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扔螺母的动作,什么都没发生。除了镜头越来越近,缓慢地、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让我们警惕——即便只是潜意识地——有什么事发生,或者将要发生,或者刚刚发生。“区”是一个提高对万物警惕性的地方——或国家。最轻微的行动也可能造成影响。潜行者说,背离螺母指示的路线是危险的。潜行者在这里用了路线这个词,与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不朽》(Immortality)中的意义相反。昆德拉认为,路线“本身没有意义;它的意义全部来自其联系的两点”。道路是“给空间的馈赠”,路线是“对空间成功的贬值”。(74)昆德拉用了路线图(实际上是公路的地图)中的路线。穿越“区”的路线尤其是对空间的馈赠。无论如何,作家起初就对潜行者通过扔螺母规划路线的方式很担心,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他也许是个俄国人,但无疑是英式态度的化身:什么勇者的游戏都去死吧!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房间”?我们几分钟就能到那儿。换句话说,他已经对路线失去了耐心,因为它不是昆德拉式的路线。这很危险,潜行者又说。实际上,主要的危险看来正来自潜行者本身。当作家开始百无聊赖地拉扯树枝搞破坏时,潜行者(我们还没忘,就在几分钟前他自己也破坏了一根电线杆)朝他的脑袋扔了一根不轻的金属管以示警告。
在小小的争论之后,作家自然需要来一口喝的。潜行者也非同寻常地想要来一杯。作家递给他酒瓶,希望他也能偷个懒,就像来一场狂欢。然而,乐观的情绪曾经鼓舞了潜行者,但经过孤独的行进,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又转换成一贯的沮丧,还有特别的悲痛。潜行者倒空了酒瓶的残酒,这个举动可以被解读为某种仪式:向“区”之神的献祭,喝点酒润润嗓子。
作家无所畏惧,坚持要走在前面,不管喝没喝酒,他都要冒险。“房间”比之前想象的还要近:大概50码远?他自信满满地在前方带路,但当镜头拉近时照到他的后脑勺,他似乎带着巨大的恐惧。这是索洛尼岑表演的艺术:很少有人凭光秃秃的后脑就能表达如此丰富的情绪——我说过让我去,所以我来了!——虚张声势和赤裸裸的恐惧。*
*在《潜行者》里有很多后脑勺的镜头;也许达伦·阿罗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ksy)(75)的《摔跤王》(The Wrestler,2008年)的片段就是从塔可夫斯基那里得到灵感,塑造悬念的,因为我们都想知道在电影荒野中被痛殴多年之后,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残破不堪的脸是什么样的。爱因斯坦说过,一个超级强大的望远镜能够看到观察者的脑后——考虑到时空的整体关系,这也许是可靠的说法。
潜行者已经察觉到起风了,但当作家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时,我们才感受到这股风。树枝猛烈摇晃。微风突然间变成狂风。我们以前见过这样的风,在《镜子》开头的部分,暴风袭击了同一个演员,在他离开他刚刚认识的女人时阻挡了他的去路。风景突然间也有了生气。作家坚持只需要用物理概念看待景物——这受到经验主义和主观意识的影响——从这里到那里用不了多久。而此时,林间的狂风真实可见,表达着它的态度。突然又集聚起鸟儿拍打翅膀的噪音。一个声音在命令着,停下!不许动!镜头退回来,向狙击手一样注视着那建筑。这是谁的命令?作家像一只斗败了的狗一样慌忙跑回来,想知道是谁要他停下。潜行者?不是。教授?也不是。这是你自己的恐惧,教授告诉他。你太害怕往前走了,所以你制造出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停下来。这听起来没错,“区”可以根据你的想法或期待做出微妙的改变。你希望它看起来正常一点?这很正常——不是吗?而那时有什么事发生了,让你觉得也许不正常,它随之就变得不同寻常,(不是吗?)或者又变得相当正常。“区”证明了自己,又保留了自己——反之亦然。*
*1978年,当塔可夫斯基正在艰难完成《潜行者》的拍摄时,科勒提尼·戴斯提维亚(Kollektivnye Deystviya)(集体行动(76))组织了一小群旅行者去莫斯科郊外某地。这个普通的地方根据期望被巧妙地改造成“走出城市之旅”;树间挂起的横幅更加明确了到访者们看似神奇实则普通的经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欺骗自己从没来过这里,而且完全忽视了这里——实际上,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感觉更强烈,更陌生。”横幅再次迎风招展——这一次似乎明确指向了古拉格——作为“空区”展览的一部分,这是2011年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俄罗斯展馆中关于“集体行动”作品的回顾展。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区”完全矫正了作家对于昆德拉“路线的世界”和“道路的世界——在那里,美不断在改变”之区别的认识;每一步它都告诉我们:“停下!”
潜行者说他也不知道当没人时“区”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人们一旦进入,“区”就变成一个陷阱系统。(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当没有人目击,没有人给“区”带来意识时,“区”是什么样子?我想问问,当“区”在没有拜访者时是否依然存在,但是塔可夫斯基的选择告诉我们,答案是:是的。角色们进入了拍摄,进入了一个已经建构好的框架:摄影机和“区”在那里等着我们,看着,等着。)潜行者把重点放在我们想从“区”得到什么。但有一个潜伏的问题没有说出口,“区”要从进入的人,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如果没有人目睹,那奇迹还有何用?
发生的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潜行者说。朝圣者——即使是怀疑论者或者彻底的愤世嫉俗者,即使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朝圣者——与“区”之间的关系是互惠的,在“区”里,就将成为“区”的一部分。也许无法说清某个举动是被人或地方触发的,但无论发生什么,“区”作为主动参与者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潜行者站在绿色的背景里,很暗,几乎成了黑色——应该叫作无法穿透的黑暗。黑暗令潜行者的面孔和蓝眼睛在说话时更加明亮。因为什么?因为强烈的信念,也有——这使他与圣战主义者和重生的基督徒区别开来——强烈的绝望。“区”不仅仅是慰藉的源泉,是马克斯无情世界的温情,它也是痛苦的根源,是陷阱的系统,不断测试、逗弄、威胁着潜行者。没有人能够对“区”的变化无常免疫。还有一件事也令他与圣战主义者区分开。塔可夫斯基作为艺术家的力量之一就是他所留下的疑问的空间。在《灰熊人》(Grizzly Man)(77)里,沃纳·霍尔佐格(Werner Herzog)盯着蒂莫西·崔德威尔(Timothy Treadwell)拍摄的熊的眼睛,体会到宇宙——或者像他在《梦想的负担》(Burden of Dreams)里转喻的“丛林”——的主要特质是压倒一切的冷漠。对于艺术家塔可夫斯基而言,虽然他有东正教信仰,虽然他坚持认为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史诗般的美景只可能由神力创造,却仍然有产生疑问的无限空间。不消说,这与霍尔佐格的立场有很大区别。塔可夫斯基后来讲到的豪猪的故事也许是一个“传说”或者神话,而旁观者“应该怀疑……‘区’的存在”。所以,进入“区”,像潜行者一样信任它,不仅仅是冒险,更是接受对人生准则的背叛。因此,他的面容上发酵了各种感情:他信任的一切有归于尘土的危险,他攀缘的岩壁因不堪重负而崩塌在即。
关于那阵风还有一种说法,那风从乌有中来:塔可夫斯基是电影界关于静止的伟大诗人。因而他的视角中往往渗透了俄罗斯各种符号的静止之美,比如安德烈·卢布廖夫的绘画。但是,根据他自己的解释,平静是永恒的对立:“不仅影像存在于时间之中,时间也存在于影像之中,甚至存在于每一个分隔的镜头之中。此时,影像才成为真正的电影。镜头中,没有哪个‘无生命的’物体——桌子、椅子、杯子——是与其他一切相隔离的,仿佛置于流逝的时间之外,从时间缺席的角度呈现它们。”塔可夫斯基的平静被运动的影像、被电影、被这阵风注入了能量,从中脱胎出塔可夫斯基艺术的独特魅力:美感即力量。*
*这阵风来自乌有,突然间带着能够席卷俄罗斯草原的力量出现:从谱系上看,它来自亚历山大·杜辅仁科(Aleksandr Dovzhenko)1930年的默片《大地》(Earth)的开放式片段,塔可夫斯基把这部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从未解释过,它为何对他触动“如此之深”。
教授总结了潜行者小小的说教:“区”是让好人通过,让坏人覆灭?(当然,显然比这复杂也简单得多。)潜行者不知道。它让那些失去了一切希望的人通过,不幸的人,他说这话时带着不幸的苦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许(很明显)就是其中一员。不幸是否能够超越自己?或者仅仅是通往更多的不幸?可以在潜行者身上看到对此深不可测的暗示:在作家和教授一起身处迷雾与丛林的背景中,他从黑暗走到光明。
在《宗教经验种种》附言的最后一页上,威廉·詹姆斯写道:“人们愿意为了获得救赎的机会而拿一切去赌。”詹姆斯说,在“以放弃为主旨和以希望为主旨的人生”之间,机会至关重要。潜行者与“区”的关系是一对悖论。他人生的主旨是希望,但“区”只允许那些放弃所有希望的人通过。后面我们会发现,潜行者被禁止进入“房间”。禁止依靠信念——希望——进入。
潜行者的话对教授起了作用,他太轻易就放弃自己,他的人生主旨就是放弃。如果他们到达了无路可退的临界点,会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人早已经到了放弃的临界点。这两者有时候是相同的;最常见的区别就是,只有一个无路可退的临界点,而放弃的临界点却不断出现,埋伏在路程中的每一步。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教授说。考虑到有关“区”的各种很厉害的宣传——那个地方能实现你所有休假的愿望!——潜行者已经证明自己不是个非常称职的组织者。也许他很不幸要搞定这两个难以取悦的客户。不管怎样,两个人都已经丧失了信念,只对那些允诺的事感兴趣。(对假期而言,这天气太糟糕了,不过可能比首选地塔吉克斯坦要好得多。)作家兴致勃勃想要前行,尽管他对前景毫不乐观,但教授想坐在这个小小的野餐地,享受热水瓶里的咖啡,等着他们回来。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你无法以你去的方式回头。(所以,即便你想放弃,也得继续前行;“区”尤其像有生命一般。)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回头。潜行者会给他们补偿——刨除掉给他带来的麻烦所造成的损失(婚姻紧张、被枪击、弄湿的靴子等等)。教授不情愿地站起来。那就走吧,他说,不得不让希望多保留一会儿。扔出螺母。潜行者探路,其他人跟上。有布谷鸟的叫声。摄影机留在身后,慢慢升高,沉入迷雾,我们看到了“房间”,那栋被毁弃的建筑,这一刻——这一刻它变得要么不可接近,要么不值一提,这都取决于你的观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接近。
(1)1965年出品的电影,以阿尔及利亚独立斗争为背景,其中有描写袭击者在酒吧引爆藏在背包里的炸弹的剧情。
(2)塔可夫斯基的科幻题材电影。
(3)希腊神话中的大英雄,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伟绩。
(4)Mosfilm是一家莫斯科电影公司,号称俄罗斯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电影制片厂。
(5)英国演员。
(6)纳粹德国在二战中发起侵略苏联的行动代号。“巴巴罗萨”一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腓特烈一世的外号“红胡子”。
(7)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导演,是电影美学领域最有贡献的导演之一。
(8)安东尼奥尼的代表作之一,被认为是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彩色影片。
(9)意大利女演员,也是安东尼奥尼的御用女主角,主演了《红色沙漠》等“爱情三部曲”。
(10)塔可夫斯基的第二部长片作品,讲述了俄罗斯画家安德烈·卢布廖夫的一生。
(11)安东尼奥尼1960年的作品。
(12)意大利著名编剧,与塔可夫斯基合作拍摄《雕刻时光》和《乡愁》。
(13)塔可夫斯基在西方拍摄的第一部故事片。
(14)著名编剧、导演,被誉为“希腊电影之父”。《尤利西斯的凝视》是他导演的一部战争片。
(15)美国著名演员。
(16)原句为“a nail in the coffin”,字面指“棺材上的钉子”,意为致命的一击。
(17)摄影大师。
(18)即GOSKINO,苏联电影局的前身。
(19)美国最伟大的电影人之一,《公民凯恩》的导演。
(20)原文是famous last words,最后的话。可指临终遗言,也指一派胡言。
(21)作家,她的代表作《古拉格》追溯了苏联劳改营的历史。
(22)历史学家。
(23)原文是Koyaanisqatsi,意为混乱的、失去平衡的、另类的生活。
(24)法国著名导演。
(25)戈达尔在1968年拍摄的电影,取材自滚石乐队为专辑《乞丐的盛宴》录制歌曲《同情魔鬼》的五天,在其中掺杂了对社会政治问题的讨论。
(26)滚石乐队主唱。
(27)塔可夫斯基1972年拍摄的科幻电影。
(28)瑞士作家,其作品《众神之车》认为外星人曾在远古时代到访地球,并留下众多遗迹。
(29)Déjàvu,“似曾相识”,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30)美国旧金山的卡斯特罗街游行是著名的同性恋大游行。
(31)青少年通过吸食强力胶获取快感,属于药物滥用的行为。
(32)《潜行者》的摄影师,后与塔可夫斯基决裂。
(33)某护肤品品牌。
(34)美国早期喜剧电影导演、演员、编剧。
(35)指多此一举。纽卡斯尔是英国城市,以产煤和煤炭航运著称。
(36)昆汀·塔伦蒂诺的处女作,黑帮老大召集了六个强盗,为保密,用颜色为他们分别起了代号,如粉先生、白先生。
(37)法国文学评论家。
(38)瑞士-美国艺术家。
(39)拍摄于1969年的英国电影。
(40)指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
(41)英国喜剧,讲述一群老人发挥余热的故事。
(42)美国导演,作品包括《飞向太空2002》。
(43)桑加特,法国北部小镇,靠近英吉利海峡,法国红十字会下属难民营所在地。
(44)英国城市。
(45)英国连锁超市。
(46)1968年拍摄的二战题材电影。
(47)德国著名的电子乐二人组莫里茨·冯·奥斯瓦尔德与马克·艾涅突斯于1993年在柏林成立的唱片公司。他们将极简音乐、高科技舞曲和回响结合起来使用,影响极大。
(48)美国诗人。
(49)中世纪英国的重要战役。
(50)都是英国主持人。
(51)BBC的一档汽车节目。
(52)德国电影导演。
(53)1973年的西班牙电影。
(54)经典恐怖电影。
(55)1971年的美国电影。
(56)美国经典西部片。
(57)1962年的法国电影。
(58)1928年的法国电影。
(59)法国哲学家。
(60)奥地利著名导演。
(61)美国小说家。
(62)应指电影《2001太空漫游》。
(63)美国摄影师。
(64)美国早期西部片演员。
(65)美国内华达州沙漠一年一度的反传统节日。
(66)加州一段海岸线,风光惊险。
(67)都是《最后的莫西干人》中的角色。
(68)《最后的莫西干人》作者。
(69)丹麦导演。
(70)汉默是英国一家电影公司的标志,其拍摄的恐怖片风格统一,且带有舞台剧的气氛。
(71)英国作家萨尔曼·拉什迪的小说。
(72)俄国导演。
(73)莎士比亚戏剧。
(74)昆德拉在《不朽》里曾说明:道路是人们漫步的狭长土地,路线(公路)有别于道路,因为公路不过是将一点与另一点联系起来的普通路线,路线本身没有意义,唯有连接的两点才有意义。而道路是对空间表示的敬意,每一段路本身都具有一种含义。简单地说,路线是带着强烈目的性从一个点奔向另一个点中间的这条线,而道路遍布着分岔路口,是一种生活方式,随时可以停下来。
(75)美国导演。
(76)俄罗斯的艺术组合,成立于1976年。
(77)纪录片,取材于野生动物保护主义者蒂莫西·崔德威尔在国家公园及自然保护区拍摄的有关灰熊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