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老家(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7604 字 2024-02-18

“我戒了!”

“可你没戒掉。”

“我没办法!”

“要有毅力。”

“我知道,可不行呀!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要为修竹雨想,为佳佳想,更要为自己想。”

“我知道”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找我的,她流了许多泪。”

“我我真恨死自己了!”

“她太可怜了,真的完全为你好。”

守慧摇摇头,眼里泪光闪闪:“我晓得,我对不起她,真的,我很对不起她。她是个好人,挺好挺好的人,相夫教子,知书达理,敬公事婆,和睦妯娌,顾全大局,是个真正的好媳妇,好妻子,好母亲。罗影去世后,我真应该好好待她,一心一意跟她过日子。细想想,她为我做了许多,时时处处为我着想。她真是太好了,好得几乎完美无缺,无可挑剔。我觉得她就像一面镜子,一面光洁透亮的镜子,悬在我面前,照着我,照出我灵魂上的斑点,照出我为人处世的丑陋,让我始终不敢抬头,精神上感到一种强烈的挤压。除了对不起她,我还对不起很多人。真的,很多很多人。但在这很多人当中,最最对不起的,是罗影。”守慧气有些急,声音微微发哽,“是我最初对她许下诺言,答应了她,临末却又辜负,令她失望伤心,让她害了病。我知道,我跟修竹雨成婚,病的根子就开始在罗影身上安下了。我太无能了,太没有用了,真的害了她呀”

守慧声音哽咽,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罗聘联想到妹妹幽怨愁闷、空对明月的那一个个难熬之夜,也禁不住低下头。守慧停了停接着说:“我还对不起我父亲。

你知道我父亲对我的理想是什么吗?他不是要我经商发财,他只希望我一心读书,考个进士,最好状元,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他虽做了总商,受了乾隆爷赏赐,可腰板不硬,内心深处并不真正舒畅,仍然不得不仰官府的鼻息。因此一心巴望我飞黄腾达,有朝一日成为当朝重臣,或者地方显要,让他背后有靠,真正挺起胸膛立身处世。可我整天除了吟诗作赋,品字论画,对时下的八股时文何尝用过心?我太使父亲失望了,太让父亲伤心了。我还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我妹妹,她们对我多好呀,多爱我呀。她们要看到我这么精神萎靡,堕落不堪,靠吸福寿膏打发时光,会多难过呀。

我还对不起我大哥二哥,他们一直在帮父亲经营,可我做了什么呢?不光没做好,我还让大哥不时为我操心。我大哥多好的人呀,多忠厚实诚的心地呀!——不,我还对不起我叔。我叔叔希望我跟他一起漂洋过海,做茶叶生意,我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

我叔叔那么喜欢我,器重我,可我多让他失望呀”

罗聘从火炉上拎起水铫给守慧续水:“好了,歇歇再说,歇歇再说。”

守慧脸红彤彤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杯子顿下,摇摇头:“细想想,我这人挺失败的。读书,不成;经商,又不成。跟商人在一起,他们把我当腐儒,当酸秀才,不屑与我谈生意。跟士人在一起,一些人表面客气,骨里视我为俗商,至于我吟诗作赋,他们只觉得是附庸风雅,吃饱了撑着!我被两边的人抛来抛去,成了四不像!算个什么东西!”

罗聘拦他话:“不,你不可这么说,我们这帮人,包括施驴儿,对你都是真心的。”

守慧冷笑:“真心?不错,但更有些人看中的是我口袋里的银子,想搞些文会,印印诗集。”

罗聘说:“这种人当然也有,但毕竟少数。好了,不说这些,喝点茶,二遭正酽。”

守慧神情一下专注起来,目光幽幽地盯住一处,无限神往道:“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有些想家,想歙县的老家。我不喜欢扬州,真的,我一直不喜欢扬州。不错,扬州在好些人眼中,是温柔乡,富贵地,是个销魂夺魄的天堂福地,可对于我,它却销蚀我的精神,瓦解我的意志,使我一天一天走向没落。我的老家全不是这样,它多好,山青青的,水绿油油的,风吹到脸上,柔柔软软,带一股清香,让你醉。夕阳衔山时,那密密的林子里尽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多好听呀,多安静呀,这时你在石头上坐一坐,会觉得神清气爽!从前我跟芝芝就常这样,一坐半天,一直坐到太阳落,坐到山窝里收尽最后一抹红霞,母亲让人来叫我们回去”

罗聘打断他:“好了好了,别说呆话了,既想家,抽空回去一趟好了。”

守慧神情专注,两眼辉亮:“对,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我好想她们,我要看看她们,跟她们好好说说话,开心地笑笑”一下回过神,对罗聘笑道,“让你见笑了。没办法,真的太想了。”

腊月初八,也就是扬州城家家煮腊八粥的这一天,康世泰父子从盐运使衙门大牢里放出来,坐着轿子回家了。蓝姨与守慧早就候着了,一左一右跟着,待轿子在家门口停稳,蓝姨打起轿帘头探进去轻叫:“老爷,我搀你出来。”

轿子里先是不见动静,停了停,一只大大的着黑布鞋的脚从里探出,缓缓的,小心翼翼。

早已从轿里出来的守诚怕蓝姨力气不够搀不动,双手向前伸去:“父亲请慢点,容孩儿搀父亲一把。”

康世泰手伸出来扶住守诚,一步一顿从轿里出来,身子颤巍巍。守诚见状,直向守慧使眼色,守慧连忙在另一边搀住父亲。

这一刻是傍晌,冬阳正转到屋顶,黄亮亮的阳光洒满了天井。康世泰一步一步往前走,动作迟缓,老态龙钟,所有在场的人几乎无不吃惊地发现,老爷离家这几天,老了许多,拖在脑后的大辫子整个灰白了,头发有些乱。

蓝姨、守诚、守慧、舒媛,还有闻讯赶来的陈碧水、修竹雨、亢晓婷等一大帮子,前前后后簇拥着老爷。到了后院门口,康世泰双脚慢慢停住,转脸对蓝姨说:“去,把祠堂门开开。”

蓝姨疑惑地望住老爷。这一刻非年非节,开祠堂干吗?口中却是应承:“好,我这就去。”

康世泰对守诚说:“别站着,扶我上祠堂。”

守诚答应着,与守慧扶着父亲往祠堂走。

一直跟在后面的翟奎,想到祠堂关闭日久,里面一定灰尘蒙蒙,立刻带了两个手脚利索的男仆赶去作简单收拾。

一个个相跟着,抬腿跨过高门槛,鱼贯进入祠堂。

灯笼虽一盏盏点上了,祠堂里仍然暗昏昏的。供案上香烛高烧,淡蓝色檀香的烟气在祖宗牌位前盘旋缭绕。除了穿着不同鞋的脚在铺有罗底方砖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微响,没一个人说话,一切静悄悄的。在这静悄悄中,人们的精神和目光凝聚成一点,朝向走在最前面的康世泰。康老爷突然摆脱守诚与守慧一左一右的搀扶,急急地歪歪倒倒往前奔去,双手前扑,“扑通”一下在供案前的大红拜垫上跪下。守诚与守慧怔了怔,“扑通”跟着跪下,后面的儿女眷属也随之纷纷跪下,有的跪在拜垫上,有的面前没有拜垫,直接跪在罗底方砖上。老爷伏在那里半天又半天,像一段弯曲的虾米,然后慢慢抬头,仰对着祖宗牌位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康世泰率儿女子孙向你们请罪来了!不孝子忘记祖德遗训,忘记天朝规制,没有好好持家教子,踏实经营,一日日变得不勤不俭,昏聩堕落,离经叛道,致使家业丧失,子女罹难,门庭蒙羞!不孝子不忠不孝,罪孽深重,请列祖列宗对我降下惩罚,降下惩罚”

嗓音先是沉郁嘶哑,接着激烈颤抖,带出呜咽。

守诚、守慧受不了,上前扶父亲起来。

康世泰肩膀颤动,整个身子匍匐在地,像摊稀泥。

“起来吧,父亲”守诚声音嘶哑,与守慧一左一右将父亲扶起。

两行浊泪铅一般沉重,从康世泰脸上落下。

康世泰病倒了。蓝姨半步不离左右,从早到晚守在旁边。守诚、守慧一天无数次过来看望。

迷糊中,康世泰发觉身边有低泣之声,勉强睁开眼,见舒媛站在床边流泪,手从被子里伸出,抓起女儿的手紧紧攥着,吃力地说:“干吗淌眼泪呀?舍不得爹吗?

爹没事,服点药就好了。馨儿还好吗?”

舒媛滴着泪点头:“好,还好。”

康世泰微笑道:“好就好嘛,过后带来让我看看。”

“嗯。”

“听爹话,不要哭,把眼泪揩了。”

舒媛眼泪又下来。

舒媛走后,蓝姨见老爷十分伤感,软语温言地劝道:“求老爷别乱想了,好好静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康世泰闭着眼,隔半天说:“给我把诚儿叫来。”

守诚正忙着处理乱七八糟的事情,得到传话,急急赶来。

康世泰对他吩咐:“别总缩在家里,要抽空出去转转。”

守诚答:“我去转了。”

“转了?情况怎样?”

“挺乱的。运使衙门放出风,除了亢祺庸行贿逃税外,黄商总、季商总问题也很严重,正在查办。人心浮动,又是年关,引市街的市面全不成样子,好多盐号太阳还有一竹竿高,就上铺板打烊了。”

康世泰说:“传我的话,宏泰总号下面,除了吉和、丰裕,其他所有盐号都关张盘出,价钱不计贵贱。”

守诚吃惊:“都盘出?”

“盘出。”

“那以后”

康世泰想,以后?到了这步,谁还说得清什么以后?一切都在皇帝老儿手心里捏着,他手松一松就让你活,使劲一捏,立刻就“咔嚓”一下要了你小命!做这几年商总,都是虚假繁荣,其实是笼里的一只鸡,一只专给朝廷下蛋的鸡!真正的商总是他乾隆,他是最大的盐商,商总中的商总,掌控一切。康世泰见守诚站着等他说话,突口道:“你难道一点看不出朝廷的意思?”话一出口,发现守诚两眼瞪着,额上冒汗,知道他想不到那么深透,立刻觉得不宜对他往细里说——说透了让他灰心,他毕竟年轻,要往前奔。于是吩咐:“各店号走掉的伙计不谈,没走的,要跟他们说明情况,发给饷银,请他们回家。好在运回老家的银子又回来了,手面不再那么吃紧,因此,银子一定要发足,一丝一毫不能克扣,务必好好安抚,请他们谅解。至于汤掌柜、邱掌柜二位,跟了我多年,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如另有高就则罢,如恋着宏泰号一时还不想离,就由着他们,好吃好喝侍候。记住,如今处理任何事情,都要宽仁为先,切切不可伤了人心。”

“孩儿明白,父亲的话孩儿全记住了。”

最当紧的话交代过了,康世泰心里松快了许多,宽缓道:“年节就在眼前,家里虽遭这么大变故,但一年就这么一个年,你要多用用心,还是要热热闹闹办好,千万不能短了礼数。”

“孩儿记住了。”

守诚才要退下,父亲又把他叫住:“一时倒忘了,你花大叔呢?”

守诚愣怔了一下:“花大叔?陈大人宣旨那天,他因当场闹事,被抓进大牢。”

康世泰睁大眼:“一直关着?”

守诚低下头吭哧:“是。”

康世泰气得拍起床边:“荒唐!真是荒唐!你们怎么把他忘了?赶紧去衙门,要他们放人,不肯放就花银子,花多少也不要惜乎!”

守诚低头应承:“孩儿记住了,孩儿这就去办。”

是黄昏时分,迷迷糊糊睡着了的康世泰被一阵杂沓声吵醒,睁眼扭脸,见蓝姨正弯腰努力将扑在地上的花大叔拉起。花大叔头发蓬乱跪在地上,对着康世泰的床一下一下磕头,磕得地扑通扑通响,嘴里不住“呀呀呀”发出怪声。康世泰禁不住挣扎着往起坐,蓝姨拦不住,只得给他披上棉袄,拥好被窝。康世泰朝花大叔伸手微笑: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干吗呀。”

花大叔膝行向前,一把抓住康世泰的手,“呜呜呜”俯下脸,老泪纵横,接着红头涨脸发急,两只手一个劲比画,责怪老爷为了让衙门放他乱花银子。

康世泰心里一阵发热,侧身攥着花大叔的手道:“没花多少银子,再说了,即使花也是应该。起来吧。”转脸吩咐蓝姨:“快拉他起来。”

转眼到了腊月底,年就悬在眼前了。依照惯例,康府开始忙乱起来,掸尘,洗窗槅,擦烛台,换椅袱子,挂新门帘,一间屋一间屋地打扫收拾。灯笼都换了新纱,红鲜鲜耀眼;厨房里专蒸馒头包子年糕寿桃的大蒸笼抬出来,烧了一大盆热乎乎的碱水在洗,洗过了黄亮亮地搁在阳光下晾晒;从大门往里走,每一扇门,每一根廊楹,都揩抹得光滑滑,等待着大红的春联与挂落往上贴;街上茶食店送货的伙计,推着走一路“吱咯吱咯”唱一路的木轱辘车进入康府,将提前定做的京果、麻饼、桃酥、花生糖、焦切片、云片糕等各种茶食送过来;孩子们手里捏着火捻子,喜鹊儿似的聚在一堆笑闹,不时“叭”地炸响一只爆竹,嗅嗅鼻子,飘着肉香的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硝烟味年节到底是年节,到了这时辰,一股浓浓的喜庆和美、吉祥欢快的气氛,便在大家小院、街头巷尾、店铺商号里升腾而起,四处弥漫。

表面上看,康府的年节跟往常没什么差别,但内里其实变了样儿。去年腊月,康府最热闹最红火的地方是库物房,大小散户源源不断而来,送山珍海鲜,送熊掌鹿茸,送猪马牛羊,送美酒香米,送湖州绸缎宁波木器,把个库物房堆得顶梁塞柱,满满当当,好些礼物放不下,不得不堆到别处。可今年,上门送礼的寥若晨星,整个库物房空空如也。再有一条,去年过年,从正月头到过小年,康世泰天天是大轿出门,中午连着晚上不断在外吃酒。没办法,不去不行呀,人家大红帖子送到门上不说,还左一趟右一趟地上门邀请,盛情难却呀。可今年,乾坤颠倒,门可罗雀。

元宵节这天,康府里一大家子聚在吉庆堂吃了一顿团圆饭。康世泰调养了几天,精神稍有恢复,拄着御赐龙头拐,由小月搀扶着进来。吉庆堂里灯火辉煌,热热闹闹,孩子们等不及,将带来的左一盏右一盏的元宝灯、状元灯、金鲤灯、莲花灯,都点起来了。蓝姨亲自给老爷斟酒。守诚首先上前敬父亲大人,接着守慧敬,舒媛敬。蓝姨见老爷高兴,又招呼孙儿孙女们,由各自的母亲把持着上前敬酒。再接着,长房媳妇陈碧水打头,各房媳妇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般给老爷敬酒。康世泰心情很好,对大家说:“今天元宵佳节,康家三代同堂,实在让我高兴,我真希望天天能够这样呀。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过日子嘛,总有平平淡淡的时候,是吧?今儿借这个机会,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过了元宵节,我要离开扬州,回老家歙县过些日子。”见下面有些骚动,康世泰略停了停接着说下去,“当然,过一段日子之后我还回来。出来这么些年,马不停蹄,忙忙碌碌,一直没有好好回去一趟,这不妥呀。老家嘛,在人心中都是有些分量的。回去也没别的事,就是转转,看看,歇一歇。至于我们宏泰号,我已向守诚交代了,全权由他管着。大家放心,守诚稳重,踏实,年富力强,会把事情做好的。

康家目前虽遇上麻烦,但这是暂时的,熬过这段日子慢慢就好了,谁都不能没有信心。”

康世泰说了这一番话,额头上有了汗。蓝姨见桌上一时没有声音,刚好汤圆端上来,立刻笑盈盈招呼大家吃汤圆。继业首先伸出筷子高叫:“我要两个!”继书也跟着叫:“我也要!”

很好的汤圆,有韭芽肉泥的、荠菜咸肉丁的、青菜肉馅的、芝麻糖的、杏仁桂花糖的,个头有大有小,大的一碗两只,小的十只一碗。大人才吃了一半,小孩子就耐不住了,推开碗筷,拖着大人到外面放焰火,看鳌山,玩灯。街上到处是灯,到处是游人,灯光人影,亮晃晃的。

康世泰是在正月十八落灯这天由守诚护送着离开扬州的。

蓝姨虽放心不下老爷,但没有随行。扬州需要她,康家大院的一本账全在她肚里,需要她打理。歙县有安静瓶在,安静瓶尽管宽宏仁义,但蓝姨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去为宜。

随康世泰回老家的是舒媛。康世泰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带着她好。混账的房小亭弃家而逃,媛媛落了孤单,把她留在扬州,她会永远罩在过去的阴影里。老家山明水秀,对她肯定有好处。安静瓶菩萨一般的心性,待她会比亲女儿还好。

大车两边围满了送行的人。当车轮咯吱咯吱启动时,大门里喳啦啦一片脚步响,花大叔急扯大步扬手扎脚奔出来,“呀呀呀”一派怪叫,手势与哑语虽不能让人全懂,但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不难看出,他想护送老爷回家。

康世泰将脸别开去。四十年前,他正是由花大叔护侍着来到扬州城闯荡的。

康世泰低声吩咐身边男仆,将花大叔拉回去。

大车的轮子在东圈门大街上轰隆隆滚起。灿烂的阳光里,街两边站满了送行的人。

车队渐渐远离康府的高门楼。

车厢里,舒媛伏在扶手上嘤嘤哭泣

从扬州到歙县一千多里,一路上先是船,接着是车,颠簸了数日。

终于进入老家的地域。灰黄的土路弯弯曲曲在山间盘旋,林子里的鸟雀不时停住啼鸣,转头晃脑往官道上两辆大车张望。

安静瓶对老爷回来并不感到诧异。冥冥之中她一直有一种预感,扬州那个家要败,至于什么时候,她说不清楚,但一定会在早晚之间。可身为妻子,尤其是孩子们的母亲,她不愿意,更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最好永远永远不要看到。为此,她在菩萨面前不止一次默默祈祷,请求看在她长期吃斋念佛、积德行善的份儿上,饶恕他们,放他们一码,就让他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吧,如果非有什么惩罚不可,就让这惩罚统统降到她的头上。可自从两个月前守诚将几只箱笼运回老家那一天起,安静瓶就已明白,一切该来的已经来了,而且势不可当,让她惊诧的只是,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安静瓶早早地从家里出来迎候丈夫。清和明亮的山光水色里,安静瓶布衣布鞋,素素净净,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脸上从容淡静,看上去比在扬州时更显得祥和。

康世泰一路撑持下来,耗去精气神若干,此刻进入故乡土地,看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草,那些树,突然变得娇弱无比,连车子都下不来了,守诚与家仆小心翼翼将他抬下。

安静瓶早将房间收拾好了。床还是当年睡过的老床,但被子新崭崭的,被面被里都是细细的棉布,柔软,洁净,干蓬蓬,带着太阳的清香。

阳春三月的一天,康世泰坐在院里晒太阳。很好的阳光,天空一碧万里,远处的青山在院墙顶上露出清晰的轮廓,如一道新画出的深长的黛眉,院里的泡桐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紫英英的。泡桐下扎着一架秋千,芝芝一边含笑地朝父亲这边望,一边轻快地将坐在秋千板上的元元往空中推送。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粗衣跣足的乡人拥进。一脸的惶怵,一脸的恭敬,一脸的痛惜,急乎乎拥到康世泰的椅边,腰弓下,目光迟钝温热。接着,前面两人扑通跪下,后面的跟着也往下跪,纷纷给老爷磕头请安:

“老爷,我们给你老磕头了。”

“老爷这些年发大财了,竟还记挂得咱们穷乡亲,了不得呀。”

“我家老小这一春的嚼食,都靠老爷家的救济,我这给老爷磕头了。”

“去年蝗灾,老爷家设的粥场,救了多少人命呀。”

“老爷菩萨心肠,太太更是活菩萨呀。”

“天爷,你可要保佑我们老爷安好呀。”

康世泰伸手摸索着椅边的御赐龙头拐,龙头拐“叭”地倒地,骨碌碌滚到一边。

康世泰两眼盯着面前的这一张张拙朴灰暗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热,眼睛湿润润透出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