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2 / 2)

大生意人 赵之羽 10581 字 2024-02-18

王爷本在注视桌上的火折子,此时霍然抬眼瞪向古平原:“你……”

“不错,当初在码头,巴图若真是苦苦相逼,不肯退让,我便要点火了。那药材不过就是两堆干草,着起火来,神仙也救不得。”古平原缓缓道。

王爷倒抽了一口凉气,再看看刘黑塔和孙二领房的脸色,已然信了十成,崇恩也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王爷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你可知道你若放火,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两船药,还有蒙古万千生灵的性命。”

“王爷,这话您该去和巴图说。是他设陷于前,残杀于后,根本就不把这两船救命的药材放在心上。”古平原丝毫不让。

“所以本王处死了他!可即便那狗才害你,百姓又何辜?方才听你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危难时刻难道就可以忘记圣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吗!”王爷的脸色越来越沉,话中也带着冲冲怒气。这也难怪,古平原要真是一把火放出来,倒霉的可都是柯尔克草原上的子民。

“古老弟,王爷教训得是。你与巴图不同,他是个不知礼的奴才,你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学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牵连无辜,你还是快向王爷赔罪吧。”崇恩怕王爷大怒之下处置古平原,立时出言希望能转圜席上尴尬的局面。

古平原一声不响,孙二领房暗暗扯了一下古平原的袖子,暗示他听从崇恩的话,免得当场吃亏。

谁知古平原却一推桌子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对着王爷道:“此事即使重新来过,古某也还是会准备点火。想我驼队出生入死走过黑水沼,到头来却险些被人置于死地,老天也未免太不公道。既然天地都不仁,为何一介草民要有仁心?别人既然用阴谋对我、用刀枪对我、用弓箭对我,难道我还要笑脸相迎不成?我自然要以水挡之、以火攻之、以玉石俱焚还之!王爷!实不相瞒,当时的古某没有仁心,只有一片狠心。那时的我,狠得下心让巴图的亲友,甚至全草原的蒙古人与我陪葬。”

古平原握着拳咬着牙说完这番话,眼角已然迸出泪水。

刘黑塔与孙二领房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古平原表面一声不响,心中的怒气竟然比刘黑塔还大。而且就在漠北蒙古最高统治者柯尔克王爷的面前直言不讳,竟然连要蒙古人与他陪葬的话都说了出来。想到白天王爷雷霆霹雳一般处置巴图与铎山的手段,两人都不禁暗暗心惊。就是刘黑塔自问胆子大,自思也不敢在王爷面前如此哓哓而谈。

崇恩在一旁先是震惊,他也没想到,古平原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居然有如此胆气,敢在王爷面前挺腰子,绝不卑微也绝不诺诺,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崇恩忽地又想起一事,看着古平原的眼神便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

两旁伺候的从人哪里想过还有人敢这样和王爷讲话,俱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不自觉地往屋角挪动,怕的是王爷迁怒杀人。

王爷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银酒杯被他在掌中捏得变了形,一双眼冒火似的直逼古平原。古平原并不避让,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回视着王爷。

就这么对峙良久,忽然“啪”的一声,王爷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随着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好!好!好!”

“说得痛快,你不像个阴柔狡诈的中原人,反倒像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老实说,易地而处,本王只怕比你做得还要绝!”王爷大声赞许道。

满屋子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崇恩笑道:“王爷,这年轻人虽然傲气,你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

王爷点头称是:“本王不怪他,倒也不全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能诚实不欺,心中如何想,口上便如何说。奇怪,你这样的人居然是个商人,呵呵。”

古平原也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莫非王爷认为,身为商人就不能讲个‘诚’字?”

“这个……”王爷沉吟了一下,“商道诡变,如果讲诚……唉,那如何赚取金钱呢?”

“古某率队走黑水沼,想要做成这一笔买卖的心可谓至诚。请问王爷,这一趟我能不能赚到钱?”

“哦?哈哈哈……”王爷又是一阵大笑,“能,当然能,就按你在河上与那狗才谈好的价格,纹银一万两!”

“不,王爷,那是古某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的戏言。货款只要六千两便好,那是巴图与太原悬济堂药铺武掌柜谈好的价格。多出的四千两,古某明日就送回王府。”

王爷摆手道:“笑话,此一时彼一时,太原府的买卖已被那杀才搅了,现在说的是买你那两船茅尾草的生意。既然当初在码头已用一万两成交,虽然是巴图的缓兵之计,本王一样应承下来。”

古平原还要再说话,王爷又是一抬手:“有一个人你们不想见一见吗?”

古平原一怔,自己此次来王府除了赴宴,还要接常玉儿。王爷昨日带兵去追巴图,临走时吩咐人将她带到王府休养,不知现在如何了。

“常姑娘,你请出来吧。”王爷向后喊了一声。这屋子本是里外两进,王爷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仆妇扶着常玉儿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几个人都不禁看傻了眼。就见常玉儿身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袍。外穿九凤提花的大襟翻毛短坎肩。头饰华贵而庄重,以金银饰为主并镶有各种宝石,头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苏溢彩,活脱脱是位端庄秀丽的蒙古格格。

常玉儿见众人注目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呢喃道:“这府上也没有汉人的衣服……”

“哈哈哈。”王爷见常玉儿羞红了脸,大笑着,“这都是我那早出嫁的大格格留在府里的物件,想不到和常姑娘如此相配,就送与你了。”

“不,这太贵重了!”常玉儿怎么敢收,连忙摇头。

王爷说话自是一言九鼎,他一指常玉儿,对古平原说:“你们这位常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别看是汉人,可这胆子连蒙古人都要瞠乎其后。现在我大营里的兵都在讲说当世花木兰勇闯那达慕的故事呢。”

古平原等人直到此时才知道常玉儿当初所冒的风险,听到走“无常锁链”之难,闯两军兵禁之险,还有最后险些被一箭射杀的情形,几个人都是越听越是心惊,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就这常玉儿还留了些,把在沙漠里险些被困死那一段瞒了没说。

刘黑塔见常玉儿短短时日脸便瘦了一圈,身子骨更见伶仃,显见得这一趟走得艰难。他狠狠一擂大腿:“唉,早知道这么不容易,打死也不让我妹子去,非我去不可。”

古平原更是站起身来到常玉儿身边,嘴唇嗫嚅一下,竟忽地双手举杯当胸:“常姑娘,你为了驼队,为了这次的买卖,竟甘冒如此奇险,古某敬你一杯。”

说着一饮而尽,末了竟向常玉儿一揖。

常玉儿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侧身避开,轻声道:“不敢当古大哥这个礼数。”她心中想,其实你还少说了一样,我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古平原站直身向屋中扫了一眼,低声道:“要是齐老爷子在就好了,大家团聚,生意又做成了,他准高兴得呵呵大笑。”

一句话众人沉默起来,王爷点头道:“那位齐领房的事本王知道了,他舍生取义,真是条汉子。都怪我迟了一步,这样吧,连他在内所有身亡伙计的棺椁都由王府准备,额外再取五百两银子,将来回到山西好好给他们发送。”

第二天清晨,王爷派来的军士到了客栈,将牛肉干、干粮、马奶酒、帐篷等驼队远行的必备之物送来许多。最让古平原喜出望外的是一张盖着王爷大印的通行文书,别看只是轻飘飘一张纸,却免了驼队许多的麻烦。

古平原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包给那军士,军士退后一步:“不敢,我们王爷军法甚重,拿了这银子是要掉脑袋的。”

“哦,那请进屋喝茶。”

“我还要回去复命,古老板,外面有人想要见你。”

“见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没有熟人呀。待到出门一看却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赶忙跪倒见礼。

“请起,请起。”崇恩笑道,“今后见到老朽,可不要再行这样的礼节,我不是什么大人了。”

古平原闻言一愕:“大人刚刚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岂不闻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经写折子乞骸骨,请求开去一切差使,辞官归隐。今儿一早便已经拜发了此折,想来朝廷必能如我所请,所以此时此刻我已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糟老头子喽。”

“大人……”

“哎,你可不要对我多有劝慰,我这么大把的年纪,不早点回家享享清福,还恋栈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话,险些让我一夜无眠呢。”崇恩虽是老者,眼神却锐利,说话间扫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当下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听。

崇恩点点头:“我在理藩院也曾掌过‘贸易’‘赋税’这样与商人打交道的职司,这几年我见过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胜枚举,有风骨的商人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山西的乔致庸乔东家,另一个就是你了。”

听到这话,古平原连忙拱手逊谢,崇恩却接着叹了口气。

“说到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却越来越不成器。自从道光爷那一仗打输了,洋人把买卖做到了中原,商人们要么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总觉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么一大截,甘心情愿去当洋人的狗腿子,帮着他们来欺侮天朝子民;要么干脆两眼一闭,仿佛不知道身边有洋人这么一个大敌,依然打横炮窝里斗,只斗得两败俱伤,白白叫洋人捡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关外少见洋人,只听说最近这几年关内人参的购买量翻了几番。因为人参能治烟毒,而吸鸦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就是喽!”崇恩有些激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未设之前,与洋人的贸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导。那年两广总督林文忠公来京,老朽和他谈论与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么说?”

“晚辈不知。”

“他说,‘我们卖给英法诸夷茶叶、丝绸、瓷器,他们呢,透过十三行卖给我们鸦片。鸦片,还是鸦片!简直是一群浑蛋!终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鸦片全都烧光!’这是林大人的原话。老朽从那时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则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远戍伊犁坏了身子,起复后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会有庚申年的那场大变。”崇恩一阵伤怀,又道:

“这且不说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对这王爷侃侃而谈时的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你明知危险却不退让,也不示弱,有勇有谋,应对得法。尽管最后险些功亏一篑,但即便如此,巴图也别想从你那里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样去对付洋人,几次下来他无利可图,自然知难而退。”

古平原这才明白崇恩为何来寻自己说话,但自己从未和洋人打过交道,不知是否会辜负了老人家的期许。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声道,“洋人,别看他红眉毛绿眼睛,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我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礼,他也与你讲理,怕的是你一开始瞧不起洋人。后来人家一动武,你又怕了,服软了,洋人当然再也不会用正眼看你。你记住,与洋人打交道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这番话是历经纷繁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难买,当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辈记下了。”

“我看将来你的生意一定会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扬我大清国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了。”

驼队离开乌克朵很远了,古平原依然不时回望那座越来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话给了古平原不小的触动,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许更是令他热血沸腾,心情久久难复。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战事平息,一路上安靖无事。王爷特批的通关文牒不仅在漠北通行无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顺顺当当地过桥过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年的春节,驼队只得在路上过了。不过一想到赚了大钱,竟是人人兴高采烈,全无半点思乡之意。

古平原却是例外,俗话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只要再忍上十几天就能一家团聚,自己的亲人却远在千里之外,几年音书不问,一想到这里古平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古家村。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这一趟的买卖交卸了再说。

驼队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进到了太原府的境内,看样子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里吃上,伙计们都是有说有笑。

刘黑塔与古平原骑着马走在前面。刘黑塔走着走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刘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这……这卧云居你去过没有?”

“卧云居?听都没听过。”

“嗨,这么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么能没听过呢?那儿的元宵是省城头一份,那花样号称‘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没说的,反正咱俩是赶不回太谷去过节了。干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请兄弟你去卧云居吃个饱。”

刘黑塔大乐,连声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头叫道:“乔兄!”

被他喊来的是乔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么,来到近前不解地看着他。

“乔兄,记得你说自己是祁县人氏。过了太原往南,再走几十里路就是祁县乔家堡。”

古平原再问道:“这么说,你要是赶快些,灯节也能在家里过了?”

乔松年摇一摇头:“不是这个规矩。我要先到太原见过掌柜,然后才能返家,一来二去灯节肯定是赶不上了。”

“那就别去太原了。”古平原从马褡裢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物件。他将包裹往乔松年手里一递,乔松年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是从我这一次出门所赚的钱中分出来的。乔兄省些花用,过日子想必是够的,连同今年春闱入场的本钱也有了。悬济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柜去说,请他给你留着。万一这一场还不如意,你再回药铺也不迟。”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来,乔松年可听傻了,二百两银子!小康人家过几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这么大方地给了自己?

“乔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于心,何必为了钱财做此小儿女态。我还等着乔兄科场连捷,喝你的捷报酒呢。”古平原见乔松年感动得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出言宽慰。

“今后乔某但有寸进,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乔松年双目流泪,与古平原拱手作别。

等他走远了,刘黑塔纳闷道:“古大哥,你这二百两也给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怀身世,见了落魄的读书人便想帮上一把。等驼队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快到太原城了,就听路旁树林里一声高喝:“站住!”

驼队一惊,个个心道杀虎口都过来了,难不成回到太原,还遇上拦路抢劫的马匪?

古平原颇知道轻重,驼队在口外带的羊毛、兽皮等货物还罢了,自己身上进货剩下的九千多两银票可损失不得,立时扬声道:“大家戒备!”

驼队遇袭时如何处置都有一定之规,孙二领房一挥手,刘黑塔带着十几个青壮伙计从侧翼冲到前头,刘黑塔早就把腰缠的九节钢鞭拽了出来,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向着不远处发出声音的树林里注目。

然则不大工夫,刘黑塔却大叫了出来:“李嫂!怎么是你?”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却是常家的帮佣李嫂!

就见李嫂满面惶急之色,见了驼队,这才如释重负,她拧着一双小脚,急匆匆奔着驼队而来。

刘黑塔先下马抢了过去,张口就问:“李嫂,你,你这不会是来迎我们的吧?”

古平原听他问得不得法,插言道:“难不成常家出了什么事?”

李嫂说:“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

一句话让众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说话全无章法,说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经过。

事情就坏在陈赖子身上。他去关外调查古平原的身份,因为王大掌柜许了他好处,所以办得格外用心。再加上又是有的放矢,专去流犯大营打听,结果没用多少时日,居然被他查出了在常四老爹出关的那一天,山海关外跑了一个流犯。再细一打听,便彻底弄清了古平原的来历。

陈赖子了解底细之后如获至宝,知道这是整垮常家的绝好机会。因此不敢耽搁,就在五日之前回到了太谷,将此事密报给王大掌柜。

王大掌柜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当下备了份水礼,一架“二人抬”到了知县衙门。不多时便有两个差役赶到常家,如狼似虎般捆走了常四老爹。

“现在王天贵已经派人,在太原府的几条要道特别是悬济堂的门口日夜看守,只等古少爷回来,便要动手抓人,一同送到太谷县衙去过堂。这是窝藏逃人、携犯潜逃的罪名,不死也要抄家!”

这些事情一半是陈赖子自己透过的口风,一半是李嫂托人打听,一番话说下来,古平原心中登时就是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常四老爹先前最怕的就是被卷到“逃人案”中,没想到闯过山海关,却在山西犯了案。古平原想一想道:“我明白了,太谷县只能管所辖之地,王天贵又怕我跑了,所以急不可耐地到太原府来抓人。”

李嫂拍手道:“可谢谢老天爷把你们盼回来了,我这妇道人家遇上这样的祸事哪里有主意,只好把门一锁,到这里来等你们。”

常玉儿早就从后面赶了过来,听了之后此刻脸色已是煞白。想到爹爹已经被抓到牢里几日,那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双儿女又不在近前,只怕已是吃了不少苦头,想着眼泪不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刘黑塔黑着脸转回身,一扳鞍桥就要上马,古平原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急问道:“刘兄弟,你这是要干吗去?”

刘黑塔把眼一瞪:“杀了陈赖子和王天贵,把老爹从大牢里救出来!”

“那你是准备劫牢反狱,其实就是造反。接下来又怎样?”

“接下来?”刘黑塔被他问得一愣,“我没想过,反正先救人再说。”

“接下来天地虽大,没有你和老爹的容身之地。兄弟,听我说,救人不是这个救法。”古平原冷静地说道。

“那依着你要怎么救?”

“总之,先回太原再说。”

常玉儿走了过来,抬眼看着古平原,她从来没有这样直视过他,她怔怔地道:“你打算去投案?”

“常四老爹根本不知道我是流犯,我是私藏在常家车队偷偷入关,此后又说了谎,骗得了老爹的信任,这才有了这一趟的买卖。这些都是事实,只要到了县衙门,我就能说清楚,也就能把老爹出脱了。”古平原不敢看她的目光,视线越过她的肩头,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这才知道古平原的用意,刘黑塔大叫:“不行,古大哥,你这样说,许是能救出老爹,可你……可你……”

“就是当场砍脑袋我也认了。总之我不能连累老爹,这件事在我入关之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古平原说着从身上把那九千多两银票拿出来,往刘黑塔手里一塞,“刘兄弟,这钱该怎么分,你和孙二领房还有武掌柜商量,给伙计们多分点。至于我的那一份,麻烦你汇到我的家乡去给我娘,我今生能尽的孝,恐怕也就是这么多了。”说着他鼻子一酸,险些坠下泪来。

孙二领房在旁听不下去,凑过来道:“古老板,你……你当真是流犯,私逃入关?”

古平原默默点头。

“我明白了。”《逃人法》不是冷僻的法律,一般百姓都听过。孙二领房踌躇了一下,说道:“要我说,你干脆一走了之。衙差抓不到人,等于没有明证,也就不能指认常四老爹窝藏逃人,岂不是比你自投罗网强得多。”

“对,这位领房说得对。”李嫂一拍巴掌,也对着古平原开口道,“我去牢里看过常老爷,他要我转告你,快走,千万别被官府抓到。”

边上的常玉儿和刘黑塔也都频频点头,看样子大家都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古平原略一思索,依旧摇头道:“不行,你们说的是太平世界的官衙,清官治下的牢狱,才有这样的法度。这太谷县我也有所耳闻,那县令与王天贵一个鼻孔出气,必是黑狱无疑。即便抓不到我,奈何入关这一趟,车队伙计人人都见过我,到悬济堂接买卖时更是满城轰动,这些都是旁证。既有旁证便可动大刑,那何止是皮肉之苦,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老爹年纪大了,岂能熬刑?”

一番话又说得众人白了脸。古平原见他们都默不作声,依旧将银票塞给刘黑塔。

刘黑塔一边摇头,一边双手推着银票,说什么也不肯接,连连道:“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姓王的老王八蛋不就是要宅子嘛,给他!”

古平原硬是把银票塞到他的手里:“没那么简单,此事既然已经见官,那就只有我亲身到场才能出脱老爹,别的法子只怕都不管用。”

古平原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树林里传出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说对了,就是要你去才行!”

随着这声喊,从树林里又钻出好几个人,一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陈赖子!”刘黑塔一看见为首的那个人,立时大吼一声,伸手就拽九节鞭。

古平原一把按住他,当初刘黑塔被王天贵抓了,陈赖子曾经到常家报过信。但当时只闻其声,看的是个背影,今日才算是见到真容。一见那副二流子相,他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陈赖子可见过古平原,太原城里古平原一诺千金之时,他就站在人群里。他看了看站在一旁如花似玉的常玉儿,又瞧瞧气度不凡的古平原,心里突然起了自惭形秽之感。他原本存着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此刻不由得又嫉又恼。

“姓古的,可找着你了,别费事了,跟我们去县衙门吧。”

“做你的春秋大头梦,有老子在,谁敢!”刘黑塔手被古平原按着,嘴可不闲着,一声高过一声。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喊,别忘了,常四那老小子可还在大狱里。”陈赖子斜愣着眼睛瞅着刘黑塔。

“你把我爹怎么了?”常玉儿踏前一步。

“没什么,没什么……”陈赖子对着常玉儿一脸的涎笑,“只是把他安排到了太行山恶虎沟二当家的牢房里。也不知老人家年纪大了,半夜顶着夜壶让二大王方便抗不抗得住,嘿嘿嘿。”

常玉儿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刘黑塔气得肺都要炸了。古平原实在拦不住他,只得使劲儿把他往后一推,喝令几个伙计抱住他。随后强压着心头怒火对陈赖子道:“我跟你去投案!”

“古大哥!”“古老板!”众人齐发一声喊。

古平原冲着身后摆摆手,再不回头,大踏步来到陈赖子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捆了我去吧。”

“废话!自然要捆,不然你当我还要请你坐大轿不成?”陈赖子越看古平原越觉得不顺眼,只觉得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瞧不起的味道。

“还不服气,哼哼,老子有招治你!”陈赖子一肚子坏水,眼珠一转叫人把马牵过来,先是把古平原捆了个罗锅式,接着把眼睛蒙上,最后倒着往马背上一捆,让他的脸就冲着马屁股。

“进大牢之前先闻闻马粪味吧,牢里的味道比这还鲜灵呢。”陈赖子这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气。大家见古平原当众受了这样的侮辱,胸臆之中都塞满了怒气。

“你……你要把人带到哪里去?”常玉儿情急问道。

“哪儿去?嘿嘿,告诉你们,奉天大营的海捕文书已然到了县里,写得明明白白,抓到了古平原只要验明正身,不必押解回关外,直接就在县衙门前的十字街……”说着,他把手对着古平原的后颈一劈,眼睛一瞪,“咔嚓!干净痛快。”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势,竟然刻不容缓就要杀头,一时俱倒吸一口凉气,张口结舌,彼此面面相觑。

陈赖子见此情景,又道:“不过常四那老小子,收容流犯、助其逃亡,家产嘛,是没收了,至于人,十有八九也是流放。你们再想见爹,就到关外去看吧。我那儿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赏钱要领呢,少陪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狂笑着带领几个手下打马直奔太谷县而去。

第一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