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局要越做越大,细节要越算越细 (2 / 2)

大生意人 赵之羽 19154 字 2024-02-18

“他呀,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事。我喂他喝了三大碗子稀饭,他连眼睛都没睁,喝完放了一串响屁,倒头就睡,呼噜声比打雷都大。”李嫂见常玉儿不开心,有意逗她。

常玉儿此际哪有心思笑,只勉强牵了牵嘴角:“一会儿爹回来,我去熬药,李嫂你就去看火做饭吧。做好了饭,还回屋歇着,前儿刚受了伤,别干太多活。”

李神医开的药中颇有几味甚是难熬,药铺的人特别关照过,七分火,三分焖,隔水煎煮,等到一碗药熬好,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辰。

常四老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灌进古平原的口中,吁了口气:“唉,这下子总算好了,古老弟有贵人相助,看样子这条命是保住了。”

常玉儿侍立一旁,听到这儿,不由得悄悄低下头去。此刻她心里在想:“爹不知道,其实这个人的命是保不住的,除非……除非我救他。可是爹要是知道了,会让我救他吗?就算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救了他之后,这一生也是不能嫁人的了。不行,就算他是我家的大恩人,我也不能用女儿家的清白之躯去换他的性命,这实在是办不到的事情。”

常四老爹哪里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兀自兴高采烈地说:“这算是死里逃生。依着我说,也甭找什么仇人了,等他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急着回安徽去,他们母子分离足有五年了,这一厢见了面,必然是欢喜得紧。玉儿,我明天就去给古老弟多多买些礼物,让他带回去孝敬高堂。”

常四老爹的话听在常玉儿耳里如同钢刀剜心,她想到遥远的千里之外有一位白发老母在苦盼儿子归来,但儿子却要命丧异乡,今生今世母子再难相见。又想到自己自幼丧母,若是能再见母亲一面,就是死了也千肯万肯。一念及此,常玉儿再也把持不住,一捂嘴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常四老爹摇了摇头,给古平原掖好被角,自己也走了出去。

这一夜,月白风高,满天云彩都被大风吹得干干净净。打过定更之后,常玉儿摸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走两步,又停一下,回头再看看自己的房间。就这样终于来到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前。

常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她想了一晚上,已经有了决断。但此刻伸手去拉房门,却还是经不住地颤抖起来。

房门到底还是开了,常玉儿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冷月无声,只有月光照见一道秀长的身影,常玉儿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哎哟,可饿坏我了。”天边连鱼肚白都还没起,已有一个人跌跌撞撞从常家的西厢房走了出来。这人是刘黑塔,他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宿,凌晨时分醒来,只觉得腹中十分饥饿。他自己也奇怪为何会回到了家中,但他是个大胃汉,一饿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先奔后厨找吃的。

去后厨的路上正好经过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刘黑塔想也没想就要迈步走过。忽听门枢一响,房门开了,从内走出一人。

这时候天还一点都没放亮,刘黑塔又是刚睡醒,也没细看便道:“古大哥,你病好了?”

“啊!”出来这人显然是没想到外面会有人,惊呼半声,又很快地掩住自己的嘴,僵立在当场。

刘黑塔听出是常玉儿的声音,再定睛一看果是如此。这一下把他也吓傻了,结结巴巴问:“这……这……妹子,你这么早到古大哥房里做什么?”

“不要问,不许和爹说!”常玉儿回过神来,知道不能久待,丢下一句话就往自己房间走。

刘黑塔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什么饥啊饱啊的,全都抛在脑后。他见常玉儿衣裳虽然整齐,可是双颊通红,神色慌乱无比,头上簪横发乱。他可不傻,一见妹子这样,不由得怒喊道:“是不是姓古的欺负你了?”

“你喊什么!”常玉儿怕被爹和李嫂听见,没办法只得回身低低喝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

“不要问。别和爹说,也不许和任何人说,更不许再提,不然大哥你就是逼我去死。”常玉儿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一句话镇住了刘黑塔。刘黑塔与她从小一块长大,从没见过妹子这般模样,一时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的话,大哥你记住了!”常玉儿双眼直视刘黑塔,见他木木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匆匆而去。

刘黑塔果真和谁也没说,一则他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来常玉儿的语气的确是吓住了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子性子刚烈,万一把她惹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但这件事就此成了一个大疙瘩,憋在他的心里。

陈赖子再次见到王天贵是在半夜,王天贵的管家悄悄把他引到太谷城边的小南河畔。这条小南河的水是有名的好,附近人家做汾酒都用这里的水,酿出来的酒水甘郁清洌,口感甚佳。

不过陈赖子今儿可是没了喝酒的心情。他刚走到河边就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仔细看去,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被人捆在河堤上,身上的衣裳破碎,处处都是血迹,看样子已受了好一阵子拷打。有两个人恶狠狠地按着他,其中一个把他的手按在一块卧牛石上,边上一个头戴歪帽的汉子正在用牛皮靴的硬跟,死力踩着那只不断抓挠着的手。

陈赖子是地痞,打架出血都不在乎,可看那年轻人被整治得活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猪崽,心里不由得也有些发寒。

王天贵其实早就发现他过来了,却装作没看到一般,咳嗽一声让人让开,自己走到卧牛石边,半俯身和颜悦色地说道:“小季,按说我王天贵待你不薄啊,我的私账都交由你来管,月份钱你比和你一起进店的伙计多一倍,你怎么还敢私拿柜银,你不知道这是票号的大忌吗?”

那小伙子气息微弱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王天贵勃然变色。

“没拿?嘿嘿,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他把头一摆,旁边的“歪帽”又狠狠跺了一脚下去,小季惨厉的呼号在河滩上再次响起。

“别,别打了。我说了,是我干的。”

“银子呢?”王天贵眼里射出寒光。

小季抬眼看了一眼王天贵:“大掌柜,我说出来,您千万饶了我。”

王天贵放缓了语气:“那是自然,年轻人嘛,谁没办过错事儿?你既然认了,只要下不为例,养好伤还回票号里。”

“哎。多谢大掌柜。”小季艰难地点点头,“银子在我家后院的鸡舍里,你们去的时候可别吓着我妈,她年岁大了……”

王天贵不等听完转身就走,“歪帽”跟了两步,问道:“真的放了?”

“哧!”王天贵笑了,“怎么能放?你没听我说吗?他替我管过私账,要是他怀恨在心,那是甩不掉的麻烦。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

王天贵走到陈赖子身边,瞟了他一眼,道:“边走边说吧。”

陈赖子跟在王天贵身后,往后再看去,就见那“歪帽”指挥着两个人正在往小季脚上拴石头。

“沉河!”陈赖子惊恐地想,他再望向王天贵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越发的阴森。

“说吧。”王天贵的声音传过来,虽不大却把陈赖子吓了一哆嗦。

陈赖子小心翼翼地赔上笑脸:“听说刘黑塔拿回来的银子是在太原卖了一车的‘喜货’赚进来的。当时为了庆祝小皇爷登基,太原城里最缺的就是这批货,结果赚了大钱。”

“原来是这样……”王天贵沉吟着,“想不到还真让这老小子误打误撞碰上了好运气。不过这件事不能善罢甘休。”

陈赖子一听王天贵还要谋常家大院,他一想到刘黑塔,头就禁不住地疼,讷讷道:“大掌柜,您要好宅院,这太谷县城里还有好几家呢,都是软柿子,随便您捏。怎么就偏偏看上常家大院了呢。”

说着,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无边寺白塔附近,王天贵先不忙答陈赖子的话,转头吩咐管家:“记着,明天到会馆里给小季立个无名牌位,然后送到寺里超度。”

等管家答应了,他才对陈赖子说道:“你知道什么,那常家大院往上数三代,出过鼎鼎有名的一位大商人,当年可称是晋商领袖。现在晋商不比从前,锋芒已然被各大商帮遮盖许多,要是再没人出来登高一呼,只怕过几年连我们本省的生意都保不住了。”

王天贵仿佛有些伤感,略停了停才说道:“京商有个李万堂,徽州是胡家父子,再加上洞庭商帮的陈七台、龙游商会的颜鹤年、十三行的伍钧林……这些人都是我晋商的大敌。可笑现在的晋商个个鼠目寸光,没人能看得清这个道理。”

“那是,谁能有王大掌柜站得高看得远。”陈赖子忙不迭地拍马屁。

王天贵“嘿嘿”一笑:“所以我必须要重振晋商,把上面说的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打垮。这第一步就是要常家的宅子,那里的风水好,就是所谓的‘潜邸’,是我王天贵一飞冲天成为晋商龙头的地方。你明白吗?”

陈赖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王天贵带着些嘲弄的眼神看着他:“这些事你不会懂,你要是真能懂,我也就不会说给你听了。不过下面这件事,你不仅要能听懂,而且要能办到,否则……”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往河滩那边看了一眼。

“是……是,小的明白,一定办到。”

“那就好。”王天贵方才边走边想,已经想好了办法,此时一步步地向陈赖子吩咐着,末了说道:“官府那边你不用管,一切有我。其余的事情你都要安排妥当。”

“是。”陈赖子听了一身冷汗,暗道王天贵这老小子可真毒,看来这回常家是完了。

李神医的“药”真灵,古平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到了第三日,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只是他卧病昏迷这么久,身子实在是太虚,要调养好至少也要一个月。古平原醒了之后,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竟会到了常四老爹的家。常四老爹就将事情的整个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又回过来,对常四老爹自是感激不尽。

“老爹,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对我真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古平原醒来后的第三天晚上,便在饭桌上当着刘黑塔与李嫂的面,给常四老爹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常玉儿没在场,这几日她只礼貌性地见了古平原一面,随后就躲在闺房中,尽量避免与古平原相见,常四老爹与李嫂还当是姑娘家不好意思见陌生人,只有刘黑塔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儿。

常四老爹赶紧把他一把扶起来:“可别这么说,要说救,你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我们常家,也是我们常家的大恩人。古老弟,你只管在这儿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帮你雇车回安徽。”

想到家,古平原百感交集,他醒后感念寇连材为己而死,心痛不已,又想到他当初劝自己的话,决定听这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小兄弟的劝,不再到京城去寻仇,权当是用这种方法来告慰寇连材的在天之灵。

“我想尽快回去。”

“不急不急,你病才刚好,不养好身体,万一又在道上复发怎么办?至于长毛军的事情,我已经找人细问过了,长毛拿下武汉之后,顺流而下直奔杭州,目前大军正在围困杭州,安徽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了。”

这在古平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心情一好,身体也跟着大好。虽然每日遵医嘱只能在房前屋后走走,但精神自是大不一样。

隔天清早,古平原起床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玉簪,定定地看着。这根簪子是当初他在家乡时,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送给他的。二人其实私下里已经有了婚姻之约,只不过古平原从龙门举子变成关外流犯,早已不敢再想这段姻缘。可是玉簪他却始终留在身上,再苦再难,没有动过变卖换钱的心思。就像这一次从关外私逃,他身上什么都没带,唯独把这根玉簪放在贴身的衣物中。

“古公子,我做了枣泥方糕和莜面栲栳。待会儿你可多吃点。”古平原正在出神,李嫂敲敲门走进来,笑呵呵地说。

说起栲栳的大小,有句诗形容得非常好“栲栳量金买断春”。栲栳是一种面食,配上羊肉臊子,再加上各种作料,不但让人食欲大开,而且制作栲栳用的莜面与羊肉,对大病初愈的古平原恢复体力也是极有好处的。山西大枣更是天下闻名,李嫂做的枣泥方糕香气四溢,实在是手艺不凡,古平原笑着点点头。

李嫂见他应了,笑着转身离开。一转过屋角,常玉儿正等在那里。李嫂笑道:“行了,人家古公子高兴得很。”

常玉儿脸上泛起红晕,一抿嘴就待转身而去,早被李嫂一把扯住。

“我说玉儿。”李嫂脸上似笑非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是想些什么,可别瞒着我。”

“李嫂,你说什么呢,我不懂。”常玉儿大窘,甩手就往后走。

李嫂大乐,跟着后面说:“不懂?那为什么巴巴地做了好吃的给人家,还非得说是我做的?”

“你……”常玉儿又气又急,正窘得说不出话,前面大门处突然传来如山响般的敲门声。

山西虽然是北地,但靠近京师,礼仪上也都效仿京城,平素乡里来往都客客气气。常家大院的大门上有门环,一般来访不过轻叩几下罢了,从没有人这样疾风密雨地叩门。

李嫂与常玉儿都是女人家,彼此对望一眼,眼神中都带了惊慌之色。

古平原也听见了,披着衣服从屋中走出来。

叩门之声持续不断,又密又急,简直就像是官府来抓逃犯一般。古平原心里有“鬼”,暗道一声:“不好!莫非是奉天大营的人追来了?”偏偏这时候常四老爹和刘黑塔又到盐场去了,连个能出来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古平原心里也有些发慌,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赶快从后门逃出去。想了一想他又镇定下来,要真是官府来拿人,搞不好堵了后门,跑出去是自投罗网。反不如常家大院屋多宅深,真要是藏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到。

“李嫂,你先不要开门,隔着门问问什么事?”古平原听敲门声持续不断,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了局,便出了个主意。

李嫂犹豫着走向前院,古平原与常玉儿都跟在她身后,古平原看了常玉儿一眼,常玉儿发觉了,将头微微侧向一边。

“谁啊?”李嫂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

“出来,出来,常家的人快点出来!”门外的人敲了半天正不耐烦,李嫂这一应声,他们顿时又高喊起来。

“到底是谁,我们家老爷不在。”

“我呸,常四这老小子也配称老爷,我们才是县大老爷派来的呢。快点开门,再不开门就要砸门了。”

古平原听门外果然是县衙门的人,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方才还想躲在常家大院,此时却又意识到这个主意极蠢无比,要是当街被抓到,他可以对与常四老爹相识一事矢口否认,可要是在宅子里被差役捕到,就真是害了常家了。

想到这里,古平原不敢迟疑,见李嫂要开门,连忙叫道:“先别开!”

李嫂一愣,转回脸看着他。

“李嫂,请你等一会儿再开门,我先从侧门出去。”

“古公子,你这是……”

“别问了,我不能连累你们家。”说着,古平原掉头就往外面走。

“等一下。”古平原的事情李嫂不知情,可常玉儿早就从父兄那里得知了,她一看古平原的脸色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常玉儿低头想了一想,先对李嫂说:“你先应付几句,拖住外面的人。”

说完也不等李嫂回话,又对古平原说:“请随我来。”

常玉儿迈步往后院走去,古平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一是与常玉儿不熟,二是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古平原看人很准,一眼就看出常玉儿是个胸中大有丘壑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跟来后宅。

果然,常玉儿三拐两拐,把古平原带到一处房前,眼睛并不看古平原,只是低声说道:“你进房中去躲,房后池塘靠近山墙的地方有个暗洞,是将小南河水引进来的活源。真是要逃,只要推开后窗跳出去,从暗洞出去便是。”

古平原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多谢常姑娘。”

常玉儿闪身避开,不好意思道:“不能留李嫂一个人在前面,我走了。”

古平原看着常玉儿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有一股似麝似兰的香气扑鼻而来,说不出的好闻。再看房中摆设虽然陈旧,却处处流转着女儿家的婉转气息。窗前有一张玉梨雕花的梳妆台,上放剔红牙盒,里面不用问都是胭脂豆蔻。菱花铜镜抹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灰尘。

古平原这才知道这间是常玉儿的闺房。他是客人身份,怎么好进云英女的闺阁,可眼下实在是顾不了这么多了。屋里前后两部分用一张六扇屏的屏风隔住,不用问后面就是常玉儿的香榻。

古平原犹豫再三,抬脚向后走,他要看看那扇后窗在哪里,以免事急慌了手脚。屏风后不远就是后窗,古平原仔仔细细看了看后面的情形,确与常玉儿所言相符,逃起来煞是方便,这才放下心来。

这后半间房里有不少女儿家的私密之物,古平原知道在此不妥,回身想要到门前去坐。谁知走得慌张,不经意间从床边带下一件东西,这东西落在地上,古平原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是尴尬。

竟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亵衣。

古平原想了又想,不敢伸手去碰,可又怕常玉儿误会自己乱动女儿家的衣物,没奈何只得轻轻拿起。亵衣入手轻柔,一股香气幽幽传来,上面好像还留着常玉儿的体温。古平原并非登徒子,却也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心神,将亵衣放好。他回身走到门前,拉过梳妆台前的枣木小凳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全副心神都放在耳朵上,一丝不敢轻忽地留神着前院的动静。

过了好长一阵子,也没人到后面来搜检,古平原心下奇怪,却又不敢贸然出去,只急得是心火上浮,恨不得有双千里眼顺风耳才好。

就这么等啊等啊,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到脚步声往后院来。没声音盼声音,有了动静古平原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急忙起身,轻轻几步走到后窗旁,眼睛直盯着那扇屏风,若是有人进来却不开口,他便要顺着窗户跳出去了。

好在来人先是轻叩了几下门,接着方说:“古公子……”

是常玉儿的声音,古平原这才把心放下一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没有答话,因为他不知道门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许常玉儿受了什么胁迫,这也是不得不防的一件事。

常玉儿再敲几下门,见无人应声,这才推门走了进来。她转到屏风,见古平原张着眼睛看着她,知道他心里紧张,开口就道:“古公子放心,那些人不是来抓你的,而且都已经走了。”

古平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只觉得虚惊一场,心里又有几分好笑,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常玉儿刚要答话,眼波一转看见自己之前搭在床栏的亵衣,此时却被放在了床上,不用问必是古平原动过了。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中又羞又气,想瞪古平原一眼,却又实在不好意思看向他。

古平原随着常玉儿的眼神看过去,心里叫声“糟!”想开口解释却担心越描越黑。正迟疑间,常玉儿已经一转身向门外走了出去。

古平原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随着常玉儿走到前面堂屋,意外地看见常四老爹和刘黑塔都在,担心常玉儿向父兄告状,这可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麻烦事。

好在常玉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常四老爹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将古平原带了来,便从侧门走了出去。

古平原这才看清,常四老爹与刘黑塔脸上都有烦忧之色,他知道这肯定和方才前门的吵闹有关,问道:“老爹,您不是和刘兄弟一起去了盐场?”

“唉,这不是有邻居赶去报信,才赶了回来。”常四老爹愁眉不展。

“方才来的是什么人?听他们说好像是县衙门的差役。”

刘黑塔“嘿”了一声,接口道:“不只是差役,什么人都有,都是买了我们家运回来的盐的客人。”

不是债主也不是捕快,古平原大出意外:“难不成是生意上出了事?”

“古老弟。”常四老爹接二连三受到打击,精神已有些支撑不住,他微微颤着音道,“我们拉回来的盐出了问题。不管是交给官府的官盐,还是零售出去的盐都被人退了回来,说是奇苦无比,无法下咽。我方才尝了一下,可不是嘛,这……这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怎么会呢?”古平原见被退回的盐都堆在当院,他也拿起一把细细拈着,看上去是细白上好的食盐,可放一点在嘴里,果然苦不堪言。

古平原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回头问道:“难道卖货之前,老爹没尝过这盐?”

“老爹尝了,我也尝了,是好盐没错。可就不知为什么,现在全都变了苦盐。”刘黑塔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件事简直要把这莽汉的头都气炸了,可偏偏众口一词,就仿佛当初常家是故意卖的苦盐。

“除了卖出去和上缴官府的盐之外,我们手里还有没有这一批的存盐?”古平原急急问道。

常家父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忽然常玉儿的声音响了起来:“有,我留了些放在厨房自家用。”她忧心家里,躲在隔间一直都没离开。

常玉儿很聪明,不等古平原再说话就直奔厨房,将那瓶咸盐取了来。开瓶一尝,果然是好盐。

刘黑塔这下子可逮着了,咧开嘴就喊:“怎么样,我说咱们家卖的是好盐吧!”

古平原直摆手:“刘兄弟,这没有用。你自家拿证据根本就没人会相信你。现在要搞清楚的是,为什么卖出的好盐变了苦盐。”

“就是搞不清楚这一点才为难,别人家卖出的盐都没有事,唯独我们家的盐变了味,这到底是……唉!”常四老爹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爹,您现在准备怎么办?”古平原一边想一边问。

常四老爹的声音很痛苦:“卖宅子,还钱!”旁边的刘黑塔与常玉儿听了,脸上都是一片惨然。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古平原思索着点了点头,“就是为了这处宅子,所以有人下了黑手!”

“古老弟,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我怎么听不懂?”常四老爹张惶着看向他。

“其实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上次您说找人借钱,没人肯借,只有陈赖子肯借给您,然后他就心急要夺这处宅院。现在您还上了钱,没几天就又来了这么一出儿,分明是有人不甘心,一定要得这处宅子而后快。这才买通了官府和客人,硬说您的盐是苦盐,非要逼您卖宅院不可!”

常四老爹是老实人,想不到背后有人会这样坑害自己,听了个目瞪口呆。常玉儿却是个明理的,两下一印证,就觉得古平原说得不差,开口道:“那么多买盐的,只要找出几个肯说实话的不就……”

古平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要谋这处宅院的人既然能买通官府,必然势大,恐怕不会有谁敢为了你们常家出来做证。”

这话不假,常四老爹一听,刚刚点亮的心又绝望了。刘黑塔鼓着腮帮子道:“这么说,还是陈赖子捣的鬼,我找他去!”

“刘兄弟,我听你说过,那陈赖子不过是个泼皮无赖,要说用高利贷占些便宜这说得过去。可现在这情势,背后捣鬼的人分明是要借机压价买下常家大院,这就说不过去了。他一个放印子钱的无赖铁了心要这么大的宅院做什么?要依我看,陈赖子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我们还是要弄明白谁才是幕后黑手。”

常家人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古平原身上,一家三口都看着他。古平原尽管见事明白,但仓促之间哪能就想出什么好办法,一时间不由得紧皱双眉。

几个人正在互相呆望的时候,天空中传来几声尖利的哨响,从常家大院的上空飞过几大群白鸽,鸽群整齐划一,白羽闪闪,煞是好看。

古平原在关外的时候就帮军营养过信鸽,尽管这时候满腹心事,也不由得赞了一句:“好俊的鸽子!”

常四老爹见古平原为自家事劳神,心里老大过意不去,主动接口道:“是街上的赌局养的,开白鸽票用的。”

“白鸽票?”

“是这几年才流到山西的赌博法子,关外可能还没有。”刘黑塔平素也喜欢到赌局去小玩两把,见古平原感兴趣,索性说给他听。

这白鸽票是从广东开始,逐渐传至全国的博彩术。其实就是从《千字文》里取八十字,从“天地玄黄”到“鸟官人皇”,每个字都可以下注,开彩时用白鸽衔纸团的方式以示天意公平。投买者圈十个字为一票,开彩开出来,以中字多少决定是否中彩及彩金等级。

“你看,我昨天还去买了一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中?要是真中了一注大的,老爹就不用卖房子了。”刘黑塔从身上摸出一张盖着赌局印戳的纸票。

常四老爹心里烦恼,却还是教训义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赌要是能发家,母鸡也能变凤凰!”

常玉儿劝道:“爹,大哥这不也是为了家里。”常四老爹摇摇头不响了。

古平原拿过“白鸽票”反复看着,眼前忽然一亮。

“有办法了!”

古平原这一句话,对常家人来说无异于金声玉音,常玉儿张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

刘黑塔更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古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准有办法。快说,快说!”

“别急,我先问问老爹。”古平原说着转向常四老爹,“我有一计,弄得好就能让那幕后主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是弄得不好,也能把常家大院卖出个高价,免得让人低价买走。老爹看怎么样?”

“这……”常四老爹思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心,“行,就这么办,反正没有你这一计,我终究还是要把这宅子卖了。”

“那我可就说了,我们只要这么办……”古平原身子前倾,将自己想到的办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刘黑塔大是兴奋:“古大哥,真有你的。嘿嘿,这一次饶那厮奸似鬼,也要吃咱的洗脚水。”

常玉儿听他说得不雅,脸上一红,插口道:“只是……”

古平原忙道:“常姑娘有话请说。”

“那人要是不上这当,而白鸽票又没有卖出去那许多,搞不好常家大院就要低价易主了。”

古平原此时越想越觉得有把握:“这幕后黑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跟常四老爹谈买卖,却非要使这鬼蜮伎俩,说明其人贪心。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夺常家大院,说明其人必欲得之而后快。就凭这两点,我断定他非中我的计不可。”说完他目视常玉儿。

常玉儿不敢看他,点点头又将视线落在脚下。

常四老爹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黑塔,你平时总说我不让你做这个,不让你做那个,现在你既然跟赌局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古老弟还是不方便出门,至于我……不愿进那劳什子地方。”

刘黑塔答应一声,古平原忙跟了一句:“一定要找一家通省都有分铺的大赌局。”

“好嘞。”刘黑塔取了房契与地契,甩开大步直奔赌局而去。

太谷别看只是个县城,却是山西出了名的钱柜,赌局在这儿是不愁没有生意做的。最大的一家赌场称作“大昌赌场”,就开在县衙附近的宝齐街上。

刘黑塔其实赌瘾很大,只是碍于身上银两不多,所以平素强忍着只隔三岔五来个一两趟。这一回赌得这么大,他心里除了患得患失之外,还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等来到“大昌赌场”近前,刘黑塔从十级台阶下往上看,就见大开扇的黑漆门嵌着铜铆钉,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摸得个个发亮,不断进出的赌客如同长流水,挡住大门,一眼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嘿,这群王八蛋生意可真好!等将来老子有钱了,也开它一爿赌局好好过过瘾。”

每家赌场里都少不了有群不入流的混混痞子专给豪客打下手,事后等着抽条子。刘黑塔虽然不是豪客,不过他为人大方不吝啬是出了名的,也就有人愿意给他捧场。一见刘黑塔进来,好几个混子都围了过来,点头哈腰:“刘爷,您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了。”

“这不是到关外做买卖去了吗?”

“哟,瞅您这气色必是发了大财,恭喜恭喜。这场儿刘爷好几个月没来,路子不太熟了吧,我这儿有画好的路图,您要不要看看?”

一句话,身边的几个混子都纷纷从怀里掏“路图”往刘黑塔眼前递。刘黑塔心不在焉,一边支吾应付着,一边到处找寻赌场老板的身影。

“刘爷,您这是找什么呢?”

“顾老板在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嘿,我说您发了大财吧,一进来就找大老板,必是要下一大注。”

另一个混子赶忙示好:“顾老板在里间过瘾呢,您跟我来。”

混子口中的顾老板其实不是“大昌赌场”最大的庄家,这家赌场的庄家龙蛇混杂,有当地的财主,也有广东的富商,为了能立住脚跟,还白送了山西巡抚一大股,可谓是官商两途硬得很。名义上的大老板顾青城是个几十年的老赌客,对“赌”这一道的花样十分擅长,所以被请来主持赌局。他虽然在里间吞云吐雾,但一双眼睛却隔着薄纱门帘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形。

刘黑塔往这边走过来,顾青城早就看见了,心里一愣,心想这黑大个常到我的赌场来,可每次都不废话,输了起身走,赢了就拿钱,而且输得多赢得少,算得上是个好主顾。今儿为什么事找我呢?

不过是一闪念的工夫,刘黑塔便已经进了来,顾青城躺在烟榻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刘黑塔认得顾青城,双手一抱拳:“顾老板,我有笔生意跟你谈,大家一起发财!”

顾青城哑然失笑,这黑大个说话真是开门见山不客气,他点了点头:“你是叫刘黑塔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说吧,有什么生意?”

刘黑塔平素粗鲁无文,可今天临行前古平原密密地嘱咐过他,所以他知道此事不能入于外人耳中,他伸手一指伺候烟盘的小童:“你出去!”

这口气横得很,那小童怔了怔,怯怯地看了一眼顾青城。顾青城想了一下挥挥手,小童不言声下了榻走出去,将门在外关紧。

刘黑塔一屁股坐在烟榻上,从怀里拿出常家大院的房契和地契放在桌上,三下五除二把来意说了个清楚。

“你这常家大院虽说值几千两银子,可是也不值得我发十余倍的白鸽票。再说白鸽票每一期发多少张都是有定例的,虽然没明文,不过老赌客都是知道的。这要是一下子多发了这许多张,我赌场的信誉何在?不行,对不住了老弟,此事不可行。”顾青城听完,略加思索便摆了摆手。

要搁往常,刘黑塔一听他不愿意,非急了不可。不过今天出门前古平原已经料到赌场会有这种反应,也把应对之法教与了他。

“我说顾老板,你这就不对了。”刘黑塔瞪着大眼珠子说。

“哪里不对?”

“第一,你管我常家大院值多少银子,谁规定这头彩必须价值千金?反正头彩挂出去了,就是这么个东西,想要的就去买白鸽票。只要有人心甘情愿来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顾青城被他顶得一愣,想一想还真驳不倒他。刚要说话,刘黑塔又道:“至于说白鸽票一发就是十倍,你担心坏了赌场的规矩,那也无妨。因为这些票子最后都会被一个人收过去,绝不会犯众怒,更加不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意。就算是那个人来找你要什么说法,那白鸽票发多少张也不是铁打的规矩,你一句话不就打发了他吗?”

顾青城可一点不笨,刘黑塔在那边说得满嘴牙子冒白沫,他在一旁眼珠不断地转,瞅准一个话缝插言道:“敢情你这是给谁设了个套吧?”

刘黑塔心里一惊,心想这老小子怎么这样精明,居然被他一眼看穿了,他刚要支支吾吾地打算蒙混过关,顾青城已然笑了,用烟枪点指着他道:“刘老弟,你这就不对了,俗话说‘麻布筋多,光棍心多’,这样的事情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如何敢与你合作呀?”

刘黑塔心一横:“好,说就说!”于是一五一十把古平原的计策讲了出来。

“哎呀。”顾青城越听越觉得妙,嘴角不觉就带了一丝笑意,“这位古老弟可称是心思缜密。如果真是像他猜的那样,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又财大气粗,那这白鸽票他还真是非全数搜走不可。”

“就是喽,所以这的确是笔好生意,对不对?”刘黑塔赶紧跟上一句。

顾青城点了点头:“谁跟钱都没有仇,能赚钱的生意就是好生意,我答应了。”

他这么痛快地一答应,刘黑塔反而不敢置信,愣了半晌重复道:“答应了?”

“嗯,刘老弟来我的赌场赌钱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的赌品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我顾青城看人能不能交,就是看他的赌品,赌品好人品自然也就好,所以我和你做这笔生意。”

听他这么一说,刘黑塔咧着大嘴也笑了。

“不过这笔生意风险也很大,事成之后我要多抽两成佣金!”“行!”

三天之后,陈赖子急匆匆地跑来找王天贵,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掌柜,这可真是没想到……”

“你最近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怎么,是常四不肯卖宅子?”王天贵还是在炕上闭着眼睛抽大烟,语气淡淡的,“那不要紧,让那帮人再去闹,多闹几次他就肯卖了。”

“不是,我原打算今天去找他,这不是您教的吗,晚两天去,抻抻他,就能多压下些价钱。可没想到……唉!”陈赖子双手互搓,直咧嘴。

“嗯?”王天贵听话风不对,慢慢睁开眼,“难道说他把宅子抢先一步卖了?”

“没卖,不过也差不多。常家把祖宅挂在大昌赌场,成了白鸽票的头等赌金。任何人只要买上一张白鸽票,都能博这份彩,运气好的话,一钱银子就能把常家大院弄到手。”

“放在赌局了?”王天贵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如果是别人要买常家大院,无论是明里暗里,他都能想法子阻止。可都说大昌赌场里有巡抚的股,而且凡是敢开赌局的,身后的根子都硬得很,他可不想平白惹这个麻烦。

不过常家大院的事儿王天贵琢磨好一阵子了,确是如古平原所说,必欲得之而后快,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有些心烦。

“这常家大院要是估估价,两三千两银子可能没问题,也不知是哪个家伙运气好,能中这一本万利的彩金。不瞒您老说,我手下的几个小兄弟也都买了白鸽票,准备碰碰运气。要是真中了,我一定把这处宅院孝敬您老人家。”陈赖子察言观色,知道王天贵可能是没辙了,乐得说说漂亮话。旁边的如意听了,撇撇嘴一笑,却是抛了个媚眼过来。

陈赖子知道像如意这样的青楼女子都是水性杨花,整天陪着个老头子没什么意思,看这样子大概是对自己动了心。不过他可还记得不久前“沉河”的那出戏,咽了口唾沫,假装没看见如意抛过来的媚眼,气得如意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别做梦了!”王天贵突然开口,把屋中心怀绮思的一对男女都吓了一跳。陈赖子奓着胆子问:“王大掌柜,您……您说的是?”

“我是说让你的那几个小兄弟别做梦了!常家大院是我王某人的囊中物,别人休想取走!”王天贵问道,“大昌赌场的白鸽票一期开出多少张?”

“两万张!”

“那就是两千两银子!还不在我王天贵的眼里。”王天贵叫来伙计,“听着,大昌赌场在山西各地大概开有十四五处赌局,用‘信狗’发出通知,叫我们各地的分号拣着临近的赌局收他们这期的白鸽票。连卖出去的一起收,哪怕加几分银子也行,一定要全数收来。”

“王大掌柜,您这又是何苦?不如我去和常家说,让他们去赌场撤了头彩,然后我们再买下常家大院,岂不更是方便。”陈赖子不解其意,摸着后脑勺问道。

王天贵冷笑一声,将烟枪往旁边一伸,如意早就烧好了两个“松、软、黄、高”的大烟泡,轻轻放入烟枪中。王天贵过了一阵子瘾,这才开口道:“常家既然想出了别的路子,你再去买,那他们必定认为奇货可居。若是要抬价,你怎么办?我王天贵总不能输在常四这种小角色手里。再者一说,买下通省的白鸽票,赢了晋商领袖留下来的大宅院,这必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形中也等于是为泰裕丰造了声势,此乃正合吾意呀!”说着说着,王天贵有些得意,不由自主就念了一声白。

“那是,那是,您老真是神机妙算,这事儿传出去,谁都得对泰裕丰挑大拇指,您老更是威风八面……”

“行了,你去给我盯好常家,别让他们出新花样!”王天贵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陈赖子退出去,如意娇笑一声,夺过王天贵手里的烟枪放在一边,眼里好像出水一般。

“你也过足瘾了吧,说话办事这么老半天,也不想着我一下。”王天贵搂过她,在大腿上摸了两把,眼里放出色光。

“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死在你身上……”

白鸽票十天一期,可还不到三天,性急的刘黑塔就迫不及待去大昌赌场打探消息,常四老爹心神不宁地在大厅里直转弯弯。

古平原直劝:“老爹,您放心,这事儿肯定能成。”

常四老爹想笑笑,嘴角一牵却是比哭都难看:“古老弟,我知道你自己也没把握,不过是宽我的心罢了。你不知道我出去看了多少回了,赌场外面冷冷清清,根本就没人进去买白鸽票。”

这说的倒是实话,古平原对此也是大惑不解。按说人都有个占便宜的心,自己这一计即使不成功,也断不会如无源之水一般啊。

正想着,门上一响,刘黑塔大踏步从外面走进来。他走得急了,一进来就从李嫂那儿要了一大罐水,双手举起“咕嘟嘟”地往肚子里灌。

一家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要听他说消息。常四老爹实在忍不住了,把那水罐抢下来。

“你说句话再喝也不迟,我问你,卖了多少?”

“三天工夫就都卖出去了!”刘黑塔一语石破天惊,厅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急糊涂了吧?”常四老爹伸手去摸刘黑塔的脑门,刘黑塔一拨愣脑袋躲了开去。

“爹,我可没糊涂,糊涂的是那把白鸽票都搜走的家伙。”

古平原在旁听得真,立马跟上一句:“确有此人?”

刘黑塔笃定地点点头,却对常四老爹说:“爹,您猜为什么在赌场外面看不到有人买白鸽票?因为头一天就被人买光了,而且都是一家买进的。”

常四老爹半张着嘴:“究竟是谁和我常家过不去啊?”

刘黑塔脸上带着恨色:“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把白鸽票都买走的是泰裕丰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而且我刚才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据说他真的让全省的分号都在搜集这一期的白鸽票,看样子不统统买到不肯罢手!”

“啊!”古平原听了没怎么样,其他几个人可都吓了一大跳。常玉儿皱紧了双眉,咬着下唇道:“大哥,你没弄错吧。泰裕丰可是通省有名的大票号,听说王大掌柜和县令是换帖兄弟呢。”

“应该没错。”古平原一听王天贵如此声势也不由大皱眉头,“你们想想,买通官府将收上来的好盐硬换成苦盐,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要是县大老爷的换帖兄弟,那就能说得通了。”

“这老王八蛋……”刘黑塔咬着牙喃喃骂着。

“唉呀。”常四老爹蹲在地上,大叹一口气,“王天贵手眼通天,咱们常家可弄不过他啊!”

古平原很沉稳地劝道:“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就算他财大势大,也不能大白天闯进来吃人不是?按我说的计划去做,终归吃不了亏就是了。”

刘黑塔问道:“古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办呢?”

“今天开彩,一个月之内可以兑奖。也就是说王天贵一个月之内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来个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好了。我看这事儿也就两个结果,一是他吃个哑巴亏,咱们等于是高价把常家大院卖给了他。若是他不甘心,来找我们谈,那就二一添作五,要他白拿一半的钱,常家大院我们还留着。那一半的钱用来解决‘闹盐’的麻烦是足够了。”

常四老爹嗫嚅道:“王天贵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吃亏,他能认了这笔账?”

古平原极有把握地一笑:“老爹,这一次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王天贵不认也得认了。钱,他已经出了,现在轮到他心烦了。”

“不对,不对呀!”常四老爹突然脱口而出。

“爹,您怎么了?”常玉儿连忙问道。

“古老弟,你这计的确是好,可如果对方是王天贵那就不妙了!”常四老爹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神情紧张。

“这是为何?”

“唉,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在山西,像泰裕丰这样的大商号与外地分号之间往来传递消息都有一种便利的方法,称之为信狗。”

“信狗?”这在古平原真是闻所未闻。

“所谓信狗其实和信鸽是一个道理。不过山西像灰背隼这样的猛禽比较多,养信鸽容易误事,可是总号与分号之间光靠驿站信客又嫌太慢,于是就有晋商前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用训练得有耐力的狗来带信,速度比马还要快。到了现在,大商号都养信狗,泰裕丰自然也不例外。如果外地的分号见白鸽票发得多了,用信狗送信到总号问问清楚,那就全都露馅了。”

古平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以为一省之内消息互通不甚方便,这王天贵派到别地儿去的人来不及往返请示,只要消息在这几天之内无法互通,便大功告成了。可他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本地居然还有信狗这样的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

古平原急得双手互搓,在地上直转圈,此时此刻只要有一条信狗跑到泰裕丰总号里,那就一切前功尽弃。

常家几个人看古平原脸色都变了,知道真是遇上了为难的事情,不禁也都皱眉不语,心下那份焦急就别提了。

“大哥!”常玉儿忽然叫了一声,“我记得你去年好像说过一件关于信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常玉儿盯着刘黑塔。

“这个……”刘黑塔说过就忘了,此时摸着后脑勺直晃头。

李嫂在一旁插言:“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好像是说叫花子吃狗肉什么的……”

“就是这件事。”常玉儿眼前一亮,“当时大哥说叫花子请他吃狗肉,他请人家吃酒,我还说我不听,要他别把虱子带进家来。”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是城门口的几个叫花子,诱狗逮狗那是一绝,焖的狗肉也香。我就带了一瓶汾酒请他们喝,其实是馋那肉,嘿嘿,一来二去大家成了朋友。爹也说过嘛,这朋友不分高低贵贱。”

“那狗是信狗?”

“唔,那一次是误逮的,抓住时狗已经死了。要说信狗可不好逮,灵得很,不过叫花子有叫花子的办法,要不是城里的几家大商号警告过他们不许逮信狗,这些信狗早就都变了瓦罐里的狗肉了。”刘黑塔笑道。

“那你还等什么?”常玉儿莞尔一笑,催促道。这边古平原也已露出笑容。

“等什么?”刘黑塔还不明白。

“找叫花子抓狗啊!给钱也好,给酒也罢,总而言之不能让一条信狗进了太谷县。”常玉儿拍着手道。

“我懂了!”刘黑塔转回身就往门外跑,“妹子你真聪明!”

“抓住可不许吃,过后都放了!”

“此事须做得机密!”

常玉儿与古平原一人在后跟了一句。

王天贵在票号的后院大发雷霆,陈赖子跪在当院吓得缩脖端腔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