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从此,古平原不再是一个读书人 (2 / 2)

大生意人 赵之羽 15746 字 2024-02-18

“是不是胡闹啊?”

众人七嘴八舌,有几个火气大的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来质问古平原。古平原不慌不忙,转回身抱了抱拳:“各位三老四少,我只问大家一句话,要是我让开,你们谁能现在就应承了这笔买卖,要是有,我现在就让。”

几十个领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鸦雀无声。

古平原笑了笑,又拱拱手:“既然如此,不管我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户,总得容我进去问问吧。”

话说到此,悬济堂里已经有人应门,一个年长的伙计将门打开一条缝,冲着古平原问了一句:“你敢走黑水沼?”

古平原点点头,与常四老爹一前一后进了药铺,门一关,领房人又鼓噪起来。

药铺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来买药。大厅与后院都堆满了打好包的药材,看样子就是蒙古客商点名要买的五加皮了。

伙计将古平原让到客厅,奉茶之后道:“请问贵客怎么称呼,我好去回禀大掌柜。”

“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这位是太谷县盐场的常老板。”

“原来是古老板和常老板,请稍坐,我去请大掌柜。”

其实大掌柜早已经知道了,不多时便从堂后走出。经营药材的人没有胖子,大多身材较瘦,悬济堂的大掌柜也不例外,生就苦瓜脸,穿一件天青长衫,一出来便点头道:“古老板、常老板,鄙人悬济堂武掌柜。还望多多指教。”

古平原起身回礼:“好说,好说。”

“恕我冒昧。”武掌柜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方才听伙计说您二位要走黑水沼,可是就我看,你们不像是领房,这……”

古平原不待他把长声拖完,就开口道:“武掌柜有眼光,我们的确不是领房,也从没走过西口。”

武掌柜脸一沉:“这不是开玩笑吗?莫非是耍戏我武某人不成。”

“岂敢。不过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

“您看大门外,那么多领房,有的已经年过半百,大概西口走过不下百遍,可是有谁敢喊一嗓子‘敢走黑水沼’。没有吧?既然如此,领房又有什么用?”

武掌柜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

“请让我与蒙古人见一面,之后我自有道理。至于脚钱,大掌柜说给一千两,那就是这个数了,我绝不再加。”

“嗯。”古平原不加脚钱的这句话,明显打动了武掌柜,“你有驼队?”

“没有,我还是要用门外这些人。”

“那你有把握让他们不再加脚钱?”

“有。”

“你要见蒙古人……”武掌柜一手扶额,显见得心中委决不下。

“请大掌柜想想,要是这批药材运不出去,这笔买卖就砸了,到时候一万五千斤的药材怎么处理?”古平原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

“别说了,就让你见见蒙古来的客商。”武掌柜打定主意,吩咐一声让伙计去后院请人。

眼见伙计走向后院,武掌柜叹了口气:“听古老板讲话,就知道是个心里有谱的人。我也不瞒你说,这笔生意我现在后悔极了。”

“这笔买卖做成了能赚不少,怎么说个悔字?”常四老爹一直没开口,见古平原目的达到,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有些放下,这才插了句话。

“当初这些蒙古人来买药的时候,我就少问了一句话。总以为就算要运,也必是绕路而运。谁承想货进好了,他们却说要以一个月为期运到,又不给定金,只说货到交钱,当时真如同霹雳一般。这批药材是加价进的货,即使是不加价,这许多五加皮也无处去销,只能眼睁睁烂在手里。到时候东家不但要辞了我,恐怕还要叫我通赔,弄得我这些日子茶饭不思,一想起来就头痛。”

“这么说,这笔买卖对武掌柜来说咬手得很?”

“就是这么句话。”

古平原点了点头,见伙计陪着几个蒙古人进来,便知道是买药的客商到了。

这伙蒙古客商为首的那人,长着一张方脸,下颏却是尖的,他双眉斜立,显得面目阴沉。这人进来就好大不耐烦,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武掌柜,你总是避着不见面,难道不发货了吗?要是这样我们可回去了。”

“巴图老爷,您别急,这不是运货的人到了嘛。所以请您出来商谈几句,看看把货运到什么地方。”

巴图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古平原半天,挑了挑眉问道:“你就是驼队的领房?”

他打量古平原的时候,古平原也在看他,见问答道:“是。这趟货由我来运。”

“那你知道要用多长时间运到?”

“发货之日起一个月为期。”

“既然这样,你有把握吗?要是过了期,我可不收货。”

“没问题,走过黑水沼到漠北,二十天就够了。”

“哈哈哈。”巴图一阵大笑,“敢走黑水沼,是条汉子。既然这样,你按时将货送到巴彦勒格以西十五里的一个名叫乌克朵的小城里。我带人先回去,到时会在那里接货。”

“货款怎么付?”

“货到付现银。”

“多少?”

听古平原问到这一句,武掌柜对着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却看也没看便实话实说道:“足锭纹银六千两。”

“恕我再问一句,这批药材运到漠北是要做什么用?”

“哼。”巴图大为不满,“我说你这个领房怎么这么多事。譬如说你们山西商人来我们草原买牛,我们会问这牛运回去是杀了吃肉,还是耕地种田吗?”

“巴图老爷您息怒,他也是好奇心重,没有别的意思。”武掌柜生怕得罪了蒙古客商,忙赔不是,一面回身埋怨道:“古老板,问那么多干什么,货运到收银子不就是了嘛。”

古平原笑了笑没言语,等巴图一干人走了,武掌柜送至门外。常四老爹在古平原身后悄悄说道:“我瞧着这人不大地道,我以前也和蒙古客商打过不少交道,没一个像他那样说话支支吾吾。”

“但这笔买卖倒是不假。”古平原也小声说道。正因为真,所以期限很严格,要按期送到。如果别有内情,又或者是有意行骗,那倒是不妨放缓些日子,以免到手的大鱼跑了。所以古平原敢肯定,这笔买卖确实是不假。

待武掌柜转回屋,古平原已经气定神闲准备了一番话说。

武掌柜先开了口,苦笑道:“古老板,这下子我的底可是被你探得一清二楚了。”

古平原一抬手:“武掌柜,还像我方才说的那样,脚钱就是一千两,绝不再加。”

武掌柜明显并不相信:“既然这样,古老板盯的是哪一份银子呢?”

“我方才算了一下,蒙古人出价六千两,去掉脚钱一千两,还剩五千两。而武掌柜进货用了两千五百两,等于是对半的利,难怪武掌柜对这笔买卖如此上心。”

药材生意,除了人参之外,难得能有两成的利润,两千五百两即使是对悬济堂这样省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来说,也是不菲的利润。武掌柜要是做成了这笔生意,年终分红利,东家自然不会亏待他。

古平原接着道:“既然武掌柜觉得这笔生意咬手,何妨少担点风险。”

“你这话是……”

“我买下你手中五千斤的药材,但我不拿现银出来,如果货物平安运到,利润你我三七开。”

“也就是说这笔买卖,你入三成的干股,只分红。”武掌柜沉吟道。

“对。”

“那要是赔了呢?比如说车队陷在黑水沼。”武掌柜紧盯一句。

常四老爹答话了:“简单。我在太谷有老宅、有盐场,加在一起足够赔你那五千斤的药材。”

武掌柜沉思片刻,一指桌上的文房四宝:“立字据。”

找来中保,常四老爹按了手印,将随身带来的房契与武掌柜过目无误之后,武掌柜也按上了手印。

“接下来就要去找外面那些领房了。”古平原松了口气。

武掌柜却紧锁眉头:“这些人可不好对付,在门外已经围了四五天了,又想吃羊,又怕惹一身膻。”

“不要紧,我出去说两句话,他们自然会跟我一起走。”古平原极有把握地向外走去。

武掌柜与常四老爹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了出去。常四老爹知道这班领房的厉害,生怕古平原吃亏。武掌柜则是一半担心,一半好奇,不晓得古平原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降服这一班号称天难收、地难管的驼夫头子。

等出了门口一看,古平原已经站在门外的大石狮的底座上,一手抓住狮头,另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一招。其实不必他招手,在场的领房人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各位三老四少,有件事和大家说一声,这一趟跑漠北的活计我古某人已经担了下来。但是我没有驼队,不知哪位肯与我走这一趟?”

一句话说出来,人群顿时炸了锅,众人先是齐刷刷将眼光投向武掌柜,见他没有异议,知道古平原说的是真话。顿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总是以风凉话居多。

“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我们领房都不敢走的黑水沼,他敢走?”

“我看,大概武掌柜也是急疯了,找了个毛头小子来押货。”

“这一趟悬济堂肯定是赔大发了。”

古平原不动声色。足有一刻钟之后,待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他才道:“各位,说句老实话,我对走西口的路不熟。我想请教各位一句,要是这一趟不走黑水沼,而是从别的地方绕道去漠北,一千两银子你们肯走吗?”

“废话,要是不走黑水沼,一支驼队二百两银子就去得。”人群中有人喊道,众领房一致点头,看来这是个众人认可的公价。

“我明白了,这与路途远近无关。之所以走黑水沼一千两银子都没人肯去,全是因为路上凶险,要冒生命危险。”古平原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别在这儿装蒜。黑水沼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要是黄土大道,还轮得到你来抢食?”有个性子急躁的领房高叫起来。

古平原笑了笑:“那我还要问一句,如果这一趟即使是走黑水沼,也能保证平平安安就能把一千两银子赚到手,你们肯去吗?”

他三说两说,把大家伙都说糊涂了。连常四老爹、武掌柜在内,人人都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反而没人肯出声了。

等了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领房人开了口:“后生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你有什么好办法,也说出来让我们大家都听一听。难道说你知道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成?”

听老领房这么一问,人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古平原回答。

古平原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哪里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过我却有万无一失的法子。”

古平原的办法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得呆了。原来古平原提出驼队一进入黑水沼,就由他走在十丈之前。一旦古平原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用前进,直接原路后退返回太原府,而脚钱照付。

“当然,要是货没运到,就不能找武掌柜要脚钱。不过这笔一千两银子的脚钱,太谷县的常四老爹会给你们的。”

这真是万无一失的办法,照这个办法,驼队一点风险也不用冒。无论是顺利走出黑水沼,还是原路返回太原城,都能拿到巨额的脚钱。只是这方法也太过匪夷所思,古平原说完半晌,才有人试探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必前进了?”

“对,也不必救我,大家只管向后转,安全地撤出来也就是了。”古平原说得斩钉截铁。

古平原之所以如此做,其实不全是胆子大。他打小就听人说过,雍正年间徽州大粮商胡贯三顶着洪水给灾民运粮的事。徽人行商以智计为先,但从来也不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行为。原因就在于坦途大道上竞争者必多,利则必少,而险地则刚好相反,人少利多。至于是得不偿失还是得偿所愿,正是考验一个商人眼光的时候,该冒的风险就一定不要犹豫。

这下众人是真的听懂了,这个外乡人才是真的要来玩命,而且是货真价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出这么绝的一个主意。众人哗然一声,议论纷纷,自然都是在说古平原。武掌柜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偏一偏头,问向常四老爹:“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常四老爹早就听呆了,咽了口唾沫,张张嘴,想说却又没说出口。

这时就听古平原又大声道:“诸位,有道是‘胆小不得将军做’,古某这一次命是豁出去了,谁敢和我一起去?”

走西口的汉子最服的就是拿命不当命的人,越是狠角色,越能得到大家的信服。方才一大群领房人没一个正眼看古平原,可现在不同了,他们纷纷走上来拍古平原的肩,对他的胆大妄为表示赞赏。

现在古平原已经发愁究竟要带哪个领房的驼队走了,他把这个难题留给常四老爹。自己将武掌柜叫到一边:“大掌柜,请问柜上可有懂医术的伙计?”

“怎么没有?悬济堂的伙计个个都略通医道,就是称得上精通的也有几个。”

“那好,麻烦你荐一个通蒙语的随我一起走。”

这在武掌柜不是难事,他很痛快就答应了古平原的要求。然而他进去找人,却半天都没出来,古平原心中起疑,走进铺内,就听武掌柜在骂人。

“养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关键时候都是废物点心,胆子比耗子还小。”

就听一个伙计强辩道:“掌柜的,我真的是腿脚不好。”有开头的,众伙计纷纷诉苦。

“我娘有病,不能远离。”

“我爷爷病了大半年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你们……”武掌柜气得说不出话。

“要不让乔松年去吧,他来了柜上也快两年了,蒙古也去过两回,那边的话说得不赖。”

“乔松年?”武掌柜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姓乔的伙计现下并不在此,而是到街里收账去了。

“他行!”

“没问题。”

“药材上懂,蒙语也通,就是他吧。”众伙计又是一番七嘴八舌。

武掌柜冷笑一声:“平日把人家贬得一钱不值,说什么清高、不合群、故作深沉,现在又捧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一句话把众伙计都说闭了嘴,但是武掌柜思来想去还是叹了一声:“行了,就派他去吧。”

古平原在悬济堂外说的一番话,被从太谷随后赶至的陈赖子一字不差听在耳朵里,他快马加鞭回报给王大掌柜。

“常四请了这样的能人?”王大掌柜颇有些不能相信。

陈赖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照小的看,那姓古的不像是常四的伙计,两个人倒像是搭伙做买卖。”

“你以前听说过这姓古的吗?”

“他不是本地人。听大车队的伙计说,常四是从在关外将他带回来的。”

“关外?”王大掌柜沉吟片刻,忽地一击掌,“关外哪有什么正经的买卖人,除了当兵的就是流犯。难道说……那姓古的是个偷跑出来的流犯?”

陈赖子吓了一跳:“不能吧,常四出了名的下雨都怕砸脑袋,他敢私带流犯入关?”

“何止掉脑袋,是杀头抄家的罪名。”王大掌柜眼里放光,“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去一趟关外,查查这个姓古的底。如果真是流犯,常家的老宅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拿到手。”

“我……”时近冬天,陈赖子还真不想跑到唾地立冰的关外去遭罪。

王大掌柜脸一沉,随即和缓下来:“你放心,常家的宅子到手后,你那一份我加倍。”

“是,小的先谢谢王大老爷赏。”陈赖子本性最是贪钱,立时笑容满面,“我这就去,您就等信儿吧。”

王大掌柜满意地点点头,见陈赖子退了出去,拿起桌上的一块面点心,用手使劲一握,松手时,点心已经碎成了粉末。

驼队的人一年四季行李包裹都是打好卷捆在驼背上,说一声走,立时就可以拔脚,巧的是悬济堂的药材也是打好了包只等装,几乎是一夜之间驼队就已经准备好了。

一万五千斤的货仅凭一支驼队是无论如何不够的,这就显见了常四老爹的办事老到。他雇了两支驼队,自然有两个领房,一个是本地公认经验最是丰富的老齐头,另一个却还是学满出师不过一年的年轻领房,孙二领房。

刘黑塔嫌那年轻人没经验,常四老爹道:“你懂什么,驼队在一起走,说是两支其实是一支。若是两个领房都是老资格,到时候各执己见,驼队难免要起争执。现在这样一老一少,老的有经验,少的有精力,才是最好的搭配。”

古平原听了暗自点头,觉得常四老爹的用人之道十分可取,用句俗话来说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常四老爹走到古平原面前:“古老弟,你真是好角色,现在整个太原城都传遍了,说是有个外乡人胆大包天,要带头去闯黑水沼。”

古平原平素也没觉得自己的胆子有多大,倒是这一次全凭一股血气之勇,出了个大彩,不仅自己面上有光,连带常家的名号也打响了,心里也是有几分得意。但是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露出来:“大概就是因为我是外乡人,不晓得这黑水沼的可怕才敢去闯一闯,但愿到了那里不要出丑露乖才好。”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常四老爹正容说道,“古老弟,真要是到了黑水沼,能过则过,过不去就算了,不值得把一条命搭在里面。能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盐场和老宅也不算什么,权当已经没了。”

古平原面上表示感谢老爹的心意,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人家话自然是要这么说,可是自己不能半吊子,这一次便是刀山油锅也要闯过去,不然就索性躺在黑水沼里睡个饱。

二人正在说话,就听前面市集中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常四老爹望了望,皱眉道:“好像是咱们驼队的人。”

古平原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意外,于是抬腿来到事发之地,一问才知道,事情不大,驼队有个伙计打算在集上杂货铺买一套骆驼搭具,货看好了,付账的时候人家却不肯收他的五两银票。

“银票是真的,凭什么不收?”那伙计十分的不服气。

“你这是钱庄票,不是票号票。”

“四大恒不也是钱庄?”伙计紧跟一句,自认为占了全理。

“那不一样,人家是鼎鼎有名的字号,你这张‘阜康’的票子谁认得?”货主不为所动。

“我认得,我来跟你换。”旁边有人接话,说着还真拿出五两银子换了那伙计手中的一张银票。

“老王。”边上有认识的人出言提醒,“‘阜康’这名字生得很,你不要被骗了。”

“不要乱讲,这是财神票,你们懂什么?”那叫老王的人斜了一眼,把银票捏在手上抖了一抖。

“财神票”这个名字立时引起了人们的兴趣,而那老王也乐于给大家解释解释,免得让人以为自己是“痴生”,山西话也就是笨蛋的意思。

据老王说,他刚刚从南边回来,“阜康”这家字号虽然创立时间不长,在江浙一带已经很吃得开了,它的大老板名叫胡雪岩,眼下有个“财神”的绰号,在吴越一带的商界可说是无人不晓。

“财神岂能乱叫,你说的这个胡雪岩刚开钱庄不久,难不成就富甲天下?”有人自然要提这样的疑问。

但其实这个绰号是得来有据的。据说“阜康”开业的第一年除夕,按惯例是商家迎财神的日子。胡雪岩一位姓张的好友约了几个同城的富户去给他堆花献宝,也就是把大额的银两在除夕夜存入钱庄,图的是个好兆头。钱庄这一天歇业,伙计都放假回家,只有胡雪岩说好了在钱庄等候。这几个人来到“阜康”却是敲门不应,姓张的熟门熟路,于是径直推门而入。门一推开可不得了,几个人都是大吃了一惊。就见满厅灯火辉煌耀目,文财神陶朱公正坐在正厅,几个人吓得倒头便拜,耳边却听胡雪岩诧异惊问,再一抬头,面前坐的哪是财神,分明是胡雪岩胡大老板。

“你们说说看,要是一人眼花也就罢了,何至于好几个人都眼花,又都看到了财神真身,所以立马就传开了,都说这胡雪岩是财神转世,谁和他做生意,谁就要交一步好运。”老王绘声绘色这一讲,把周围人都听呆了。他又得意道:“所以这张‘阜康’的票子真正是‘财神票’,即便留着不花用,带着身上也是好的。”

这一解说众人方才明白,那换了银票的小伙计脸上禁不住显出懊恼的神色,走驼队的人没有不迷信的,更何况是要走黑水沼,靠的就是运气,却又放走了财神,岂不是大不吉利。

古平原一直在旁静观,此时踏前一步,冲着老王拱了拱手道:“朋友,这张财神票让给我可好。”

老王当然不肯,古平原却肯出一倍的价钱,而且加了一句“这翻番的钱是财神送你的,要是不要,你老兄就不怕财神生气?”这句话一出口,老王不让也得让了。

常四老爹凑前仔细看了看古平原手里的银票,笑了笑道:“古老弟是读书人,想不到也……”

下面的话常四老爹没说,古平原自然心知肚明,却是笑笑不响。他的盘算其实很简单,这次驼队能不能走下来,信心很是重要,自己拿回财神票,对于整个驼队的士气是个振奋。至于“财神”一说,古平原自己也是个心有七窍的人,哪会不知道这是那位胡雪岩自己装神弄鬼,借以为“阜康”造势?再一想,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姓胡的手段,因为这样的事情即使有人猜到真相也无法拆穿,升斗小民更是宁信其有,可以说是一着绝妙好棋。

“和这样的人做生意,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古平原把“财神票”认真叠起来放入衣袋中。

这时有个驼队的伙计来了。

“常老板,这边有位姑娘找您。”

“找我?”常四老爹一皱眉,举目望去便是一愣,“玉儿,你怎么来了?”

常玉儿雇了一辆马车,不答常四老爹的话,只是吩咐着车老板将车上之物卸了下来。常四老爹一看更是诧异,常玉儿带了两个包裹和一口小箱子。

“玉儿,我们应带之物都备齐了,你就不用再……”

“爹,这是我的应带之物。”常玉儿穿着锦青的素色短袄,配一条玄色夹裤,略施粉黛,将头发梳成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儿,辫梢儿扎着一根红绳,上有珠花,看上去很是利落。

“啊?!”三个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

“爹,我也要跟着驼队一起走。”常玉儿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的坚决。

“不行,我不同意,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走长路,何况还是这么危险的路!”常四老爹几乎是喊了出来。刘黑塔与古平原也是下意识地直摇头。

常玉儿却是不愠不火:“爹,您听我说。”她一指刘黑塔,“就大哥那个脾气,万一在路上发作起来,除了爹之外,只有女儿能镇住他。这次的事情对家里来说非同小可,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弄出乱子来。”

“哎。”刘黑塔一听急了,“妹子你怎么拿我说事啊?”

常玉儿脸上微微一红,其实她只说了一半的理由,担心刘黑塔闹事不假,可是自从古平原从家里走了之后,她就坐立不安,常玉儿在心里面其实已经将自己当成古平原的人了。眼见他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实在是放心不下,思前想后这才决定找这么个借口一同跟着去。

要说对付刘黑塔,连常四老爹都不如常玉儿,她抿嘴一笑,借机掩盖脸上的羞色:“若说是路上危险,有大哥在,还卫护不了我吗?”

刘黑塔一听又乐了:“那是,谁敢碰我妹妹,老子拧了他的脑袋!”

常四老爹狠狠一瞪他,还是那句话:“不行!”

常玉儿轻轻一扯爹,把他叫到一旁,轻声说:“上次出关的事是大哥去的,这次又加上古……古老板。说来说去是为了我们常家的事情,难道常家就不出个人吗?”

“那也该我去!”常四老爹辩解道。

“陈赖子和王天贵还在觊觎我们家的老宅,上次的情形您赶大车回来时也看到了。要是再来那么一出,家里没有个出面应对的人怎么行?所以您得留下。”常玉儿路上就把说辞都备好了,此时左一个理由、右一个说法,常四老爹实在招架不住。

“可你一个女儿家……”

“爹,花木兰都能代父出征,我也不比她差啊。您别忘了,从小儿您把我当男孩子养,还教过我骑马呢,再说我也会几句蒙语,兴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唉!”说到这儿,常四老爹彻底没词了,长叹一声算是应允了。古平原大跌眼镜,没想到这次过五关斩六将,还真要带上个皇嫂,只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三分。

太原城几乎天天都有驼队出发去走西口,唯有这一次大大不同,前来送行的人从城门排出去足足有三里地,这里面看热闹的居多。等到了城外的三多亭,武掌柜请了一个戏班子,平地唱了一出“得胜归”,博个大大的好彩头,众人拱手相别。

驼队行出没有十里,迎面来了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驼慢马快,彼此一错,古平原打眼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险些从骆驼上跳下来。

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广发还有李钦。他们也看见了古平原,目光中也满是错愕,但却没有收缰,几匹马依旧飞快地奔着太原府方向而去。

古平原几乎就要催着骆驼去追,但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强逼着自己忍了下来。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己要是一催骆驼跑了,驼队非散了不可。想了想只得咬牙忍了,心中却落下一个大大的疑问。

走黑水沼,要先渡黄河。山西境内有名的壶口瀑布,是观黄河的天下第一景,然而要渡黄河,却非远远避开那里不可。驼队沿着黄河往上游走了七天,拣了一处滩多浪平的渡口,将整个驼队运了过去。

这是第一道关,按照老齐头的说法,如果天气好,一直到黑水沼都不会再有什么险隘。可是驼队偏偏碰上了麻烦,走到晋蒙交界处的枯水河时,大家才惊觉,这条已经十余年没有涨水的河流,却因为今年雨水大,发起了水。

正因为这条河平素牵马可过,所以河上并没有渡船。眼看着对岸就是康庄大道,偏偏就过不去,驼队的人急得火上房一般,却是无法可想。只能在岸边搭起帐篷,等待水落。

一连三天,水只见涨不见落,刘黑塔主张牵着骆驼强行过河,老齐头连连摇头:“胡闹,骆驼倒是识些水性,可是这批货却是泡不得水,药材见了水,不都糟蹋了吗?”

“齐老爷子说得在理,保药材是第一要务,否则就算驼队过去了,也无济于事。”古平原毕竟在行商一事上经验不足,干脆就全盘向领房请教,“照老爷子看,我们下一步是应该等,还是另谋他策?”

“若在平时,我就说等,等它十天半个月,秋汛过去进了枯水期,还怕水不落下来?可是这一趟,唉,时辰不等人啊。”

“那是自然,那帮蒙古人不是说了吗,晚到一天,也不收货。”刘黑塔一捶大腿。

驼队匆匆赶路,为的就是这刻不容缓的一月期限。古平原仔细计算过,黑水沼的确是一条最近的路,从他们出发之日起,若是一刻不耽误,甚至还能抢出几天的时间。这也是他敢在枯水河边一等就是三天的原因,但现在看起来,真的是等不得了。

“这样的事,我从前也遇到过一回。”老齐头缓缓开口,“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刚刚当上领房,驼队也是急着要渡河,偏赶上浪急打翻了几条渡船,没人肯渡我们。我当时也是年少气盛,一定要赌这口气,于是带着长绳只身游过险流,在两岸搭起一座绳桥。驼手们骑着骆驼,手握绳桥,虽然被冲走了几个,但是大部分人都渡了过来。”

刘黑塔眨眨眼睛:“看不出齐老爷子你年轻的时候还挺生猛。”他又转向古平原:“古大哥,要我说咱也有样学样,学上一回如何?这次兄弟我下河去搭绳桥。”

老齐头摆摆手:“不行啊,那一次我们运的是铜器,不怕水淹。可这次的货见不得水。”

“不!”听了老齐头的话,古平原一直在低头沉思,这时他站了起来,“不见得就不行,我们可以变通一下。”

“变通?”帐篷里的人不解,齐声问道。

古平原也不加解释,一掀布门走出帐篷,在河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观察观察水势,然后看看两岸青山,笑了笑:“好,就是这样。”

众人都跟着他走了出来,听他这样说,彼此看了看,还是不解其意。

古平原先唤过来一名伙计,交代道:“你立刻骑马去附近的镇上,去买长绳,至少要二十丈长,没有就让他们现接,一定要结实。”

伙计领命而去,老齐头走几步来到古平原身侧,试探地问:“古老板,你还是要搭绳桥,那恐怕货物要损失一半以上。”

“不。这一次我要搭个天梯。”

古平原的主意是受老齐头的经历启发,他要在两边的山上各找一棵大树,一头高,一头低,将绳子拴在岸两边,利用高低差,将打好包的货物滑过去。这称得上是奇思妙想了,旁人听了都恍然叫好,唯有老齐头脸色变了一变,虽然也说了声“好”字,却显得十分勉强。

古平原看在眼里,心里头一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按道理说,这样的好主意,如果不是由经验丰富的领房想出来,那便是无能的表现,甚至重一点可说是失职。现在虽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过后一定会有人说闲话,搞不好老齐头就栽了。

古平原做事最能为人着想,一念及此半分也没有犹豫。进到帐篷里取出一瓶驱寒的汾酒,满上两杯,一杯递给老齐头,自己端了一杯,环顾众人,朗声道:“大家听好了,我这个主意全是照搬照抄齐老爷子的故事。今天要不是有他老人家在,咱们这趟就算是砸在这儿了。我代表大家敬老爷子一杯。”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老齐头至此脸色已经缓了过来,“花花轿子人抬人”,他是在驼道上混了一辈子的人,人情世故见得老了,立时就明白了古平原的用意。心下感激,面上却不露出来,只将一杯酒吃尽。借着将杯子递还给古平原的当口,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古老板给我老头子捧场。”

话说到这一句,交情就已经有了,古平原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

办法是有了,待到晌午时分,绳子也买了回来,这时候就看刘黑塔的了。只见他脱去上衣、裤子,只留一条底裤,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腰里扎一条两寸宽的牛皮板带,板带上拴着绳子的一头。

古平原不放心,还要再嘱咐两句,刘黑塔豪气干云,听也不听,捧着一坛酒大步来到河边,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然后将坛子高举过头,双手一较力,“哗啦”一声坛子粉碎,酒浆顺着头顶流淌下来。此时天气已经甚凉,虽是正午也须用烈酒暖身,否则万一在水里抽筋,就是神仙也难救。

一切准备停当,刘黑塔晃晃大脑袋,一个猛子扎到了河里。他的水性的确是很好,潜在水里的时候多,露出头的时候少,只见绳子在急速地向河里钻。但也正是这样,众人才更加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刘黑塔潜到水里不见的当口,围在岸上观看的驼队伙计们鸦雀无声,直到刘黑塔露出水面换气,这才大声为他鼓劲喝彩。

“这条河可比我当初渡的那一条要宽,而且水势也急。”老齐头手搭凉棚向河里望,嘴里不停地说道。

所有人中最心急的还属古平原和常玉儿,刘黑塔要是出了事,他们俩回去没法向常四老爹交代。可此时急也没办法,只能呆呆看着。眨眼间刘黑塔就到了河中央,这里有几个大旋涡,看上去就很是危险。古平原方要拢音提醒,就见刘黑塔浮在水面的身子骤然一沉,竟然就此消失不见。

古平原急得连连跺脚,常玉儿原本在人群后看着,此时也紧走几步到河边,焦急地张望。众人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声呼唤,只盼刘黑塔能露出脑袋答应一声。正在大家心焦之际,就听河对岸水面一声响,刘黑塔双脚踩水,从水里蹿了出来,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岸边的岩石。

这下子驼队伙计们欢声雷动,刘黑塔回头向对岸高举双手,咧着大嘴笑得甚是开心。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他这是故炫绝技,潜到河底摸着石头过了河。要说这也真是艺高人胆大,河底暗流湍急,要是一个不稳被暗流撞到尖石上,就是十个刘黑塔也没命了。

古平原苦笑一声,按下后怕的心,指挥着伙计们系绳子、运货物。这边又分出人手,搭着绳子过河去帮刘黑塔的忙。一直忙到月上梢头,所有的人、骆驼和货物才都平平安安地到了对面岸上。这时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老齐头和年轻领房领着一帮人搭帐篷,生火做饭。

古平原来到刘黑塔身边,一拳捣在他的肩上,眼里却是笑意:“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沉到底了呢。”

刘黑塔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让古大哥你担心了。我就是图个好玩,其实这水根本就不在我眼里,我三岁的时候就能潜在水里抓鱼了。”

“那下回也不许你这样。”常玉儿走过来,拿出“钦差”的身份,她刚刚也是吓得不轻。

“想不到你水性这么好,倒叫我白担心了。”别看古家村外就是新安江,古平原却是半点也不通水性。他的授业恩师谨守孔孟之道,从小就告诉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因此凡是危险的地方都不许古平原去。古平原想起老师的话,又想到此番一行何止“发肤”,压根就是拿性命去赌,不由得有些感慨。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刘黑塔见他出神,直接问道。

“哦。”古平原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小时候的事。对了,刘兄弟,你是老爹的螟蛉义子,怎么没跟了老爹的姓?”

一句话问得刘黑塔敛了笑容:“这就是老爹厚道。我七岁那年,汾河发大水,我家的村子整个被冲了。爹娘只来得及把我丢到一个木架子上,就被水冲走了。等我醒过来,就已经躺在常家的炕上了。后来听邻居说,当时上游冲下来东西,别人都挑值钱的捡,只有老爹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抱回了家。”

常玉儿对这段往事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此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刘黑塔说到此便沉默了下来。古平原知道他在感伤前事,也不来催他,刘黑塔过了一会儿又道:“别人都笑老爹傻,正好膝下无子,捡了个儿子却又不叫他改姓。只有老爹私下对我说,不能让老刘家绝了后嗣,所以坚决不许我改姓。”

古平原大是动容,叹道:“常老爹虽是商人,行事却比那些饱读诗书之辈更具侠烈之风。”

“哼!商人怎么了?”老齐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听见古平原这话,冷笑一声,“我记得去年夏县蝗灾,官府要我们驼队商会捐钱,大家一想都是乡里乡亲,大大小小的驼队一共凑了四百两银子。后来一打听,这笔钱到了夏县统共就剩下了不到四十两,其余的都被那帮狗官一层层扒了皮贪了污。要说那群当官的哪个不是读书人,却心地龌龊得连我们这帮下三滥的脚夫都不愿与之为伍。”

古平原闻言一震,只觉得老齐头的话与自己恩师的话,在心里撞来撞去,一时竟不知哪个才是金玉良言。要说他被流配这许多年,眼里看的,耳里听的,早就知道当今之世圣人之言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此刻被老齐头一语揭破,竟隐隐觉得自己当初被革了功名也不是一件坏事。

“老齐头,话别说得那么糙,古大哥也是读书人,我看和那些当官的不一样。”刘黑塔粗中有细,见古平原变了颜色,担心他心里难过,故此用话解劝。

“别说当官的了,就是咱们山西的那些缙绅老爷,不也都是与官府一个鼻孔出气,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老齐头方才也喝了几杯暖身,此刻酒一上头,也顾不得看别人的脸色,只图说个痛快。

“我看这话说得也不错。”常玉儿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道,“那王天贵身上听说也有捐来的功名,太谷的县太老爷更是进士出身,还不是沆瀣一气,心黑如墨,专拣着和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过不去。”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状元郎。”古平原背着手念了几句诗,眼见天边云开月明,不知为何竟心情大好起来,对着面前的大河一声长笑。身后的刘、齐二人面面相觑,暗想这位读书人发了什么诗性,却不知从这时起,古平原已经不再是读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