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音乐会(2 / 2)

拜伦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拉开帘子。

贝弗莉等待观众安静下来。接着,她并没有演奏风琴,而是从琴凳上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她张开嘴巴开始讲话。

她首先对女人们表示深深的感谢,她们的支持对她来说举足轻重。她的声音又细又尖,拜伦不得不用手指掐着掌心,以免自己尖叫起来。“这是一个艰难的夏天,如果没有戴的好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从头至尾,戴一直在这里支持我,她为了帮助我而勇往直前。因为我必须承认有时候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变弱,只是露出一个勇敢的微笑,“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时刻。这是一次欢乐的活动。因此我的最后一支曲子是我和戴的最爱——唐尼·奥斯蒙德创作的。我不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听说过他?”

那个新来的妈妈大声说道:“你这个年纪,喜欢唐尼是不是有点太老了?来一首韦恩的曲子如何?”但贝弗莉回答道:“哦,戴喜欢这些年轻人。不是吗,戴?”

妈妈们似乎正端着长颈瓶喝饮料。所有人都笑起来,甚至包括贝弗莉。

“好了,这是献给你们的,”她说,“不管你们偏爱的是什么。”她抬起手放在风琴上方,示意观众们跟着唱,如果她们愿意的话。“你为什么不到前面来为我们跳舞呢,戴?”

他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仿佛被一颗石子儿击中:“我不会。我不行。”

贝弗莉停了下来,与观众交换了一下深信不疑的目光:“老实说,她太谦虚了。但我见过她跳舞,你们得相信我。她是最美的舞者,她生来就会。不是吗,戴?她会跳得让一个男人感到眩晕。”

“请不要。”戴安娜喃喃地说。

但贝弗莉根本没听她的,她走到戴安娜的椅子旁,伸手去扶她。等戴安娜站起来后,贝弗莉松开手,领着大家鼓起掌来,只是戴安娜肯定已经靠在她的身上了,这时候不由得向前稍微倾斜了一下。

“哇,当心!”贝弗莉笑道,“也许我们应该放下那个杯子,戴。”

女人们大笑起来,不过戴安娜坚持要拿着杯子。

就像望着一只被链子拴住的动物被棍子戳着拖了出来。这本不该发生。即使贝弗莉拉着他的母亲向前走,戴安娜仍然试图拒绝,说自己不会跳舞,但现在女人们都在起哄,坚持让她上台。她跌跌撞撞地走过那些椅子,朝前面走去。拜伦想吸引詹姆斯的注意力,试着用手疯狂地打手势、摇头,做出“停下来,停下来”的口形,但詹姆斯的目光只盯着戴安娜。他满脸通红地望着她,仿佛被烧着了一般。他几乎没有动弹,就好像他从未见过如此尤物,他等着她翩翩起舞。

戴安娜在露台上站好,面色苍白,穿着那件蓝色的衣服,显得那么瘦小。她似乎占据了太少的空间。她手里仍然握着杯子,但她显然忘记了穿鞋子。她身后坐着贝弗莉,后者黑色的头发蓬蓬松松,双手在风琴琴键上方摆好姿势。拜伦不忍看下去。音乐开始了。

这是贝弗莉最拿手的曲子。她在里面加入了装饰乐句,演奏了一段如此哀伤的和弦,几乎停了下来,接着她又如此热情地弹出那段合唱,有几个妈妈开始跟唱起来。与此同时,在舞台中央,他的母亲像一块被卷到水中的破布一样在露台上飘来飘去。她举起自己的手,挥舞手指,但她老是跌跌撞撞,很难辨别究竟哪些是舞蹈哪些是失误。这就像看着某种极度私密、深藏于内心的东西,简直不应该再看下去。这就像直接看透他母亲的内心,却只看见她的脆弱不堪。真是不可忍受。音乐刚一停止,她就镇定地站住,微微鞠躬,然后转向贝弗莉,举起手来,鼓了几下掌。贝弗莉敏捷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跑过来抓住戴安娜。

贝弗莉没有提到那次事故,没有提到迪格比路。她只是搂住戴安娜,带着她一起来回鞠躬,这就像观看一出新的表演——一个口技艺人和一只木偶的表演。

他的母亲想找个借口离开,说她需要喝杯水。可是安德里亚听到她说的话,提出到厨房去给她端水。几分钟后,安德里亚乐不可支地笑着走了出来。

“我看过一些好笑的东西,戴安娜。但我还是第一次打开厨房的抽屉发现里面有袜子。”

拜伦简直不敢看下去。贝弗莉眉飞色舞地与妈妈们聊天,而戴安娜则拖着步子走向场外,把手放到膝盖上坐下。几个妈妈问她:“是否需要什么?你还好吗?”但她迎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似乎不明白她们的话。当拜伦和詹姆斯把椅子搬回餐室时,他借机问詹姆斯在亲自看过珍妮受伤的地方后有何想法,但詹姆斯根本没听拜伦说话。他只顾谈论他的音乐会有多么成功,说他都不知道戴安娜能那样跳舞。

外面,贝弗莉被妈妈们簇拥在中间,坐在珍妮旁边。她口若悬河地说起自己的政治观点、国家的现状、罢工的前景。她问她们对玛格丽特·撒切尔有何看法,当几个女人举起手盖住嘴巴大声抱怨那个“牛奶掠夺者”时,她摇摇头。“你们记住我的话,那个女人就是未来。”她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自信,如此活跃。她跟她们说起她的父亲——那个教区牧师,以及她怎样在一所美丽的乡村教区牧师住宅长大成人,现在想起来,它真的跟克兰汉宅很像。她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建议互相拜访。当其中一位妈妈——可能就是新来的那位,提出顺路送贝弗莉并帮忙搬送珍妮的童车时,她说,如果她们能够抽出时间来,那真是太好了。

“都是因为我的手。我能够弹琴可真是奇迹,我的手变得这么糟糕。瞧瞧可怜的戴,她都筋疲力尽了。”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次音乐会取得了巨大成功。“再见,再见,戴!”她们一边叫着,一边拿起空荡荡的塑料盒,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她们刚一离开,他的母亲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飘飘悠悠地上楼去了。当他半个小时后去查看时,她已经沉沉入睡。

对拜伦来说,这是另一个时梦时醒的夜晚。他把露茜送上床去,锁好一道道的门。有那么多东西需要隐藏:轮毂盖、为贝弗莉那架风琴付款的凭据、珍妮的伤口,现在又加上克兰汉宅的这次聚会。他不明白为何一切还能继续向前发展。

那天晚上9点钟,电话铃响了,但他的母亲没有被惊醒。第二天一早,它再次响起。拜伦接了电话,以为是父亲打来的。

“是我。”詹姆斯说。听起来他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拜伦打了个招呼,问他是否还好,但詹姆斯没有回答。“去把你的笔记本拿来。”他说。

“为什么?怎么啦?”

“情况紧急。”

当拜伦翻动一页页笔记时,他的手开始颤抖。詹姆斯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意味,让他感到害怕。有好几次他的手指滑了一下,他不得不重新翻阅。“赶快,赶快。”詹姆斯说。

“我不明白。我需要看什么?”

“那张图——你画的那张珍妮贴着橡皮膏的图,找到没有?”

“快了。”他打开那一页。

“描述一下。”

“它画得不是很好。”

“只要描述你看到的就行。”

拜伦慢慢地说起来。他描述了她蓝色的短袖夏衣,她潮湿的短袜,因为她没有弹性吊袜带。她的头发梳成两条黑辫子。不过在图上它们画得不是很好,看起来更像波浪形的曲线。

詹姆斯厉声打断他的话:“说说那块橡皮膏。”

“它贴在她的右膝上,是很大的一块正方形。我画得很仔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仿佛空气吞没了詹姆斯。拜伦感觉自己的皮肤因为寒冷和紧张而起了鸡皮疙瘩:“怎么啦,詹姆斯?出了什么事?”

“那不是她受伤的那条腿,拜伦。她戴着弯脚器的腿是左腿。”

(1)译注:原文为“Milk snatcher”,是撒切尔夫人的绰号,与她的姓名Margaret Thatcher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