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信一连几天不到翠珠房里了。翠珠玉牙咬断恨恨地想,这没良心的,就是新出笼的包子还有热乎乎的时候呢,可你将我娶回来没两天,就整个撂在脑勺后了,也太不把我当人啦!独自坐着生了一会儿气,翠珠立刻想到丽芳。丽芳那货,别看她不声不响,见谁都带几分笑,暗里挺有心计,近来仗着给二爷新添了儿子,越发做出温良恭俭让的贤惠相,二爷这两天一定是在她那边过夜了。翠珠越想越气,立刻令丫环锦儿过去打探。锦儿去了去回来说:“二奶奶跟红霞坐在灯下逗小宝宝玩,二爷不在那边屋里。”
翠珠哪肯相信,往起一站,一定要亲自过去看个究竟。
丽芳见翠珠摔帘子进来,有些诧异,暗想,翠珠一向傲气冲天,从不轻易踏她门槛,今儿怎么主动上门了?忙不迭叫奶妈将儿子抱走,含笑相迎让座,招呼红霞沏茶。
翠珠不坐,直说:“我找二爷,有事跟他说。”
丽芳一愣:“二爷?他没过来呀。”
翠珠红唇紧抿,杏眼尖尖地盯住她:“真的没过来?”
丽芳一脸疑惑,声音越发弱下来:“真的没过来。”
“昨夜不是在这过的?”
丽芳温柔的美目一下睁大:“昨夜?没这回事呀。”随即微微低下粉颈,满含怨艾道:“二爷倒有好些天不来了。”
翠珠什么话都不再说,转身出门。
从春晖楼下来,翠珠立刻去亢晓婷住的前院。亢晓婷虽是一只冷馒头,早被撂在一边生毛了,可她毕竟是堂堂正正的上房太太呀,二爷如若外出办事,她多少总该知道些情况。
翠珠穿过屏门进客堂,见亢晓婷跟丫环红云正面对面坐在桌上抹骨牌。红云脸朝门,先看到她了,手停住,转脸望住亢晓婷。亢晓婷见是翠珠,爱理不理,目光转回骨牌上。翠珠本就没指望她给什么好脸色,淡笑道:“奶奶原来好心情在抹牌呢,我这不识时务贸然闯进冲了奶奶雅兴,真是对不住呀。也是没法子,几天没看到二爷了,有件紧要事要跟他说,想问问奶奶,二爷上哪去啦?”
亢晓婷斜睨着翠珠,怪里怪气道:“这真是笑话了,二爷成天待在你房里,宠你宠到天上去了,他到哪,你应该最清楚,怎问到我这里来了?不笑掉大牙?不瞒你说,我都好些天没见他的人魂了,正想找你问话呢,没想到你倒撞上门了!”
翠珠被气得直打噎,暗骂自己吃错了药,瞎了眼,糊涂油蒙了心,竟然把脸给这么一个活死人!扭脸就走。
翠珠不可能就此罢休,发誓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翠珠想到了尤秀。尤秀是二爷的清客相公,专给二爷跑腿做事,二爷的弯弯绕绕他最清楚。就他,别看一副酸文假醋瘦白无力的样子,却十分好色,平常见到她翠珠,只要二爷不在,总一副馋相,口水拉得三尺长。翠珠搭准了他的脉,于是找他。
尤秀嘻嘻笑道:“二爷?二爷整天不都由你们这个奶奶那个奶奶在锦帏香帐里拥着抱着,怎找我要人呀?”
翠珠媚气十足地嗔道:“尤哥又跟我耍花腔了,天下人都晓得,这院里没有哪个比你尤哥更清楚二爷的行踪了,你要不说,就是存心不想告诉我!”
尤秀哼哼哈哈:“言过了,言过了,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请奶奶见谅。”
“什么不能呀,尤哥不肯说罢了!”翠珠咕嘟起嘴,小腰一扭,“这么点小事都不帮我,从今往后再不理尤哥了!”
尤秀瞄着翠珠:“真不理我?”
“真不理!永远不理!”
“如果我说了,何以相谢?”
翠珠抿紧朱唇,杏眼滴溜溜一转,裙袖里抽出一方香喷喷的巾帕往前一甩:“给!”
尤秀吓一跳,眼往周围瞭瞭,见左右没人,喜得双手接过,捧到鼻尖上嗅了又嗅,眉开眼笑道:“香!香呀!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的琼琚是什么呢?”
翠珠嗲声怪怨:“什么穷居富居的,快告诉我吧。”
尤秀犹豫不决:“不,我不能说,真的不能。”
“什么不能呀,尤哥一定要告诉我嘛!”
尤秀左右为难,焦躁不安。
“求求尤哥了!”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是呆子呀?”
尤秀捻着细细的胡须,摇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顶多、顶多只能告诉你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尤秀手罩在嘴上,声音压得极小极细:“居士巷。”
“居士巷?难道他在居士巷包养了一个?”
尤秀仰面摇手:“非我所言,这是你说的哟。”掉脸就跑。
翠珠银牙咬断,美足跺地:“冤家呀!你竟说话不算数呀!”
守信经过亢晓婷住的春煦楼,半步儿没停留,一直往前走。进了春晖楼的天井,一股浓浓的甜美醉人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花台里靠花窗一棵金桂开得正繁,枝枝丫丫上缀满了一粒粒黄澄澄金灿灿的桂花,如星星耀眼。守信禁不住心里想,这些日一直在外转悠,没想到这桂花一下子开得这样盛了,不由满心欢喜,一声声赞叹:“美!
真美呀!”
守信没进丽芳屋,一直去了翠珠房。
原来守信才进天井,就被锦儿看见了。锦儿跑到屋里小声向翠珠禀报:“二爷来了。”
翠珠歪在美人榻上扒石榴吃,听了一愣,接着兴奋道:“他来了?在哪?”
“在天井看花呢。”
翠珠眼皮立刻耷下道:“你到后面去,理他呢!”
锦儿透过槅扇又朝院里张张,犹豫道:“我要给二爷上茶呢。”
翠珠腔调凉得像冰:“理他做啥!什么时候他把我们当人了?”
锦儿望翠珠一眼,乖乖退下。
守信用扬剧调门哼唱着“我的珠珠小娘子,夫君看望你来了”,掀帘子直入。可帘子还没落下,里面一双手急急挡出,将他奋力往外推,一边推一边气急道:“你走!
你走!这里不要你来!不要你来!”
守信顺势将翠珠搂到怀里,嘻嘻笑道:“对不起,我晓得你生气了,这不向小娘子赔罪来了?”
翠珠被搂得动不了身,举着粉拳在守信胸口乱擂:“你走嘛,走八丈远!我这里不要你来,一辈子不要你来!”
守信亲吻翠珠撅着的红唇,亲吻她含冤带嗔的杏眼,笑道:“我怎么能不来呢?
珠珠是我小心肝,我恨不得天天陪着伴着一刻不离呢。”
翠珠眼泪哗哗流下来:“你骗我!”
“骗你?我骗你什么啦?我没有呀。”
“你在外面养小”
“是吗?有这回事?你瞎想了吧。”
翠珠眼泪滴下来:“她叫柳依依,你在居士巷为她租了房子!”
守信知道瞒不住了,脸上立刻有些讪讪,抓了抓头,涎皮笑脸道:“老实坦白,是有这回事,确实有这回事。今儿过来,就是专门向你打招呼的。”
翠珠呜呜哭出声:“当初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话不算数,骗我”
守信把她抱上美人榻,脸对脸,用舌尖一下一下舔她脸蛋上滚下的眼泪:“我没骗你,我最最喜欢最最爱的其实还是你,真的还是你。我跟依依只热乎了几天,就放下了,开始想你了,由不得不想你了,这不就回来找你了吗?我回到这院里哪也没去,一脚就进了你的门。珠珠是我的心肝宝贝呀,我都想死了。”
翠珠被搂着,哄着,惯着,越发珠泪盈盈,娇弱可怜,燕子似的呢喃低泣:“我跟你说过,我不要金银珠宝,不要正房名分,我只要你心里装着我,一心一意对我好。
当初你也信誓旦旦,说除了我,绝不再找别的女人,可今天”
“绝不了,绝不了!这是最后一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守信赔笑脸,发誓愿,左哄右哄,好话说尽,这才把翠珠哄得不哭。守信笑着望住翠珠,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只红锦小盒递过去,翠珠不接。守信含笑道:“知道你不稀罕这些,可就是想给你买,我的心意嘛。”打开,是一副赤金鸣凤手链儿。守信两指捏着举到高处晃了晃,金光闪闪,炫人眼目。可翠珠脸别开,硬是不看。守信捉住翠珠手给她戴上,温存道:“行盐回返过杭州,特地给你买的,不喜欢?”
翠珠哪有心情管那手链,嘟嘴转脸,两眼定定望住守信,接着一把拉住守信手,将他一步一步往卧室拽。
锦儿早给他们铺好锦被熏上香,一切准备得挺挺当当。两人相拥着跌跌绊绊拖拖拽拽进房,急乎乎脱衣扯带,上床交欢。翠珠是久旱逢甘霖,爱呀怨呀恨呀合到一起,一颗心全系在守信身上,缠住他要死要活不放!守信当然明白翠珠的心理,尽力变出花样与她盘旋,时上时下,或左或右,百般温柔抚爱,把个翠珠搬弄得一下飞进云端,一下沉入地狱,娇喘微微,香汗阵阵,欲仙欲死,白白的肉身化成一摊饴糖。
事毕,翠珠双眼如星,冷不丁头抵住守信胸脯狠咬一口,守信“哇”地大叫一下跳起,低头看去,胸口细白的肉上落下一圈细细牙印,当中沁出几颗殷红的血珠。守信愣怔地望住翠珠,翠珠赤身盘坐,幽幽望定守信,像一只小兽。守信笑了:“你疯啦!怎忍心下这么重的口?疼死我了!”
翠珠挖他一眼:“我要你长记性!”
守信笑:“长了,长了,一辈子忘不了。”
翠珠杏眼乜斜,一脸得意的媚笑。
守信套起白绫水纹衫,往软软的织锦大靠垫上一倚,说:“有件事,今儿跟你打个招呼。”
翠珠一丝不挂,两眼尖尖地盯住守信:“又打什么招呼?是不是想再养一个?”
守信一笑:“不敢,是想把依依接回来。”
翠珠紧抿红唇,一声不响。
守信笑道:“总在外面影响不好,老爷说过我几次了。你不会生气吧?”
翠珠脸往开一别:“这话你不必跟我说,在这府里,你是天,是地,你就是把只癞狗野猫请进来,哪个敢龇牙?况且,我算老几?上面有大奶奶,中间有丽芳,我是被压在十八层箱底下听人拿捏被人欺负的废物,犯得着跟我打招呼?”
守信讪笑:“哪的话,我最把你当回事了。亢晓婷那瘟货,我早不理她了,不想跟她说,丽芳是个软面团,我抬一百个女人进门她也不会反对,我就是怕你不高兴。
我心里最在乎你呀。”
“在乎我个屁!在乎我,会这么多天不上我屋?”
“这不就来了?”
翠珠不理。
守信看着她玉一般光洁美艳的身子,又是怜,又是爱,伸手将茜红水光绢的肚兜儿递过去:“别受凉,穿上说话。”
翠珠撂开去,仍坐着。
“她长什么样?”翠珠冷不丁问一句。
守信一愣:“什么样儿?平常样儿呀。”
“是不是比我好看?”
“没,没你好看!”
翠珠眼泪一下涌出:“又多出一个,从今往后,你到我这里肯定比先前更少了”
守信抱住她,哄道:“瞎说哟,怎会呢?我最疼的是珠珠。我保证,以后一大半的日子都在你这里过。我的珠珠美,我的珠珠乖,珠珠最让我开心哟。”
“肯定很好看!”
“光好看有什么用,告诉你,她有一条不及你。”
“哪条?”
守信嘻嘻笑。
“说呀!”
“我说了?”
“说!”
“床上的吃劲没你大!”
翠珠脸蛋一下羞红,举起粉拳在他胸口直捶。
守信展臂将她一搂,两人又滚成一堆守信当初在春芳瘦马院第一次见到柳依依,就发现她眼中有一种忧郁。这忧郁,浓郁,厚重,像一块沉沉的铅,又似一眼深不见底的井。这之后守信每次到居士巷与她幽会,几乎都看到她怀抱琵琶,对着红栏前一片幽竹铮铮琮琮地弹琴,琴声凄凄清清,如秋雨霜风。
守信不想听这伤感的曲调,从她手里拿开琵琶,盯住她眼睛看。
依依别开脸。
守信掰转她肩。
“干吗?”依依咕哝。
“我想看你眼睛。”
依依目光转向别处。
“你的目光为什么跟别人不同?”
依依不语,伸手取琵琶。
守信阻止她:“告诉我,为什么?”
依依望望他,不语。
守信过了好些日子,这才搞清楚依依忧伤的根源。
依依是这世上最苦命最不幸的女孩。父亲是丰利盐场灶户①1,发现场商②2收盐时,大桶进小桶出,怒火中烧,召集了一帮灶户盐丁围堵了场商,并安排手下人叫来场大使①1,要求验桶。桶是木桶,牛腰粗,两尺高,由盐课司统一监制,每桶约定一百斤,不多一两,不少一两,场商向灶户收盐再向运商售盐,都是用它。被灶户盐丁围堵着的场商,虽有些心虚胆怯,但看到长期与他暗穿一条裤子的场大使在旁,立刻胆气大长,反守为攻,指责依依的父亲目无法纪,竟敢怀疑盐课司监制的量盐木桶!依依父亲早有准备,也不争辩,招呼手下人取来场商的两只木桶,抬脚将一只踢到场大使面前,瞪着场商道:“这是你向运商售盐的桶。装盐!”盐丁将蒲包里的盐“哗啦啦”
倒满一桶。依依父亲对众人道:“不错,这一桶是一百斤。”弯腰将桶拎起,“哗”地倒入另一只向灶户收盐的桶。两只桶本来看上去一模一样,可众人发现,另一只桶里的盐立刻浅下一寸。依依父亲“通”地一脚将桶踢散,盐泼撒开来,只见桶底多一层隔板,夹空至少一寸。众盐丁大哗,有穷极的灶户忍不住上前揪打场商,被役卒硬是拦住,更多的盐丁跺脚叫骂:“这黑心肝的东西,我们累死累活煮盐晒盐,居然一直被骗呀!”“他对运商用小桶,对我们用大桶,太欺负人啦!”“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变着法儿抢劫!”“发这种财,遭天雷劈呀!”丑行揭露后,场商立足无地,被迫转移到别的盐场。可事过不久,依依的父亲被诬告为伙同盐丁偷煎私盐,被场大使手下的一帮卒役在众目睽睽之下杖打致死。依依的母亲受不了这兜头落下的巨灾,喝下半钵子盐卤自杀。依依的哥哥柱子一直在码头上扛盐包做力夫,闻讯赶回,当夜潜入盐课司后院,用盐铲将场大使劈得脑浆四溅,逃亡他乡。这一年,依依八岁。八岁的依依从此成为孤儿,开始了她永不停歇地在风雨霜雪中辗转飘零的生活。之后不久,依依被一远房亲戚带到扬州,以一两银子的身价卖进了春芳瘦马院。院里的生活虽衣食有着,但父母的惨死,哥哥的逃亡,却像一颗巨大的铁钉,永远深深地钉在她稚嫩的心头,使她的心不住汩汩流血。依依离开瘦马院跟了守信,嬷嬷乃至众姐妹都觉得是她的造化,可依依并无一丝欢喜,只觉得自己无论走进什么人家,眼前永远都是黑黢黢,没一点希望,没一丝亮光,生命只能像枯草随风飘转,再不可能有一丝丝快乐欢喜,因此一颗心如同坚冰。
守信得知这一切后,只觉得依依十分可怜。
“我知道,在这世上你剩下的唯一亲人就是你哥,我康守信今天对着老天爷发誓,只要你哥活着,我一定将他找到!”
依依抬头望住守信,眼中闪出微亮的光芒。
“不光找到,我还保证让官府免他死罪!”
依依的眼泪涌出眼眶。
守信要她搬到府里住,依依不愿意。依依自小生活在盐场,之后进瘦马院,对朱门深宅一丝一毫不熟悉,尤其什么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杂七杂八一大堆,全不知怎么应付,一想到就害怕。因此依依一开始就跟守信说,住在外面,条件差一些无所谓,只是不进那府里。守信为了讨她欢心,全部答应。可如今守信想法全变了,向依依列举出一百条搬进去住的好处,特别老爷子为此事常敲打他,不搬回去有失脸面,与堂堂康府门风不符,等等。依依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再又想到他答应帮她找寻哥哥,搭救哥哥,最终只得屈从,但提出三个条件:一、单独住一处,偏房陋室无所谓,只求离她们远些;二、守信答应带她到海边盐场的,至今未兑现,尽快兑现;三、回掉红衣轿女,倒不是吃醋,是看到守信来来去去总由她们抬着,招摇得整个居士巷都喧腾,街坊们说起来难听,依依实在受不了。依依说:“你要喜欢她们,可以把她们娶了,犯不着这样子。”守信联想到亢晓婷经常为红衣轿女的事跟他横眼睛竖鼻子,老爷子对此也不满意,于是哈哈一笑,全答应了。
中秋过后是行盐的旺季,黑三带着船队去盐场支盐。守信想到依依三番五次要去盐场,这一天就安排了一条船,带依依上路了。
秋高气爽,天蓝云白,是个极为晴和的日子。依依长期以来一直箍在城里,今儿坐船出来,一路看看风光景致,心情一下好了许多。
船行驶着的这条河叫古邗沟,早先吴王夫差开凿,东通海陵仓、如皋蟠溪,直抵海边各盐场,西接运河长江,是扬州盐商的一条重要盐运水道。河面虽不及大运河宽阔,但很是热闹,桅杆上插着红、黄、蓝、白各色号旗的盐船往来不绝,清碧的水波往两边漾开,两岸青青的苇子映在水中不住晃动。除了盐船,时不时还有缉私船与巡检快艇神出鬼没地在水上穿梭,对过往盐船拦截盘查,叫喊着不许沿途停靠,若要停靠,需到指定之地。守信告诉依依,指定之地叫“塘”,二十里一个,内设巡役、水手、缉私营役卒若干,监视严密,防范森严。
经过北桥与泰坝,依依看到过往的盐船都要呈上皮票接受查验。查验官一个个样子挺凶,不时跳上盐船吆五喝六,但对守信却很客气。
太阳西斜时到了盐场,舱外的风大起来,夹着一股腥咸的味道。河一下分出好几条岔,通向南,通向北,通向东,彼此相连着,天幕下白亮亮地晃眼。依依知道,这些河叫串场河,它们像一根根带子,串联着海边一个又一个盐场,是专供盐船往来运盐的。
上了岸,守信要替依依叫一顶轿子,依依直摇头,心想,这是回到我自小滚爬玩耍的地方,哪要坐轿子呀?
海风吹得很爽。海堤内的盐池一片连一片,远望去,大大小小,镜子似发亮。
靠近盐池,立着一座座灶庐,灰色的庐顶上竖着一根根指头般粗细的烟囱,黑烟冒着,顺风长长地拖开去,漫开来,搅得天空昏暗,散发着柴草的煳味。依依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依依还知道,此刻那一个个冒烟的灶庐里炉火熊熊,火光一闪一闪映照着四壁,男人们酱色裸背上滚着黄豆大的汗珠,女人们干枯黑瘦得像深秋枯草一样的身子,在巨大的煎锅前不停地忙碌:倒卤,搅拌,传柴,烧火。
前面一辆牛车骨碌碌过来,车上装着两只印有盐课司红记的量盐大桶,一个穿青缎马褂的官爷坐在上面,到了跟前突然下来,腿脚一歪巴差点跌个跟头,一迭声道:
“哎呀呀,真没想到是康二爷呀,你老兄怎么过来啦?”
守信哼哈道:“闲着无事,过来转转。最近盐色怎样?”
黑胖子毕恭毕敬道:“掘港与丰利还好,角斜那边,十有八九都是脚盐①1,难卖好价呀。”
“有这么严重?”
“不信,二爷亲自过去看看。”
“信呀。好了,你上车先走吧,我随便逛逛。”
黑胖子打躬作揖地坐上牛车先走了,守信手里摇着扇子照直往前逛。
海水日渐东退,海堤上架着几排水车,男人们伏在横杠上,裤脚高卷,光着脚丫,木拐踩得飞起来,海水由龙骨水斗里白花花冲出,落进引潮沟,“哗啦啦”流入一方方盐池。依依站在引潮沟旁发愣,面前的一切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海堤上风很大。漫漫的海滩围成一片片荡田,荡田里长满了荡草。这一刻是秋天,荡草老了,这里一片紫红,那里一片灰白,风吹来,波浪起伏。荡草是煎盐的烧柴,白比红好,白的经烧,火大,烟尘少,煎出的盐多,颗粒大。小时候,依依跟在母亲后面割过它,虽不比苇子难割,但割长了,手心会起泡,一不小心,手指手面上会划破出血。到了深秋,母亲跟一大帮子妇女,几乎整天腰弯在荡田里不停地割。荡草割下挑回去,一垛一垛堆在自家灶庐旁,作为日后煎盐的烧柴。在依依的记忆里,荡田不仅是长荡草的地方,也是美妙的乐园。依依永远忘不了哥哥带她到荡田捉鱼的情形。
那是夏天,潮水退下去,荡田里留下一汪汪水塘,太阳晒几天,水干下去,哥哥蹚进水塘,一摸一条鱼,一捉一只虾,“噗突噗突”撂上岸,依依跑来跑去捡,兴奋地将它们装到篓里。最有意思的还是深秋,荡田里满眼是密密的红的白的草秆,草叶草籽粘了一身。一低头一转身,时不时会有一分惊喜:一窝鸟蛋,一只海龟,两只蟹太阳落了,烧晚霞了,月亮升了,依依小篮里鸟蛋越来越多:大的,小的,白的,灰的,带斑点不带斑点的依依跟哥哥踏着夕晖高高兴兴回到家,于是当晚的晚饭桌上比平常多出拌芦蒿、烧鱼、煮蟹、小葱炒蛋等几个菜,父母脸上也露出笑容。
守信见依依站在海堤上不走,眼泪汪汪,就劝:“别乱想了,出来是寻开心的。
堤上风大,走,我带你到盐课司转转。”
依依在瘦马院裹过脚,在堤上走不方便,守信伸手搀她,依依不要,慢慢跟在后面。
盐课司两排屋,青砖黛瓦,除场大使办公的正堂,还有课纳房、掣验房、杂捐房、巡检房、役卒房,共十多间,虽不及城里衙斋高大轩敞,但在海边盐场,算是最好的房屋了。
紧靠盐课司,是土坯围着的盐仓,目光越过坯墙,可看到里面一个挨一个蒲席窝成的盐廪,巍峨高大,黑压压一片。盐仓里驻着守兵,日夜携械把守。
守信走进盐课司大门,巡检房正收验由保正送来的灶户印牌②2。巡检对保正恶声斥责,见守信进来,立刻脸上堆笑,客气地招呼:“哟,是康二爷嘛。下官眼忙手乱,正收印牌,不知二爷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守信脚步没停,摆摆扇子:“你忙吧,我到后面坐坐。”带依依一直走进场大使王天发的内斋。
王天发见康守信光临,立刻吆喝役卒上茶。不一会儿茶上来,守信一边喝茶,一边跟场大使说些盐上的事:成色,产量,海滩东移,人力,烧柴,盐价的调整,运价的涨落依依只晓得盐怎么煎出来,对这些不大懂。王大使要留守信喝酒,守信婉谢,说黑三过来几天了,他要过去看看情况。
出了盐课司衙院,晚霞正熊熊如火地燃烧,开阔无边的盐场上一片红光。放眼望,四到八处尽是人,挑荡草的,赶牛车的,摊灰的,挖沟的,车水的,背蒲包的,用木桶从浸灰池往上戽卤水的——卤水从桶里泼出,映着晚霞,红亮亮一片,起落不断。
盐仓紧挨着串场河,由木板铺起的简易码头伸到河中,盐仓里的盐统一从这里验掣上船。此刻已临近收工,码头上正抓紧最后的时刻忙碌着,支盐的船横一艘竖一艘,将整个河面挤满了,无数桅杆在傍晚的天空中排列着,像一片深冬季节的树林。
码头上尽是光脚赤膊的杠夫,他们弓着腰,脸对地面,肩上是一只只刚刚验掣过的沉重盐包,“嗨唷嗨唷”打着号子,一个紧跟一个上船。河面上不时有船往码头挤,船与船碰上,剧烈晃动,一片叫喊骂娘,一道道映着晚霞的金波荡开去,“哗啦哗啦”
拍击河岸。河滩上散满了盐花子,女多男少,一个个破衣烂裳,抓一把扫帚,夹一个蒲包头,眼盯着地面跑东跑西,寻找杠夫撒下的盐粒,不时你争我斗,哄抢扑打。时不时有一个盐花子猫着腰,悄悄跑到杠夫后面,用手指轻轻抠开杠夫背上的蒲包口,盐粒泼撒,沿路撒成一条白线。又一大胆的,举一把小铁筢,往杠夫背上盐包筑去,盐包绽开,盐“哗哗”落下。有些杠夫暗中与盐花子有联络,弓着腰佯装叫骂,待护场的役卒赶到,肇事者早野兔似的跑了,撒落一地的盐被一哄而上的盐花子抢得净光。
一个长袍马褂的人见守信过来,远远招呼:“是康二爷呀,你宝号的船上午就装满了,没事了。可到我船上坐坐?”
守信没看清对方是谁,摆摆手:“不扰了,你忙吧。”
“二爷好走,二爷好走。”
继续往前逛。远处海坎上黑压压聚着一丛人,一片喧嚷声隐隐传来。守信觉得奇怪,带着依依走过去。是一帮盐花子。人群中一个人精赤条条捆翻在地,正被一下一下鞭打,每一鞭抽过,伴随着一盆盐水泼下,疼痛的叫喊像杀猪一般尖锐。依依不忍心看,身子往后缩。守信问怎回事?盐花子们没一个敢答,却把目光转向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上艳艳地插着红花,面有几分姿色,妩媚中带一股江湖凶气,歪坐在一张铺着狐皮可以抬起的竹榻上,大腿跷二腿。最惹眼的是她的脚,赛过男人,大如蒲扇,一双比她头上花儿还艳上十倍的红鞋趿在脚尖,一颠一晃。
守信一眼就看出,她是盐花子们的头,响名两淮的大脚红娘子,不由哈哈一笑,拱手道:“久闻红娘子大名,只恨无缘拜见,今日邂逅,真是三生有幸呀。”
红娘子柳眉一立,冷硬道:“这里没你的事,请到一边去!”
守信经手的女人虽多,但从未交识过匪性美女,嬉皮笑脸道:“哎,怎这般无礼呀?
要是因怪我未带叩拜之礼而心中不快,改日可以补上嘛。”
红娘子不再看他,对手下厉声道:“发什么呆?给我继续打!”
鞭子与盐水立刻又冰雹一般落下,杀猪似的尖叫再一次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