,缴获的洋枪交到了大营。一开始也没人会使,后来百姓中有人远远见过那老毛子开枪的,模仿动作试了几次,果然打响了。这件事被当做战功报了上去,告捷文书是古平原起草的,为了讲明白缴的这杆枪械,古平原着实伤了一番脑筋。因为枪身最为特异处是金色,古平原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钩疙瘩搂”。后来军务处里传出消息,说这是俄国最新制造出的枪,价值不菲,京里只购了一批装备了“神机营”。想必那批骑兵就是神机营的士兵,神机营在京城一向横冲直撞,想不到却糊里糊涂在恶虎沟丧了性命。
那三当家见祝晟只是摇头不肯,气得把一支枪“啪”地按在桌上:“你来看,这侧面的疙瘩和扳机,都是金的,你就当金子当。”
“那是洋铜,不是金子!”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
“你他娘的敢拿话堵我!”三当家早看他不顺眼,凶眼一瞪,从靴筒子里拔出一把攮子,直奔古平原而来。
古平原没想到,随随便便说句话就惹来杀身之祸。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要杀要剐万难逃掉,不由得心头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个小头目推门而入,“三当家,大当家正找您呢,人已带到广场了,准备连夜送到太原府。”
“嗯,好,我这就来。”三当家对这件事极为重视,恶狠狠剜了古平原一眼,收起攮子出了门。
祝晟吓得腿都软了,也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你多什么话,还嫌柜上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古平原刚要回话,就听外面一个极为粗豪的声音大喊大叫道:“王八蛋,这么欺负人可不成,老子就是不答应,你能怎么着!”
这个声音一入耳,古平原差点没蹦起来。
刘黑塔!
刘黑塔失踪多日踪迹皆无,始终是古平原心头的一个结。此刻乍闻他熟悉的声音,狂喜之下也顾不得与祝晟打招呼,推门直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外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烟霞顶是环山的最高峰,四面无遮无挡,天穹中银汉灿烂,却又被广场上的灯笼火把夺去光亮。火光照耀下,就见广场正中有二人被绳索捆绑,缠得像个粽子,却是立而不跪。其中一人身躯瘦小却精干有力,虽然全身被绑,脖子却不停扭动,尖嘴猴腮上一双赤红的猿目眨动张望,活似齐天大圣孙悟空托生。另一人硕长的身形,身着一袭青衫,浓眉大眼,器宇不凡,三十不到的年纪,身陷险境却镇静自若,并不见惊慌的神色。
这两个人古平原都不认识,但站在他们旁边正大呼小叫的那人古平原却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刘黑塔没错。就见他张臂大呼道:“我不认识他们,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人家送礼上门是客,你们翻脸拿人已是不该,还要点天灯、送官府,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老子就是不答应。”
“姓刘的,你狂什么!要不是大当家一句话,我早把你劈了。今儿的事你也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也点了天灯?”三当家眼睛瞪得血红,甩脱衣裳,赤条条一身腱子肉,手里拿把鬼头刀。
“小子,爷爷若是怕了你,‘刘’字从今往后倒着写!”刘黑塔挡在那被绑二人身前,挺身无惧毫不示弱。
三当家呼哨一声,就要招呼人一拥而上,这时从分金厅传来一声高喊,“且慢!”
众人左右一分,走进一个身躯伟岸的中年汉子。这人紫脸膛,连鬓胡,豹头环眼,他大踏步地走到刘黑塔与三当家中间。
“大哥,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要是轻饶了这小子,弟兄们怎么能服气。”三当家冲着这人怒冲冲道。
来人自然就是大当家“紫面虎”吕征了。他紧锁双眉,脸色阴晴不定,看了刘黑塔一眼,沉声道:“刘兄弟,你来山寨多日了,我对你始终不薄,这件事是山寨大事,你不要管。”
“大寨主!”刘黑塔一抱拳,“我刘黑塔是个粗人,不过理儿还是懂的。人家找你商议起义的事情,始终客客气气,没有半分强逼之意。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该听了这三当家的话,把人绑起来要送官府去换顶子。”说着他往那瘦小汉子处一指,“人家骂了两句,你就要拿他点天灯,这更是错上加错。我没看见便罢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还有一句话,这几月来你一直劝我加入山寨,但今日看来,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恕刘某辜负寨主的一番好意了。”
“大哥,你听到没有,这小子就是一白眼狼,这几个月咱们好吃好喝供着他,他事到临头反水去帮外人,这样的人还能留吗?”三当家气得哇哇大叫。
“我呸,你才是忘恩负义。”刘黑塔怒气勃发,点指道,“别忘了,要不是我,你们此刻输得当裤子了,几个月的吃喝撑死几十两,你也敢和我算这笔账!”
吕征听三当家与刘黑塔斗口,在一旁心念电转,他爱惜刘黑塔是个骁勇的好汉,有意让他加入山寨。如今听他的意思,此事已是万无可能,而他护着的这两个人又十分紧要,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着落在他们身上。他想了一会儿,心下已有决断,把脸一沉,断喝道:“刘黑塔,你拿我恶虎沟当什么地方了,这里只有我欺人,从来没人敢欺我,来呀,给我拿了!”
三当家早就等这句话,“哇呀”一声叫,冲过来挥着鬼头刀冲刘黑塔搂头就是一刀。刘黑塔的链子鞭失落在县衙,此刻手里也不知从哪儿拽着一条铁链,抡起来也是“呼呼”挂着风,就与三当家战在一处。
山匪可没有单打独斗这一说,见十几个照面过去,三当家难以取胜,那些喽啰各拿刀枪,一拥而上。刘黑塔手中的家伙不趁手,又要护着那两个人,顿时险象环生,要不是吕征吩咐抓活的,他只怕早就被砍倒在地了。
刘黑塔急中生智,回手“嘭”地一把抓住了那根黑铁旗杆,两膀一较力,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那深埋入地足有五尺的旗杆拔了出来。他左右一抡开,把那些喽啰打得是七倒八歪,近身不得。刘黑塔得了意,哈哈大笑,可把三当家气坏了,吩咐一声:“弓箭手,给我射,把姓刘的给我射成马蜂窝!”
刘黑塔一愣,这么长的旗杆要说舞得密不透风能挡箭矢,那除非是李元霸再世,自己可没这份本事。别说万箭齐发,真就是中了一箭,那就大事休矣。
“这位兄弟,你的相救之恩在下心领了,你顾着自己赶紧逃出山寨吧,不要管我们了。”身后那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此时看出情势不妙,这才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