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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栖生活 吉田修一 6098 字 2024-02-18

到了该离开房间的时候,丸山君的性器又精神起来了,他笑着:“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就要去涩谷的拍摄场地,该省去哪一步?” “最开始的接吻和最后的接吻不要省。”

最后他用剩下的时间只进行了最开始的接吻和最后的接吻。“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我取笑道。“我可是靠这一手来钱呢。”他得意道,逗得我大笑。

从房间里出来,在电梯里时,他突然表情怪异地说:“上次我也跟你说过了,这样的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得拼命干下去,以后的事,我现在什么都没法向你承诺,这样也可以吗?”我像上次那样干脆地回答:“这样也可以。”

他继续问道:“你平时在家里干什么?”我本想回答“等你的电话”,但他如果说“带上手机不就可以出门了吗”,我就被动了;可是,如果我回答“问题是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呀”,又觉得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压力,就撒了个谎,“你知道的,一起住的不是有个画插画的吗?我现在给她当助手呢。”

“生活费呢?”

“我当过白领,攒下不少呢。”

“可是,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花光了,就去打工啦。”

走出旅馆后,正好停着两辆出租车,我们俩假装互不认识,分别坐进了出租车。司机看着上了前面出租车的丸山君,对我说:“那个人是不是上过电视啊。”我歪着头回答:“不知道。” “不对,肯定上过。就是前几天被‘江仓凉’甩了的那个男的。”

司机说完,才发动了汽车。看来丸山君逐渐成了不光是年轻女孩子,就连开出租车的司机大叔也知道的演员了。比以往都精神的丸山君的性器,不知怎么,突然间让我不安起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想起了丸山君说的那句“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说实话,我的存款已经花光了。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其实是被女儿蒙骗的二老,因为我对他们说:“我想要干成一件事。求你们相信我。”母亲知道我是为了追求以前的男人去了东京,所以经常在电话里对我说些“人吧,你越是追求,就越是远离你”什么的,但是,每到月底,母亲总是会说服父亲给我寄钱来。母亲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出于一般人的想法:“顺利的话,有可能会结婚的吧。”正因为如此,对方是个走红的演员,打死我都不会告诉她。父母要是知道了,不但会中断寄钱,明天就会从乡下派人来把我接走的。

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由于突然有了空当才叫我去旅馆,并不是一起生活,而且今后也没有希望踏上教堂的红毯。因此,我现在最怕别人问的就是“你打算怎么办啊”,如果被问到,我只能装死。直辉君说,“没有什么希望。”未来说,“纯粹是浪费时间。”只有良介君说,“我明白。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过遗憾的是,我并不觉得高兴,我宁愿他这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不理解我。

回到千岁乌山的公寓是晚上八点多。一走进客厅,发现大家罕见地齐聚一堂。一看见我进来,未来就表情严肃地质问我:“那个男孩子是你带回来的吧?”

“那个男孩子?哪个男孩子?”

我一边这样轻松地回答,一边沉浸于小腹下面残留的丸山君的热乎气。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见面呢,可能的话,真想把这些热乎气保存到那个时候。

“怎么样,小琴没有看见他吧?”未来说。

“这么说小琴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吧。”良介君说。

“我还请他喝了香蕉蛋白饮料呢。”

三个人完全无视还沉浸在官能的残渣之中的我,面色凝重地互相对望。

“我吧,以为他是良介君的学弟呢……”直辉君说。

“我也这么以为。”未来说。两个人一起看着良介君。

“我不是说了不是嘛。从来没有见过他呀。我以为是未来喝醉了,带回来的……”

良介君慌忙将矛头转向未来,可是,未来和直辉君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我说,咱们好好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即便我多么沉浸于官能的残渣,也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谈论的是萨特鲁君。

“喂,等一下,你们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萨特鲁君吧?”

我这么一插嘴,三个人同时看向我,脸上立刻浮现催促的表情:“快点说!” “然后呢?”

“那个男孩子是萨特鲁君吧?”

我畏畏缩缩地又说了一遍。

“是你带来的?”

“什么呀!是小琴的朋友啊!”

“没想到啊,小琴也够可以的呀,居然找了个那么年轻的男孩子?”

见他们三人都误会了,我慌忙反驳:“听我说好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刚才不是连他叫萨特鲁都知道吗?”未来说。

“所……所以,我不是问你们吗,是不是在这儿过夜的那个男孩子?”我回答。

“对,就是他。”

“他不是良、良介君的后辈吗?”

我向良介君求助,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说:“我不是说了不是吗!”

“那、那是怎么回事啊?那么他是谁呀,那个男孩子?我今天早晨还给做了早餐呢。然后一起去小钢珠店了。”

“小钢珠店?”三个人齐声惊呼。

刚才还置身事外的我挤入围坐在桌边的直辉君和良介君之间,迅速加入了几张严峻的面孔中间。

四个人吵吵嚷嚷的议论以“昨晚最后一个回来,忘了锁门的是谁”这样互相追究责任为开端,扩展到了平日防范意识薄弱,生活在犯罪都市的东京,应有的心理准备不足这样的问题。中途有好几次,不知谁一提到“真的没少什么东西吗”,大家便纷纷跑回房间查看,然后又嘀咕着“是没少” “五百元存款也在呢”,回到桌前。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时,大家又想到,万一以后发现少了东西可不好办,应该画出他的肖像画,以备报警之用。由于我和他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于是,我就像个罪人似的,仔细地给专业插画家未来描述他的面部特征。看到画好的肖像画,直辉君说:“在这儿看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像一个人。”于是乎,大家又花了好多时间议论起他长得像什么人的话题来。

“你们看,像不像《两小无猜》那部电影里的男孩子?”最初这么说的是未来。的确,说起来是有点像。只不过,《两小无猜》里的演员应该已经不年轻了呀。只在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很一致。那么,他到底是几岁呢?大家议论了一番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萨特鲁君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学生。

年龄的问题解决之后,大家又热烈地猜想起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问题。中途,直辉君和未来想要开一瓶红酒,被我和良介君夺了下来。

“一般来说,他应该趁我上厕所的时候,逃之夭夭吧?”直辉君发言。

“就是啊,盗贼为什么会继续睡觉,等到小琴起来呢?”良介君的意见千真万确。

“说不定还是未来喝醉了带回来的呢。”我发表了已经说过好多遍的意见。

“不可能!”未来坚决否认,“再说,十七岁的男孩子凭什么跟着我回来呢?”还不无自得地翘起了下巴。

“昨天晚上,你都去哪里喝酒了?”我问道。

未来就像回忆遥远的往事一般,结结巴巴地说起了昨天夜里的事。

“昨天是晚班,我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离开店的时候是九点。经理说‘一起去吃饭吧’,就去了赤坂的冲绳料理店,就是以前和直辉去的那家。”

“那个苦瓜不苦的店?”

“有不苦的苦瓜吗?”

“行了!什么苦不苦的,去了冲绳料理店之后怎么样了?”

“然后……哦,对了,在那儿喝了好多泡盛呢,是吧。那酒劲可大了。然后,和经理一起去了下北泽的酒吧,就是良介的朋友打工的那家……”

“‘布罗茨基’?”

“对,对,在那儿又喝了伏特加。大口大口地喝的。结果,玛丽奈妈妈桑偶然去了那儿,看见我们就说,‘啊哟,你在忙什么呢,好久没见呀。’于是,我们就直奔新宿二丁目的妈妈桑的店。”

“然后呢?”

“后面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刚才我给玛丽奈妈妈桑打电话问过了,她说,‘我店里没有那样的男孩子。两点多,你被拉乌拉和希尔巴那架着离开的。’”

“拉乌拉就是那个长得像织田无道的人?”

对良介君的问话,未来训斥道:“不能这么说人家!他很在意这个的。”

“这就是说,我和窃贼一起去了小钢珠店?”

我渐渐感觉恐怖起来。难道我是对窃贼说了“有空来玩”?

说了半天车轱辘话后,大家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家宅童子”,对这一话题多少感到厌倦的几个人,差一点陷入这个说法之中。好在有人提议今天先议论到这儿,大家轮流洗澡吧。就在这当口,门铃响了。

大家刚要站起来,又都坐了下去,四个脑袋聚到了一起。

“他不会又回来了吧?”

“不会吧。”

只有这样的时刻,才是让人庆幸“还好是和男生们住在一起”的瞬间。

“门,门锁了没有啊?”勇敢的直辉君一边跟大家确认,一边站起来领头朝门口走去,良介君跟在后面,我和未来紧紧挽着胳膊跟在他后边。

从锁眼里往外窥视的直辉君,回头对我们说:“就、就是他。在门外呢。”良介君顺手抄起一把雨伞,我和未来没有东西可抄,便摆出了空手道的架势。

“突然冲出去,能不能抓住他?”

直辉君压低声音问,良介君朝他做了个“冲”的手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萨特鲁君高亢的喊声:“未来姐——”

“咦,是在喊我吗?”未来不由自主地摆出了空手道的架势。接下来,“你们在吗?琴美姐!良介君!直辉哥!”萨特鲁君一口气喊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第一个起身的是直辉君,他没有摘下安全链,打开门单刀直入地问道:“我先问问你,你今天早上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没有锁门呢?”

从门外传来萨特鲁君战战兢兢的声音:“什么怎么进来的,是未来姐开的门呀。”在门里边,我们一齐朝未来瞪眼睛。我当然甩掉了跟她挽着的胳膊。

“净瞎说!净瞎说!”

倒是新鲜,未来开始演话剧了。说起来,这类事以前也有过不止一次了。喝醉了的未来有时会把店里的客人带回来。

直辉君已经摘掉了安全链,打开了门。顽固不化的未来还在拙劣地表演着,“拿出证据来呀!你有证据吗?”

“让我拿出证据的话,可就……”站在门口的萨特鲁君说,“噢,对了,昨夜有个叫拉乌拉的也在一起。”

“拉乌拉长得什么样?”良介君问。

“就像化了妆的织田无道那样的人。”

“咱们到底在哪、哪儿见过呀?”未来似乎还打算继续她那惨不忍睹的表演。

“你问在哪里?就是昨天夜里,我站在公园里的时候,‘终于找到你啦!’未来姐突然这样大喊着抱住了我,我拼命地说,‘你是谁呀?放开我!’可你还是死拉硬拽地把我拉到酒吧去了。”

“拉乌拉也一起去了吗?”

“半路上他走了。”

“然后,我就带你回到这儿来了?”

“是的。”

“我强迫你来的?”

“你说,‘你要是不跟我坐出租车的话,我就大声喊叫。’你当时就站在靖国大道中央。”

大家听了,都无语了,纷纷扭头回了客厅。原来,未来从玛丽奈妈妈桑的酒吧出来后,在公园里揪住了萨特鲁君,带他去酒吧喝了酒,又不由分说地带回住处来了。

“好了,谁先泡澡?”良介君问。

“你是叫萨特鲁吗?到这边来吧。”直辉君对他招手道。

我没去搭理还在打算假装不知的未来,对萨特鲁君说:“这位还得继续排练一会儿呢,不用搭理她,咱们走吧。”领着他进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