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饭后,翟奎回到勤务堂,仰在躺椅里小歇了一下,起身换上团花绸衫正准备出门,黄精伸头探脑进来。说不清为什么,翟奎今儿有点看不顺眼黄精,他那副瘦头瘦脑的样子,活像猴子。翟奎眼皮都不抬,问:“又什么事?”
黄精盯着翟奎小声道:“翟大娘来了。”
翟奎一愣,马脸上的肉立马发僵:“她来干吗?”
“不晓得。我请她进来,她不肯。”
翟奎心里越加发躁,手向门外一指,气呼呼道:“去去去,你要她先回,别他妈的站在门口给我做幌子!这会儿我忙着,没空,等忙过了,自然会回去!”
黄精不声不响退出。
此刻翟奎其实没任何正事,计划中的只有一件:去看小小。妈的,看来去不成了,非得回家一趟不可。但翟奎心有不甘,躺回椅里吸烟,一锅吸完,又吸一锅,吸得有些冲,眼前不时浮起小小媚媚的粉脸。
到后来,翟奎还是打熬不住,急急乘轿出门,一脚来到鹅颈巷,所有的弯弯绕绕全免,立马上床跟小小办事。一身大汗后,美滋滋地喝了一盅香茶,这才坐轿子回家。
翟奎老婆周桂珍正坐在堂屋里拍腿打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几个街坊邻居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劝,见翟爷进来,立刻噤了声,一个个看着他。
翟奎阴着脸在太师椅里坐下,没好腔调道:“大天白日的,号什么丧?死人啦!”
周桂珍见丈夫回来,两手朝天一拍,哭得更响了。围着的几个妇女老太扯扯裙角,递递眼色,悄悄退下去。里屋的门“乒”地打开,翟奎的小女儿翟天芳红头涨脸奔出,气鼓鼓地对父亲道:“爹爹太不像话了,早上叫你家来你不家来!妈妈哭瞎了眼你都不管呀!”
翟奎眼一翻:“你这死丫头,胆从屁眼里屙掉了!有跟老子这么说话的?这个家吃的用的,特别你身上这光光鲜鲜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老子供的?该知足啦!”
翟天芳毫无怯意,回话的嗓门高八度:“你了不起!你是大功臣!可这个家,你除了给些你反正用不完花不完的银子,还管过什么?问过什么?告诉你,哥打死人了!
被抓到大牢里了!”
“什么?”翟奎眼珠一下瞪成牛蛋。
原来,翟奎的儿子翟天鹏在小秦淮河边开饭店,一向懒于营生,不务正业,只仗着父亲的威势,一味交友享受,游荡玩乐。翟奎对儿子的鬼混很是生气,每次回家总要发火,但恨死了毕竟自己的骨肉,于是咬咬牙扔给他一大笔银两,责令他开一爿饭店,从此收收心务实谋生。翟天鹏的天性注定了他不可能按照父亲画定的路子走,可他仗着老子与各盐商散户、钱庄票号、船行轿坊,乃至秦楼楚馆稔熟的关系,尤其扬州富人济济,以吃为天,食客如云,因此饭店生意竟出乎意料地红火,每天是宾客骆绎,热闹非凡。而翟天鹏虽不是一块做大生意的料,但每天见银箱里大堆白花花的银子,于是来了劲,发誓要把饭店做大,成为扬州第一!可就这当儿,翟天鹏遇到了敌手。扬州有名的酒楼饭店多的是,老字号有菜根香、共和春、富春大酒楼,都是名闻遐迩的百年老店,特别是菜根香,你就听听名字,连弃之无用的菜根儿都能做成香喷喷的佳肴,可见厨艺何等了得!翟天鹏晓得自己八辈子斗不过他们,一直心怀嫉妒。
而这当中最为可恨的则是富春大酒楼,这家店跟他面对面,鼻子靠着眼睛,生意总压他一头,一些盐商散户看翟大管家的面子,来个一两次,再之后,就往富春大酒楼跑了。翟天鹏后来听手下人分析了才明白,食客们之所以往富春大酒楼跑,是因为它们有盐水老鹅。那是它的看家菜,美味绝伦,天下独绝!就这,你做得出来吗?你做不出。别的菜放一边不说,就这一样,足足把你翟天鹏压趴下。翟天鹏于是准备花银子,花大把大把的银子,把富春大酒楼做盐水老鹅的师傅挖过来。翟天鹏找人访过了,那是从宫里御膳房出来的,专给皇帝娘娘做过饭,后来因为出了点小纰漏给遣了出来。
可万没想到,翟天鹏的银元宝没有奏效,那个师傅竟然诚朴仁义,对他主子忠贞不贰。
翟天鹏火了,找了道上兄弟,“当啷啷”扔下一包银子,令他们把那家伙的手废了,让富春大酒楼的盐水老鹅见鬼去!可没想到,道上兄弟出手过重,那师傅的小命给灭了。更想不到的是,吃黑饭的这帮兄弟分赃不公,矛盾蜂起,没待衙门捉拿归案,自己先已败露。做公的将凶犯押回衙里,一阵棒敲杖打,拶指杠腿,一切全招了,于是幕后操纵的翟天鹏很快被一副大枷锁进江都县大牢。
翟奎在听这一切的过程中,一张马脸冷漠如石,隔半天冷笑一下:“好,好呀,疮口终于出脓了。出得好。我料定会有这一天,这不就来了?”
翟天芳见母亲只是哭,不说话,急得对父亲跺脚:“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风凉话!
妈都急死了!”
翟奎瞥她一眼:“急?急个屁!应该高兴,应该为他拍手!这个活宝,天生闯祸的祖宗!老子说过他多少次,全当耳边风!亏得现在出事,由着他这么无法无天,将来闹大了,不光他杀头,连你们都要跟着陪死!”
一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周桂珍终于说话了:“祸已闯下了,他是你儿子,你总得想点办法呀。”
翟奎眼睛一翻:“想什么想?他不是本事大嘛,就要弄些苦给他吃吃!”
翟天芳热泪横飞大哭起来:“爹,你一定要救救我哥”
翟奎望望女儿,不做声了,马脸塌下吸烟。
翟奎坐在家里觉得受罪,丢下一封银子,撂下一句话:“坐两天监死不了人,那边府上一大堆事等着我办呢,等有空,我会找人想办法的。”
就走了。
坐着轿子回康府的路上,翟奎立马就把办法想好了。仅仅死了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况且主凶又不是翟天鹏,跟江都县衙打个招呼,送些银子过去,就可以抹平。江都知县翟奎认识,常到康府吃饭看戏。不过翟奎细想想,自己毕竟是康府的下人,还是让康家出面打个招呼才是。他在康府管事多年,标标准准元老功臣,只要开口,府上绝对不会驳他面子。
回到康府,翟奎脱下团花绸衫,换上平常便服,立刻去了后院。
老爷不在,蓝姨在。翟奎心想,妈妈的,几次找老爷,都是老爷不在遇上蓝姨,这真是缘了。
蓝姨歪在紫檀榻上由小玉敲腿,见翟奎进来,叫丫环给他上茶。
“老爷到运司衙门去了。你找他什么事?”蓝姨问。
翟奎抬眼望了望小玉,不想开口。
蓝姨对小月说:“你先出去一下。”
小月嘟了嘟嘴,垂手退出。
“好了,说吧。”蓝姨望了翟奎一眼。
翟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跟蓝姨碰上了,这一碰,就像被火烫着,连忙缩回。
蓝姨早已感到了,却浑然不觉,又一次催道:“小月去了,你说吧。”
翟奎吭吭哧哧,就把事情说了。
蓝姨听完,一声叹:“唉,这真不像话了。做生意是讲究个竞争,可也不能动粗呀。
好好经营,好好发展,日子长了,你可以做强做大,成为第一,可怎么弄出这等祸事呀。”感慨了一番后吩咐,“你让守信来见我。”
翟奎望住蓝姨,迟疑道:“二爷?他行吗?”
“行,他跟衙门熟,包管行。”
“这我晓得,只是我怕”
“怕他做事不牢靠出岔子?不会的,我会叮嘱他的。你想请老爷为这等事去跟衙门打招呼,是不可能的,他会觉得丢面子,说不准还会生气。”
翟奎鸡啄米似的一个劲点头。
蓝姨从腰里摘下腰牌:“你把这拿上,去找守诚支五封银子,让守信带上。”见翟奎眼瞪住,激动得竟不能说话,微笑道,“你不要这样,你是我们府上的老人,跟老爷兢兢业业多年,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帮你是应该的。”
翟奎只觉得这一刻是五月艳阳天,满眼金灿灿的阳光,满鼻子浓郁郁的花香,身上暖和和,心里甜蜜蜜!真恨不得扑通跪到地上,磕二百个响头!舔蓝姨美足!
翟奎千恩万谢正准备退出,蓝姨叫他等等。翟奎背上冒出一阵汗,连忙收脚等待。
“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一下,一直没有机会,今儿顺便跟你说说。”
翟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弓腰俯首道:“二太太请讲。”
“是小昌子的事。小昌子跟守慧这段日子,确实做了不少事,他脑子灵活,能力也强,丰裕盐号全靠的他。这都应该感谢你,荐的人好。可但凡人呀总爱犯个毛病,没好位置的时候做梦都想,等好位置有了,坐牢靠了,日子一长,就容易出差错。近日以来,你可听到小昌子做过什么过头事吗?”
翟奎心里一虚,抬头道:“小的暂时还没听到。小的眼界狭,只管着府里事,外边盐务上实在问得少。二太太请讲,小昌子到底做下了什么?他是小的荐的人,有什么差错,小的一定严加查处,按府上规矩重办!”
蓝姨轻啜了一口茶,微叹道:“是这样,这一趟行盐,守慧竟跟他的诗朋画友去了庐山,小昌子不光不加劝阻,相反帮着瞒骗老爷,让守慧只带了两条盐船去江西,其余去湖北的盐船他不问,全交给了小昌子。”
这事翟奎完全清楚,当时他还提醒小昌子,你只身一人掌管盐船赴湖北,易招非议,传出去难听。可小昌子说,他跟三爷的船队一同上路,一同到九江,到了九江各分东西,人不知,鬼不觉。可如今,蓝姨怎么晓得啦?
翟奎马脸拉得老长,发火道:“这小东西,怎敢这般不守规矩胡作非为?找死呀!”
蓝姨见翟奎激动,语气缓和下来道:“我查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他,都是慧儿执意要去庐山,小昌子左拦右拦拦不住,才出了这么个馊点子。可你是二掌柜,除了守慧,就你主事,你要劝阻他呀。你说不了他,中间有我,上面还有老爷呀。”
翟奎一跺脚:“找死!真是找死!奴才这就去找他!”
蓝姨抬手按了按:“你先别这么激动。扯旗放炮弄得许多人晓得,不要说小昌子日后难以做事,对守慧也不好。我已想了,事情就这么个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主要是性质严重,影响很坏,任其发展下去,一则坏了规矩,二则容易酿出祸事,因此不可不管。不过所幸的是,老爷并不晓得,他要晓得了,肯定火冒三丈,大发雷霆。”
翟奎一个劲摇头叹气:“唉,全怪奴才,奴才这老脸都给他丢尽了!”
蓝姨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怎么好怪你呢?当初你举荐小昌子,全是为了府上好。今儿我跟你说这事,是觉得小昌子敬你,服你,听你话,想请你给提个醒儿。小昌子办事挺有能耐,总不能为这点事就把他怎么样吧。罢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也不找小昌子说了,一切拜托你,找个机会好好给我敲打他一下,让他务必引以为鉴。”
翟奎一迭声道:“请二太太放心,小的对他一定严加训斥!”
翟天鹏的命案很快了结,江都知县判决如下:
富春大酒店方某命案,非蓄意谋害。经查,凶犯与丧主本无怨隙,系行路相撞,发生口角,大打出手,以至误伤致命。鉴于凶犯系酒后失控,服罪悔恨诚恳,且双方经过反复协商,丧主家属愿得银两赔偿,本衙给予凶犯重新做人之机会,将其死罪豁免,发至南蛮边地,服役终生,以使洗心革面。翟天鹏虽系凶犯店主,但与该案毫无关系,是属误囚,立予释放。
阿弥陀佛!为谢守信搭救之恩,翟奎立马买了四坛曾备受皇上赞赏的烟花醉,颠颠簸簸送往北大院。守信正坐在金谷堂摩挲着西洋裸女鼻烟壶,见翟奎送来四坛扑鼻香的烟花醉,微笑道:“你不必谢我,这是蓝姨吩咐的,我只是奉命办事,要谢你该谢蓝姨嘛。”
翟奎满脸堆笑,打躬作揖:“都要谢,都要谢,可这事具体办理,全仰仗的二爷您呀!”
守信仰仰脸:“你是府上老人,我们都把你当叔了,应该的呀。”
从金谷堂出来,翟奎一边往回走一边想,自己跟老爷鞍前马后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虽说夹着尾巴做人,面场上不敢喘个大气,但过细想想,也值了。银子只要逮上机会从没少赚,生为奴才能到这步,够了。至于女人,虽说不敢正儿八经娶上二房三房,但经手的也不算少,眼下还有小小这眼美泉,渴了,随时可以喝个饱!只怕身板骨儿不够硬朗,没那喝的力、喝的量。都到这把年纪了,论艳福,也算不浅了。
尤其这眼前,自己才遇到一点小小麻烦,府上就伸手过来,当自家的事办。这说明什么?说明翟某这些年没有白混!人在世上走一遭,能到这步,值了!
回到康府南大院,翟奎美美地吸了一袋烟,耳边忽然响起蓝姨跟他说的关于小昌子的那番话,身上一阵汗,立刻叫人召小昌子。
小昌子正忙着,一听翟奎叫,立刻赶过来。脚才跨进勤务堂的门槛,里面立刻响起翟奎的声音:“回手把门关上。”小昌子没想到翟爷耳朵如此留神,收住脚,回身关门。
“翟爷好,小昌子给翟爷请安了。小昌子办完盐差一回来就给翟爷请安,不巧翟爷不在。小昌子心里惦记得紧,今晚本打算再来的,没想到,翟爷这就召小的了。小的一刻不敢耽搁,这就赶来了。”嘴上呱呱呱,两眼瞅着翟大管家马脸,猜度他召他什么事,同时将拎进来的包裹轻轻放到桌上,“一点小玩意儿,湖北特产,请翟爷品尝。”
翟奎哼唧道:“昨天你来不是带过东西嘛,又多此一举干什么?”
小昌子嘻嘻笑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到翟爷这儿,来一百次送一百次不多!”
小昌子见翟奎看都不看,知道他对这点玩意儿不感兴趣,心里一准拈着小货,于是两眼溜溜外面,见门关得严严的,连忙掏出一张银票呈上,得意道:“禀翟爷,这趟货紧俏得很,湖北的价比江西整整高出三倍!赚多了!这是您的,一总八千二,请翟爷过目!”
翟奎吐了一口烟,淡淡道:“罢了,收回去吧。”
小昌子两眼一下瞪成铜铃:“怎怎么啦?”
“翟某胆子小,受之不起呀。”
小昌子脑袋“嗡”的一下,一颗心立马悬到云空,嘴里结巴道:“翟、翟爷,您说,您快说,到底发生什么啦?”
“什么?我哪晓得什么呀?你小昌子现在翅膀硬了,蹿上高空了,什么事都会做了,什么事都敢做了,何等的了得!”说到一半又故意收住,眼角朝小昌子瞟瞟,冷悠悠道,“你要是真正会做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倒也是本事,可怎么就传出来了?怎么就让府上的人晓得了?这让人晓得,还叫什么狗屁本事?我真是瞎了眼了,举荐你这样的饭桶!”
小昌子脸刷白,扑通跪到地上,头在地上叩得咚咚响:“小昌子该死!小昌子糊涂!小昌子做下错事了,不,不,小昌子闯下大祸了!这怎么了得呀,怎么了得呀我的菩萨爹爹!翟爷一向抬举小的,爱护小的,把小的当人,小的理当踏实做事,报效翟爷,为翟爷争光才是,可小的怎么就不注意些呢?不检点些呢?真是昏了头啦!从今往后小的再回到奴才堆里遭人唾弃挨人白眼事小,可让翟爷生气,塌翟爷面子,那怎么了得呀!小的真是罪该万死呀!”
翟奎往下瞥了一眼:“好了好了,你起来,起来说。”
“不,小的不起来!小的不敢起来!小的是罪人,小的没有起来的道理!小的要听翟爷训示!小的甘愿挨打受罚,跪碎瓷片子!”
“真愿跪?”
“愿!愿!”小昌子眼睛红了。
“没出息的东西,起来!”
小昌子眼巴巴地望着翟奎,乖乖地起来。
“坐下,听我说话。”
“小的不敢坐。”
“要你坐就坐。”
小昌子侧着身子,半个屁股在椅子上捱下。
“我把实话说给你听,二太太找过我了,你做的事,她都晓得了。”
小昌子身子一软,差点瘫下:“晓得?晓得什么?”
“自己做的,还要我说?”
小昌子额上汗珠黄豆大:“小小的做的都向翟爷您启启禀过”
翟奎马脸一下拉得三尺长:“怎么可能呢?你现在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三爷名为掌柜,其实很少问事,里里外外都你一人玩了转,尤其这行盐在外三江四海地跑,凭你的小脑瓜子,会少了玩意头?”
小昌子趴在地上咚咚磕头:“小的不敢!小的真的不敢!翟爷把小的高估了。小的就炒过一点盐引,带过一点小货,在边远之地,偶尔捞一点盐的差价”
“是一点点吗?”
“有时多点,但并不很多”
“还有呢?”
“还有?还有,得过船行一点好处”
“说下去。”
“没,没了。”
“真的没了?”
“皇天在上,小的要有一条隐瞒,天打雷劈!”
翟奎摆摆手:“好了好了,你起来吧。”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翟爷不相信小的话”
“好,我相信,全相信,好了吧?”
“您,您没有”
“真的相信了,起来吧。”
小昌子胆战心惊地爬起。
翟奎重又点起一锅子烟:“实话跟你说吧,这事老爷暂时还不晓得,晓得的只是二太太。听二太太那口气,是想把你二掌柜的差事给撸了,就像当初对洪大宇那样。
可她考虑到你小昌子是我举荐的,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就瞒着老爷,悄悄找我,想先听听我的意见。不瞒你说,我翟某真想撒手不问,由她处置,撸就撸了。可我这人天生心软,想到你小昌子还有那么点知恩图报的心肠,觉得不能不管,就不顾这张老脸,硬着头皮替你说了话。到临了,二太太总算给我面子,答应不告诉老爷,再给你个机会,把你保了下来。”
小昌子磕头如捣蒜:“谢翟爷!小昌子孤苦无依,翟爷您就是小昌子的亲爹亲妈,再生父母!从今往后,小昌子再无别的想法,只求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翟奎觉得当收则收,抬手将小昌子拉起:“好了好了,坐下说吧。有一句话我想问问你。”
“什么话,翟爷请讲。”
“这回丰裕盐号行盐,你跟三爷兵分两路,府上怎么知道的?”
小昌子搔着头皮,疙瘩着眉道:“这可能是三爷说话随嘴,自己透露出去的。”
“能够肯定?”
“应该是这样。昨儿小的到福字大院,准备把罗二奶奶托小的买的药材送过去,在春煦堂碰到修大奶奶。修大奶奶以往见到小的都客客气气,一点不摆主人架子,可这回脸板板的,叫住小的,责怪小的任由三爷瞒着老爷去江西行盐,赴庐山之会。小的想,这事一准是三爷先对罗二奶奶说了,罗二奶奶与修大奶奶姐妹似的,常在一处喝茶说话,不妨口,就把这事说出了。”
“肯定不是你手下人搞的鬼?”
“不可能,小的对他们知根知底。”
“百密还有一疏呢,你就这么有把握?”
“有,稍不贴心的,早被小的开掉了。”
翟奎点点头。忽然问:“你刚才说到药材,怎回事?”
“是给罗二奶奶买的。不晓得为什么,罗二奶奶好像背着三爷,让小的帮她寻几味药。都是蹊跷古怪的东西,从没听说过。为了找它们,荒山古寺,边城僻地,小的跑烂了好几双鞋。记得有一味药,那个山上的老神仙叮嘱了又叮嘱,一次只能服一粒,连用十天不见大效就要停用,否则就有危险,说得玄乎乎的。”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最后我还想再提醒你一句。”
“什么话,翟爷请讲。”
“没别的,也就‘谨慎’二字。世道艰险,凡事还是谨慎为妙呀。”
“小的记下了!从今往后,小的一定多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