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内情 又一次事故(2 / 2)

“这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说,“你必须放松。别抗拒,吉姆。记着深呼吸,像我们教你的那样。”

护士抓起他的一只手,麻醉师抓起另一只。他很幸运,一个声音说,他的静脉这么好找。他的手被扎了一下,他的指关节、胳膊和脑袋一点一点地麻木了。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间宿舍传来女人的笑声,以及花园里乌鸦的叫声,然后就觉得女人们飘来飘去,声音也消失了。

吉姆在另一个房间醒来,旁边还有其他病人,他们静静地坐着。一名男子朝着一个桶呕吐。他的脑袋发沉,就好像它长得太大,颅骨无法容纳。桌上有几杯茶和一个家庭混合装饼干盒。

“你必须吃点东西,”护士说,“吃点东西后,你会感觉舒服些。”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华夫饼给他,华夫饼的气味袭入他的鼻孔。他也能嗅到呕吐物的气味,以及护士身上的紫罗兰香气。一切气味闻起来似乎都过于强烈,他感觉更不舒服了。“其他人都在吃东西。”护士说。

她说得对。他们都在各自护士的陪伴下,坐着喝茶、吃饼干,每个病人的额头上都有两个红色的标记,似乎这些灼伤的地方一直存在。没有人说话。他看见了,目睹这一切真可怕,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又看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额上是否也有标记。等到他想起来去看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情况就是这样的。时间比以前更破碎,就像将一把羽毛扔到空中,看着它们飘飘荡荡。时间不再一刻接一刻地流动。

*

急诊室的等候室人满为患,仅够人们站着。葆拉说,因为现在是周末,她爸爸周六晚上总是待在急诊室。屋子里有几个满脸鲜血、眼睛紧闭的男子,一个仰着头面色苍白的男孩。“我敢打赌,那孩子的鼻子跑进了豆子。”葆拉说。有个女人伏在另一个女人肩膀上哭泣,还有几个人打着临时绷带和吊带。每次救护车的医护人员用手推车推着病人进来时,所有人都会扭过头去。只有葆拉久久注视着,目光专注。

她向接诊台的护士解释说,吉姆被车撞了,是肇事逃逸。接待员回答说,她需要几个简单的信息——他的姓名、住址邮编、电话号码以及他的家庭医生的地址。

“吉姆。”葆拉说,并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因为别人都在等待着,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哆哆嗦嗦。

“还有身份证明。”那女人补充道。

但吉姆几乎什么都没听到。这个问题像被一连串新的记忆击中,如此幽深而狂野。他奋力保持站立,但感觉那只脚仿佛被切成了两块,钻心的疼痛似乎与他脑袋里的疼痛遥相呼应。思考这么多的事情让他不堪重负。他抓住接诊台的窗口,嘴里嗫嚅着:“电话,你……你好!笔,你好。”

葆拉的嗓音打破沉寂。“没事,他和我们是一起的。你能记下我的地址吗?他的各种记录应该全都保存在贝什利山。”她暗示说,“他在那里待了好多年,不过他完全无害。”她做了个鬼脸,预示着她嘴里就要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词语,“他对植物和各种东西说话。”

“请坐。”接待员说。

一张蓝色的塑料长椅空出来后,吉姆请葆拉坐下,但她笑起来,欢快地说:“受伤的是你,你才是被汽车轧到的人。”她说话的时候,声调不断上升,似乎每句话的末尾都高高悬挂在空中,就像被人反复领到一处悬崖上并被留在那儿,这让吉姆感到眩晕。与此同时,那个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塞进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他啪的一声拉开一罐泡沫饮料的拉环,递给吉姆和葆拉。

“我不喝。”吉姆说。他几乎无法吞咽。哪里都看不到数字1和2。

“我喘不过气来。”葆拉说。“是因为压力,”她补充道,“压力会让人产生可笑的反应。我认识一个人,因为压力,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掉光了。”

“不会吧。”小伙子说。

“有个人吃了贻贝后,心脏病就发作了。还有一个女人,被一口止咳糖浆呛死了。”

一名护士叫了吉姆的名字,招呼他到一间小病室去。她穿着白大褂,看起来跟其他白大褂差不多,他一时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目的是再次给他做治疗。他起来时差点摔倒。

“应该让他坐在轮椅里,”葆拉说,“真过分。”

那名护士解释说,照完X光才有轮椅,于是葆拉搀着吉姆的胳膊。她抓得太紧,他想尖叫,但她心地善良,他决不能叫。护士穿着橡胶鞋,踩在绿色的漆布地板上吱吱作响,仿佛有什么半死不活的东西卡在鞋底上。她审视一眼自己的写字板,示意吉姆到床上去。他颤抖得太厉害,他们只得抓住他的胳膊,扶他坐到床上。等护士拉上小病室的塑料窗帘后,电极上的铬合金铃声尖叫起来。葆拉和小伙子走到病室另一端,吉姆的靴子从床尾朝他们伸了出来。他们看起来有些担忧,但又充满热心。每次小伙子动弹一下,他那件短夹克都会像塑料椅那样咯吱咯吱地响。

“我听说他遇到了车祸。”护士说,然后再次询问吉姆的姓名。

这次葆拉没有迟疑,她提供了吉姆的姓名。

“我叫戴伦。”小伙子补充道,虽然没人问他。

“不会吧。”葆拉说。

“确实是的。”戴伦说,听起来仿佛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护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我们回到车祸上来好吗?你们报警了没?”

戴伦做了个显而易见的鬼脸。他长篇大论地描述那名司机怎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倒车。此时吉姆已心不在焉,他想起艾琳在他面前露出的困惑表情,仿佛她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她表面上的那个人,而是被禁锢在她体内的另一个人,她自己的一个脆弱缩微版,像俄罗斯套娃中最后的那个。

“他不想指控。”葆拉说,“说句题外话,我认识一个出车祸的女人,她两条腿都没了,只好装上塑料假肢,到了晚上就把假肢放到床底下。”

“不会吧。”戴伦说。

护士要求看看吉姆的脚。谢天谢地,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等到他们准备离开医院,已是晚上10点半了。X光显示吉姆的脚趾没有骨折,但值班的年轻医生怀疑他的韧带受伤了。为保险起见,他们给吉姆打了蓝色的石膏,一直打到了膝盖,又给他开了一瓶止痛药,借给他一副国民保健服务提供的拐杖。

“我一直想要一副拐杖。”葆拉告诉戴伦。

“我打赌,你那样子会很可爱。”戴伦说。他俩满脸绯红,就像圣诞树上的红色装饰球。

“吉姆还算走运,”护士补充道,声音中透着迷惑,“由于他的靴子莫名其妙地很长,因此他受的伤被降低到最小限度。”她递给他一份保养石膏的说明书和一张两周后做复查的预约单。当她询问吉姆是否愿意指认那名司机时,他结结巴巴、极度困难地吐出那个词:“不……不……不用了。”护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建议葆拉在吉姆从惊吓中恢复后让他联系警察。就算他不希望提出指控,也会获得受害者援助以及电话咨询。今非昔比,心理学不再是个禁忌字眼,现在有各种各样帮助受害者的策略。

这对年轻人坚持又叫了辆微型出租车,把吉姆送到那个住宅区。他们拒绝接受他的钱。葆拉跟戴伦聊起她目睹过的若干事故,包括机动车道上一次真实的连环车祸,以及她朋友的耳朵被发钳烫伤的事。吉姆疲惫不堪,只想睡觉。他的折叠床连同床上的毯子和枕头似乎在黑暗中逐渐显现。他都能听见折叠床铰链发出的吱吱嘎嘎声。

他们刚经过那块提醒司机小心驾驶的牌子、绿地和旱冰场,他就要求下车。

“可是你的露营车在哪儿呢?”葆拉说。她瞥着那些密集的住宅和遍布克兰汉村的圣诞彩灯,它们不停地闪烁,就像顽固的头痛。吉姆指着那个死胡同说,他就住在末端。那是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沼泽了。在他露营车外的远处,一阵狂风吹来,林子里黑色的树枝随风摇摆。

葆拉说:“我们可以送你进去,还可以帮你烧壶水。”

“你可能需要帮助。”戴伦说。

但吉姆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从未有别人踏进露营车一步,那是他自我的最深处,绝不能让人看到。想到这些,他感到一阵灼痛,就像一道新张开的裂缝,将他和其余世界分隔开来。

“你确信自己没事?”戴伦问。

吉姆点点头,因为他无法开口说话。他向出租车司机挥挥手,表示自己很好,很愉快。

在这个小区外,黑漆漆的沼泽像固体一般巍然耸立。一层层的泥土和野草沉积下来,化为岩石,无始无终。一轮古老的月亮照着这片土地,成千上万的星星穿过岁月,送来点点星光。如果此刻这片土地伸展开来,张开大嘴,吞下那些房屋、道路、高压线铁塔和灯光,就不会留下人类的任何踪迹。这里将只有黑暗、沉睡的山丘和亘古如斯的天空。

那辆微型出租车穿过绿地,尾灯亮着。拐过那道弯,它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吉姆一个人,望着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