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午后拜访(1 / 2)

听说珍妮缝了两针,詹姆斯忧心忡忡。“这下可糟了,”他说,“这对你妈妈不利。”

“可那次意外不是她的错。”

“没什么分别,”詹姆斯说,“如果确实有伤口,这个证据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要是贝弗莉报警了可怎么办?”

“她不会那么做的。贝弗莉喜欢我妈妈,只有我妈妈对她那么好。”

“你必须密切观察。”

“可是我们不打算再去看贝弗莉了。”

“嗯,”詹姆斯说着捋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表示自己在思考,“我们得安排你们再见一次面。”

第二天早上,拜伦和母亲在喂过鸭子后步行穿过草地。露茜仍在睡觉。戴安娜翻过篱笆去捡蛋,然后他们俩一人拿着一个蛋,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过草丛。太阳尚未完全升起,草地上的露珠在熹微的阳光中闪着银光,脚下的泥土表面却并不潮湿,一踩即碎。低处的山丘上盛开着成片的春白菊,宛如一湾湾池水,初升的太阳在每棵树后投下一道黑黑的阴影。空气清新有如薄荷气息。

他们稍微聊了几句,说起暑假,说到他们多么盼望它的到来。母亲建议拜伦邀请朋友来喝茶。“真可惜,詹姆斯再也不来了,”她说,“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大家都很忙。我们在准备奖学金考试。”他不想提到那次在池塘里出的事,从那以后,詹姆斯的家人就不让他来这里了。

“朋友难得,你要好好珍惜。我曾经有很多朋友,现在再也没有了。”

“你有。那些同学的妈妈都是你的朋友。”

她沉默片刻说道:“是的。”不过她这句回答平淡无味,仿佛她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冉冉升起的太阳在沼泽上方投下更加强烈的光线,那一片片的紫色、粉红色和绿色开始闪耀着如此鲜艳的光芒,看起来就像露茜画上去的一样。“如果我没有朋友,那只怪我自己。”她说。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去。母亲的话让他感到伤心,就像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而把它弄丢时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想起詹姆斯坚持让他们与贝弗莉再见一次面。他还记得詹姆斯跟他讲过的魔术:只要向人们展示部分真相并将其他部分隐藏起来,人们就会信以为真。他的脉搏跳动速度开始加快。他说:“也许贝弗莉会成为你的朋友。”

母亲看起来一脸茫然。显然她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当他解释说他指的是迪格比路那位女士时,她笑了起来。

“哦,不。我想不会。”

“为什么呢?她喜欢你。”

“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拜伦。”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和詹姆斯看来很简单。”

戴安娜弯腰捡起一根燕麦草,用手指甲刮过它的麦穗,无数的种子撒在地上,留下一道羽毛状的印迹,但她不再谈论朋友。他感觉自己从未见过她如此孤独。他把一棵倒距兰和一只优红蛱蝶指给她看,但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瞥上一眼。

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她是多么不快乐。这不单是因为迪格比路上发生的那次事故或珍妮缝了两针,她还有另一种埋藏得更深的不快乐,涉及别的事情。他知道成年人有时不快乐是有原因的,有些事情别无选择,比如说死亡,悲痛无法避免。他妈妈没有参加她母亲的葬礼,可是她得知噩耗时还是哭了。她用手捂着脸站在那里,颤抖着。当父亲说“够了,戴安娜”时,她才把手放下,用那么纯粹的痛苦眼神看了丈夫一眼。她的眼睛哭红了,边上还有道圈,她的鼻子被鼻涕眼泪弄得滑溜溜的,让人很不舒服,就像看着她赤身裸体。

原来失去父母亲是那种感觉。如此忧伤不快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发现母亲因为某种他甚至难以名状的东西而忧伤不快,那可就不对劲儿了——他以前从未想到这一点。显然有一种办法可以弥补这种情况。

拜伦独自待在卧室里,拿出詹姆斯那份有关戴安娜优点的副本。他模仿着詹姆斯的笔迹,因为它比他自己的或他母亲的笔迹更工整,他把“y”和“g”的尾巴写成詹姆斯式的圈状花体,他开始写信。他说自己是戴安娜·赫明斯,是在那个不幸的早上驾驶“美洲豹”汽车经过迪格比路的善良女士。他写道,他希望没给亲爱的贝弗莉造成不便,想知道她能否好心地接受邀请,到克兰汉宅喝茶。他在信封里装上家里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又从自己的存钱盒里拿出一枚崭新的十进位制两便士硬币放进去,给她买公交车票。他加了句,他希望这笔钱够用,然后又将那个孩子气的词语“够用”删掉,换上听起来更老练的“足矣”。他在信的末尾签上母亲的名字,又在附言中说了句有关天气温暖的话。正是这种关注细节的巧妙方法让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写信人。在另一句附言里,他还要求她读完信后把信烧掉。“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他写道。

当然,他知道贝弗莉的地址。他怎能忘记那个地方?拜伦告诉母亲,那是他设计的蓝彼得徽章,要求给他一张邮票,然后当天下午就把信寄走了。

拜伦知道,那封信纯粹是撒谎。但撒谎归撒谎,却是个善意的谎言,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此外,迪格比路那次事故之后,他对真相的体验已经有所延伸。很难分辨一个版本的真相朝另一个版本过渡时的那个转折点。在那天其余的时间,他一直坐立不安。贝弗莉会收到这封信吗?她会打电话吗?有好几次他都向母亲问起信件要多久才能送达、邮局一天两次送信的确切时间。那晚他几乎无法入眠。整整一天,他都望着学校里的钟,等待时针转动。他太紧张了,都没法向詹姆斯坦白这件事。第二天下午,电话铃响了。

“克兰汉0612号。”母亲从玻璃桌上拿起电话说。

他听不清整个谈话的内容,起初他母亲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谨慎。“不好意思,您是哪位?”她说。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叫了起来:“是的,当然。那可太好了。”她甚至发出一小声礼貌的笑声。然后她放下电话,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

“是什么有趣的人吗?”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溜达着走下楼梯,跟着她走进厨房。

“贝弗莉明天要来。她来喝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笑。只是那样一来,他就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因此,他得做点别的,听起来更像咳嗽。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告诉詹姆斯。

“你是不是写了封信,拜伦?”她说。

“我?”

“贝弗莉提到一封信。”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面颊。“也许她想的是我们送她礼物那次。也许她搞混了,因为你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你说过让她随时打电话,记得吗?”

她似乎对他的解释很满意。她把头埋在围裙里一圈圈的褶皱中,开始从食橱里拖出面粉、鸡蛋和糖。“你说得对,”她说,“我很傻,请她来喝茶不会有什么坏处。”

詹姆斯就没这么乐观了。这让拜伦困惑不已。尽管詹姆斯承认拜伦这样写信给贝弗莉有些莽撞,但也很高兴他们之间能够再次见面。他希望拜伦选择一个居中的位置:“比方说,如果你们在镇上与她会面,那么我就可以去那里,假装是偶遇。我可以逛进你们见面的地方,就好像我没想到会看到你,然后说:‘嗨,你们好。’然后就可以加入了。”

“可是你明天也可以到我们家喝茶。”

“遗憾的是,由于一些我无法控制的因素,我不可能去。”

作为备选方案,詹姆斯向拜伦提供了一整套的指导。詹姆斯告诉他,他必须仔仔细细地做笔记。又问他是否有多余的笔记本。拜伦承认自己没有,于是詹姆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簿,然后拧开钢笔盖,在封皮上写下“完美行动”几个字。拜伦的记录应该包括他们和贝弗莉的谈话,特别是提到珍妮伤口的地方,不过一些最琐碎或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也应该记下来。拜伦必须尽可能把字写得工整一些,还要记下谈话的日期和时间。詹姆斯又说:“对了,你家里有没有隐形墨水?记录必须保密。”

拜伦说:“没有。我在积攒巴祖卡泡泡糖的包装纸,用来做X光指环,不过得需要很多包装纸才行。而家里不许我吃泡泡糖。”

“没事,”詹姆斯说,“我会在假期中给你寄去一个暗号。”他又补充说:“珍妮缝过的伤口是个让人忧心的问题,必须尽可能多地了解伤口的情况,这很重要。”但听起来他并不为其前景焦虑。实际上他看起来很兴奋。他在练习簿背面仔细地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拜伦:“一有进展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必须在假期中保持定期联络。”

拜伦注意到,当母亲来接他时,她显得有些紧张。今年毕业的男孩们在唱歌,把自己的帽子扔到空中,妈妈们在拍照片,有的还支起三脚桌,为毕业生举办野餐会,可是戴安娜匆匆忙忙地回到车上。到家后,她飞快地在房子里四处收拾,取出干净的餐巾,做好一份份三明治,用保鲜膜把它们紧紧地包起来。她提到要把“美洲豹”快速清洗一遍,然后再把它停在车库里,可是随后她就忙着去拉开椅子,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形象,把车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让它仍然停在车道上。

他们的客人晚到了半个小时。原来贝弗莉下车下早了,只得步行穿过低地,走完剩下的路程。她站在前门处,头发僵硬如楔(可能她用的头发定型剂太多了),穿着一套色彩艳丽的短裙,上面印着巨大的热带花卉图案。她给眼皮画上青绿色的眼影,只是那效果却像在眼睛上画了两个浓浓的圈。她从一顶紫色帽子的帽檐下探出头来,脸看起来有些上重下轻。

“你居然邀请我们来,真是太好了。”她开口便说,“我们一整天都很兴奋,一直不停地谈论这件事。”她为自己女用裤袜的状态而道歉。那上面有一道道的抽丝,缀满了细细的毛球。她又说了一遍,说戴安娜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招待她们真是太好了。她保证她们不会待很久。她看起来像拜伦的母亲一样紧张。

贝弗莉身旁依偎着一个小女孩,比露茜小点,穿着一件方格花布的校服,薄薄的黑发垂向腰际。她的右膝上贴着一块巨大的橡皮膏,保护她那缝过两针的伤口,它的直径有10厘米。看到她的伤口,戴安娜吃了一惊。

“你肯定就是珍妮了,”说着,她蹲下来跟小女孩打招呼,“真可惜,我的女儿今天出去了。”

珍妮跟在她的妈妈后面,看起来像个很怕生的孩子。“别担心你的膝盖,你不会再让它受伤的。你很安全。”贝弗莉说。她的声音响亮、欢快,仿佛沼泽对面有人在观察,而她需要他们听见她说话。

戴安娜用力地扭着自己的手,仿佛就要将它们扭得向外翻转:“她走了很远的路吗?需不需要换身衣服?”

贝弗莉向她保证说,珍妮的衣服很干净,又说最近几天几乎注意不到珍妮脚跛。她又对着珍妮说:“你已经好多了,对吧?”

珍妮的嘴嚅动了一下,表示同意,看起来就像在吃一大块太妃糖并且被粘住了嘴似的。

戴安娜建议她们坐到外面新买的日光浴躺椅上去,她去给大家端饮料。然后她会带她们看看花园。但贝弗莉问能否让她们进屋,她说太阳晒得她女儿头疼。贝弗莉的眼睛似乎总在四处张望个不停。她们从戴安娜肩旁飘然而过,飞快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把那些闪亮的木制品、一个个装满鲜花的花瓶、乔治时代风格的壁纸、如幕布般打褶的窗帘尽收眼底。“漂亮的房子。”她说话的样子跟露茜说“漂亮的奶油蛋糕,漂亮的饼干”时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