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篇
昨夜的一场火烧来了这场雨。这雨本是囫囵个的,落地上迸碎一个个的响,扑棱棱不罢休。那天晚上,这个冬天的寒冷终于漏光了,连颜色也懒得留。起先寒冷的外头裹的是冬天,没料想这冷强劲又连绵,一再地推诿,撑大了冬天,一丝冷也走不漏。我们拿刀剖开这冷一路跑啊跑,只听见两瓣冷“呼呼”灌进耳朵,末尾我们来到冬天的边沿挨过白天、更挨过黑夜,我们喘着气,浑身哆嗦了一阵后才领略到这冷已洇透脸皮、渗进肉里并为之惊愕。老天捂着雨不落,人们抡着铁锹、锛子或镰刀一小口一小口地凿着冷。后来那场火带来这雨,即使这冬天太干太硬太顽固也将会湿透。如今雨声撞着四壁,他们在吃晚餐,没有不情愿,更没声响——但他们听到了声响,并非脚步声,而是雨水击打男人们的宽阔发的响。那盏白炽灯好似高悬的寂静,灯光以硬的力度照下来,压不垮他们,尽管扯亮了他们和桌子以及桌子上的物什,却仍在没有妥协的拐弯里透着文明的折痕,而灯光的视线之外尤其是桌子以下犹如未开垦的蛮荒之所。他们或哭或笑,无论哭还是笑连同规则之下的光照也都从他们脸上迸溅出来。他们坐在这一侧的对面,喝着玉米粥。男人喝粥时乜斜了女人一眼,女人张了嘴正想要吃一口,被闯进来的俩人歇住了。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得够响,也够久,硬生生地敲烂了这寂静。他俩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他们的样子、名字和愤怒甚至裹挟了外头的雨水和潮气。这门推得太厉害,好像这事情要抢在这俩人之前闯进来。男人正喝粥,那粥却不见减少。而与其说女人的衣领突地显得过于高了,毋宁说是裸露的脖子突地沉重地降下一厘米。他俩环顾四遭,佝着身子探寻,还特意把那些灯光照不到的罪恶与安详给崩坏。他俩又回到了门口,将门外的响声堵了回去,他们杵在那里像两竿不矮的个子,一个这般高,另一个也这般高,一个方脸,另一个是阔嘴,他们说:“快说,那小孩哪儿去了?”
“怎么回事?”男人咬一口唇边的汤匙,瞧一眼对面,他分明是在问对面。
“我们都瞧见那孩子跑进你屋子里来。”
“你瞧瞧,是不是这个?”他说。
他俩转脸收窄了目光,瞧向男人对面,瞧向男人对面的我,唾了一口。听了这话,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听到看到这些严厉、深层、故作幽默的言辞,心头乱撞,勉力咽下话头却咽不下稀粥,几欲哭出声时心脏要跳出来,而他们所有人的脸没丝毫异样,沉静而冰冷。
“不是这个,是另一个。”他俩说。
“我只这么一个儿子,没有另一个。”我爸说。我爸弓一样绷紧的后背撑紧了身体,这起身的动作推倒了椅子,一步紧似一步地来到我身旁,细细地端详我,就像把我所遭受的所有不幸和急切统统收归到自己的目光中。我急促地张着嘴,似乎不为吃粥只为惊愕,而那汤匙也早失手掉落在地。我弩着的身子尽力不让自己和神情被吓住并哭出来,但脸却变了卦而被这哭绷得裂了缝。“你搞错了,这是我儿子,不是别人的儿子。”
“我没说你儿子,我说的是别人的儿子。”
然而我的惊惶只不过是暂时的,并很快获得了妥协。我爸拾起汤匙格外克制地喂我一口粥,抚拍我的背像是要熨平我的紧张,他说,“没事的没事的。”我爸又喂了我一口并将汤匙递给我后又将我递给我妈,这才走回原先的位置。“你说这个啊,我们正吃饭,没瞧见你说的那些个孩子。”
“不是好些个,是一个,一个孩子。”
“对,是一个,”我爸指着我说,“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方脸突然笑了,他的笑却坏了脸庞里直角的事,他也似乎领略了我爸的意图,笑容凝滞时俨然瞒不过疑虑,挪过来一尺坐下,并装作摆正了衣饰甚至言辞,瞧了瞧我爸我妈和我的碗筷。他说,“不是,你儿子,你儿子的衣服太新,又太干。”
“这么说,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杀了我一条狗。”方脸说。
“不,不,”阔嘴说,“是两条。”
“两条?不是一条吗?好吧好吧算是两条。死了吗?是死了吗?是死了的没错吧?”
“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碗粥?”我爸说。
窗外雨声瑟瑟,使这房间更添寂寥。桌子下头突地响动了一下,似乎桌子也跟着颤动了,捎带着方脸脸上的笑容也再次绽开,起了个峰值,犹如向来安静的几何空间突然患了一秒钟的癫痫。我爸还在闷闷地吃粥,这一口咬着下一口,那碗里的粥却不见减少。
“不用了。”方脸猛然起身说,“他只是杀了我一条狗,不,不,是两条,其中一条狗是我儿子。我得赶紧走了,他早逃到别处去了。”
“可我明明看见那孩子朝这里跑来的。”阔嘴说。
“你找到了吗?”这整个房间一览无余,连个能藏身的衣柜都没有。
“啊,没有,”阔嘴说,“可这桌子下头我们还没瞧呢。”
方脸将后退出去的步子又还回来,他的下颚含着桌面并依次往上排好五官的序才贴上我爸的脸,他说,“你这桌子下头藏了人吗?”
“我这桌子下头藏不住人。”我爸说。
“你听到了,”方脸再一次撤回去自个的步子,说,“人家都说没有了。”
“可——”阔嘴说。
“我说过了,”方脸突地断了阔嘴的话头说,“他早逃到别处去了。”
他们决计要走了,并真走了。他们离开以后,我们继续吃晚餐,灯光不再滞留,跑到外头的光线削出一截黄,也更为蓬松,挟着雨水,呜咽呜咽。阔嘴一径也不开口,早钻进雨中要离开,他还很年轻;而方脸的一只脚又折进屋里头,另一只脚却还晾在雨里头,脸上瘦削不堪,消尽了先前的张狂,感叹一声,“你儿子长得可真清秀。”门窗开阖,转面清闲,雨声扑打在外,被挡了一下又折回来的灯光,重新摊开来,滤一遍房间。屋里的静退去又归来,桌下头的声响也没了。我怀疑自个听错了,却又不能确信。我的脑壳在嗡嗡响,有两只角在冒头、生长,已是拱出头皮。焦灼难耐,蒸透了衣裳,浑身湿漉漉,却是无知无觉。碗里的稀粥仍分毫未动,又仿若结了冰,凝结于空的雾气濛了眼,添了轻烟,令人瞧不清他们的脸。“我没杀他的狗。”我说。他们仍是泰然吃着餐,恍若没听到。我兀自杵那儿出神,他们突地说,“我们没问你这些,你也不必跟我们解释。”接着他们又开始吃餐了。但他们吃的过程太过漫长,好似永远吃不尽似的。我嘞?我确实饿坏了,偏偏又吃不下。我怕极了,沉沉地挨着冷缩作一团。我怕他们冷暖性情、世态炎凉。我走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头一遭遇到这样好的人,生恐醒来已是另一遭世界。桌下头又开始响动了,那响动淅淅沥沥地敲上我心脏,冰凉冰凉的,刹那间,这世间满满地皆是敲打。我悄悄探头瞧桌下,什么也没得见,一准的漆黑。这桌下的蛮荒之所硬是屹立挪不走。(我心头突突乱跳,只见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忙说:“桌下头藏着的是你儿子吗?”他又是抬头瞧我一眼,跟上次一个模样,这次女人的脸色若雪,却饱含雨意。“不是,”他们说。“不,不,不是,你们在骗我,”我想,“对,你们骗了我,这下头藏着的定是你儿子,我都瞧见了。”你儿子攀上我的膝盖瞧见碗,茫然不解地,脚下乱踩,踩灭了火头,一个劲地说,“这是我的碗。”我才不肯给他抢,抢夺不过时他便说:“你长得可真秀气,你长得可真秀气,你长得可真秀气。”他一次再一次地说。我原谅了他,没跟他置气。他却还是一面说一面喘气。原本我是不会生气的,可他接着又说了一句:“像个女孩子似的。”我没法不生气了,真的。我不能允许他人诋毁我哪怕他是你儿子。于是我假意与他和好骗他出门,骗出你们的视线,揍了他。他死命地抓我、又挠我,但我照旧把他揍哭了。我真该死,当时没能顾及到你。是啊,他是你儿子,我本不该这么做的。我尽管后悔,只能将后悔折起来藏袖口。)这些你全不知道,你们还在吃着餐。我就这么后悔着,即使发现他挠破我的手也没心生恨意。我沉浸于沉痛的缅怀和深深的懊悔里以至于你喊我都没听见。你把我从懊悔里唤醒,我听见你说: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孙桐。”
“你爸妈呢?”她说。
“他们都在家里。”我说。
“你家在哪儿?”她又问。
“申楼镇上的。”
“呀,”她惊讶起来,“我家也是申楼镇上的。”
我真厌恶她,厌恶她的语气和惊讶喘成一口气,就像她瞧见我手上的伤口时说“呀,你的手破了呢”一样厌恶,尽管她还没瞧见我的伤口,尽管我那美丽得像玫瑰一样的伤口早溃烂在我手上。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孙海山。”
“呀。”她说。我真厌恶这女人的语气和惊讶。她的语气和惊讶几乎高过第一次,消弭了光亮,并以认不得的眼神望我;望向我的神情,又像望见了自己的儿子,或是愤怒或是泪眼朦胧近乎在掩藏着一种不幸的滋味。
轮上男人了,他也以近乎经不住推敲的样子说话,那表情仿佛不是他脸上的光泽而是扑上的一层粉,那与生而来的自信似乎也已消失,“我老婆叫孙海棠,是你爸爸的姐姐。”
“我是你姑姑呢。”姑姑说着,一次又一次地打哆嗦,像是哭了又像在笑,双手绞在一块,“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这样算来我是你姑父了。”姑父说。
“真没料到,我已有这么大的外甥了。”姑姑又说,她胆怯、小心翼翼又避之不及地转过身,像是她已有那么大的儿子一般悲伤。而当她脸上紧张到恍惚的表情减退以后似乎她的脸也跟着表情消失了。
就这样我凭空添上个姑姑又姑父。姑姑告诉我,我还有好些个姑姑,均离了家乡,抛开曹县,远嫁到别的城镇。灯光遭不住雨寒。他们收留了我,劈张床给我睡,供我吃穿。留宿了恁多个夜晚,雨一直没歇,亦是细雨如绵,亦是夜风初皱,这一场推来送晚若经了一世动荡,自是难消心头之愁。许是突来的一晚,许是那第一晚,这踩得地面咯吱响的夜晚又是上好的,姑姑抓起我的手说:“呀,你的手破了呢。”我手上那朵美丽的伤口玫瑰一样鲜艳,映得灯光昏黄、暗淡。姑父说,“怎么搞的呢?”我没顾得上回话姑父又说,“肯定是那条狗咬破的。”姑姑“哦”了一声说,“都溃烂了呢,得去镇上瞧瞧医生嘞。”姑姑简单包扎一下后执拗地要姑父带我去十里之外的镇上去瞧病。姑父只是淡然一瞥,伤口的疼痛没沁骨反倒溢出花儿来。
大雨挡了我们的出行,雨一直下,不但没消停,甚至有些湍急。
我们是怎地越过暴雨来到镇上医院的,到如今我已记不真切,只知晓我们需要渡过家门与医院之间的这一截十里之遥。我们在等雨势减弱,可这雨却缝得愈加厚密,针脚几乎漫上门槛。这地上的水窟窿映的山映的树映的天映的夜支离破碎的,整个世界都教这水泡软了。我们等不及要走,拨开雨帘,踮着脚尖,姑姑终于找来一辆卡车。他们抬我进副驾驶。我说:“我手坏了,脚没坏,我能走。”可他们的目光只顾焦灼。我们开车上了路,姑姑原本是要跟来的,因是害怕再次进医院而作罢。她目送我们驶进茫茫夜色茫茫雨水里。姑父开着卡车,打开防雨刷拐上亮晶晶的柏油路。但凡车灯之处,道路左边是一碗水塘,右边是另一碗水塘,早把荒野埋盖。这是一辆运煤的卡车,车后头装满了煤块。我问姑父:“你是司机吗?”姑父说:“我是个卡车司机,专门运煤的。”我说:“这些煤会被浇坏的。”姑父说:“煤是不会被浇坏的,火才会被浇坏咧。”我们继续开着,雨愈下愈大了,积水也愈来愈厚,车轮子剖开水,溅醒了一环又一环的涟漪。我们的卡车像是一艘漂在水上的船飞快地往前驶去。可能是雨水浇透了马达,致使卡车抛了锚,我们只能下车步行,好在路程已过大半。“可他们会把它们偷了去,”我说。“他们?”姑父问,“哪些他们?”“小偷们,”我说。“不是,”姑父说,“他们会把谁偷了去?”我说,“煤,那些煤。”“放心,”姑父说,“我们很快就回来。”我们走在没了脚踝的柏油路上,载沉载浮,道路规矩得像是丢失了荒野,周遭的房屋和墙体把这条道切割得犹如一绺狭长而又折来折去的长方体,使我们像是走在船舱里,走在甲板上,又像走在棉花上。走在船舱的水里头我们也因此一下子到达了医院的门口。没料到医院里已是人满为患,人们头碰头,笑啃笑,哭泣磕哭泣,没拘没束,闷闷地躺着抑或垂头不语。他们不但平分了先前的夜,这会又平分了这里的亮,每人头顶那一小撮亮如鲜血高飙。勉强划开一道人的缝,姑父急匆匆撬开每个人的脑壳,逢人便问,才寻到医生。可医生冲姑父撇嘴,命令他去排队。我们排在最后头,约略不久后头又列来几人。在我们前头的不是个安生的主,我认得他,他是镇上学校的体育老师,听父亲讲他本应教语文的,却因是没得空缺兼又身材高大只得安给体育这门课程。他脸上剐亮一道疤,嘴一撅嘘嘘地纷纷地说,无人听懂他说甚。姑父问他得的什么病,他咬牙抽风,却没一丝疯病的模样。疤脸手舞足蹈着抽身离开队伍,我进前一步补上缺。现在,疤脸的身体挂在队伍外面,像是卜字的那一点。而排我们前头的人躺在担架里,昏迷着,胸膛的起伏证实他还是个活物,单单瞧不见伤口在哪儿。有几回,他的脸庞飘来,又青烟似的散尽灯光里,我啊呀一声摔倒在地。姑父慌忙扶我坐上长椅。姑父问我:“你认得他?”疤脸却抢先说:“我认得他。”没人乐意听他胡诌。疤脸仍披上衣裳,瞅准了适当的位置,嘴角上扬,自顾自地说起来,好像不是说给我们听,也不是说给自个听,而是说给担架上的病人听的。他说:
“这人奇怪得很,我们都叫他老三根,为啥叫他这个嘞,没人说得清。我们一块去南方捞过鱼,希望能捞一笔钱回来。没别的,这年头都想多挣些钱,多捞些鱼回来养家用。他嘞,不像个捞鱼的,倒像个捞鱼塘的。
“还没见着他时我早听过他的事,相处大半年竟没能把那事拴到他头上。那事情比他这人还要响当当。这么多年来,人们在不断地衰老,而那事情却犹如山脉凭着历久弥新的优雅,乏味、僵硬地,一本正经、不慌不忙地一再茁壮。这该是故事的结尾,而开头又是没甚乐趣的,你们也知道,自一九九九年上头颁布了退耕还林的条例后,我们更没什么好日子。把这历经千年的农耕路子撇掉,自然没得吃食,我们这些北方佬穷惨了。到这步田地,已不似往日,很多个夜晚,茫然不知何往,想要挣扎着寻出路,却一再为现实臣服。但见万物生长,谁知命蹇时乖,像极了一场老处女隔着栅栏的意淫,硬是物不果腹。人们思来想去才萌生去南方捞鱼的路子。他们坐火车南下,途经河南、江苏和湖北来到湖南或者其他地界。一茬又一茬的人们不上半年已满载而归,一转身又是活人了。起初没人愿意带上老三根,也不说缘由。我本不介意,只是我们人数够用了,再多难免庞杂,更会拖慢进程。但老三根太穷了,有一大家子得养活。他每日跑来三次,钻入人们的间歇,搅扰在里面;赤脚踩地,裤管卷到膝盖,脸膛因栉风沐雨而呈黄铜味道,身后跟着不知道几岁的女儿,后来我晓得她跟她老子一个样。他攥紧拳头,跌进每个人的怒气里,不疾不徐、甚是无畏地迎上每一张严肃刻薄、郁郁寡欢的脸。虽是秋风过耳,阳光的到来依然像切菜,绝无黏滞并泾渭分明地砍亮每张脸。明晃晃的老三根站到我跟前,已不是第一次却恍若第一次,每次我都以为他是越过时间、次数和顺序首次前来。我招来了他,同样也招来了同伴的反对。他们说老三根是个破落户,疏于管制,甚至半途脱逃,会连累了船队网了一场空。而老三根只是看着我,没有蔑视或乞求,没有骄傲或邪恶,更难论温和,只是看着我,起码的情感都没有。我年过四十,在我不大不小的一生里遇见过高尚、无耻、迎合甚至愚蠢、丑恶的脸,从没遇见过这么一张脸,我本可以拒绝他,却没有,好似亏欠他一般。在那愈加冰冷、潮湿的阳光里他像一截枯枝(枝头还噙着清晨的露珠)缓慢走来审视我们一通,然后拎着女儿折身离开,就好像一截转弯的小径离开了我们。第二天出发时他比我们每个人都准时,我们或早或晚,长短不一,他的准时却如标尺的刻度一般。
“于是我们上了火车,铁轨沿途攒起的线索刷出一道道风景,房屋、电线、树木、河流很快成为时间的一部分,每次停站它们被时间提问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捋顺的风景和时间捎来我们到南方。我们每日伛着腰走,一路瞌睡,每一次睁眼道路便窄一尺软一寸,逐渐流淌并消失。仅仅是前一个驮着后一个的影子走,我们也被压坏了,每一步的行走只是屈服于腿脚表达的需要。因此我们不再遵循自然,时而白天睡觉,时而夜晚行进。有次我们路过一片稻田,橙红的太阳悬上头顶,薰风猎猎翩拂,破开叶背又愈合,一片绿汪汪的海洋宛若处子。我们种不得麦子,这儿的稻子却一片丰盛,真想一把火烧了它们。当夜我们几个起夜,老三根老远挡住在路口,他说,‘那稻子还没抽穗嘞。’我们揍他一顿,携着盛气跑去。然而我们灰头土脸地回了来,那稻子正值旺盛的年岁,绿色的稻秆蓄满了水分,泼了柴油也燃不着,老三根却白挨一顿揍。瞧向我们坍塌的气量,他笑起来,那笑零碎地漂在紫青肿胀的脸上并在没有淤积的区域勉强撑起一部分能够绽放的笑的碎片。嘿,这人真有意思。
“我们将掖在袖口的最后一角夜晚放开,绕过岸边大大小小的船只继续走,全身涂满淤泥。我们的身子越来越重,缓慢无情地赶上我们,我们行经的脚印没有顺畅地追赶并永不可能追上步子。有人边走边哭,拄着的木杖一任点滴到尽头。顺着江边继续往下游去,江水里灌透了阳光,然而我们来晚了,不见鱼儿游,一日日捞上来的水草晒上滩涂,到了晚间可作取暖、照明和铺盖。我们终于租到筏子往深水去,拣个时辰拨了竹篙前行,夜初歇,圆月一轮照两岸,松柏林间石马、石虎蹲伏在黄草丛中,细风悬带一帘雾气。越到窄处越是湍急了筏子。河道转弯河面才宽阔一些,两岸是灯火星点的村庄,河口有石砌的台阶,几个洗衣的妇人瞧见筏子絮絮低语,一些个搓着衣物咒骂,另一些拿水泼筏子。竹篙缠缚更多水草。暗夜更浓,有渔船驶近,隆隆的机动声响沉沉地压伏了渔人的呐喊。我们不理,撑篙的速度更快,呼呼风声急嘈嘈地来,他们更近了,并越来越近,远远的声响又在敲打筏子。沙洲的芦苇,因多了几尺的高度,躬身倒伏。我们的身子抖个不止。渔船靠近我们喊,我们听得见了,‘鱼早没了,没得捞了。’渔船越过我们往更前去,船尾的水花也逐个拍死。我们弃了竹篙静在水中央,水面开始平整。我们在这条广阔的江面漂泊,到过很多支流又退回来,兼又学会了饥饿、生活、杀戮和遗忘。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往下游去,出荆江,入湖南,来到岳阳、益阳、常德界沿的洞庭湖边。然而岸旁的田地消失了,村子消失了,接下去消失的还有大路、城镇、树木和漫漫荒野,衔上来的这条江也跟着消失了。这条孕育了生命、成长甚至繁荣的河流终是退却,慢慢归于平静。洞庭湖岸边的滩涂缩减的湖面犹如我们日渐瘪陷的脸颊,那些因阳光炙晒而龟裂的湖床托着搁浅的小船、筏子、鹅卵石、苔藓、灌木丛和野鸭蛋。昨夜的渔船,好似湖水突然退去时歪斜了半截身子仓促插入淤泥的腹部。一枝枝火焰在我们心头燃烧。我们确实来晚了,又拖垮了行程,更没料到今年的枯水期袭得这么早,连鱼子也捞不着。尽管我们没气馁,尽管我们有的是时间,却是摊开了等待的面积。我们蹲伏在南方,只需要闭上眼睛,捂住胸口,不松弛地等待,我们听见自己身体里的水止不住地扑腾,那水咕噜噜地开着花,顶得脑壳嘶嘶地冒蒸汽。想要歇一歇,却是不能。这身壳里的水早沸腾了。此时我们能够看见它或它们——这心头的火燃得更旺了。一开始我们等待鱼儿的出现,渐渐地我们意识到我们等待的是比鱼更广阔的一场暴雨——有了水便会有了鱼。而我们又在不那么虔诚地祈求老天。扪心自问,当下我们定然歇不住,开始是打牌消遣,可很快乏了味。接着我们开始养鸡,或是斗鸡。我们将养的鸡分为两样:一样鸡,供我们吃食;一样鸡,供我们消遣。我们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走一路斗,好不快活。
“现如今你看我们待这儿,是你的痛苦或我的欢乐。你再看这雨水涟涟,浮浮沉沉,涟漪破烂天,鱼儿水下眠,绝无精彩。我们由北向南,行不过千里,累喘如狗。一切皆有定数,我们终究发轫于野兽的惊讶,止步于思想。起初天地初开,万物蒙昧,你我不明,神明的一声断喝或是咳嗽或是断气,世间灌来森林荒原,河流山川,戈壁沙漠和蓝天白云。濒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险境边沿借来神明的一次叹息,我们于混沌中初生,睁开眼睛,肉体新鲜而痛苦。我们在生死未分的天地间行走,不舍昼夜,攀爬山川,砍伐树木,蹚碎鱼脊一般的河流,又吃过鲜花和草根,于荒野漫露间被贪婪和欲望的蛇口咬伤。而我们挨上的不是惩罚,是恩赐——神明施罪于死亡时又给我们性欲的恩赐。我们太过长久的生命终被斫断,由此,人类的时刻在开始和结尾处无缝衔接,学会了死亡,也迎来了火种。泯灭爱情,接来性欲,我们的生命开始一茬又一茬的新生和死亡,开启繁殖时代。我们就这样来到这儿,有白昼和黑夜;昼有白云,夜有星辰。由野蛮始,咬住刀耕火种,进化到文明,凭靠弥存的农耕文明填充我们这一茬又一茬的身体,繁衍至今。我们的身体是一座粮仓,不但装满了粮食和文字,更装满了灵魂和性欲,用以抵抗消亡。
“这番攀扯只是借口,时日长了,腿脚奔劳之苦,心下荒凉之叹,亦难消解,我们的性欲早炽,不为繁殖,只逞一时欢娱。岸旁夜间挂灯的妇人家均是好去处,我们一次次钻入她们的被窝,待到破晓才归来。这等事独不见老三根的影子,我们每次软软地踩回滩涂,树木山石还都有蓊郁洇润之气,只瞧他守在青石旁,眺望江河尽头,好似大江出现之前已随时间参与进来。他几乎摆脱了肉体的牵绊,严格遵循自己的准则,不曾放纵一回,也难容他人混账。他正言厉色,赖我们寡廉鲜耻,往往揪住我们的话头一把撅折了,撂地上;总直直地挺着脊背,灰发凌乱地桀骜难驯地竖着,尽力争辩,冲撞几个来回,毫不妥协。随着他愈来愈难相处,我逐渐明白他不被接纳的缘由,然而这缘由又是唬人的。渐渐地,我们不堪其扰,又难搪塞,任他自虐式的孩子般胡闹一通。他总说,‘你们的身子经了这般败坏,扎出一个个窟窿眼,漏尽了精气。’我们终是没忍住,讥嘲他,我们虽即刻住了嘴,但为时已晚,他已然受了挫。每个清早起,他总是做梦,那个清晨,他醒来突地放声大笑,仿佛被这笑声击倒,一节节地瘫倒在地,似乎这笑声一下抽走了他的脊椎。那飞身离去的脊椎化作一列火车,一路向北,开往家乡去。是的,他想家了,谁也阻不了他似的。
“有一回,我从水做的身子上折回,半路遇上他惊慌地走,遂悄声跟上。他绕过大树走上岸旁凶险的小径,荒荒的河床枯了草、摆了风,另一头的墙拐了他进村子,再走出时,忽然开出一派明亮,有个破屋子,门锁早蚀烂了,香樟树的枝叶嵌满砖墙的破绽,而西墙的豁口太大,他跳进去,青天盖顶,横梁杵着山墙,角落烛台满是灰尘蛛网。他蹲那儿藏了东西入怀。我蹦出来,说,‘可逮着你了,藏的是什么?’他只是淡淡地别着笑,并不做声。我明明瞧见了。我说,‘你藏的是什么?’他踏出屋子,步子格外迂缓。我跟着来到屋后的另一片天地,大而旷。他目光炯炯,说,‘你瞧。’我后退一步,脚跟抵着地,使视线宽阔了一尺,这是一方又一方的池塘,与野生的江河湖海不同,它们修葺得规矩而得体。我说,‘这,这池塘?’他说,‘不对,不对,这是鱼塘。’我说,‘可里面没有鱼。’他说,‘池塘有了鱼也不会叫鱼塘。’天色渐亮,他满面倦色,头发却发着清晰的亮,那试图混淆前景、中景和远景的双眼燃烧着坚韧的痛苦。‘我藏的什么?’他问,言辞冷峻。他说,‘我藏的是日子,算算日子,该回去了。’‘可我们还没捞到鱼。’‘捞不到鱼了。即使到了雨季,也是鱼的繁殖期,我们不该断了鱼的后。’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突地放声大笑。是的,他想家了。横竖要走,央告我们也走。我才不信他的鬼话咧。他说,‘日子到头了。’我问,‘什么日子。’他不肯说,只说昨晚做了梦。我说,‘你不天天做梦吗?’他说,‘昨晚梦见许多鱼,许许多多鱼儿游。’我铰不透他心思,说,‘这是好兆头,干吗要走?’他说,‘你不明白,这些鱼都有尾巴。’虽是黎明已至,夜晚仍藏身于凉意中滴滴答答落在我们身上。我说,‘是鱼就有尾巴,哪有没尾巴的鱼。’
“见我们不睬,他自觉没意思,索性生疏了。有时他总坐着,或林间或道旁,于燥烈的空气、干瘪的白昼和钝刀似的阳光之间,纹丝不动,直到天又灰蒙蒙的。我们知道他会走,而他也真没冒什么风险地离开了。与我们的预期不同,他离开时并不无声无息,更没分外张扬,他就那样安稳、坚实、充满力度地迈着步子,既不匆忙又不凶暴。我们都瞧见了,还以为他只是去劈柴,他已经砍了三天的柴禾。他的神情既谦卑又自豪,穿过那条小径,遇到阳光的直射时还特意停了一下,此刻光线的视野内尘埃难定,天地也为之舒张,一切都那么平常。后来听人说,他绕道常德第二个天亮才到长沙,逃票上了火车,未过湖北边界却被赶下来(是的,他因为没票被赶下来,狼狈不堪)。此是深秋时节,铅色通天,他搭上卡车或三轮机车一路往北,奔波三个月才到家。进了家门顾不上歇脚,闭门三天三夜不见人。我们尽可能地嘲讽他的半途脱逃,强加于他起码的耻辱。他临行砍出的枯枝够我们烧上三天三夜的,后来的三个昼夜当我们逐渐接受他的背叛(像是一个坟头要过很久才会平整,跟周围一般高的平整一样)并一再获取他为我们备好的热量时我们才各自拼凑起他的脸;直到这当口他的形象才一下子击溃了我。
“‘梦到鱼群就回家?不,不,他回了家,这幌子回不了家。许多年来,他来过不少次,什么也没捞着,像遭了诅咒。每年我们带上铺盖和渔具南下,待上大半年,没有盛装和欢愉,带来的总是枯瘦的身躯和满脸的鱼鳞,又胡乱塞些礼物给孩子们,他们以为我们去了大都会呢。一批批人南下,一批批人回来,如大雁般南去又北回。鸟儿头顶过,叫声划破天,余下道道利口子。我们的头骨炸裂一般,走得一年勤过一年,也一年难似一年。老三根头一遭跟我们去捞鱼那次,我们为了抢先,来得早,鱼儿都太小。我们浅浅地走,缓缓地等。于是我们开始养鸡和斗鸡,开始滚上女人的床。第二周,他坐上朦胧难辨的渡口旁的大树,每天听鸡鸣。已经好几个月了,鸡鸣也有千百声。每个天亮,他都会瞧见鱼苗游过来,又消失了。我们的日子跟竹竿一样长,晃一下,竹竿没了影,日子也到头。鱼儿长大了,我们也开始了。老三根却挡住我们说还要再等等。哪个管他?人群被他的身躯劈开又合拢。他拗不过,喃喃说,繁殖期还没过嘞。他为此空手回了家?许是吧。后来我们知道他生了个女儿。添了口,又没补贴,他家愈见拮据了。再等几年,女儿大了,他又跟我们去捞鱼,并为此准备了一年。鱼儿像是死绝了,我们总等不到。他还是坐上渡口旁的大树,那树已枯死了,木头腐烂的速度时间都追不及,敲击树干会发出悾悾的响声。我们没停留多久,从浓雾里冒出头,像是一个个稻草人,四散奔腾,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来到这些新鲜而生疏的地方。不论我们跑到哪儿,快不快,绕了几个圈,都能重新回到河边,河里大水充沛,浪涛翻滚。我们边跑边寻,蹚过河流越过一个又一个山谷,然而每日午后的阳光都直直地射向我们,像是对我们执行枪决;我们总是要跳进河里换取冰冷的救赎。任凭时光流逝,没人记得我们,我们又开始养鸡和斗鸡,滚上女人的床。一天,两天,三四天,半年过去了,我们走了这么久,换了这么多地方,仍是毫无收获。老三根又是等不及,跟以往或以后一样,即使捞不着钱,每次均撑不过半年,定会赶回家。命运给了他两倍的玩笑——生了一双双胞胎女儿。那一年,我们没人捞到哪怕半条鱼。如是看来,越是捞不着钱,越是生,越是生,越是穷,循环往复,无穷竭。捞不到鱼饿不死也会穷死。’老三根的混号也因此来。
“什么?莫再问我;你们为嘛老问及这个?没错,我们一直在性欲,他却一直在繁殖——他身上流传至今的血脉像是一条红丝带,每当他跑出以半年为半径的圆的面积的距离时这条红丝带会把他拽回他妻子的身边来——甚至因此甘于潦倒,好像他身上担着整个人类的重荷似的,竟压不垮他。这时候,他生没生,已不是重要的了。他不会停止。不会停止什么?没有‘什么’,只是不会停止。他有着如此强劲的马达,只会永不停歇地旋转,无论带动的是什么。你们听到马达的声响了吗?我听到了,他在响呢;始终在隆隆地响呢,甚至无需柴油的补给。
“好吧,我是骗了你们。先前那些攀扯确不是我说的,是老三根的原话,而且还有后半截。你们记得不?我们南下多次迷上养鸡和斗鸡。当然,那些头脑简单的东西。简单?我们的简单一个样。当时我们为了抵御生活学会了养鸡和斗鸡,每次围出两个圆形的栅栏,将鸡掰成两样。一样专事豢养,供我们吃食;一样专事斗殴,供我们消遣。我们饿了,坐上栅栏吃些鸡,鸡血残留,它们咯咯咯咯地叫着;我们吃饱了,坐上另一个栅栏,开始斗鸡,鸡毛飘零,它们咯咯咯咯地叫着。而沾血之鸡毛,粘在栅栏、粘在你我身上,任风惊扰,于八方未动。第二天,我们又饿了,我们吃鸡,它们咯咯咯咯地叫着;我们又吃饱了,我们斗鸡,它们咯咯咯咯地叫着。我们吃是一晌,斗是另一晌,顾不上其他,什么是活着?什么是快乐?我不知道。我更好奇,我们为什么吃鸡,又为什么斗鸡?前头我说,我们的身体是一座粮仓,装进了肉体和灵魂;肉体饿了吃鸡,灵魂饿了斗鸡。鸡既是我们的物质粮食,又是精神粮食。当你们吃饱发出满足的嗝声,当你们挥舞手臂为兴奋欢呼时,我听到你们了吗?我听到的是咯咯咯咯的声响。后来我明白,我们是残忍的,我们只管拿生命喂养生命——不但以肉体喂养肉体,更以灵魂喂养灵魂;到我这儿,到你这儿,到我们这儿,我们身体里装着由生命伊始到如今所有生灵的形体和灵魂。我又困惑了,我搞不清驱动我们(或是一个生命)吃掉另一个生命的原始动力是什么?饥饿?我只是害怕,一年又一年,一堆又一堆,究竟有多少血肉吃掉了多少血肉,究竟多少前一次的物种装在后一次的物种里,而这只是彰显我们整个进化史?生命如麻风病人一样传递,太多生灵,源自一次邪念,也归结于一次蛊惑。我经常梦见自己处在绳索的中间,两端蔓延开来,了无尽头;从惊恐中醒来,我更难寻答案。我们每活过一天,也每死去一天,并借着身体的粮仓以及身体的传承来积攒时间。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借此存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头。说到此,老三根停下来,放下手中的鸡,望着我。我当时不懂他说什么,但他的行径证实他是在以自己喂养儿子,注定以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喂养儿子的肉体和灵魂,甚至在儿子还未出世时已开始喂养,喂养儿子的前世与今生。孙子吃儿子,儿子吃老子,由猴开始一茬接一茬地喂养,他儿子已然成为这一血脉的先祖,享着逆向传承对他儿子的世代供奉。”
因此,时隔多年,再次回想:人世如风,山脉纠缠。于是之初,疤脸镇定地四下张望,目光透过众人通向院外,窗外的雨强势不减,而这雨只是下在路灯的光线里。远处的睡眠已从视觉上漫上窗台边沿,诸如枯枝、塑料袋、纸盒等漂浮物或是翻滚埋盖或是飘摇浮动。整个厅堂因队伍不再是一列而突地热闹起来,这热闹又是间歇的,每次喧闹的结局均是下次喧闹的开头。也许不规则于我们从来都是对的,这对是迅猛的,是一头豹子。福尔马林的气味仍是散着,却显出寡淡。一只蛾子不停地撞向灯泡,听故事的人群围着疤脸,像那蛾子轨迹上的每个点;疤脸并没将故事一气讲完,仿佛他不是在讲,而是将故事撕成一把一把掏出来给人们看,后来,随着故事的前进故事又反噬不但将他自己将老三根也将听故事的人们都揉吧揉吧一股脑全塞进去。其实,疤脸的讲述早已完毕,人们却还在有滋有味地倾听、咂摸,忘了病痛和来此的缘由,仿佛那些句子藉着剩余的马达不停地讲着;昂头望去,见到高处,喧嚣在移动。我至今记得,因为无序,姑父焦躁难安,既紧张又窘迫,走进又走出,身体被我的伤痛几乎榨干了。我扯住姑父的衣角,说,“已经不疼了。”可我的疼痛还在我的瘦骨嶙峋里一下一下地跳动,撑了皮肤鼓起一个一个小包。他已是三进三出医生的办公室,千转百回,巧事贿赂,也未见成效。门开了,一个比疤脸还要高大魁梧的人,胡茬子像乱糟糟的麦秸秆,他走进人群,径直而来,到了老三根跟前,俯身检视。“他的腿断了。”他说,头微微后仰,那张粗犷的面庞高雅地排开融进来的光色。他是镇上的会计。
疤脸挣脱众人的纠缠,捉住会计的手,“你也认得他?”
会计抽离手,并轻轻拍打,说,“岂止认得,是我打昏了他。”
疤脸说,“为什么?”
会计没有愤懑、慷慨或象征情绪的表情,一动也不动,甚至不是平静,只是从容不迫,他说,“他烧了我家的麦秸垛。”
这时的气息,不是低落或兴奋,是一种未经思考或顾不上思考的气味;我的后半生几乎被这气味摧垮直到近年嗅到呛人的油烟味才猛然想到这不是一种气味而是难以靠近的火的热量时已是晚了。当时我不仅望出自己的神情,甚至望出去一张糟糕的脸;我抢白道:“他没烧。”
会计由五尺之外笔直地望着我,他的惊讶像一声微弱的呼吸,他说,“啊,你怎的也在这儿?”
“不是他烧的。”我说。
“他没烧谁烧的?”会计问。
“不是他烧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疤脸问。
“他是我爸爸。”我说。
我看到震惊由姑父脸上生成,这震惊像是伞骨一般将姑父的脸皮撑得饱满又光泽,又像跳跃的火光,由他脸上消退,并跳至疤脸的面孔里,俄而疤脸开始大笑了,而姑父也即刻惊惶失措地窘迫起来,跟随他们大笑着,此时,姑父的大笑却试图将此搪塞为一个玩笑。他们问:“你是他儿子?”此时,午夜将过,尚未触及此事的人们活得像一张悬挂的肖像,有着严阵以待的肃穆表情。我羞赧起来,小脸银子似的紧绷着,银色的光泽映亮了姑父的犹疑。我希望一向温和的姑父为我解围,然而给我困境的正是我的姑父。
幸好还有淡然甚至漠然的会计,他回答了姑父,他说,“她是他女儿。”接着他问,“你叫孙桐,还是孙杨?”
“这个我知道。”姑父说,他竟然在惊讶中得意起来。
“我爸爸怎么了?”
“他的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