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挣扎(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7049 字 2024-02-18

早饭后,守信要叫守慧过来商量事情。红霞临出门,丽芳叫住她叮嘱,等三爷身边没人再对他说,别让人听到。红霞点头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守慧来了。守信让丽芳跟红霞退下。

守慧神情惊异,问哥哥这些日都上哪了?守信嘴上漫应,眼珠子不打转地盯着弟弟脸,忍不住道:“你,你这是怎么啦?怎变成这样?身体不舒服?想罗影想出了相思病?你呀,书读得多,脑子成了死木疙瘩!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摆脱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一个新女人的怀抱,再简单不过!你不是讲究清纯原味嘛,那就别的地方都不去,直接到春芳瘦马院,会做诗的,会弹弦的,会写字画画的,都有,个个还都是黄花大闺女,包你开心满意!”见弟弟一声不吭,话锋一转道,“好了好了,不谈这个,我晓得你听不进。直接说我的事吧。喊你来,是我遇上了难处要你帮忙。

这如今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家被抄了,银子没了,官府还在千方百计追捕,这些情况我不说你也晓得,但还有一桩你不晓得。”

守慧问:“什么?”

守信恨恨道:“妈的,草上飞这混账王八蛋,明明是缉私营奉盐运使衙门之命抓的他,可他偏偏认定是我做的手脚!我做什么手脚了?我凭什么要做手脚?况且,我有那么大能耐吗?我跟他讲,可他不信,居然打了我埋伏,把我关起来!这王八蛋!”

守慧从没见过二哥发这么大火,转脸看看,所幸门窗关得严严,外面听不到。

守慧低声问:“怎么又放你回来了?”

守信苦笑笑:“放?他们不可能发这种善心。我是跟他们谈了条件。第一,我肯定没做什么手脚,你们说我做,证据呢?第二,你们放了我,回去我给你们送五万两银子,一点小礼,算是给草上飞压惊。他们听我这么说,也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嫌五万太少,一下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我也跟他们豁出去了,说,二十万放在以前对我康某九牛一毛,但如今如若坚持这个数,干脆把我剐了!到最后,议定十万,让我回来了。”

守慧不语。

守信摇摇头:“这事我不想跟亢晓婷开口,她一直跟我较着劲,我不想把脸给她。

况且,她娘家也出了事,亢祺庸天生铁公鸡,跌个跟头都要抓把泥,你想从他那里讨银子,万难!”

守慧支吾:“哥,你可能还不清楚家里情况。”

“怎么不清楚?清楚。爹跟大哥蹲在监里,银子花了无数,难,很难,我都清楚,非常清楚。”

“为了凑齐所欠的盐课,父亲将钱庄票号的银两都出清了,除了留下过日子的,已经没多少积余。”

守信大摇其头:“没有现银,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嘛。十万,也就十万,也不是什么多大的数,你无论如何张罗一下,帮哥哥渡过这个难关。”

守慧想了想:“这样吧,我回去让小昌子再把丰裕盐号盘一盘,看能出多少银子。

别的还有什么办法,我一时还想不出。”

“好,好,你务必给我抓紧着办!”

守慧走后,守信立刻去找蓝姨。他不想被人看到,让红霞给他找了顶斗篷。外面雪住了,戴个暖兜①1就可以了,但暖兜不及斗篷大,斗篷戴在头上,一路哈腰往前走,不会让人看到脸。

穿过角门进火巷,迎面来了个丫环,守信抬手将斗篷往下压压,头埋得更低。

到了跟前,丫环脚步慢下,歪着一张脸往这边看,认出了是北大院的二爷,想叫又不敢,避在路边立脚不动。

守信走进清和堂,碰到秋琴抱着房馨儿跟小月在一起玩。小月与秋琴见是二爷,吓一跳,眼瞪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待转过神,慌手慌脚上前请安。守信让小月接过斗篷,说要见蓝姨。小月小声道:“她不在家。”

“不在家?上哪啦?”

小月白搭白搭眼:“好像上衙门去了。”

“干什么?”

“我不晓得。”

守信直摇头,转脸问秋琴:“我妹妹住哪间屋?”

秋琴手一指:“那边。”抱着房馨儿,转身在前给二爷带路。

守信叫住她:“罢了,你带孩子在这玩吧,我一个人过去。”

舒媛临时住的西厢房。守信走进门,屋里暗昏昏的,火盆里火闷下去了,冷兮兮。

听到脚步,舒媛迎出来,见是守信,吃了一惊,嘴唇抖了半天叫了声“哥”,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守信将妹妹搂在怀里,微笑道:“这是干吗,哥好好的,不许哭鼻子哟。”接着问,“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房小亭有没有欺负你?”见妹妹苍白憔悴的脸上又有眼泪滚下来,禁不住一阵心疼地问,“又怎么啦?说话呀,到底怎么啦?啊?”

舒媛抬头望了望哥哥,脸低下,泣不成声道:“我,我没脸跟哥哥说,全怪我瞎了眼”

“你是说房小亭?是不是又往妓院跑了?”

舒媛“呜呜”哭出声:“不是,他跟人跑了,呜呜呜”

“跑了?跟什么人跑了?”

“呜呜呜,一个女的,他看到家败,就跟人家跑了,呜呜呜”

“跑掉就跑掉算了,他又没好好待你,现世宝一个!哭他干吗?”

“是个寡妇,江西的,有钱。他早就跟她好上了,呜呜呜”

“这种势利小人,滚蛋好!省得缠你,动不动惹你生气。”

“那个寡妇,她凭什么”

“好了,别想了,由他去吧。”

“可我跟馨儿,呜呜呜”

“怕什么,有爹,有我,还有大家,没事的。”

“呜呜呜,我想妈”

妹妹的一句“想妈”,一下勾出守信这段日子东躲西藏做人做鬼所受的无限屈辱,心里禁不住一酸,眼泪一下从眼眶中涌出,但看看妹妹这副样子,不得不又把心肠硬起,搂住妹妹安慰道:“好了,不哭,不哭。都怪哥哥没本事,没能耐,没保护好妹妹,让妹妹受委屈过苦日子了。”说着,眼泪止不住下来,嗓音变得十分沙哑。

舒媛一眶热泪涌出:“不,不怪哥哥,要怪只能怪我,死犟,不听家里话。”

守信脖子一梗,声音一下高八度:“不对,要怪只能怪父亲,怪蓝姨,他们没认真调查走访,没为你严格把关,没完全负起责任!”

“不,不,不,哥,不许你这样说爹这样说蓝姨,呜呜呜”

守信情绪越发激动,目光如电,滔滔不绝:“不这样说哪样说?我这么说还是轻的!告诉你,我一直对这个家不满,对父亲不满!你说说,父亲为什么那么早让母亲离开人世抛下我们?为什么?他难道没有一点责任?不,他有责任!他没有保护好我们的母亲,他不是真正的男子汉!母亲去世后,他把我们撂在老家,之后又撂给蓝姨,从来没有当回事!也难怪,怎么可能当回事呢?小奶奶养的嘛,命数早定在那里!我们成了实质上的孤儿,没人管,没人问,名义上是少爷小姐,其实是两个弃物!父亲要我好好读书,可你想想,我怎么读得进去?我想母亲,我没读书的心情!”守信眼泪飞迸,举手抹了抹,“长大了,我学会了业盐,我的生意做得精到,圈子里没一个不夸,没一个不服,可父亲呢?他只是把我当赚钱的机器,真正器重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在他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的大哥,家里重大事情很少跟我商量。不,不仅不商量,有时还瞒着我,当我不知道?我不是傻子,我早看透了!是的,我有时是不那么规矩,不那么孝顺,特别前几年大闹天宫,硬是从老宅里搬出,另起炉灶建北大院,让父亲伤透了心。可是妹妹,你知道我这么做为的什么?老实告诉你,我是不服,我这是在屏一口气,想轰轰烈烈干一场,干出个样子来!在这院里,人人都觉得我没大哥孝顺,书读得又没弟弟多,是个碌碌商人,没什么大出息,可我要让大家看看,我康守信绝不比他们差,绝不!我的生意做得最好!最棒!妹妹,可惜你是女儿身,要是男儿,我一定跟你联手,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搭档,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成为扬州第一!

天下第一!任凭谁都推不倒,永远的铁打江山,永远地享荣华受富贵,世上所有的人都对我们仰视,像今天这种倒霉的事儿,永世不会出现!是的,这如今官府在抓我,我承认,我目无法纪,暗中走私,一直跟私盐贩子有瓜葛。可这能怪我吗?当今圣上爷表面上特别关心扬州盐商,一会儿赏红顶子,一会儿增加引额,一会儿又是什么奖励输捐拨给帑银,其实都是花招手段,目的是要套住我们手脚,让我们成为一只只为朝廷捕猎的鱼鹰。你知道康熙时扬州盐商每年所缴正纲盐课是多少?九十万,可如今涨到了多少?四百万!翻了三倍多!这是把人架到火上烤!盐务衙门从盐场到销岸,一路设上几十道关卡,巧立名目巧取豪夺,嘿,还有一连串好听的名字,什么执行公务办理皇差,什么确保盐务清正、销路畅通,都是狗屁!他们没一处不对你刁难,没一处不敲诈勒索!屁股永远坐在你头上把你往下压,给银子,好,放行!稍不如意,眼睛翻到脑门上,要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不是一帮豺狼虎豹是什么?这分明是在抢,公然地抢!好了,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做强盗,我们走点私,而且还要花若干血本,就成了罪犯?就成了十恶不赦?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世界真是太黑暗了!”

舒媛吃惊地望着哥哥。他成了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呼啦啦”发出声响,喷出热气,迸发火星。舒媛想安慰哥哥,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急呀,再一想到衙门里这一刻正到处抓哥哥,眼泪立刻又下来了。

守信见状,立刻后悔自己情绪失控,歉意地笑道:“对不起,哥哥话说得太多了。

哥哥来看你,应该让你高兴才是。”

舒媛仰起泪光莹莹的脸,哽咽道:“哥哥来看我,妹妹自然十分高兴,可想到衙门里在抓哥哥,就忍不住”

守信扬扬头:“没什么可怕的,哥哥不是砧板上的肉,哥哥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舒媛用丝帕拭了拭泪:“这些日,哥哥都在哪儿?”

守信本不打算说,但妹妹既然问了,就把事情轻描淡写说了一下。

舒媛紧张地问:“这么说,你要准备十万两银子?”

守信鼻子里嗤的一声冷笑:“做他的大头梦!凭什么我给他十万?他草上飞一个江湖流寇,我脚丫子里的垢,狗屎不如!”随即脑袋晃了晃,语气宽缓下来,“我这次回来呀,其一是看看你们,想呢,做梦都想看到你们。第二,我要筹集一笔银两——对了,你这边还能找点吗?——不不,罢了,罢了,妹妹手头一定很紧,我到别处另想办法。我这一去,准备暂时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做几年快活神仙了!”

舒媛没等哥哥说完,起身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捧出一只镶玉箧子,从中取出红绸包裹的一副金钗,说:“这是妈妈留下的,就不给你了,其余的你都拿去,请哥哥不要嫌少。”

守信细看,箧子里尽是珍珠翡翠,金钗玉镯,宝光闪闪。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罢了,你都收起来吧,家里到了这一步,你还有馨儿,存这么一点东西,不多。”

舒媛恳切道:“拿去吧,你一个人在外,多少能够派些用场。”

“不,不能。房小亭把你银子绞光了,除了这,你什么都没有了。”

舒媛眼泪又下来了。

从妹妹房里出来,守信取消了去找蓝姨讨要银子的计划,当机立断,直奔后院家祠,准备走他的最后一步棋:取朱单。

朱单即窝根,是朝廷颁发给各大盐商获取盐引的最高凭证,户部制定的《十字纲册》上都有名号,属有价证券,有了它,你才有资格做盐的生意,起家立业,飞黄腾达。它是盐商们的命根子!虽非银子,却比银子贵十倍百倍千倍!

守信一开始并没想到它,这想法的形成,是在刚才妹妹捧出首饰盒的那一瞬。真的,就那一瞬,如电光石火。

家祠里供着康家列祖列宗牌位,每年四时八节,康世泰都要率领家人焚香祭奠。

祠堂的门是锁着的,这在守信预料之中。守信绕到后面推了推窗,窗关得很紧,推不动。守信绕着后墙转了几圈,见贴壁假山下有石头,走过去想搬一块。石头上有雪,冰冷彻骨,扒了扒,扒不动,石头连着地冰起来了。守信转了转,见旁边有块小的,用脚踢了踢,松动了。守信拾起石块走到窗口,“乒乒乒”一阵敲,窗户敲开了。守信扒住窗框,一个猴跃登上去,一跳,进了屋。

朱单供在祖宗牌位后面。守信头不敢抬,生怕看到祖宗的脸,摸索着跪到拜垫上,“扑通扑通”磕了几个响头,麻着胆子移开牌位拿朱单。可就在这时,守信手抖起来,感觉到一道亮亮的东西向他射来,像火,像剑,像霹雳闪电。是一道目光,父亲的目光!守信倏地坠入冰窖,两眼死死闭上。可就在这时,大哥一步一步直逼到面前。

“二弟,这是朱单,你怎么敢随便动它?”

“快放回去,放到原处,老祖宗的牌位怎弄歪了?”

“你不能胡来,你要听话呀,老祖宗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睁着呢!”

“二弟呀,这事让父亲知道,会把他气死!它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呀!”

“你,千万不能不忠不孝,做辱没祖宗的事呀!”

守信满头大汗,睁开双眼瞪着朱单,咬牙切齿道:“当今盐法通身是病,变革只在早晚之间,这东西不趁现在换点银两,日后只怕如同废纸!”但那火、剑、闪电再一次向他射来,令他畏怯。守信不敢迟疑,抓起一半揣入怀中,急乎乎跑到窗口,双手死死抓住窗框,脚蹬墙,连滚带爬出来。守信大口大口喘着气,脚落到地上没站稳,听到背后有声音,吓一跳。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窸窸窣窣,像猫,不,猫的声音太轻了,像狗。可这院里不应该有狗。守信不想转脸,不敢转脸,可又不得不转脸。守信头扭过去吃一惊,一张脸与他直对着,是尤秀!尤秀脸色青白,细细的山羊胡子往上翘着,脸上带一丝永远无法消去的尖酸与谄媚。但令守信吃惊的是,此刻他的眼中竟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狡黠、疑惑、诘问、探寻,目光微微发亮,貌似躲避却又大胆放肆,尖尖的像针,像麦芒,让守信浑身上下不舒服不自在。更可恶的是他的脸,这张脸上居然浮着笑,一种阴阴的、鬼鬼的笑,让守信从头到脚毛骨悚然。守信一刻也受不了了,冲他吼道:“你藏在这干吗?你给我滚!”

尤秀一下毕恭毕敬,媚笑道:“在下并未藏匿,在下只是经过这里,与二爷不期而遇,算是缘分。在下这就给二爷请金安!多少天了,在下一直在等二爷呢。”

守信瞪眼:“你等我?等我干吗?”

“等二爷下棋。”

“下棋?”

“对呀,在下想好好杀你几盘。”

守信手一挥:“杀你的头!”

“二爷赢了,我给二爷吹烟景”

“滚滚滚!给我滚得远远的!”

尤秀捻着胡须,两眼锥子似的盯住守信。

守信火了:“滚呀!永远离开这!”

尤秀歪着头,“咕咕咕”笑。

守信跺脚吼道:“你这鬼!鬼!”

尤秀越发“咕咕”笑。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这讨厌可恶的“咕咕咕”,一直回响在守信耳畔,使他背生鸡栗,满心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