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一个惊喜(2 / 2)

西摩突然离开了房间,就像他刚才站起来时那般突然。戴安娜用手背拍着脖子,仿佛要把血管、皮肤和肌肉等一切都拍回原状。拜伦想说他很喜欢她的新衣服,不过她却让孩子们出去玩。那天晚上,拜伦想读《看和学》全年合订本,但眼前总是浮现出父亲用手指抓住母亲坐的椅子的情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头一次感到不知该怎样对詹姆斯诉说其中的任何一件。最后,他恍恍惚惚地进入梦乡,梦见人们长着一颗颗让身体无法承受的大脑袋,他们的声音低沉但持久,像没有词语的哭声。

他蓦然惊醒,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他的父母。当他穿过楼梯顶部时,那声音变得更响了。他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能够分辨出父亲的躯体,差不多是蓝色的,父亲的下面是母亲的轮廓。父亲不断地掘入她的身体,她的胳膊拍打着枕头。拜伦关上门,没有让门把手发出咔嗒的声音。

来到室外之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往外走。月色苍白,天空青紫。他与沼泽之间似乎别无他物。夜色掩盖了前景和中景的所有细节。他穿过花园,打开通往草地的篱笆门。他想扔点什么东西,例如石子儿,于是他就扔了,用它们瞄准月亮,但石子儿只是散落在他的脚边,甚至都没触碰到黑暗。詹姆斯对于阿波罗号登月的说法当然是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到那上面去?他怎么会傻到相信NASA和那些照片?他翻过篱笆,朝池塘走去。

他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嘀嗒声、刮擦声和拍打声。他再也不知道该思考什么。他不知道母亲是好还是坏、父亲是好还是坏。他不知道贝弗莉是好还是坏——她是否偷了那只打火机、镇纸和那些衣服——或者是否还有别的解释。夜晚过得如此慢,他不住地看着地平线,等待东方绽裂出黎明之光和第一缕阳光,但它们没有出现,只有夜晚依旧绵长。拜伦慢慢地走回了房子。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在等自己、她是否担忧,但房子里只有钟声打破寂静。在家里,时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就仿佛它比寂静更为庞大,但又并非真的如此。这全都是虚构的。他写了封短笺给詹姆斯:“现在珍妮的腿完全康复了。Tout va bien(一切都很好)。你真诚的拜伦·赫明斯。”“完美行动”到此结束,他想,很多事情都到此结束。

那个周末之后,拜伦再未见过那件土耳其式长衫。他没有问,也许它已经被扔进火堆,就像那套薄荷绿的衣服以及与之搭配的开襟羊毛衫和鞋子一样。他放好自己的手电筒、放大镜、联合利华茶卡以及《看和学》全年合订本。它们似乎属于别人。看起来,他并非唯一发生变化的人。那个周末之后,他的母亲更谨慎了。她在露台上为贝弗莉打开日光浴躺椅,但她的微笑更少,也不去拿留声机。她没给客人提供饮料。

“你只需要说我碍事就行。”贝弗莉说。

“你当然没有碍事。”

“我知道你需要去和其他妈妈见面。”

“我不打算见任何人。”

“也许你更喜欢和别人跳舞。”

“我并不总想跳舞。”戴安娜说。

听她说到这里,贝弗莉就笑起来,眼珠子一转,仿佛听到的是不同的回答。

8月2日是露茜的6岁生日。拜伦在睡梦中被母亲的声音和她身上的花香弄醒了。“我有个主意,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她对他们耳语道,“今天将会是最快乐的一天。你们必须赶快穿好衣服。”当他们下楼时,她忍不住笑起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夏装,虞美人的颜色,而且已经收拾打包好几条毛巾和一顿野餐。

他们的车子行驶了好几个小时,他的母亲几乎一路上都在哼着歌。拜伦从“美洲豹”的后排座椅上看着她,欣赏她波浪般的头发、柔软的肌肤和珍珠般的指甲,它们准确地放在方向盘上。这么多个星期以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面无惧色地驾车。当露茜需要上厕所时,他们在一家路边小咖啡馆停下车来,她告诉孩子们,他们可以吃冰激凌。店主问他们要不要加调味屑或调味汁,她说两样都要。

“他们看起来是好孩子。”他说。

她笑起来,说:“是的,他们是好孩子。”

他们坐在太阳地里的一张金属桌旁,因为她不希望冰激凌把车子弄脏。孩子们吃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朝着暖暖的阳光倾斜着脸。露茜低声说她睡着了,这时他们的妈妈睁开一只眼睛笑了起来。“我全听见了。”她说。她的额头和肩胛已经被太阳晒成粉红色,就像全身盖满小小的指印。

等他们到达海滩时,已经是烈日当空。一家家的游人已经在沙滩上用防风物和轻便折叠躺椅搭建起自己的家。大海卷起一股股银色的海浪,他望着阳光,望着它像火花一样照在翻滚的海浪上。孩子们脱掉凉鞋,脚下踩着滚烫的沙子。戴安娜教他们堆造沙堡,将腿埋起来。他们的皮肤上仍有冰激凌留下的甜甜污痕,当她擦掉他们身上的沙子时,有一些沾到了他们的膝盖上,把他们擦得生疼。然后他们去了码头,她带他们去看那些自动贩卖机、卖棉花糖的小摊和碰碰车,给他们每人买了一根彩色棒棒糖。

在镜子大厅里,戴安娜带着孩子们挨个照了一遍那些镜子。“瞧瞧我!”她不停地大笑着。她的欢乐仿佛飘浮在那天的空气中,就像某种能够用舌头品尝然后咽到肚里的甜食。拜伦和露茜在她侧面紧挨着她,抓住她的手,望着镜中的自己时而变矮,时而变胖,时而变长。孩子们被炎热的天气弄得汗津津的,皮肤发红,他们的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乱七八糟。只有夹在他们中间的妈妈,穿着虞美人红的套装,头发蓬蓬松松,看起来那么美丽。

她让他们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这时候,她逛到码头的边缘,眺望大海。她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挡住太阳。当一位路过的绅士停下来跟她打招呼时,她笑着说:“请你走开,我已经有孩子了。”

码头尽头的剧院外挂着“前排座椅已满”“楼座已满”的告示。他们的母亲舔了舔手绢的尖角,把他们的脸擦干净,然后推开玻璃门,带着他们走了进去。她把食指竖在嘴巴上,要他们保持安静。

休息室里空荡荡的,但他们能够听到天鹅绒的帘幕后传来笑声和掌声。她问售票处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是否还有座位,那位女士说,还有一个包厢是空的,不知道是否适合他们。他们的母亲一边从钱包里数钱,一边告诉售票员,她已经好几年没看演出了。她问售票员是否听说过《白色大亨》和《胡须女人帕米拉》,以及一个叫作“莎莉姑娘”的舞蹈团,售票员摇摇头。“该有的我们这里全有。”她说。他们的母亲又笑了起来,抓起他们的手。一个戴着一顶别致帽子的小伙子,拿着一只手电筒,领着他们爬上黑暗的楼梯,走过一条走廊。他们的母亲要了两份节目单,给他们两个一人一份。

当他们在自己的包厢前停下脚步时,一阵哄堂大笑撞击着他们的耳鼓。舞台上灯火通明,就像一堵黄色的墙壁。他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人群到底在笑什么,因为一开始他并没有仔细听,他只是望着周围。他以为观众们大笑是因为他,因为他们来晚了,但在天鹅绒座位上落座之后,他意识到人们正指着舞台上那个人,捧腹大笑,他们非常开心。

那个人在用盘子玩戏法。他在那些盘子之间奔跑,转动那些瓷器,它们放在花梗般的金属线上,旋转中的盘子在灯光下闪烁。每当一只盘子摇晃着停止转动、就要掉下来摔碎时,他似乎都在最后一刻想起它来,冲到它的旁边。他们的母亲用手指盖住眼睛,透过指缝观看,仿佛要将自己隐藏起来。舞台后面挂着一幅布景,画的是湖边的一个露台。画家甚至捕捉到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朝地平线方向洒下一道银光的景象。那个玩戏法的人在表演结束后鞠了一躬,就像他腰部上方的身体猛地扑下来。他向观众飞吻,拜伦确信其中一个飞吻恰好落到了他的母亲身上。

当幕布再次升起时,那个洒满月光的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画出来的海滩,上面还有一些棕榈树。舞台上有真的女人,穿着草裙,头上戴着花。一个男人歌唱着太阳,那些女人围着他跳舞,捧着凤梨和一罐罐酒,但从不停下来吃掉它们。然后幕布弹跳着在他们前面落下,那幕布景再次飞快地移走。

接下来是更多的表演,每场都有一幅绘制而成的新布景。另一位魔术师上台,他不断地出现失误。接下来是一位小提琴手,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然后是一群舞蹈演员,这次穿着镶有亮片和羽毛的服装。拜伦以前从未看过这样的表演,甚至在马戏团也没看过。每个节目结束后,他们的母亲都会鼓掌,然后坐下来,非常安静,仿佛害怕重重地吹一口气就会让这一切消失。当一位穿着无尾礼服的男人演奏一架风琴,而一小群穿着白戏装的女士在他身后跳舞时,他母亲的脸上泪光闪闪。等到最后一位魔术师上台,她才开始大笑起来。他戴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穿着一套过于肥大的衣服。她一笑起来就停不住了。“哦,这太好笑了。”她叫道。她笑得太厉害,不得不捧住自己的肚子。等他们离开码头和海边时,已接近黄昏。露茜累坏了,母亲抱着她穿过那道十字转门,回到车里。

拜伦望着大海在身后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它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银边。妹妹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母亲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开车;只有一次,她抬起头来,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过得很快乐。”她微笑着说。

是的,他说,的确快乐。她是这么擅长制造惊喜。

结果,当他们带着被太阳晒得刺痛、黏糊糊的身体回到家里时,才发现还有另一个令人吃惊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们。但这次不是戴安娜带来的惊喜,就算是她造成的,也是无意中的事。到家时,他们发现贝弗莉和珍妮正坐在屋后的日光浴躺椅上等待。珍妮摊开四肢睡着了,但贝弗莉一看到他们走进厨房,就噌的一下站起来,指指她的表。母亲打开那道玻璃门的锁,将它们平平地靠在外墙上,问贝弗莉是否一切都好,但贝弗莉怒不可遏。她说戴安娜让她失望。戴安娜忘记了她们要来拜访。

“我没想到你们每天都要来。”戴安娜解释说,“我们只是到海边去欣赏了一场音乐会。”但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贝弗莉吃惊得张大了嘴,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音乐会上有一位很不错的风琴手。”拜伦说。他提出把节目单拿来,给贝弗莉看那上面画的图,但她快速地摇了一下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就好像被一排大头针给钉住了。

“贝弗莉,你千万别难过。”戴安娜说。

“我想到海边去,也想去听音乐会。我们在这里都快饿死了。我今天真倒霉。我的关节炎恶化了。我喜欢听风琴,那是我最爱的乐器。”

戴安娜赶忙给贝弗莉端来一杯她喜欢的黄色饮料,开始从一条面包上切面包片做三明治,但贝弗莉提着手提包杵在那里。她不断地从包里掏出东西来,她的钱包,她的小日记本,她的手绢,然后将它们全部塞了进去,就好像她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我跟你说过会变成这样。”她说,看起来就要落泪了,“我说过你会厌烦的。”珍妮从躺椅上爬起来,穿过厨房门溜了进来。

“我没有厌烦,贝弗莉。”

“你以为你可以邀请我喝喝茶,然后经过深思熟虑,再将我赶走,彻底忘掉。”不管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她都无法控制了,她哭得稀里哗啦。

戴安娜递给她一块手帕,然后抓起她的手,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请不要哭了,贝弗莉。你是我的朋友,你当然是。但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陪你。我有孩子……”

听到这句话,贝弗莉往后一挣,举起胳膊,仿佛就要发动猛攻。这时,厨房里传来的一阵哈哈大笑将她打断。珍妮骑着露茜的跳跳球飞也似的穿过敞开的玻璃门。球撞上门槛,她被狠狠地弹了起来,从那两个橡胶把手顶上摔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到铺路石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张开腿,双手被压在脑袋两侧。她没有动弹。

贝弗莉大叫着跑到她身旁。“好了,好了,”她尖叫着,“好了,好了。”那声音听起来并不让人感到安慰。她猛烈地摇晃着女儿,仿佛她睡着了。她猛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能走路吗?缝过的伤口撕开没有?”

“她根本就没缝过伤口,”他的母亲说,但她看起来惊恐不安,“如果她的腿伤得那么重,为什么她还去骑跳跳球?”

尽管这是事实,但她不该说出来。贝弗莉将孩子扯到自己怀里,开始趔趔趄趄地穿过落地窗走进厨房。戴安娜提着贝弗莉的手提包飞奔着跟在后面,但贝弗莉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就好像她忘记了怎样停下脚步。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母亲叫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贝弗莉大叫着。

“让我送你们回家吧。让我帮帮你。”戴安娜用她跟西摩说话时的颤抖声音说。在那一刻,拜伦都担心父亲就站在后面。

贝弗莉突然停止哭泣,转过身来。她的脸变成紫褐色。珍妮躺在她的怀里,虚弱得像块布,但贝弗莉的手指再次变得僵硬,向外平伸,仿佛把它们当作手来使用太痛苦。珍妮的膝盖上没有血,拜伦仔细地看了一眼。然而珍妮面色苍白,眼睛半睁半闭,这他也看到了。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求你施舍?”贝弗莉唾沫横飞地说,“我一点不比你差,戴安娜。记住,我的母亲是教区牧师的妻子,不是什么下贱的歌女。我们坐公交车回去。”

现在轮到他的母亲踉踉跄跄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嘴里蹦出几个有关那辆汽车和公交车站的词语,此外再无其他。

让他惊讶的是,贝弗莉大笑起来:“什么?难道要我看着你开着车一路拐弯?你开那辆车紧张得要死,你是个危险的司机。你甚至都不该领到驾照。”

她朝着车道走去,怀里仍然抱着珍妮。他的母亲站在门槛上望着她们,用手捂着脑袋。“这下可糟了。”她静静地说道,然后走进厨房。

拜伦听见她在洗碟子,并把那些沙滩毛巾的沙子抖掉。他待在门边,望着贝弗莉朝公路走去,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只留下花园、沼泽和光滑如釉的夏季天空。

就像贝弗莉一样,詹姆斯也对音乐会很感兴趣。或许是对“完美行动”的结束感到失望,他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转到这次前往码头的惊喜之旅上。他盘问拜伦都有些什么演出、演员们穿些什么、演出持续了多长时间、到底表演了些什么节目。他让拜伦描述那些绘制的布景、管弦乐队以及每一幕之间落下的幕布。但让他着迷的是那位风琴手和那些穿着白色服装的舞蹈演员。“你妈妈真的哭了吗?”他低声问道。

接下来的四天,迪格比路再没什么消息传来。在这几天里,他的母亲很少说话。她在花园里忙碌起来,摘除枯掉的玫瑰,修剪香豌豆花。没有贝弗莉登门拜访,她的时间似乎重新变得空闲起来。露茜和拜伦在她近旁玩耍,坐在果树下吃饭。他教妹妹用碾碎的花瓣做香水。当父亲回家时,他们的妈妈穿上那条纤瘦的裙子,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父亲说起即将到来的苏格兰之旅,她记下了他需要的物品。他们吃了庆祝露茜生日的蛋糕。星期天一大早,父亲就走了。

那天下午,贝弗莉打来电话。电话很短,戴安娜几乎没说话,但走开时脸色苍白得如同牛奶。她坐在厨房的椅子里,把脸埋在手掌中,过了很久都一语不发。

“事情出现了可怕的转折,”那天晚上,拜伦写信给詹姆斯,“那个小女孩——珍妮,无法走路了。请立即回信。情况非常糟糕。‘完美行动’没有结束。这是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