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无法理解父亲为何如此讨厌詹姆斯。他知道在那次搭桥出事后两家通了电话,安德里亚发了些牢骚,拜伦的父亲允诺用栅栏将池塘围起来,但此后一切都解决了。两位父亲在圣诞节聚会上握过手,一致同意双方不再心存芥蒂。从那以后,西摩就说拜伦应该交别的朋友,洛家那个男孩满脑子夸张的想法,虽然他父亲读过大学,还是王室法律顾问。
戴安娜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他父亲在自己的烤鸡肉上撒盐。他谈起爱尔兰的动荡和矿工们制造的麻烦,以及这两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而拜伦的母亲则连声地说着“是的、是的”,然后他说了句“跟我说说那辆‘美洲豹’”。
拜伦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有些神不守舍。
“你说什么?”戴安娜问。
“那些妈妈还对它评头论足吗?”
“她们全都希望自己像我这么幸运。把身子坐直了,拜伦。”
他偷偷看了一眼露茜。她的嘴闭得紧紧的,看起来双唇都快要拉到耳朵边了。
“我想午餐后我们该带着她出去转一圈。”
“你是说露茜吗?”母亲说。
“我是说那辆新‘美洲豹’。”父亲说。
母亲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极其细微,但父亲还是猛地抬起头来。他放下餐刀和餐叉,等待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出什么事了吗?”他终于问道,“车子出什么事了吗?”
戴安娜伸手端起自己的杯子,或许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只是希望……”接着,关于希望什么,她似乎重新考虑了一下,于是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你希望什么,戴安娜?”
“我希望你不要用‘她’来称呼那辆‘美洲豹’。”
“你说什么?”
她微笑了一下,伸手抓起他的手:“它是辆汽车,西摩。它不是个女人。”
拜伦大笑起来,因为他想让父亲明白那句话并非针对个人。事实上,他的哈哈笑声如此吵闹,他得捧着肚子才能发出这种狂笑。考虑到当时的气氛具有几分潜在的严肃意味,这样做也极其机智。虽然他母亲没受什么教育,但她脑中充满惊人的想法。拜伦与露茜对视一眼,点点头,鼓励她加入进来。因为没有说出那个秘密,他们俩都如释重负,或许这种轻松感击败了他们。露茜笑得如此响亮,似乎有些弄巧成拙,她的发辫沾上了肉汁。拜伦偷偷向侧面瞥去一眼,发现父亲抿紧了上嘴唇,上面冒出一滴滴小汗珠。
“你们是在嘲笑我吗?”
“当然不是,”他母亲说,“这真的没什么好笑的,孩子们。”
“我整个星期都在工作,”他父亲一字一顿,小心仔细地吐出这几个词,仿佛它们的形状在他牙齿之间难以控制,“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们。我为你买了一辆‘美洲豹’。其他男人没一个给自己太太买‘美洲豹’。汽修厂卖车的那小子听说后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越是喋喋不休,就显得越老。拜伦的母亲点着头,不停地说:“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拜伦的父母有15岁的年龄差距,但在那一刻,他似乎是房间里唯一的长辈。“拜托了。我们能在吃完午饭后再讨论这事吗?”她看了一眼孩子们,“甜点是黑森林奶油蛋糕。你的最爱,亲爱的。”
他父亲试图克制那副自鸣得意的表情,但它还是显露出来,让他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是上下颠倒地贴上去的,就像婴儿的嘴唇那样。谢天谢地,这时他拿起自己的刀叉,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西摩就是这样。有时他脸上似乎突然露出几分孩子气,为了赶走那种孩子气,他会做出一副怪相。起居室里挂着他小时候的两张镶框照片。第一张是在他家位于仰光的花园里拍的。他穿着水手装,手握一副弓箭。身后有一些棕榈树和很大的花朵,花瓣有手那么大,但他手里握的玩具与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拿着它们玩。第二张是在他父母到英格兰下船后拍的。西摩看起来很冷,又受了惊吓。他盯着自己的脚,身上穿的水手装很不齐整。就连西摩的母亲也没有笑容。“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父亲有时告诉拜伦,“对我来说,我得一路拼搏。当我们回到英格兰时,我们一无所有。”
家里没有戴安娜的照片。她从不说起自己的童年。难以想象,她除了当母亲还能有其他身份。
在自己的卧室里,拜伦重新查看了一遍他那幅迪格比路的秘密地图。他希望戴安娜没有评论西摩说起那辆汽车时把它当作女人的习惯。他希望自己当时没有哈哈大笑。虽然不乏与父亲意见相左的时候,但这一次绝对是最糟糕的。这让拜伦胃里产生一种虚弱、松垮的感觉,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圣诞节父母为他在温斯顿男校的同学家长所举行的那次鸡尾酒会。在楼下,他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说话声。他不想听,因为父亲提高了嗓门。可是拜伦发现,即使自己哼着歌,也仍然能听到父亲的声音。他觉得地图上的线条开始飘浮起来,窗外的树木变成蓝色背景下一片乱七八糟的绿色。接着,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每个人都化为尘埃。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大厅,甚至听不到露茜的声音。
当拜伦发现母亲独自一人待在厨房里时,他不得不假装自己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是如此害怕。“父亲在哪里?”
“他回伦敦了。他有工作要做。”
“他没检查那辆‘美洲豹’吗?”
她做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为什么他要那么做呢?他是坐出租车去火车站的。”
“你干吗不开车送他去?”
“我不知道。没时间了。你问了很多问题,宝贝儿。”
她沉默了。他担心母亲心情有些不好,直到她转身将一大串肥皂泡喷洒到空中。拜伦欢笑着,用手指抓住它们,然后她又洒出一串,它就像一颗白色的扣子一样沾在他鼻尖上。父亲不在,家里的气氛似乎再次变得柔和起来。
举行那次圣诞派对是西摩的主意,那是在池塘边发生意外几个月之后的事情。“该向学校里那些家长露一手了。”他说。他们送出了用白色卡片制作的特殊请帖。戴安娜买了一棵很高的圣诞树,都能碰到走廊里的石膏屋顶了。她挂起一串串的纸链,把木头镶板擦得发亮,将肉馅灌进酥皮馅饼盒子,用鸡尾酒签穿起一颗颗黑樱桃酒里的樱桃。所有学生家长都来了,就连安德里亚·洛和她那位当王室法律顾问的丈夫也来了。
洛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穿着一件天鹅绒外套,打着蝶形领结,端着他太太的酒杯和她放在一张纸餐巾里的开胃饼干,紧跟在她后面。
戴安娜把小推车里的酒杯递给大家,所有客人都对新式的地暖、厨房用具、那套鳄梨木的浴室家具、按房间尺寸制作的卧室橱柜、电壁炉和装着双层玻璃的窗户赞叹不已。拜伦的工作是为客人们存放衣服。
“暴发户。”他听见一个妈妈说。拜伦以为那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有了十进位制的硬币。当那个女人做出这番评价时,他父亲恰好经过。拜伦不知道父亲是否对此感到高兴,但他似乎在自己的蘑菇馅饼中发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西摩拉长了脸,可他从来都不喜欢没加肉的蔬菜。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迪尔德丽·沃特金斯建议大家玩一个派对游戏。拜伦也记得这件事,不过他只能从楼梯顶上的一个制高点目睹其过程。“哦,好啊,玩个派对游戏。”他母亲笑着说。她就是那样。拜伦的父亲不是喜欢玩游戏的人,除非你把单人纸牌和难度极大的填字游戏算在内,否则他对游戏就没兴趣。但客人们都一致认为派对游戏会非常好玩,于是他也只好同意了,毕竟他是男主人。
拜伦感觉父亲给母亲戴眼罩的方式略显粗暴,但她没有抱怨。父亲说,在这个游戏中,她应该找到他。他说:“我太太喜欢玩游戏。对不对,戴安娜?”有时拜伦感觉父亲高兴时的样子有点夸张。如果他在评论欧洲共同市场或海峡隧道,你对他会更有好感(他对这两样都表示反对)。可是现在,起居室里挤满了成年人,全都在说笑、喝酒,当他母亲摸索着、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时,他们叫她的名字。
“西摩?”她不断叫着,“你在哪里?”
她触碰着那些男人的面颊、头发和肩膀,而他们并非她丈夫。“哦,不是这位,”她说,“天哪,你不是西摩。”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甚至安德里亚·洛也挤出一个微笑。
他父亲摇摇头走开了,仿佛有些疲惫,或者受到了伤害,甚至也有可能感到无聊,很难说清究竟是哪一种。除了拜伦,没人看到他离开。可是戴安娜仍在搜寻,有时会撞上人群,有时就像个球或者玩偶一样,被他们传来传去。人人都在哈哈大笑,戏弄她,有一次差点让她撞上那棵圣诞树,而她伸出挥动的双手,不断寻找拜伦的父亲。
那是父母举行的最后一次派对。父亲说,除非他死了,否则不会再举行派对。在拜伦看来,家里并非一个举行派对的诱人场所。不过,想起那个游戏,想起他望着母亲像一块浮木一样转来转去时那种五味杂陈的难过感觉,他再次希望她对那辆新“美洲豹”保持沉默。
*
周日的夜晚,拜伦把自己的床单和被子搬到地板上。他把手电筒和放大镜放在身边,以备急用。他看清前面会有苦日子要过,尽管不是涉及生死、饥饿,但知道自己能够忍受并且随遇而安,这很重要。一开始被子似乎惊人地厚实柔软,他很高兴受苦居然如此容易,只是在受苦的同时入睡似乎不太容易。
闷热的天气也无助于睡眠。拜伦躺在被罩上,解开睡衣的扣子。他刚开始昏昏欲睡,克兰汉沼泽对面就传来十下钟声,他一下子又醒了。他听见母亲在起居室里关掉音乐,以及她上楼时轻轻的脚步声和关上卧室房门的咔嗒声,之后便是一片寂静。不管他朝哪个方向翻身,不管把被子弄得多么蓬松,他柔软的肉体都能感觉到地板的坚硬。寂静放大了最细微的声音,他无法想象人们如何入睡。他听见沼泽上狐狸的声音。他听见猫头鹰、蟋蟀的声音,有时房子会发出咯吱一声,甚至一声重击。拜伦摸索着抓起手电筒,把它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用手电筒光上上下下地扫过墙壁和窗帘,以防外面有窃贼。卧室里各种熟悉的形状从黑暗中冒出来又消失。不管他怎样努力地试图闭上双眼,脑子里想到的都只有危险。到了早上,他会全身青肿。
正是在这一刻,拜伦明白了。为了挽救母亲,光是对“美洲豹”的事情保持沉默还不够,光是受苦还不够。他必须想想詹姆斯会怎么做,他必须保持理性,他需要制订一个计划。
(1)英文原文为“new money”,所以拜伦才会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