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见见儿子。
爷爷,这儿没蚂蚁。
王吉生怕伤触了他,合不住场,只装得温柔些,用言语试探。无奈使惯了性情,捺不住放个屁都是辣的。一时又解不过这个话头,便抽身出了门去。王吉生咕咚一声回来时,头发全湿了,衣服却是干的,给了福海一个盒子,唬了屋内的人一跳,破了沉闷之气。
福海接了骨灰盒子,嘴角怔怔地噙了半口气儿愣是半晌没吭出来。孙子趴在地上拢了个尖尖的土堆。王吉生倒是没些个混账话,把个狡诈性子瞒了起来,半悲不怒地来宽慰。听了王吉生的话,福海只闷闷地垂头,不再言语。
来田,你来电话的前头不是说让车轧的吗,咋又成摔的了?
来田听了福海好不容易来个话,让自个心里头好几句备好的话都没招架。
是摔的,王吉生说,摔下来还囫囵个咧,哪曾想正好那车倒进来,却是没得法了。
我只是想见见儿子。
这里头没哪个是草木人,到头来还都得自个儿找自个儿。这个你拿着,拢共两万块,说着王吉生扯来一张纸,在这儿签个字,拿好这钱,便回吧。说完王吉生的眼睛更小了,目光也被灯光打散了。
爷爷,这儿没蚂蚁。
我只是想见见儿子。福海说。
四
这是这个故事的起始,却不是故事的开端。没有我们和我们这个复数,起初只有我在老屋子玩。有关黑暗的记忆哪个都瞧不清。老屋子坐落在村子的后头。不晓得哪个时候起,村里头便有了这个老屋子。听老人们讲,早先死了人。没人晓得是咋死的。这屋子更诳了整个村的人,没人能够勇敢地近前。我更小的时候,跟了一样小的他们放学回家,总避开老屋子。虽是多绕了圈子,却没人嫌麻烦。时间一旦久了,便有了条发光硬实的小道拐了弯抻进田里头去。起初我只在玉米地玩,玩够了蹚过河,湿了身子,也弄湿了衣裳。带了水沿着河岸走,荒荒的河边枯了草,更远的墙引了我,转个角直走,水汽锈蚀了门锁,墙体也豁了个大口,跳进去,拣了脚踩了残砖败瓦,蛛网遍布,树的枝叶蓬着裂了缝的砖墙。我绕到后墙的时候才发现我整个儿早进了屋子,屋顶的颜色使人瞧不见真实的高度,横梁平行了山墙斜斜地挂着。透过屋顶捅进来一刀又一刀的月光,破了些恐惧。正中央还搁了张大床咧,早不见了尸体。朽了的枣木还残留着桌子的样子。衣柜的门板早没了踪影,碎了片的镜子,反射的碎光咯嘣咯嘣响。树根和树枝生长进来,胡乱蔓生。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圈惊奇地挂在墙上,辐条纠缠了好几绺。这地方也只是个痕迹,没有消散,也不会反扑。
他们发现这里时我已经睡着了,并且做了同第二个梦一个模样的梦。这里也不再是我自个独享的了,他们具有相当的侵略性,没啥子缘由,我也同他们喘成一处对抗这个老屋子。然而没多久我又遭他们唾弃。他们真把我撇在了这玉米地里。玉米地深处笼了一片黑,我真以为我睡着了,醒来后我跑啊跑,一个劲儿地向前,蹚过的玉米秆倒伏下来,再也没起来。出来玉米地,进到村子后,我多次遇到过福海,每次同平日一个操性—瞧不见他样子。
回到家,我更怕了。我爹见了我,横竖不问明由,只拿言语来骂。我说,我迷了路。我爹却不信,说我混说。我爹抄了板凳砸过来,过个几天我身上便添了青肿和淤血,没个大碍。我爹打我后撂翻我到里屋去。我悬着心躺上床听外面的动静,乱糟糟的话没个正形,抖抖搂搂地,只是咣当响了整个屋子。
到这步田地,没个劝解的,扒了个门缝瞧过去,那人正拉了我爹哽咽,渐渐地气弱声嘶,只是呜呜地哭。我不晓得他们干啥子勾当,他仍背对了我。后来我回想他的声音,我晓得他叫福海。
莫乱了阵脚,慢慢说。我爹说。
你一句话能顶了天,你可要帮我。福海说。
出了啥事咧?
国梁媳妇遭了日了,都怪我都怪我。
国梁媳妇遭了哪个日了?
我—我—我儿子。
到底是你还是你儿子?
周林,遭了我儿子孙周林日了,可周林那龟孙根本没碰他媳妇。
周林没日你慌张个啥?
可他们偏说是遭了周林日的,周林那龟孙说几个月前是跟了那国梁媳妇照过面,但哪里敢碰她,可天又黑,又没个人瞧见,没人做个证家,即使瞧见了,这等事哪个肯去做了证。这日日流长,国梁媳妇日渐凸了肚子,遭了打,便一口咬死了周林。他们非打死了周林不可。
他们?他们是哪个?
国栋和国梁,这当口他们正砸了我家。
周林咧?
他连夜逃了去,我也不晓得逃了哪里去。
真该死,真该死,我爹说,我可不想瞎掺和这等腌臜事。
毫无征兆下,我的睡眠突然而至,并做了个记不得的梦。我被更多人惊醒,伸手到大腿处,只觉一片凉湿。我以为尿了床,这味儿却比尿臭味更膻气,怕它一时散了,我攒足了劲吞了这气味,好闻得紧。我听到更多人。我起了床,透过门缝,望了去。我望见我家的方桌正被白炽灯的光芒罩了亮。四方里各坐了人,由于灯罩笼了窄窄的一片光,他们全坐在了黑暗里。他们的争吵激烈时,全起了身,不曾想,探了的身子全落在光照里,我爹、孙国栋、孙国梁霍然冒了亮,他们的脸因了光的照射像是树木被斧头一把砍出来一截白似的。剩了的福海背对着我,我依旧看不到他的脸和他的样子。
五
我们惯常说有啥样的老子便有啥样的儿子,真是没个错。事情本不该是这样,但也没哪个晓得本该是啥样子。福海由郑州回来时我们都不晓得。他的棺材早到了家,我们都以为福海死在了外头。直到福海拣了个吉日子,将儿子葬在屋后(以后福海整日价地守着这个冒尖的坟头不挪动),我们才晓得死的不是福海。福海找了瞎婆子缝个红布袋子,将骨灰抖搂进去,放进棺材里。本来打给自个儿的东西,倒让不孝儿子抢了先。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的生活反反复复,没个走样。我们把自个儿交给了日子,日子排了序归到日历里。这日子不像是每天都蹦出个新日子,而是将同一个日子嵌进所有的日历里面去,使得这日子都发了馊。这一天,福海好容易哄了孙子睡觉,将火盆添了柴,火光一口一口地蹿大。这老屋子经了火光一燎,瞧得见的空间像是经了水泡,胀大了。透过屋顶捅进来一刀又一刀的月光,也被火光搞得暗淡了。孙子醒来的时候说,我饿。睡醒了再吃东西,福海说,赶紧睡会儿。福海静静地坐了不久,又回到对窗外黑暗景色的安静上了。屋外的风咕咕地响。自搬来了这里住就没消停过,当年这屋子废了那么久都没倒,这会儿不会塌了吧,福海想。待天亮透了,时近中午,孙子还在睡觉。福海踅脚出了门,仿佛一张纸折了又一折。
太阳被提溜在头上三尺处,像一只装满硫黄味儿的气球。
这破院子里头没人,仅留了孙国梁的媳妇守着家。
我找孙国梁。
孙国梁不在家。
我找了他好久。
你要干啥?
我有钱了。
你有钱跟我有啥子关系。
你现今住的是我家的院子。
以前是,当初是你抵押了给我们的。
可现在我有钱了,我想把院子买回来。
我一个女人家做不得主,这事儿你得找孙国梁。
我找了他好多次了,福海说。
你的口气像是我们欠了你钱似的。
看在我儿子往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找孙国梁说说。
国梁媳妇嗖地起了身,哪个跟你儿子有情分了,你说清楚了,哪个跟你儿子有情分了。
是是是,没情分,没情分,福海说,我儿子压根就没碰你。
咋说话咧,你是说我们讹了你咋的?这话出了口,国梁媳妇顿觉不妥,闷闷地不再说话。
而福海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儿子死了,你知道,我儿子死在了郑州,临死连个面也没瞧到。
你儿子死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福海说,你知道,要不是因了你,我儿子不会十来年不敢回家,你知道,要不是因了你,我儿子不会逃到郑州去,你知道,要是我儿子不逃到郑州去就不会死在那外头,你说,我儿子是不是因了你才死的。
福海说,都是你都是你,冤了我儿子日了你的屄。
国梁妻子的脸涌来一股倒退的错觉,眼睛里目光的尺寸也短了一截,说,你,你要干啥?
福海说,我儿子没能日了你我儿子没能日了你,我定要以儿子的名来日你我定要以儿子的名来日你。
自孙周林日了孙国梁妻子的言语流荡十年后,福海日了孙国梁妻子的风言风语刚跑了漏便又被我们的口头子胡诌坐了实。令我们惊异的不是福海替儿子做下了这等腌臜事,而是他竟还能硬起来。已是耄耋之年的福海不但皱了身子,也早蔫了鸡巴。这等事儿,我们不晓得是什么人走了风,更不晓得真假,但这捅瞎的流言却愈闹愈凶。这时候,那老屋子正遭了风吹。那孩子还躺在屋子里头睡觉,虽然他老早便饿了,却还在做梦。孙国栋、孙国梁捉了福海的现行我们没能赶上,直到绑了福海,我们才迟迟围了来。我们的目光满溢了优越的同情,福海接纳这些目光的脸却将同情这词的形象和载体通通吞了。福海跪在院子里头,野马一般说了恁多话,愣是没人听得见。我们的嘈杂太认真,这认真遮蔽了嘈杂,使得这事儿早坍塌了。后来有人问,便会有人答。这一来一回织了个对话的网。福海说啥咧。福海说他孙子饿了。孙子?孙子还是儿子咧?我们哈哈笑起来。我们的笑声哗啦啦的,仿佛水管口突然喷的水,并拖延了过长。故事始于此,也结于此。福海抬了头。我们四下望了去,村子被愤怒迸出的裂缝呼呼漏了风,唯有福海一动没动的脸,像凛冬将至。嗯,你瞧,像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