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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栖生活 吉田修一 7119 字 2024-02-18

突然间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手腕。由于手腕被雨水淋湿了,一度滑脱,但马上又被对方抓住,非常用力地拉拽我。反作用力使得耳机再次掉下来,像鞭子似的打在胸前,晃荡着垂落在脚边。我失去了平衡,可能是踩在了女人肚子上,脚好像陷进什么里头去了。我抬起头,看见脸色惨白的萨特鲁站在面前。他手里倒提着打开的黑色雨伞。不知在颤抖的是我自己,还是抓着我手腕的萨特鲁。当我看到面部痉挛的萨特鲁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便突然消失了。这是一种被人咯吱般非常舒服的感觉。

对面前站着的萨特鲁,我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我差一点说出了“谢谢你”。

这时,萨特鲁说了句:“快点!”同时,他又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又踩了女人的肚子一脚。萨特鲁更使劲地拽我,又说了一次“快点”。我们从混凝土柱子后面跑向中央隔离带。萨特鲁一直没有松手,我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前跑,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我掉下来的耳机,好几次用手去揪它。可是由于正在奔跑,怎么都抓不住像尾巴似的耷拉着的耳机。

完全不记得被萨特鲁拉着朝良介的停车场跑去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了。说不定一直在惦记拖在地上的耳机呢。

跑进停车场后,踩着湿漉漉的碎石地朝良介的车跑去。萨特鲁一把将磨磨蹭蹭的我推进副驾驶座。大概是怕我跑掉,还关上车门并上了锁,然后自己从车头绕过去,坐进了驾驶座,粗暴地关上了他那边的车门。外面的声音被阻断,只有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在车里回响。也许是这个缘故吧,紧张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真是的,都湿透了。”萨特鲁说,扭过身体把湿雨伞扔到后座去了。我心想,现在到了该发生什么的时候了。虽然这么想,可我不由得预感将会发生的是很愉快的事情。我不够严肃,看着淋成落汤鸡的萨特鲁的脸,险些笑出来。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特别不好意思。

“放心吧。没有人看见。来这里的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

身边正在脱掉湿T恤的萨特鲁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萨特鲁从后座拽出一条浴巾,先擦了自己的脸和胸部,然后团起来递给了我。我知道我应该说点什么,可不知说什么好。如果自己现在不说点什么,似乎一切都会就此结束。

萨特鲁从后座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件T恤来,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人放在心上似的。我差一点对这种不在意习惯了,忍不住慌忙抓住了萨特鲁的肩膀,开口道:“那个……你还等什么呢,快点吧!快点去找警察呀,该去哪儿去哪儿吧。”我颤抖的喉咙里感到一阵甘甜的疼痛。

“说、说什么哪。冷不丁地。别吓着我啊……”

萨特鲁被我突然的叫嚷吓了一跳,不乐意地说道。我等着他下面的话。只有当萨特鲁问出“你为什么做那样的事呢”,我才算得到说明的机会。可是萨特鲁把那件T恤递给我,只说了句:“快点换上吧!”我还在发呆,萨特鲁伸出手,强迫我换衣服。“够了!”我拨开他的手。可是萨特鲁依旧伸手过来,“好了,快一点!”

“换衣服干什么呀?”

“还用问吗,你的T恤上有血迹啊。”

“那又怎么样!”

“那样怎么回家呀!”

不错,我现在应该回家的。应该被萨特鲁领着出现在大家面前的。

萨特鲁从不再抵抗的我身上脱下湿漉漉的T恤后,催促着我换上他递给我的他自己的T恤。T恤有股乳臭味儿。我穿着稍微有点小。我想象着穿着这件T恤,被推到大家面前的自己的悲惨样子。“还轮不到你们来责备我!”然而一想到这样叫嚷的自己,便不由得心情畅快起来。

“好了吗?换上啦?”

萨特鲁一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外面的声音瞬间吞没了汽车。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碎石地面上。远方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我把湿T恤塞进萨特鲁给我的塑料袋里。由于塞得过于用力,雨水汗水血水都从T恤里渗了出来,拳头变得湿漉漉的。

萨特鲁打起伞,绕到副驾驶座这边。他的脸抵在车窗上,看着正在系紧塑料袋的我。我一打开门,萨特鲁马上从身后将黑伞撑在了下车的我的头上。

“大家已经都回来了吧?”

混杂在踩着石子的沙沙声里,萨特鲁的声音有些过于漫不经心。我没有回答,从萨特鲁手里夺过了雨伞。

我和萨特鲁并肩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感觉特别无聊。在雨中,打着一把伞,和萨特鲁并肩回家,令我感觉无聊至极。只求尽快被推到大家的面前去。途中,萨特鲁安慰了我好几次“没事的”。每次我都在心里反驳他:“什么没事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女人被打烂的脸。”我知道萨特鲁不时瞅我一眼,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睛。刚才被我用水泥片打烂的女人的脸在我眼前忽隐忽现。还没有被人发现,靠在高架桥下面的铁丝网上的女人,大拇指可能还在摁雨伞的开关呢。

穿过住宅区的小路,就来到了国道二十号线。被雨水打湿的柏油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不断地溅起水花。长长的白色斑马线,犹如在黑暗的河水上架起来的桥梁。萨特鲁推着我的后背,我迈开了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信号灯变成了绿色,等在停车线前的一排车灯照在我和萨特鲁身上。那些光束虽然照在身上,却止步于被雨水打湿的皮肤上,照不到身体里面来。

“你想对他们说什么?”

我快要走过人行横道时,问道。

“说什么……什么也不会说呀。”

萨特鲁的话,让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大概是我听错了吧。由于我停下脚步的缘故,只有萨特鲁从雨伞下面向前迈出了一步,萨特鲁回过头,在雨中皱着脸看着我。

“快点走吧!”

萨特鲁又抓住我的手腕,我甩开他的手,慌张地问:“什么也不会说,是什么意思?”

萨特鲁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厌烦地说:“因为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抓住萨特鲁的肩膀。那肩膀单薄极了。

“好痛。”萨特鲁挣脱着。

“大家都包括谁呀?”

“大家就是大家呗。未来、良介、小琴他们大概都知道吧。我也不清楚,因为大家并没有在一起议论过。”他的说明非常啰唆。“快点走吧!”萨特鲁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一下。大家为什么都知道,却不问我呢?”

“这个,我怎么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问呢?”

“我也不知道啊。大家都不说……而且我也挺喜欢那儿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今晚出去跑步时,出去借录像带回来的小琴和良介的表情,他们看到我脚上的运动鞋,不知怎么,同时露出了有些厌恶的表情。刚才一再安慰我说“没事的”的萨特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没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脚底下湿漉漉的柏油马路被射来的一束车灯照亮,一辆摩托车突然从狭窄的胡同里的比萨店开了出来。红色的工作服,还有头盔下面露出的脸都是湿淋淋的。摩托车开过去后,留下了一股奶酪的甜香味儿。

一进玄关右边是厕所。穿过小走廊左边是厨房,打开厨房旁边的拉门就是男生房间,男生房间里有个组合式钢管床,良介就在那底下打个地铺睡觉。打开男生房间的拉门就是阳台。阳台上每天都有晾晒的衣服,双缸洗衣机里总是会残留着一只不知谁的袜子。走出男生房间,是一个十二叠大的客厅。朝南一侧,全都是窗户,由于下面是旧甲州街道,虽有些噪声,但日照充足,天花板也比较高。穿过客厅就是女生房间。原来这个十叠的西式房间,是我和美咲的卧室。但是美咲走了以后,我就很少进女生房间了。房间只有这些。这里既不是值得炫耀的高级公寓,也没有让人无法割舍的值得眷恋的东西。想要搬出去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就是在这样的公寓里,我们五个人共同生活着。

我几乎是奔跑着回了家,听见萨特鲁在后面喊“等一下”,可一次也没有停下。

我等不及电梯,从楼梯跑上了四楼,正当我喘着气往家门走去时,靠这边的一扇门又打开了。伸出头来的还是那个占卜师,和我一对视,他故意装作想起什么来似的赶紧关上了门。我听见背后的电梯门开了,萨特鲁沿着走廊跑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就打开了401室的门。从客厅里传来未来的声音:“回来啦。”我在玄关蹲下来,开始解湿漉漉的鞋带,这时萨特鲁冲进来,推开我先一步进了房间。只听见未来对他说:“哟,是你呀,打算回来住了?”热情地欢迎好久没回家的萨特鲁。

“我估摸着你也该消气了。”

萨特鲁说完,一边随口问着“有谁在泡澡吗”,一边走进了客厅。由于被萨特鲁抢了先,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轨道似的。抬起头,看见未来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

“你来一下。”

我还有一只鞋没有脱下就被未来拽了进去。我一边被她拽着,一边脱掉另一只湿鞋,扔去玄关。

在客厅里有小琴,茶几上放着小镜子,她在拼命拔着眉毛。和平常的光景没有什么不同。我被扔在客厅入口,跑到电视机前面的未来摁下了播放键。

“你过来看呀。”

我一看未来指着的画面,是一个女人正在给男人口交的脸,这个片子好像是我去跑步时良介和小琴借来的成人录像。

“你还记得她吧?”未来问。

我还站在客厅入口,默默地摇了摇头。

“就是前几天在‘翡翠鸟’往我脸上泼水的那个女的呀!想起来了吗?”

我一直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虽然记得未来在‘翡翠鸟’被泼了一脸水的事,却想不起来泼水的女人的相貌了。抱着胳膊的未来,瞪着我,问:“想起来了?”我还是怔怔地摇头。

从背后的浴室那边传来萨特鲁的问话:“你刚进去?” “不是,马上就完了。”良介在里面大声回答。萨特鲁从更衣处出来,看见我还呆呆地站在客厅入口,不知怎么微微一笑。萨特鲁推开我,一屁股坐在了正在拔眉毛的小琴身边。“怎么样?”从镜子上扬起脸来的小琴,扭头问萨特鲁。“右边稍微粗了一点。”萨特鲁回答。小琴又去瞅小镜子。叉着腿站在两人旁边的未来用脚戳着萨特鲁的后背问:“嗨,你觉得这个女人漂亮吗?”抬起头看向电视机的萨特鲁说:“不觉得漂亮。你认识她?”

“老娘被这女人泼了一脸的水。”

“为什么事?”

“不知道啊。她在店里向大家显摆手上戴的钻戒,不知道是婚戒还是什么的,我告诉她说,‘你知道吗,为了你这个钻戒,会牺牲好多个非洲的小朋友呢。’结果,这个女人居然说我嫉妒她,我立马火了,抓起一把花生米扔在她脸上,所以她就泼了我一脸水。”

“你没有以牙还牙,也泼她一脸水?”

“当然想啦。可是吧,戳在那儿的那个正人君子直辉先生,抓住我两条胳膊,我动弹不了哇。”

未来和萨特鲁同时回头看我。这时,腰间裹着浴巾的良介从浴室出来了,对我说:“抱歉,让一让。”还没擦干的后背蹭着我的胳膊走了过去。良介对萨特鲁说:“可以去泡了。” “本来我想泡的。”旁边的小琴轻轻戳着萨特鲁。好像谁都不介意我在干什么。

就在此时,我切身感受到了,这些家伙真的知道我的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是真的知道。

在沙发上坐下来的良介,拍了拍萨特鲁的脑袋问:“你的功课怎么办呢?”旁边的小琴伸着懒腰,叉腿站立的未来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仍然盯着电视画面。和以前一样,只要我向前跨进一步,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一次殴打素不相识的女人那天晚上,一回到这个客厅里,正在敷面膜的小琴就问我:“良介君邀请我一起去伊豆高原,那个梅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只回答了一句“不错的人啊”。第二次的晚上,同样回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严峻的良介和未来问我:“今天早晨睡在这个沙发上的男孩子,是直辉你带回来的吗?”我要是回答“不知道”就好了。第三次的晚上,因殴打女人而内疚的我,在客厅里照料了喝醉酒的未来一整夜。第四次的晚上,我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早晨邀请在这个客厅里吃华夫饼的萨特鲁去公司打工。

和以前一样,只要自己向前跨进一步,或许一切都会过去。

我依然呆呆地站在客厅的入口。被我用水泥片打烂的女人的脸忽然浮现在我眼前。那个倒在黑暗的高架桥下面的女人,现在或许还暴露在雨中吧。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东京,倘若那个女人倒在那里,我肯定会立刻去救她的。

笑声在我眼前回响着。不知何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扭着腰肢跳舞的粉红豹。这似乎是未来的那盘带子。在卑劣的强奸镜头上面,为了覆盖它而反复录上的好多头粉红豹……笑着扭动腰肢,舞动着向前奔跑的粉红豹们。

在沙发上坐下来的良介,亲热地挨在一起的萨特鲁和小琴,站在电视机前的未来,都无视我的存在说笑着。他们既不裁判,也不饶恕,我只能成为“无”,一直这么站在客厅入口。看上去,仿佛他们已经替我进行了悔过、反省、谢罪了。“什么都不会给你。无论是辩解、忏悔还是谢罪,这些权利都不会给你。”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只有我一个人似乎被大家狠狠地憎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