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这是一个失误,西摩。”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甲。我希望你别咬它们。”
“哦,亲爱的,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笑了起来,出去打理花园。又一次,父亲在周日早上就走了。
进入第三个星期后,拜伦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母亲。他望着她在水槽里洗东西。他望着她在蔷薇花床里掘土。那上面开满了花朵,他几乎都看不到枝条了。花朵全都是粉红色、软塌塌的,就像满天繁星一样覆盖着塔状花架。夜里,他听着母亲在楼下的留声机上放音乐。而他脑子里只想着迪格比路。他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把事情告诉了她。母子之间出现隔阂,这还是头一次,它就像那道将池塘与草地隔开的栅栏,这是因为她相信的是一回事,而他知道的是另一回事。这种隔阂甚至暗示他正在以某种可怕的方式谴责她。
他希望自己能把这件事告诉詹姆斯。周二的午餐上,他大着胆子问詹姆斯:“你有秘密吗?”
詹姆斯一口吞下叉子上的肉派,然后说:“是的,我有秘密,拜伦。”拜伦向左右看了一眼,确保没有别的男孩偷听。沃特金斯正在玩一个新的橡胶气球,它发出放屁一样的声音,其他人都忙着把它放到长凳上,坐到它上面,挤压它,哈哈大笑。“怎么啦?你有吗?”詹姆斯不再咀嚼他的肉派,而是望着拜伦,等他回答,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探寻意味。
“我拿不准。”拜伦感觉体内涌出一股肾上腺素,仿佛要从一堵墙上跳下来。
“例如,有时我会把手指浸在我妈妈的旁氏面霜瓶里。”詹姆斯说。
在拜伦看来,这似乎算不上什么秘密,但詹姆斯继续慢慢悠悠、小心翼翼地讲述着,拜伦还以为他要讲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我只使用一点点。我在她没看见的时候这么做。这样一来我就不会长皱纹了。”詹姆斯说完继续嚼他的肉派,喝上几口水,将它们冲进肚子。等到他不再说话并给肉派加上一点盐时,拜伦才意识到他已经讲完了。
“我不明白。你没有皱纹啊,詹姆斯。”
“那是因为我用了旁氏面霜,拜伦。”
这是詹姆斯懂得未雨绸缪的又一个例子。
拜伦决定为自己告诉母亲真相这件事做出补救。放学后,他跟着她走进杂物间,她从里面挑出脏衣服,准备放进洗衣机洗。他跟她说,他错了,这是他的错,她在迪格比路什么都没做。
“请别再说这件事了好吗?”她说。这无疑很奇怪,五天来,他第一次提到这事。
拜伦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上,站稳了,仿佛他在地板上占据更小的空间就不会那么碍事。“你瞧,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他说,“汽车没有受损。”
“请把淀粉浆递给我好吗?”
“如果我们当时撞到了那个小女孩,‘美洲豹’上就会有凹痕。”他把淀粉浆递给她,她在白色衣物上洒下很多。“可是车上没有凹痕,”他说,“我检查过了,我检查了好几遍。”
“啊,那就好。”
“而且没人在迪格比路看见我们。”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拜伦。我们可以开车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很想说:“可是,父亲说过我们不该到迪格比路去,我们应该恢复绞刑。在我看来,这两样都没有多少自由可言。”但这句子很长,他感觉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母亲把要洗的衣物塞进洗衣机的滚筒,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拜伦一再说自己很可能搞错了,但她已经走去厨房了。
然而,那天下午,他开始意识到她正在考虑他说的话。虽然她表示反对,但他好几次看到她望着落地窗外,手捏着玻璃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父亲打电话来检查家里是否一切正常时,她说:“抱歉,你说什么?”他把话重复一遍,而她竟然提高了嗓门:“亲爱的,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呀?我没见任何人。没人知道我住在哪儿。”她用颤动的笑声结束电话,那笑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听起来好像她并不觉得这有多么好笑。
为什么她会这样忘掉事实?毕竟,克兰汉宅举行过圣诞节派对,班上所有同学的妈妈都知道戴安娜住在哪里。他认为这个错误更加证明了她的焦虑。
“抱歉,抱歉,西摩。”母亲对着电话说。她挂掉电话,却没有动。
拜伦再次尝试安慰母亲。他解释说,虽然他早先说的话并不是真的,虽然她真的撞到了小女孩然后驾车离开了,但那次事故并不是她的错。“什么?”母亲说,仿佛她和他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她摇摇头,要他从她身旁离开,她有事情要做。
“事实上,”他说,“那不是正常的时间,而是增加上去的时间,本不该存在的时间。如果他们没把钟表停下来加上两秒,那一刻本来不存在。没人能够指责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没准其中有阴谋,就像肯尼迪总统被刺或登月一样。”重复詹姆斯的话赋予这些词额外的分量,不过拜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母亲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他们当然登上了月球。时间当然也没有停止。分分秒秒都是完整的,时间不断向前走。”
他试着解释,或许时间并不是那么可靠,但她已不再听他说话。当孩子们喝茶时,戴安娜翻阅自己的杂志,但她翻得那么快,不可能真的在阅读。她安排孩子们洗澡,但忘记在洗澡水里加上疯狂泡沫浴液。晚上,当露茜一如往常地询问母亲能否用各种可笑的声音给他们读故事时,她叹了口气说:“难道一种声音还不够?”
那晚,拜伦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无法入睡,试图想出帮助母亲的办法。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如此疲惫,几乎无法动弹。父亲又来电话了,像往常那样,母亲向他保证家里没别人。“甚至送牛奶的人也没来。”她笑着说,又飞快解释道,“不,我并非无礼,亲爱的。”当她听他回答时,她用鞋尖戳着地毯,一次又一次。“我当然关心。我们当然想见你。”她再次把电话听筒挂上,注视着它。
拜伦陪着露茜到她学校去,然后同母亲走回车上。戴安娜不断地叹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他确信她正沉思默想什么痛苦的事情,肯定在想那次事故。
“没有人知道。”他说。
“你说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已经逮捕你了,但他们没有。《泰晤士报》上没有提到,《全国新闻》也没有相关的报道。”
戴安娜向上摊开手,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还有完没完?”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她突然健步如飞,为了跟上她,拜伦不得不在一旁一路小跑。
来到车旁,母亲把手提袋扔到人行道上。“看吧,”她用手指指着银色的车体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因为在迪格比路上没有发生事故,所以车上什么都没有。你搞错了,那都是你的想象。”
她把裙子扭拉到膝盖上方,几乎在人行道上跪了下来。她指着引擎罩、车门和引擎。其他妈妈陆续到达这里,朝自己的小汽车走去。戴安娜没有抬头看她们或打招呼,她盯着拜伦,仿佛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你看看,你看到了吗?”她不断地说。他不得不冲着那些妈妈微笑,表示这里一切正常。他那么努力微笑着,感觉脸都笑疼了。现在他只想钻到车里。
拜伦俯身靠近母亲:“我们到家里再说好吗?”
“不,”她说,“我受够了。你没完没了。我走进花园,我去洗衣服,你还在说那件事。我想让你看到一切都很好。”她的手指滑过车身上的油漆,让他看看它有多么光滑。她说得对,车身就像刀刃一样闪闪发亮,在热气和阳光中闪烁。在它的映衬下,她的指甲就像一些小小的蚌珠。“上面一道划痕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看到了吗?”她弯下腰,把脖子伸到车身下方,“你看到没,你看到没,宝贝儿?”
拜伦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开始涌出泪水。现在他明白了。他明白自己肯定是弄错了,根本没发生事故,他自以为看到了什么,其实完全是错的。羞耻如热气般充满他的身体。母亲发出一声叹息,从车旁向后退缩,双手捂住脸。
“怎么啦?”他说。
她试图站起来,但裙子太窄,她无法挣开腿。她仍然用双手捂着嘴,似乎想把什么堵在里面。
拜伦瞥了一眼车子,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他扶着母亲站起身,她背对“美洲豹”站着,仿佛看着它让她无法忍受。她脸色煞白,满眼惊恐。他不知道她是否就要呕吐。
拜伦屈膝跪下。他用手指按住沙石,朝她示意的地方望去。车子下面有股热烘烘的汽油味,但他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在他要笑着说“别担心”时,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证据。他心跳得那么快,仿佛有人在敲门。仿佛他们真的在他体内,从里面乒乒乓乓地敲着他的全身。他弯下腰,再靠近轮毂罩一点。
“上车吧,”戴安娜喃喃地说,“赶快上车。”
就在那里。就在镌刻着“美洲豹”标记的上方,有一道小小的刻痕,顶多只有一个金属刻痕或一道抓痕那么大。他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它是红色的,像那辆自行车那样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