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5、3、4几个从这条路下来,很快走到一条水泥大路上,看到我们的车就停在湖边。我们连忙朝那里俯冲着跑过去,路上察觉了的行人纷纷闪避。这时,不知从哪里蹿出几只猴子,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吓得我大叫了一声,3也叫了一声。这几只猴子跑过来讨东西吃,两只过长的手臂晃荡着,举起一只手要东西时,另外一只手捏着拳头垂到地上。可是我什么东西也没带,拐着弯避开它们。幸好旁边有几个小孩尖叫着,喊得比猴子还响,兴冲冲地跑过去,扔给它们易拉罐、矿泉水瓶。后面几个大人大喊着追过去。
我们到了车上,10看了我们一眼,一声不吭,转头看着窗外。8端着相机笑嘻嘻的,看样子早就到了。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剩下的几个也到了,我特意看了一下手机,超过半小时了。车厢里的气氛有点沉闷。直到10说,15师傅开车吧。这时车动了起来,窗户打开了,空气灌了进来。
可是那帮学生呢?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我再也不用见那个脸上青青的16师傅了吗?
<h2>4</h2>
我们很快就到了那座苗寨。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帮学生,他们已经散布在寨子里。这个寨子建在起伏的丘陵上,房子都显得很新,墙壁是由带着树皮的树条摞成的,那个屋顶好大,像一个特别大的斗笠盖在上面,屋檐和屋顶之间没有明显的区别,屋檐就像屋顶的加长部分长长地披挂下来,我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会很暗吧。
但我得说,其实屋子里还是挺亮的,没有进入了阴暗的地方的感觉。屋子里窗明几净,穿得干干净净的老太太坐在那里卖布,那些布都是藏青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还有葫芦丝这样的乐器。
我就跟大家说,以前有个朋友会吹葫芦丝,还会吹埙。他在商业街那里认识了一个卖这些东西的人,帮他去看摊,摊上摆着一堆埙和葫芦丝,很多人走过去都会拿起来吹一吹,很脏的,所以我从来不会拿这些东西吹。6没有听见,她真拿着一个埙吹。5就看着她笑。我挺想过去告诉她,埙应该怎么按,其实我也不会按,但我确实见过朋友按着那几个孔吹。
我们从屋子里出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慌慌张张地带着我们往他家走。我觉得奇怪,他是干什么的?他家里乱糟糟的,摆设跟我们家里也没什么两样啊,就是普通的桌椅,还有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周杰伦和S.H.E的海报。我想起我们小时候贴周慧敏、小虎队和四大天王。
我们从他家出来,我就问大家他干什么的啊,为什么把我们领他家去啊,目的是什么啊,我还以为要卖什么东西给我们。4说,他可能有什么任务吧,领着游客去家里转转。8笑着说,我觉得是,他这种可能是村里安排的,让你们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8一说话就笑。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进一个开敞的庭院里,花坛里种着鸡冠花。我们走过去一看,我还以为是鸡冠花,原来是凤仙花。花坛下面流过一条很小的溪水,水看上去很清澈。她们都围着看,5摘下一片花瓣(我觉得这不太好),揉蔫了,渗出了一些红色的汁液,把5的手指染红了。她说13哥伸手,我就伸手了,她用指肚抹抹我的指甲,我的指甲就红了,她说,以前贵族小姐就是这么染指甲的。我说,真的吗?心想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真的呀,这就是凤仙花呀。其实我是到这时才知道这花是凤仙花的。我举起手指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我说现在的指甲油气味很浓,像漆一样,怎么气味会这么重?5说,嗯,是有点重,有些还挺难闻的。我说是很难闻的,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女的都喜欢涂指甲,我觉得涂指甲都是很难看的,那种颜色不自然,还有的涂黑的。5笑着说,黑的我也不能接受。
我说,我觉得男的应该都会觉得涂指甲难看,你们女的喜欢涂,不过你们女的本来就是为自己打扮的,不是为了男的。5笑着。我继续说,你们女的自己争奇斗艳,跟男的没关系。
我们从花边散开了,三三两两的,又经过那个卖布的房间,走到了一条石砌的斜路上,站在那里聊天。4摘了叶子扔3,3追着去打,看上去她的腿是比较短。不知道怎么的,4蹲在了地上,3骑到他脖子上,他拉着她的两条腿站起来。3发出“喂喂”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点害怕,但开心更多一些。我想起以前看王小波的小说《阴阳两界》,说这样是把阴门贴在了后脖子上。
这时3突然喊,喂喂,日食了哎日食了哎。也许因为她高,所以第一个发现。4把她放下来,大家都抬起头看。我看见太阳已经全灰了,但还能看得见,就像阴天一样天空暗了下来,我看见太阳前面有一层云在快速地移动着。
就这样,天空一直暗着,也没什么其他变化,我们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枯燥,反正我觉得有点枯燥。我们继续聊天,我发现旁边有一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包,刚才一直没注意,那些石块看上去像面包那样大,一块块的很厚实,外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我就说哎呀,怎么有个坟哪。3吓了一跳,跳到一边,她说这里怎么会有坟呀。4撇下嘴角说,没见过吧,见世面了吧。3白了他一眼。我说,是这样的啊,农村里是这样的,坟离得很近,我们那里村后面就是坟堆,后面文革的时候夷成了菜地,去那里种菜,地里还会翻出死人骨头来。3说,是人骨吗?我说是啊,就是人骨啊,还有牙齿,牙齿烂得特别慢,你看现在古人古猿啊测年代,就靠这些留下来的牙齿,他们可以根据牙齿的形状推断出你的牙床应该长什么样,有这样的牙床的话,那么腮帮子应该长什么样,这样一步一步推出你全身骨骼长什么样,你的外貌应该长什么样。3说,是这样的吗?看上去她不太相信,其实应该是她对我说的不感兴趣,可是我自己还想说。2在旁边点头,笑着说,13哥就是有文化。5说,那是的,13哥知识很渊博。我笑着继续说,有那种骨相学的,还有颅相学什么的,以前科学家觉得有些天生的罪犯,颅骨长得跟一般人不一样,不过后来这些学说因为有人觉得可能会导致人种歧视,就不太采用了。2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天空还黑着,我们往村口走,车停在那里,走到半路,天空亮起来了,就像阴天的时候乌云移开,太阳又露了出来。
村口那里有个篮球场,车就停在那里,一大一小两辆车。15和16坐那里抽烟,16看见我们走过去,就站起来拎着烟走过来直愣愣地问,你们那领导呢,人齐了吗?我说快了,马上就过来了。他看看我走了。5说,13哥,你就不要理他,这个人看着就讨厌!3说,是呀!
篮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篮球,我和4也凑过来,篮球跳着朝我这个方向滚过来,我就捡起来投了过去,4也投了两个,看他投篮的姿势还蛮标准的,我说什么时候我们去打篮球啊,他说好啊好啊。我说好久没打了,手臂都没力气了,估计3分都投不到篮框了。他说嗯,还没说完,这时篮球过来了,他一手抄住,运了两下球,到3分线外来了一个跳投,球差点进了。他朝我这边有点炫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会儿12也过来玩。我看到10、8、6、2他们走过来了,8远远地就举着他那粗大的相机朝着这边拍照。
<h2>5</h2>
汽车回到城里,前面拐弯的地方,大车已经过去了,我们小车却堵住了,眼看着宾馆就在马路对面拐过去就是了。我看到马路边上有足疗保健。10派12和8先下车,先去把房间登记了。我们在那里堵了十几二十分钟,10说,中国的交通呀,就是不通。我听了笑了一下。
我们到了宾馆,12在大厅等我们,8笑眯眯地迎上来,说刚才那个16师傅还过来多嘴,要我们住三人间几人间的,大概他跟这里的人认识,三人间空着租不出去了,就让我们住。10听了,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说,不用理他。8笑着说,是,是。不知道他笑什么。
12给我们分房卡,约好半小时再出去吃饭。我们所有的房间都在同一层,就有一个单人间在另外一层。12把这个房间分给1住。1脸色很难看,嘟着嘴说,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住楼上。她接了房卡很生气的样子,一个人就先走了。我就有点看不过去,跟12说,就让她一个人住楼上去不好吧?12说,小姑娘娇生惯养,一个人住一间还不好吗?
我到了房间里正在洗脸,10来敲门。她站在门口说,她跟11和7不跟大家一起去吃了,去见个熟人。她嘱咐我们小心一点,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我来到楼下和大家会合,跟大家说10他们不来了。大家一边问为什么一边都露出欣慰、放松的样子。5说,刚才我还在洗脸,一看时间来不及了连忙下来。我说,不用这么急吧,迟到一会儿没关系。5和3同时撇下嘴角摇摇头,发出表示否定的“唔—”的声音。5说,你没看见吗,早上10老师让我们看脸子,我可不想再看她的脸子了。我问什么时候啊,其实我知道,马上想起了10坐在车上脸转到外面的样子。5说,啊,你不知道吗……她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其他人已经在注意我们在说什么了,她就没再说下去。5和3、1去问服务员当地有什么特色菜。1看上去心情已经平复了,可能一想到马上要吃饭会让她高兴。3问完回来,说吃鱼,他说了个地方,有点远不知道怎么走。我们出去拦车,又到了刚才堵车的地方,又看到那个足疗保健的招牌。可能是上下班时间,车不太好打,拦下来一辆车,3问什么什么店知道在哪里吗?司机说不知道就走了。我就说直接上车跟司机说店名让他走就是了。大家没人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我说什么。幸运的是,马上一前一后又来了两辆车,我坐进前面一辆车,招手叫他们坐另外一辆车跟上。司机很快把我们带到了那个店里,其实离得不远,拐了个弯就到了。
3和5问我是知道这个店吗,还是认识那个司机。我说我怎么会认识司机,刚来这个地方。5就说,那你怎么一坐上车就叫走,好像很熟的样子。我说这个店听名字不是感觉很大吗,服务员都知道,司机肯定也知道吧,告诉他店名就行了啊。5说,噢,还是13哥厉害。
这家店古色古香的,家具的颜色都是深红色的,镂空的屏风也是这个颜色,不过说起来,我更喜欢简洁的现代风。我们坐在二楼的一个隔间里,就在转梯的旁边,可以看见上来的人的脑袋和肩背。3她们在点菜,4点上了一根烟。可以这么说,3非常擅于点菜,一般我们都让她点菜。那个菜单又宽又大,翻开之后像翅膀一样搭在桌沿上,翻页的时候,3都要直起腰来把脑袋往后躲。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大得不方便了。
点了菜之后,大家坐着也没什么事情。6拍着手说,我们玩“杀人游戏”吧。大家都说好呀好呀,有的说好啊好啊。我还不太会玩,也有些人没玩过的,1嘴比较快,抢着把规则说了,因为很久以前玩过一次,她一说我也就想了起来。游戏开始了。5说就抽牙签好了,4攥了一把牙签,用手挡着,每个人抽一根,没有头的是警察,没有尖的是杀手。3抽的时候4捏得很紧,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啧了一声打了他一下。4笑着说,笨。
我抽到杀手,6是法官,我“杀”了一个人等大家都睁眼之后,故意问一些有关规则的问题,6就笑个不停。5突然很严厉地说,法官严肃一点。我吓了一跳,以为6会生气,6好像没听见,一下脸色很平静,不过不笑了。等最后我被逮出来时,3说13哥你太狡猾了,故意问东问西的,我就怀疑是你。4说,你怀疑你不说。3白了他一眼说,那我也不确定呀。
过了会儿鱼上来了,装在一个很大的瓦盆里,汤很热,想来盆也很热,鱼片很滑,不好夹。3夹了一块放在盘子上晾着,用筷头把鱼肉扒开用手把鱼刺拿掉。我看得很吃惊,吃鱼还要这么吃的吗,我看了一下好几个人都是这么吃的,我才知道,原来从小吃鱼少的人是不能把鱼刺吃出来的。4就笑3说,你看看你,鱼都不会吃,你这样吃鲜味都没有了。12起哄说,4把刺吃出来喂3吃。大家笑。
吃完饭,我们看天气很凉爽,打算走回去,刚好可以逛逛街。不知怎么的,我和3走在一块儿。我就问她觉得车上看的小说好看吗?她说还可以吧。我说你觉得还行吧,那我推荐你看另外一个人的小说。3说好呀。我就说了一个作家的名字,又说了高二时看这个作家的一本书的感受。3说,其实她不怎么喜欢看书,她喜欢看漫画。我说对,我感觉现在喜欢看漫画的人越来越多,漫画成为他们获取信息的主要途径,漫画的类型也非常多,有些人把它当作艺术创作,也有非常艺术的漫画,我比较喜欢看那种漫画。3说,我看的就是那些日本的漫画,名侦探柯南这些。我说我小时候看的漫画很少,我们就看连环画,还有那些书摊,看连环画一分钱一本,厚一点的五分钱。3说,我连环画看得比较少,我们看的都是漫画,日本的特别多。我说,日本的我长大了看过一点,都大学了,足球小将还是什么的,高中的时候我看同学都在看,我就很好奇他们在看什么,有什么这么好看吗,上课下课都在看,吃饭上厕所也看,我就问他们借过来一看,原来是黄色漫画啊。3就笑说有那种的,然后她说13哥你比较喜欢看小说吧。我注意到她实际上把话题换了个方向,我说是啊,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武侠小说,一天看一本,眼睛看得累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会儿再换一下,还往眼皮上抹凉水,这样会好受一点。3说,那你眼睛是不是很早就近视了。我说是啊,初一的时候就近视了。3说,其实我近视得也特别早,可能也初一初二的时候吧,我姥姥带我去配眼镜,我那时候特别不愿意戴眼镜。我说,现在好像有近视手术吧。3说,好像是,我姥姥还跟我说过呢,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我有同学做过,好像效果还可以,不过好像要度数比较深才可以,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做完之后要休息半个月,电脑什么都不能看,电视也不能看,就是要保养……
5和4走了上来,4说怎么走这么快呢。3说跟13哥聊天呢,这样3和4就聊了起来,他们三个一起走了。我们已经快到宾馆了。回到房间里,11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看电视,还是戴着耳机,我看着有点心烦。
<h2>6</h2>
电视里在放高考的消息,说有些三好生、特长生可以加分。我想换台又有点不好意思,就准备去洗澡。11突然摘下耳机说他也想加分。我说,你就不要加了,本来成绩就这么好。他说,我成绩不好呀。我说,你还不好,你妈不是说可以去读科技大学吗,以后还要出国。他说,我加点分就可以去清华了。我说,要加分的话,我赞成给农村那些其实很聪明,很会读书,但没有好学校上的学生加分,教育资源的分配是很不公平的,像我们学校,以前可以考进城里高中的,一个学校也就十来个人,城里的中学,一个班就可以考上二三十个,结果到了高中,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大多都不行,行的仍旧也就那么几个,他们把农村里的那些本来很会读书的学生挤出去了,那些学生,学校管得松,我们高中之前从来不上夜自修,也不做作业,城里的那些中学,初一就开始上夜自修,作业多得要死,老师也好,信息灵通,其实真正会读书的也就那么几个,大多数都是逼出来的,上了高中就不行,智力跟不上,有些本来就不适合读书也不想读书。11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城里的学生也有很会读书的。我说,我没说城里的学生不会读书,我是说教育的不平等,人一出生就是很不平等的,像我们那里,不是城关学区的,即使你考上那个分数线也不能去城里的高中读书,他有一个录取率,可能整个乡镇就只有两三个名额,很多分数考得很好的也只能去那些很差的学校,这就是教育资源分配上的不公平。11说,那不行的,城里的学校本来就是城里人上的,乡下人全来上,城里哪有那么多名额。我刚想反驳他这个论调,他接着说,像我这样的清华可能就差几分,把分数加给我多合适,真的是雪中送炭。我说你不是雪中送炭,你是锦上添花。他说怎么是锦上添花,这是雪中送炭。我说,你懂不懂这两个词语的意思啊,锦上添花是你本来就很好的,让你好上加好,雪中送炭是一个人很惨,快冻死了你给他送炭去。11说,那我就很惨啊,我这样才是雪中送炭,我就差几分,那个分数加给我就可以上了,我这个才是雪中送炭。我就说你好好学学语文吧。我就去洗澡了,听见他在身后说,我语文成绩是不太好的,我最好的是数学还有英语。我看到洗澡间有点尴尬,是那种透明的玻璃墙,比较适合情侣。不过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放了点热水起了些雾气,洗完澡出来,看到11在看新闻,一个国家领导人正在和一个外国人握手。
我说你喜欢看新闻啊,看点别的吧。11说,我就特别喜欢看新闻,不像我那些同学,他们就喜欢看电视剧,还有那些明星,娱乐新闻,有什么意思。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看明星。11说,那就是些戏子啊,没什么地位,领导叫他唱歌就唱歌叫他跳舞就跳舞。我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这么想。11说怎么了。我说你不把他们当明星也可以,你也不能说他们是戏子啊,这种词是以前的蔑称,很看不起人的,什么叫戏子啊,你可以说他们是演员,也不要说他们是戏子,这样很不尊重人,还有你说的什么领导有什么了不起,行业真的是没有贵贱之分,你即使讨饭,能做到丐帮帮主,那也是很厉害的人,你不要看他从事的职业,你要看他在这个职业里到达了什么位置,是不是这个行业里的翘楚,是不是数一数二的。
11看着我说,13哥,你是个愤青啊。我说,愤青是褒义词。我决定出去走走,当我一个人站在门外朝着空荡荡的走廊时,觉得真是轻松。
我在楼梯上碰到4在抽烟。4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出去走走,透透气。他说来根烟吗。我摆摆手说不抽不抽,谢谢。我就走了,一边想着是不是要跟他说声再见什么的。我已经来到了一楼大厅,出门走了几步,像吃饭前那样,又到了刚才堵车的地方,又看到那个足疗保健的招牌,我就朝那里走去。
这家店就一个开间,并排放着四张椅子,铺着肉色的毛茸茸的毛巾,看上去很柔软,但显得有点恶心。一个又黑又瘦长得特别像当地人的男的上来问我洗脚吗?我就点点头。他把我领到最靠门的一张椅子那里,我看了看说要去最里面那张,他说也可以的也可以的。又在前面带路,我刚躺下,发现应该躺中间那张,因为这张正对着电视机,正在放一个电视剧,那个演员我认识,是新加坡演员。我又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躺中间这张,并解释了一下说可以看电视。他说对对。态度非常好。
我就舒服地在中间那张躺下来,注意到门口小凳子上坐着一个胖女人在剪脚趾甲。你简直难以想象,她这么胖怎么窝下去的,可能女人的身体就是软吧,看,她腰间的肉叠成一圈圈的,手腕那里像婴儿一样有一条肉缝,手背上也有肉坑。指甲钳过好长一会儿才发出嗒的一声。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帮她剪。
一个塌鼻子、阔嘴巴的女技师帮我洗脚。她问是哪里人。我说看得出来不是本地人吗。她说刚才她听见我说话了,听口音就不像这里的。我就告诉她从哪里来。她说你们那里我去过,做过两年。我说,我们那里工资应该比这里高吧,怎么回来了。她说,高高,高很多,怎么说呢,外面再好,还是家里好呀,你说是不是。我说是。她就开始说她在我们那边的工作遭遇,某某同事怎么样,她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怎么样,我们那边的气候怎么样,吃食怎么样,等等。她还说,有个人叫她去迪拜,一年赚20万不过要5万押金,她想了想太远了还是没去。她的口才很好,还有让我钦佩的一点是,房间里还有好几个人啊,那个剪趾甲的女人,那个领位的男的,还有一个老头走进走出,旁边椅子刚才来了一个花臂男,一声不吭地躺着看电视。这么多人在,她说起来话来一点都不紧张,我就不是这样。另外我有一种感觉,她本来正闲得慌,我进来了她刚好有个说话的对象,她把话说了还赚了我钱!开始我还回答一两句,后来我就敷衍了事,慢慢地她不说话了,我就安静地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我喜欢这个名字,但电视还是很难看,那个新加坡演员的口音都没变,还是我几年前听的那样。边上的那位大哥依然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看着,在这期间,我仍旧可以听到指甲钳嗒的一声嗒的一声,不过她已经在剪手指甲了。
回到宾馆,我希望11已经睡了,他睡得还是很早的。我在开门时发现电视已经关了,也没有灯光。我就想我也不要开灯吵醒他了,就打开手机,用手机的光照着开了厕所的灯,把脸洗了刷了刷牙,本来打算把厕所的灯留着,想想玻璃太透光还是关了的好。我就用手机照着摸到床上。突然看见11睁着眼睛看着我,吓了我一跳,他大声地问,回来啦?他还戴着耳机。我生气地说,你吓死我了,我回来都半天了你不知道吗。我躺下来睡觉,心里还有些不爽,过会儿眼睛适应了,心里也好受了一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杯子,杯身的一个地方闪着微光,里面还有小半截水,大概是他喝泡腾片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