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一个绝妙主意(1 / 2)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点什么。”拜伦说。

正在切苹果的戴安娜从橱柜台上抬起头来,什么都没说。她将玻璃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把杯子与其他空杯子放在一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她深深地陷入沉思,找不到回归现实的路。然后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切下去。

现在是7月初,距离事故发生已有29天,距离在轮毂罩上找到证据也有12天了。厨房里,所有台面上都堆满了摇摇欲坠的脏盘子和碗。如果露茜想要一只干净勺子,拜伦不得不找一只来冲洗一通。杂物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霉臭味,他老得去把门关上。送孩子上学时,戴安娜不再像其他妈妈那样把车停在林荫道上。她把车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他们再步行走过剩余的路程。露茜的校鞋鞋尖磨损了,他又撑掉了校服衬衣上的一颗扣子,母亲的开襟羊毛衫老是从肩上滑落,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开始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当拜伦向詹姆斯报告了这个新动向后,詹姆斯说,他们必须设计出一个新的行动计划。

“什么计划呢?”拜伦问。

“我还在想呢。”詹姆斯说。

母亲在周末的行为举止也值得深思。她对所有事似乎都无法应付自如。她非常害怕接西摩时迟到,结果他们提前到达车站,在站台上等了近一小时。她翻来覆去地抹口红,搞得自己都有些面目全非了。拜伦试着用《我是小间谍》的游戏分散露茜的注意力,她却因为猜不出什么是“Ch”开头的(“是‘Chrees’。”她呜咽着说。火车进站时,她还在哭),而感到十分扫兴。之后他母亲就冲到轿车上,紧张地谈论一些彼此没有联系的事情:热浪,西摩一周的生活,适合晚餐吃的食物。她还不如大叫“轮毂罩、轮毂罩、轮毂罩”呢。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她老是让车熄火。

在家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周六的晚餐上,拜伦试图缓和这种紧张气氛,便问他父亲对欧洲经济共同体有何看法。但他父亲只是擦擦嘴,问道:“请问,家里没盐了吗?”

“盐?”母亲回答。

“是的,”他说,“盐。”

“盐怎么啦?”

“你似乎心事重重,戴安娜。”

“根本没有,西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跟盐有关。”

“我说的是饭菜没味道。我说的是我的晚餐。”

“可我吃着只有咸味。说真的,我都觉得难以下咽。”她说着,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一边。

仿佛他们说的这些都话里有话,与盐无关,而是其他截然不同的事情。后来拜伦想留神听父母说话,可他们总是待在不同的房间。每次父亲进屋,母亲似乎都会冲出去。西摩又一次在周日一大早离开了。

“听起来她似乎很担忧。”詹姆斯得出结论说。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我们得帮她。我们得证明她没有理由去担忧。”

“但她有。实际上,有很多理由。”拜伦说。

“你得一直跟进事态发展。”詹姆斯从自己的校服运动夹克内袋里摸出什么,将它折叠了两次。显然,他在周末又制订了一个计划。他读道:“完美行动:一、我们认为那小女孩并没有受重伤;二、警察没来逮捕你母亲;三、这是闰秒导致的,不是她的错;四……”他在这里停了下来。

“第四条是什么?”拜伦问。

“第四条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詹姆斯说,然后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晨光映出玻璃门上的各种污迹,仿佛阳光也不愿再次照进门。它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秘密口袋里积聚起来,透过落地窗照出了露茜脚印的污迹。

拜伦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妈咪,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关于发生在迪格比路的那件事。”他的心跳得厉害。

嚓、嚓、嚓,他母亲用刀子切着苹果。如果不小心,她会切到手指的。

他说:“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回到那里。我们必须解释清楚,那是一次意外。”

那把刀子停了下来。母亲抬起头瞪着他:“你开什么玩笑?”她的眼睛里已经涌出泪水,而她并未阻止眼泪流下来,任由它们从脸上滑落,滴到地板上。“我不能现在回去。事情发生整整一个月了。我该说些什么?再说了,如果你父亲发现……”她没能说完那句话,却用另一句话取而代之,“我绝不能回去。”

这就像伤害一个不想伤害的人。拜伦不忍目视,只是简单重复詹姆斯的话,一字不漏:“可是我会跟你一起去,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会看到你有多善良。她会看到你是个母亲,会理解不是你的错。我们会换掉那个轮毂罩,这一切都会结束。”

戴安娜张开双手捧着脸,仿佛脑袋里有些什么东西过于沉重,让她几乎无法动弹。接着,一个新想法似乎突然将她惊醒。她急匆匆地穿过厨房,毅然决然地把为他切的苹果放到桌上。“当然了,”她几乎大叫起来,“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干吗呀?我当然得回去。”她从衣帽钩上扯下围裙,裹到腰上。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等,”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今天就这么做。”

但他母亲根本没听到。她吻了一下他乱蓬蓬的头发,然后跑上楼去叫醒露茜。

没机会通知詹姆斯了。拜伦坐在车子的前排座椅上,用目光搜索了一遍人行道。可她甚至没把车停在学校附近,因此他知道没希望碰到詹姆斯了。那天早上,天空看起来如此平坦、清新,就像被熨过一样。阳光漏过层层树叶,洒下点点光斑,远处克兰汉沼泽的山丘融为一片淡紫色。当戴安娜带着露茜走过前往学校的最后几条街时,一个妈妈向她打招呼,但她走得很快,双臂紧贴着腰部,仿佛要搂着自己才能保持完整。拜伦意识到自己非常恐惧,迪格比路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们到那儿后该说什么,詹姆斯制订的计划还没走到这一步,一切比他们俩预想的发展得更快。

当他母亲猛地打开车门,坐到他身边时,拜伦惊得跳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就跟马口铁的颜色差不多。

她说:“我得独自去做那件事。”

“那我怎么办?”

“带你去可不对。你不能逃学。”

匆忙之间,他试图想象詹姆斯会说些什么。没有詹姆斯参与计划就已经够糟的了。詹姆斯说得很清楚,为了做记录,他们俩都会陪着她去。拜伦说:“那不行。你不知道出事的地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宝贝儿,他们会生气的。你只是个孩子。事情会很麻烦。”

“我想去。如果我不去,那对我更不好。我会担忧个不停。等他们看到我们俩,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会那样。”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回到家,拜伦和母亲彼此回避目光接触,对话也十分简短,只提到一些最琐碎的事情。迪格比路似乎已经出现在房间里,就像屋里放的沙发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出发前我需要换身衣服。”她最后说道。

“你看起来很好。”

“不,我需要换身合适的。”

他跟着母亲上了楼,在她的镜子中察看自己的模样。他希望自己没穿校服。詹姆斯有一套成年人的黑色两件套西服,是他妈妈做给他上教堂时穿的,尽管他并不相信上帝。此刻,戴安娜花了很长时间,以一种吹毛求疵般的细心,一件接一件地挑选衣服。最终,她选定一件合身的桃红色束腰短装。这是他父亲最喜欢她穿的衣服之一。她露出苍白的胳膊,以及锁骨。有时她在他父亲回家时穿着吃晚餐,他会用手搂着她细窄的背部带她下楼,仿佛她是他胳膊的延伸部分。“你不打算戴顶帽子吗?”拜伦问。

“戴帽子?为什么?”

“为表明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

她咬着嘴唇,一边仔细考虑这个提议,一边用胳膊抱着肩胛骨。她全身的皮肤都冒出鸡皮疙瘩,或许她需要一件开襟羊毛衫。接着,她把那张带软垫的扶手椅拖到衣橱旁,站在上面,在顶层架子上的那些盒子中翻找。伴随零散的羽毛和网眼织品碎片,几顶帽子飞到地板上,其中有几顶无边软帽、一顶筒状女帽、一顶僵硬的宽边帽、一顶俄式貂皮帽、一顶绸缎做的白色头巾式帽子,还有一件镶着珠宝、装饰着一片羽毛的头饰。“哦,我的老天。”母亲说,同时跟在它们后面挑来选去,把它们推到一旁。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戴上一些式样更新潮的帽子,又将它们掷到地上。她的头发散乱在脸的四周,让她看起来就像紧贴着窗户。“不,我不该戴帽子。”她最后说道。

她在鼻子上撒了些粉,抹上口红,抿着嘴唇。这就像望着她消失掉一样,拜伦心里不由得生出几许悲伤,于是擤了擤鼻子来加以掩饰。

“也许我应该借父亲的衣服穿。”

“不许那样,”她说,嘴唇几乎没动,“如果你穿了,他会知道的。”

“我想的是借点小东西,比如说领结。他不会知道。”

拜伦轻手轻脚地打开父亲衣橱的双扇门。木头衣架上排列着一件件外套和衬衫,就像些没有脑袋的西摩。拜伦悄然取出一个丝绸领结以及他父亲的猎鹿帽,然后猛地关上衣橱门,仿佛害怕那些外套和衬衣会冲他大叫。他把深紫色的领结围在脖子上,用手拿着那顶帽子。因为在房子里是不应该戴帽子的,詹姆斯说那会带来坏运气。

“好啦,”他说,“搞定了。”

她走到门口朝后瞥了一眼。“你确定这样可以?”她问。不是问他,而是问那些家具,那把带软垫的椅子,以及与家具搭配的印花棉布窗帘和床上用品。

拜伦咽了口唾沫,结果发出泼溅似的声音,整个卧室都能听到。“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们这就轻装出发。”他说。

她微笑了,仿佛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然后他们便出发了。

戴安娜驾着车,小心至极。她把双手准确地放在方向盘上10点到2点的位置。沼泽上方,太阳如探照灯般照射过广阔的天空。牛站在成群的黑色蝇虻之中,摇着尾巴,但没有挪动,只是等待着热气消散。野草被炙烤得枯干。拜伦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拖延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难以打破这沉默。此外,每次车子拐弯,他父亲的猎鹿帽都会滑到他鼻子上,好像它有生命似的。

“你没事吧?”他母亲说,“戴着那顶帽子,你看起来似乎很热。”

她把车停在迪格比路末端,就在那辆被烧毁的汽车外面。她问他是否记得那所房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地图展开,拿给她看。

“我明白了。”戴安娜说,不过她根本没停下来看一眼。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回到这里,那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了。她只说了一句:“也许你现在应该摘掉帽子,宝贝儿。”

拜伦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母亲的鞋跟就像尖尖的小锤子一样敲击着人行道。他希望她的脚步声更小一些,因为人们开始留意了。一个穿着罩衫的女人从洗衣篮上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们俩。一排年轻人趴在一堵墙上朝他们吹口哨。拜伦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压碎了,发现呼吸越来越困难。这片住宅区比他记忆中的情形更糟。日光直射在那些石头房子上,撕裂了墙上的涂料。很多墙上都喷着诸如“猪们滚开”“爱尔兰共和军渣滓”之类的词语。每次看上一眼,他都感觉到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在这里停下来,但他办不到。他还记得詹姆斯跟他说过迪格比路上有人被人开枪打碎膝盖的事情,然后他想起母亲曾提到她以前开车来过这里。他再次问自己为什么她会那么做。

“我们快到了吗?”她问。

“它附近有一棵开着花的树,紧接着是那道院门。”

可是看到那棵树时,拜伦再次大吃一惊。在他们上次来迪格比路之后的四个星期里,它受到了攻击:它向四周伸展的树枝被折断,残花撒满人行道。它已不再是树,而只是一根没有树枝的矮小树干。一切都很不对劲儿。母亲在那个小女孩家的院门前停下脚步,问他是不是这家。她用双手握着手提包,突然显得那么渺小。

她取下插销,院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拜伦把头伸了进去,在心里默默祈祷。

“那是她的吗?”戴安娜指着房子旁边靠着垃圾桶的一辆红色自行车问。他点点头。

她朝房子大门走去,他紧紧地跟在后面。花园小得都能放进克兰汉宅的一个主花坛,但园中的小径很干净,小径两侧有一些小型假山,上面点缀着一些探头探脑的花朵。楼上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楼下的也是一样。

也许詹姆斯错了?也许那个小女孩死了?也许她的父母去参加她的葬礼或去墓地看她了?他们居然回到迪格比路,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拜伦思考着,怀念起他那间挂着蓝色窗帘的卧室、大厅里铺着白色瓷砖的地板和那些新装了双层玻璃的窗户。

“我想他们出去了,”他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家呢?”

可是戴安娜一根接一根地拔出手指,脱下手套,敲了敲门。他再次偷偷看了一眼那辆红色自行车,车身上没有受损的痕迹。他母亲又敲了敲门,之后又是几下,敲得更急促了。仍然没有人应门,她后退了几步,鞋跟扎进了硬邦邦的草皮。“有人在家。”她说着,指了指楼上的一扇窗户。“你好!”她大声打了个招呼。

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从中露出一个男人的脸。很难看清他的相貌,不过他似乎只穿了件背心。他问:“你想干吗?”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好。

戴安娜用舌头轻轻敲打软腭,打破沉默:“很抱歉打扰你。可以说几句话吗?”

拜伦抓住母亲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形象,不管他多么努力地尝试,都只能想象母亲从地上飘起来,轻如一片羽毛或一丝云彩,飘走消失。

那个男人打开前门,站在门口低头瞪着他们。他的身躯填满了门框。他显然是在下楼时梳了几下头发,穿上了一件衬衣,但领子上有一些跟西红柿种子差不多大的血污,衣服上的扣子也掉了几颗。拜伦的父亲从不敞开衬衣,戴安娜也从不会忘记缝上掉落的纽扣。这人面色灰白,油腻腻的褶皱松松垮垮地垂在脸上,下巴上胡子拉碴。他继续堵在门口。

“如果你是来推销东西的,那你可以走了。”他说。

戴安娜看起来有些震惊。“不,不。”她咕哝着,“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一件私事。”

拜伦附和地点点头,表示的确是私事。

她说:“这事跟你的女儿有关。”

“珍妮?”那个男人的目光一闪,“她没事吧?”

戴安娜扭头瞅了一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包括那个穿罩衫的女人和那些趴在墙上的年轻人,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满脸冷漠地望着。“最好还是进屋再说。”她说。

男人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他关上门,屋里散发出一股极度潮湿、陈旧的气味,拜伦只得用嘴呼吸。跟克兰汉宅不同,屋里贴的壁纸上不是条纹或花朵图案,而是发黄的植物图案,这让他想起老太太们。那些植物朝着天花板盘曲而上。

“贝弗莉。”他抬头冲着楼梯叫了一声。

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道:“又怎么啦,沃尔特?”

“有客人,贝弗莉。”

“你说什么?有客人?”

“有人来看我们。他们想谈谈珍妮的事情。”然后他转身对戴安娜温和地说,“她没事,对吧?我知道她会惹点麻烦什么的,但她是个好孩子。”

戴安娜说不出话来。

“我们等贝弗莉下来再聊。”他说。

他带领他们去往左边的一个房间,同时表示了歉意。“有很多女人带着化妆品上门来推销,还是些看起来很正派的女人。”他说。戴安娜点头表示理解。拜伦也点点头,但他并不明白。

穿过阴暗狭窄的走廊,那间小小的起居室干净、明亮得令人吃惊。窗台上放着各种陶瓷装饰品,如待在篮子里的小猫咪、树枝上的树袋熊宝宝。地毯是植物图案的,墙壁上贴着木纹墙纸。屋里没有电视机,但在过去放电视机的地方有一块空当,其上方有三只振翅起飞的石膏鸭子,其左边有一台装在盒子里的电唱机以及放在纸套里的45转唱片。拜伦冲着咖啡桌上的那些女性杂志、窗台上的小装饰品、飞翔的鸭子和带有饰边的灯罩露出了微笑,对各种家具装饰及其主人的好感油然而生。人造革的沙发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有些他认出来了,例如史努比;另外一些则戴着、穿着写有“我爱你!”“抱抱我!”之类文字的帽子或T恤。

“请坐。”沃尔特说。与这个房间相比,他的个头实在显得太大。

拜伦轻松地在毛绒玩具之间找到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以免压到它们的胳膊腿或小附件。他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靠着一个蓝色的庞然大物,可能是玩具熊或恐龙,差不多有她肩膀一般高。沃尔特站在壁炉前。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凝视着棕色地毯上卷曲的花纹,仿佛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