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倚废墟南山梦示,访古村半义俗讲(1 / 2)

大唐忍者秘史 索巴 6836 字 2024-02-18

次日一早,光波翼同李义南闲聊了几句,不经意间问及陆燕儿的来历,又详细询问了陆燕儿之前种种表现。李义南颇觉奇怪,反问光波翼为何忽然打听起陆燕儿来,被光波翼敷衍而过。用过早饭,光波翼辞别李义南,往孙遇府中看望青阳。

适逢孙遇带青阳去了慈恩寺游览,光波翼便回到房中,取出昨夜从陆燕儿房中偷出的《千字文》细看,发现这本《千字文》委实有些怪异。书的前半部的确是《千字文》原文,从“天地玄黄”到“焉哉乎也”,后面却有增补的两百四十字,乃是:

申酉戌亥卯未巳午丑牛寅虎蛇犬豕兔

干支壬癸庚辛另戊巽坎艮兑乾坤占卜

头颈眉鼻臀胯胸腹肱肘臂腕胫踝膝股

肝胆肺肾脾胃肉骨山前急走骑马赶鹿

潮涨舟船瘦波江湖云闭胡关风雪阻陆

弓箭刀牌攻防计术凶匕强杖予战杂部

技单抢进绳网围卒乱冲诈降旬纪徐速

忍骂避错怨恨至怒杀帅夺魂疾猫擒鼠

熊冒虫没鹤翼燕舞太庇现小厚第黑幕

展示巡禁豪姓底赂舅姨侄甥姊妹毕补

断医滴药确备测度婚丧嫁娶里侧到祝

粉烟碧炎尔震元绿矮梯低跨但须紧护

村匹候诏春箫北悟智该先雄印授丐奴

余喜末尾已然胜负桌椅三丈讲记册录

只系便戏双失细粗付汝专员六七十数

这便成了一千两百四十字,一时间却也看不出奥秘所在。

转眼过了年节,青阳剃度出家。光波翼既已帮助青阳达成心愿,便准备启程离京,却被孙遇挽留多住了数日。初八上午,二人来到李义南府中,三位好友作临别之聚。恰逢李义南进宫,近午方归,却是满面阴霾。二人忙问发生了何事,李义南连声叹气。

原来僖宗平日花费无度,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早已重至无以复加,僖宗便同几个亲近之人商议,打起富户及胡商的主意,拟向各地富户及胡商“借”钱,征用其一半财产。其实,这种敛财手段已不是僖宗首次使用。早在乾符二年时,僖宗便因挥霍无度,致使府藏空竭。田令孜遂将长安城东西两市的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敢陈诉者,便命京兆捉拿杖杀之。宰相以下,人人钳口而莫敢言。

只是今非昔比,时局本已不稳,若再容许僖宗等人故伎重演,宗庙必危。故而许多大臣纷纷上疏反驳,其中尤以左拾遗侯昌业言辞最厉。侯昌业奏称,如今天下大乱,盗贼满关中,而僖宗却不亲政事,专务游戏,将危社稷。僖宗大怒,竟赐侯昌业死,多位大臣求情无果。

光波翼道:“侯昌业直言进谏,颇有魏玄成之风,只可惜当今皇上并非太宗帝。”

李义南蹙眉道:“皇上年幼,他只是一时气愤吧。”

光波翼嗤鼻一笑,孙遇也不接话。李义南看看光波翼,又看看孙遇,忍不住说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如今皇上杀了侯昌业,无人再敢进言。朝廷若当真征了富户与胡商的财产,天下必定大乱,这可如何是好?”

光波翼哂笑道:“天下本来便已大乱,这也不过是多添些乱子罢了。”

李义南道:“贤弟还有心思说笑话,你快想想,有何办法能劝皇上收回成命?”

光波翼道:“如今能劝皇上回心转意的,只有一人。”

孙遇接道:“不错,此事也只有他的话皇上才肯听。”

“你们到底在说谁呀?”李义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看着二人。

“高骈。”光波翼说道。

“高骈?”李义南沉吟片刻,点头说道,“嗯,如今朝廷倚重高骈平乱,他的话,皇上必定肯听。看来须得想法去劝说高骈,让他向皇上上疏。”

孙遇在旁插话道:“何必去劝高骈,兄长只需联合几位大臣,劝说宰相卢携便是,他自会授意高骈上疏。”

“对呀。还是两位贤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李义南拍着脑袋说道。

光波翼笑道:“其实兄长不必为此事担忧,朝中一定有人所见略同,兄长只需与之呼应即可。”孙遇也点头称是。

(按:《资治通鉴》载:度支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户及胡商货财。敕借其半。盐铁转运使高骈上言:“天下盗贼蜂起,皆出于饥寒,独富户、胡商未耳。”乃止。)

三人在李义南家中用午饭,席间光波翼尽量回避谈及国事,酒亦未多饮,席尽便向孙、李二人辞行。

李义南知光波翼惯于夜间行路,欲留他在府中稍憩,天黑前再送他出城。孙遇却道:“光波贤弟还有些行李留在寒舍,正好便随我回去稍事歇息,兄长不必送他了。”说罢看了光波翼一眼。

光波翼见孙遇眼神中有话,他也并无行李留在孙遇府中,便接话道:“正是。义南兄也知道小弟行路与别个不同,何必送我?我随异之兄回去便是。”

李义南见状,只得再三叨嘱珍重,塞给光波翼一大包银钱,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来到孙遇府中,孙遇将光波翼带进书房,关好门,从书架上取出一轴画卷,置于案上,随即看了看光波翼,转身出门而去。

光波翼心中奇怪,走到书案前,将画卷展开来看,不禁大吃一惊。

不多时,孙遇推门进来,光波翼已将那画卷重新卷好。

孙遇若无其事般将那画卷收起,对光波翼说道:“贤弟,皇上现已封你为诸忍者道招讨使,你有何打算?”

光波翼道:“皇上想要尽快收复北道,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下手。”

孙遇盯着光波翼道:“皇上封你做‘诸’忍者道招讨使,的确是非常器重贤弟。”孙遇故意将“诸”字咬得很重。

光波翼点了点头道:“多谢兄长提点,小弟这便告辞了。请兄长好自珍重。”

出了长安城,天色尚早,光波翼信步东行,心中回想着目焱设下连环计欺骗自己之事。经过这一番历练,光波翼变得愈加沉稳,并不急于去寻目焱讨个公道。想那目焱在海棠庄中曾对自己说过,他授意幽狐假扮百典湖欺骗自己,乃为历练自己成器,将来还要辅佐自己做皇帝。目焱为何要如此说?难道这也是他的欺骗之辞?如果他当真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何不痛快地除掉自己,以绝后患?却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为自己设下一个又一个骗局?难道他很想利用自己,不惜冒着被自己寻仇刺杀的风险?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他当真要锻炼自己成材?抑或是他极为享乐于这种猫儿戏鼠般的游戏?

不管怎样,目焱尚不知晓自己已然揭穿了他的骗局,自己不妨将计就计,装作毫不知情,待日后查明真相,仍可“亲近”他,伺机为父报仇。

出城十余里,路旁有一酒亭,此亭与别家不同,除了亭前挂一酒旗外,两旁各有一幡,幡上书有一联,乃是:

洛阳路上无佳酿,长安城中有故人。

光波翼此前曾路过此亭,见这幡上对联但觉有趣,今日再见,却忽然想起黑绳三夜白双鬓,不知他路过此亭时,又当如何感伤!那晚自己在灵符应圣院盗取《千字文》时,曾亲眼看见僖宗与陆燕儿执手并坐、情话绵绵,想必黑绳三也应见过。换作自己,只怕也会如他一般心碎吧。

光波翼见那亭中并无客人,只有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独自守着几个酒篓发呆,见光波翼从亭前走过,也不起身招呼。此人一身文弱,书生气十足,丝毫不像个卖酒的,不知他身上又有何样故事。

过了酒亭很远,光波翼仍在品味那对联,他心中清楚,挥之不去的心绪并非因那酒联,实是昔日长安城中的故人!

“君向长安北,妾向长安南。原来陌路人,从此各长安。”终于,这诗句凄然跃上心头;终于,曲池小院中的心痛宛然现前。

一别四百日,日日思离人。山河五千里,何处不是君?

光波翼索性潜入地下,发足狂奔,一口气奔出两百余里。随后又招来仙鹤,乘鹤飞到极高之处,望着夕阳缓缓落去,望着大地渐渐黑沉,只有偶尔一声鹤唳,应和着满天孤寂。

夜深人静,光波翼悄然落在会稽城镜湖北岸,只见昔日那令人流连忘返的纪园,如今竟只剩下两片残垣,满园的灰烬,断瓦犹在,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里曾是会稽第一嘉园。

光波翼心中酸楚,在园中逡巡一回,来到当年与南山等人吃酒行令的三月亭中,倚靠在一根斜倒的柱子上呆坐,只待天明之后再去拜访玄英先生。

不知不觉,光波翼蒙眬睡去,忽见自身来到一个环山小镇,正是上次在姐姐俪坤家梦中所见。光波翼心中奇怪,为何自己又来到这里?隐隐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又不像是梦。

光波翼向镇中走去,一切都与从前梦中所见相同,不久便来到那口泉眼旁。光波翼忖道:“上次曾在这里见到南山打水。”转身向四周望去,并未见到一人。忽闻背后有人叫道:“哥哥!”

光波翼忙转回身看去,一位少女手提木桶,正凝视着泉水,可不正是南山!

光波翼抢上前去,一把拉住南山的手,只觉得她手儿细小温软,甚是可人,心中不免有些窘涩,又不敢放手,生怕她再像上次一样走掉。

南山却好似没见到光波翼一般,只自顾对着泉水泣道:“哥哥,你好狠心,竟然抛下我和姐姐。”

光波翼摇头道:“不,南山,我从未抛弃你们,是你姐姐误会了。”

南山似乎并未听到光波翼说话,兀自喃喃说道:“哥哥,你为何还不来寻我们?”

光波翼道:“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姐姐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南山仍旧盯着泉水自言自语道:“哥哥,你快来吧!你别忘了这泉水,找到它便能找到我们了。”边说边指了指那口泉眼,说罢转身欲走,光波翼哪里肯放,使劲拉着她的手叫道:“南山,你别走!南山!南山!”却哪里拉得住,南山好似一股云烟般,毫不费力地便从光波翼手中脱开,转身而去。光波翼心中大急,蓦地便睁眼醒来。

“原来又是一场梦!”光波翼深吸一口气,握住南山手儿的感觉犹存,不禁心中微微慌跳。“这真是个怪梦,我已三次梦见那口泉眼,不知是否真如梦中南山所说,找到那口泉眼,便能找到蓂荚她们了。可是那泉眼究竟在哪里?我又要如何去寻?”

转眼天亮,光波翼沿着湖岸来到方干家门前,却见大门紧锁。

光波翼眉头一皱,莫非方干已经离开会稽了?否则他家中至少也应留有仆人。

光波翼纵身跃入院中,又以坤行术进入屋内察看,见屋内痕迹,果然已有一段时日无人居住了。

无可奈何,光波翼来到街上,寻了家小店,要了些饭菜和一壶热茶充饥。

小二将饭菜送上,又为光波翼斟茶,光波翼顺口问道:“这是什么茶?”

小二回道:“客官,这是去年的龙井,虽是旧茶,好在咱这镜湖水好,也还入得口。您若想吃新茶,总要再过两个月。”

光波翼闻言心中一动,忽然念起在西湖畔纪府中小住时,南山曾对自己说过,这龙井茶须以般若泉水煎煮方为极品,并说日后有机会去清凉斋,一定多打些泉水回来。莫非自己三次于梦中所见便是般若泉?却不知那清凉斋、般若泉位于何地?只怪自己当初未曾向南山追问一句。

草草用过茶饭,光波翼径向杭州赶去,来到湖畔小院,所喜曾叔尚在。

曾叔见了光波翼也异常惊喜,忙不迭地打听蓂荚姐妹下落。光波翼既不忍如实相告,又不想瞒他,只得告说,姐妹二人与自己走散,留下口讯说去了清凉斋居住,自己正欲打听清凉斋所在,以便寻访二人。

孰料曾叔也从不知有此清凉斋,更未曾听说过般若泉。光波翼不禁再失所望,只得告别曾叔,继续寻访般若泉所在。

走遍杭州城大小茶坊,并无一人听闻过般若泉之名。光波翼暗忖,般若泉得名多半出自佛家,遂至各大寺院探问,却也一无所获。

转眼数日已过,光波翼心道:“照南山当日口吻,清凉斋与般若泉当在两浙一带,或许在一僻静人稀山林之中,多半不会出了这江南之地,我索性便到江南各处山中,细细寻访一番。数日也罢,数月也罢,数年也罢,总要寻出个头绪来。”寻又念道:“不知今生能否再见到她姐妹二人?若再见时,不知又是如何情样?”

这一日,光波翼来到天目山脚下一处偏僻小村。那小村位于一处山坳之中,交通颇为不便,常人来此须得翻越许多难行山路,且这里既非要塞,又非商富农肥之地,平日罕见外人往来。

村子依山势而建,错落几十户人家,一入村口便可见到半山腰上有座不大的山寺。

光波翼择了一户近村口的人家,上前叩门。开门一位老者,见外乡人来访不免有些诧异,却是十分客气,将光波翼请入屋中落座。

寒暄之后,光波翼表明来意,那老者亦不知有般若泉,却向光波翼道:“想必客人进村时已看见,前面半山腰上有座‘三义寺’,寺中方丈人称‘半义和尚’,听说他曾云游天下名山大寺,或可知晓那般若泉。”

光波翼起身称谢,便要前往三义寺,被老者拉住道:“不忙,不忙。眼下正值晌午,寺里的僧人也在吃饭,客人不妨在老汉家中用过饭再去。”

光波翼推辞两番,见老者真诚留客,便重又坐下,老者为光波翼倒了碗水。二人互通姓名,又闲话一会儿,等待开饭。

光波翼得知这村子名三义村,老者姓申,世代住在这村中。

光波翼便问:“这三义村可是因那三义寺得名?”

申老汉答道:“恰好相反,先有三义村,后有三义寺。”正当此时,一位中年村夫推门进来,见到光波翼拱手笑了笑,又对申老汉说道:“爹,可以开饭了。”

申老汉忙引着光波翼入座,向光波翼介绍那村夫乃是自己的儿子申瓯。

申老汉家中不甚大,屋内近窗处有个方桌,申老汉请光波翼就座,又对申瓯道:“今日家中有客,你们俩就在自己屋里吃吧。”

光波翼忙起身说道:“在下贸然叨扰尊舍已多有惶恐,岂敢再委屈令公子。在下并非拘礼之人,何不请申大哥他们进屋同坐?”

申老汉微微笑道:“既然客人不嫌,那就一同坐吧。”

申瓯见老者发话,这才憨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出门。

不多时,申瓯端着一个大木盘进来,将一大碗罗汉菜、一碟子咸菜摆在桌上。随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条大黄狗,黄狗进屋后便径自窜到申老汉身边的椅子上蹲坐。

申老汉拍了拍黄狗脑袋说道:“今日咱家中有客人,你便委屈些,在地上吃吧。”

那黄狗竟似听懂了申老汉的话,哼了一声,从椅子上下来,蹲坐在申老汉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