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康世明的失望(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7706 字 2024-02-18

呷着丫环沏来的茶,闲聊之中,康世明越发感觉到守诚精神的颓唐。守诚今年应该三十五岁左右,可他脑门上几条抬头纹已成了犁沟,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像有五十岁。

聊呀聊,康世明终于明白了一切的根源:孩子。

“有没有看过郎中?”康世明问。

“郎中?没有。”

“应该好好看看嘛。”

守诚苦苦一笑,额上的抬头纹深现出来:“这事都靠打卦算命,哪有找郎中的?”

康世明摇头:“你说得不对,应该请郎中看看。”

守诚望住叔叔,茫然不解。

康世明说:“如果是洋郎中更好。”

守诚越发茫然。

“这里离广州太远,要不然,叔叔可以替你请一个过来。”

从守诚屋里出来,又去看守慧。

一进院门,康世明就被满眼的兰花吸引住了。景象奇了,五花八门各种品种的兰花,不光天井里摆着,回廊下也一盆挨一盆,摆成一条龙。客厅里也全是,围着落地罩先摆成两个半圆,然后向后屋延伸。整个院里暗香浮动,清新朗润。

康世明被丫环带进春煦堂。修竹雨与一个年纪很轻的大肚子女子正坐着说话,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旁边做游戏。修竹雨见叔叔进来,连忙起身施礼,介绍罗影。

康世明望望慧儿的这位新奶奶,心想,这倒是个极清丽极雅致的美人。

小孩玩的是解套环,小脸白白嫩嫩,模样儿像守慧,极儒雅天真,康世明问修竹雨:

“我这小侄孙叫什么?”

修竹雨笑答:“继书。”

“‘诗书继世长’,对对对,想起来了。”康世明抬手在继书的小鼻梁上轻刮了一下,转脸问,“慧儿呢?”

修竹雨一时茫然,转脸望住罗影问:“他跟你说了吗?”

罗影目光从修竹雨脸上移开,望住康世明回道:“他到平山堂去了。”

康世明很喜欢守慧,守慧小时候在老家,他常抱他玩。这些年虽见得少,但到了一起,叔侄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在这个大家里,就守慧与他的心贴得最紧。

康世明问:“他是去拜佛?”

罗影回答:“不,是参加一个诗文活动。”

康世明十分向往:“一帮文人雅士,品茶,吟诗,观赏美景,很热闹的。都有哪些名士?”

罗影目光转向修竹雨:“今天是你舅舅卢大人主持。杭世骏跟你舅舅一向交好,从杭州过来了,你舅舅让守慧约请了袁枚、姚鼐、厉鹗、郑板桥、金农、吴敬梓、沈三白,好多人呢。”

康世明感叹:“真是神仙的日子,令人羡慕呀。”随即目光转向修竹雨:“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不去开开眼界?”

修竹雨嘴角浮出尴尬的笑意。罗影感觉到了修竹雨的尴尬,心里想,修姐姐不知道,慧儿本来要带我去的,只因这两日连续失眠,老毛病复发,尤其是腆着大肚子不方便,就没去成,修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更不好过。

从春晖堂出来,康世明让轿房安排了一顶轿子,一路坐着来到守信府上。

守信离开老宅搬到北大院后,康世明只去过一次。印象中,那是一座真正的豪宅,面积虽不及南大院大,但厅堂轩阁,廊庑院屋,绝对比南府老宅高强若干。进大门,迎面一架金丝楠木大插屏,出门厅,穿过一片偌大天井,这就到了金谷堂。堂中,夏鼎商彝,极尽豪奢,法帖古画,令人目眩。两溜乌木太师椅前,猊头铜炉焚着百合,一股股幽香飘溢而出。

李忠见二爷的叔叔驾到,连忙在前引路,同时向康世明打招呼,他出来急,没来得及向守信禀报,守信这一会儿在抱山楼。于是从金谷堂出来,绕过一片高楼深院,沿一条幽深的火巷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个园出现在面前。康世明听说此园专为圣上巡幸而建,一路细看。但见叠石飞瀑,瑶草琪花,朱楼绣阁如锦似绣,复道幽廊如虹飞跨,瀑布訇訇雷动,危崖直刺青霄。再往前,桃柳清香里,管弦丝竹缥缥缈缈,隐隐约约,像来自天宫的玉音仙声,令人恍若隔世。

循声向前,一直走到抱山楼,只见一大帮青衣美女,水袖飘飘,玉喉竞发,在热热闹闹排戏,空气中满是脂粉的香味。

守信见叔叔光临,叫着迎上前。康世明见一个涂眉画眼,油彩鲜明,一身戏装的年轻公子笑着立在面前,有些莫名其妙。守信笑了,连忙转入更衣室卸装,笑呵呵出来向叔叔施礼,告诉叔叔,乾隆爷寿辰在即,父亲大人不日就要带戏班进京,所以这些天正在抓紧排戏。

康世明笑道:“我只知道你自小喜欢哼哼唱唱,没想到在戏剧上还是行家里手。”

守信咧嘴笑:“行家里手算不上,不过这天下一流的杂剧高手我都熟悉,比如有个叫蒋士铨的,叔叔知道吧?就被我请到了府上!”

“蒋士铨?中华剧本第一人,了不得呀!你能如此用心,想来乾隆爷定会圣心大悦。”

守信要留叔叔喝酒,康世明说,酒就不喝了,只想把这新园子再看一看。守信于是陪叔叔这里那里到处转转,一路不住地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乾隆爷临幸时游过哪儿,作何夸奖,好不得意。

园子游过,没有再坐,康世明就告辞了。

回去路上,康世明在想这三个侄儿。他们虽说弟兄,可各是各的脾气,各有各的个性,实在太不一样了。要说经商做买卖,守信天赋最高,他点子多,路子野,善于寻找机会,大胆出手。他的经营方略可能不被他父亲欣赏,却一定行之有效。试想,如果不是在盐业上获取巨额利润,赚得的银子堆积如山,他能从父亲的屋檐下走出,建出如此豪华的宅院?但康世明同时想到,给守信抬轿子的那帮红衣翠裳、美如天仙的二八娇娘,虽是一道亘古未见的独特风景,但身为商人,不以发展壮大为天职,却如此爱慕虚荣,贪世俗之享乐,也非正途。

想到此,康世明禁不住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兰儿服侍罗影喝下汤药,立刻熏香铺被,准备服侍罗影早点休息。罗影心里念着守慧,随手抓过一本书,对兰儿说:“你给我沏一杯茶,我想坐一会儿。”兰儿说:

“二奶奶这些日睡眠不好,晚上就别喝茶了吧,我给你倒杯白开水好吗?”罗影笑道:

“你沏淡一点,没事的。我难道成了纸糊的灯笼,连茶都不能喝啦?”兰儿也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二奶奶喝了睡不好觉。”

茶沏来,兰儿放在茶几上。罗影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回房吧。”兰儿答应着,临出门又不放心地回头道:“看书用脑,二奶奶还是早点歇吧。”

兰儿走后,罗影一边坐在灯下看书,一边等守慧。

看的是郑板桥新近刻行的一本诗文集。板桥先生的诗既贴近自然民生,又有自己的心性情致,于隽逸洒脱中时见古风,罗影很喜欢。前些日罗影的哥哥罗聘带金农、郑板桥、高翔、吴敬梓、汪中、施驴儿等一帮人来家赏兰,板桥提出要与罗影合作一幅兰竹图,罗影画兰,板桥画竹,罗影应下了,但还没有开笔。罗影想,今儿要是跟守慧同赴平山雅集,没准儿在那里画了。

“砰砰砰!”院门一阵急响。

罗影对亮着灯的外厢房叫道:“快去看看,可是三爷回来?”

兰儿答应着出去。

“吱咯——”前面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是三爷回来了!”兰儿在前面叫。

罗影估计守慧喝了酒,不喝酒敲门不会这么急,于是合上书迎出来。

守慧进门,罗影吓一跳。只见他被兰儿扶着,脸颊通红,发髻微散,身子歪歪倒倒,束发丝带长长地拖着,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罗影什么也顾不得问,连忙上前搀扶,转脸催兰儿:“快去沏杯茶来。”兰儿应声而去。

“这帮家伙,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守慧舌头发硬道。

“怎么啦?”罗影问。

守慧往榻上一躺,一身叹息:“真的一点没意思”

罗影接过兰儿沏来的茶,悄悄朝她摆手。兰儿会意,悄没声儿退出。罗影替守慧脱去油靴,换上暖鞋,俯下身子柔声问:“到底怎么啦?”

守慧酒气冲冲道:“他施驴儿凭什么那么待我?我跟他难道前世有仇?”

罗影立刻明白怎回事了,盈盈笑道:“就为这点破事呀?罢了罢了,快丢开去。谁不晓得施驴儿一向就那驴脾性,跟谁都喜欢撂两下驴蹄,犯不着跟他怄气的。”

“可,可他对别人不是这样!”

罗影用唇轻试了试茶水,将他扶起,杯子凑到他嘴边:“慢点,先喝一口。这也容易理解,因为你跟汪中,跟厉鹗,跟吴敬梓,特别是跟我哥哥那帮人不同,你有你大哥二哥特别你父亲的背景,因此,他施驴儿心理上自然对你排斥。”

“不是排斥,是嫉妒!”

“也可以这么说吧。再喝点,润润嗓子。”

守慧没有喝,一下坐起,红头涨脸道:“他凭什么这么待我?我康守慧哪儿薄待他啦?你晓得的,那次请他设计个园,我看他一个人住在铁佛寺冷清,进城骑个毛驴不方便,特地为他在城里买了三间房。逢年过节,我给他送菜肴,送美酒,临末还捎带上好些笔墨纸砚,没有一次忘掉过他。每次我花银子起诗会,人再多都请他,把他当个人物,对他敬重有加,还要我怎么样?还要我怎么样?!”

罗影很清楚施驴儿桀骜不驯的禀性,想象得出他言语的尖刻,温雅地劝守慧:“他一定是酒喝多了,乱说疯话,你大可不必跟他计较。况且那么多人呢,他不就一个施驴儿嘛,不听他说就是了。”

守慧瞪眼恨道:“如果仅仅施驴儿一个也罢,我看其他人对我也是假客气,骨子里不把我当回事”

罗影拿话拦他:“你酒喝多了,瞎疑心了吧?”

守慧急了,脚跟在榻上乱擂:“这绝不是疑心,不是!我凭一种感觉,早看出来了!

他们虽经常喊我一起聚会,可从来不跟我贴心,他们本质上跟施驴儿一样,只把我看成附庸风雅的商人。也对,也对,我确实是一个商人,一个地地道道的盐商,手里持有数万盐引,有一爿他们所没有的丰裕盐号,一年至少几十万进项,这些,他们有吗?

他们没有!这就是我跟他们的区别,这就是他们排斥我的理由!我在他们眼中唯一所具有的价值,就是银子,用不完的银子。因为有银子,我不仅可以为他们搞这个诗会那个雅集,而且可以为学宫书院捐纳银两,让他们一门心思在那里研究经卷,教授生徒,刻印新书,饮酒做诗。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不,不,你想得太多了,不全是这样,不是。”

守慧一下坐起:“是这样,肯定是的!”

罗影软语央求:“你好好躺着,别动,好吗?”

“我躺不住,我难过!”

“求求你别乱想,至少我哥、金农、板桥、吴敬梓,还有好些人,对你都挺好。”

“不是的,不是这样”酒一阵上涌,守慧“哇”地吐出来。

罗影急手慌脚扶他,颤声尖叫:“兰儿快过来!”

兰儿立刻跑进。

七手八脚一阵乱,又是拿盆,又是打水,洗呀揩呀忙半天,才定下来。

服侍守慧上床躺下,罗影盯着他那烛光影里清瘦苍白的脸,心里又是疼又是爱,怪怨自己身子不争气,如若今儿陪他同去,有她从中周旋,肯定可以避免这一场闲气。想着想着,眼中禁不住流下眼泪

再待下去没事干了,康世明决定离开扬州,先回一下老家歙县,然后上广州。

守慧舍不得叔叔走,想陪叔叔再玩玩。可康世明笑道:“不行呀,有事呢。如有兴致,叔叔倒很想你跟我一起出去闯闯。”

芝芝听说叔叔先回老家,立刻闹着要跟叔叔结伴。原来芝芝春节后一直闹着要回,康世泰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想,就让她们回去一下吧,过一段日子再把她们接来也无妨,也就勉强同意了。康世泰本打算让她母女搭乘去徽州的盐船,路上好有个照应,没想到,行期居然提前了。提前就提前吧,早走晚走都是个走,听便罢。

临行前一天晚上,康世泰来到安静瓶房中。安静瓶正坐禅结束,慢慢站起迎他。

康世泰问:“明天就走?”

“嗯。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让正儿请你呢。”

康世泰盯住安静瓶:“什么事?”

安静瓶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些话积在心里好久了,想对你说说,不说觉得不安生。”

“什么话,你说吧。”

“最近以来,我这心里虚虚摇摇,总有些不踏实。”

“怎么啦?”

“我在扬州待了这些天,诚儿,信儿,还有慧儿,他们的吃喝用度过的日子,我都看到了,真是看不惯呀。这家里又没什么事,一桌酒摆下来就是十几两银子,这是多大一个数呀,它在平常百姓家,是一年的饭食花销,也太奢侈铺张了,这不像我们歙县老家走出来的人呀。特别信儿,出门的那个排场,抬轿子的个个七仙女,唱戏的养了一大帮,用的浴盆都是翡翠,除了皇帝老子,这天下大概没第二个这样的。”

康世泰一声叹息:“你说得一点不错,这个信儿,是有些离谱出格的。”

“奢为败家之根,一看到他们这样子,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虚虚摇摇的。你应该说说他们,不能太由着他们性子。”

“我晓得。”

“信儿不是我养的,多少隔着些,我一次次想说他,又不便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会找机会说他们的。”

“不瞒你说,在歙县老家,我日子过得踏实得很,可一到扬州,这心里就总颤颤地发虚。”

“你也别想那么多,扬州,都这样。”

“这我晓得,可我觉得,过日子还是平淡些好。”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确实很好。”

“我实在怕他们出什么事。”

康世泰笑:“怎么可能呢,你放心,没那么严重。”

安静瓶目光垂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康世泰提出今晚不走了,就睡在这,好说说话。安静瓶笑道:“罢了,我明天就上路了,你让我睡个安稳觉吧。”

康世泰只得退出来。

是从水路走。翟奎三天前就去顺风船行雇了船。一家子人出来送行,是送康世明,也是送安静瓶与芝芝。芝芝看到姐姐站在门口,心里有些难过,向她笑道:“我会写信给你的。下次来再跟你学琴!”转脸见修竹雨向她摇手,心里一热,有些依依不舍。

嫂嫂真是好嫂嫂,她多么理解她呀,在这一年多一点的日子里,俩人聚在一起,谈过多少知心话,做过多少开心事呀。芝芝冲嫂嫂使劲摇手,眼里发涩。

送行的人中还有花大叔。芝芝在这前一天特地到后花园看过他,问他想不想老家,花大叔笑着直摇头。芝芝调皮地说,不想老家,你一定是被后花园的花仙迷上了!

安静瓶一次次要大家回,特别要花大叔留步,说,行李都上了船,没事的。可没一个回,特别蓝姨,说什么也要送到东关码头。安静瓶没法,只得由着大家。

上了船,芝芝没有到舱里去,扶着船舷望着岸上。

隔着跳板,三哥站在码头上。

“下次来,三哥还得接我呀!”芝芝冲三哥说。

“一定!”三哥笑着答应。

“三哥有空,也回老家玩玩呀。”

“我想呢,等有机会。”

“哥回去,我陪哥上山采果子!”

“快别说了,我流口水了!”

开船了。波浪哗啦哗啦荡开去,石码头在背后摇晃着,一点一点远去,岸上的人慢慢变小。

外面风大,康世明请嫂嫂到船舱里坐。船舱里很宽敞很干净,船主早把茶沏好了。

康世明见芝芝一直不进来,弯腰从船舱里走出来。

河面变得开阔起来,河水白亮亮的,抬眼望,扬州城高大的城墙只剩下青灰色的一痕。芝芝面朝扬州城站着,一动不动。康世明走到芝芝跟着,发现她脸蛋上有泪,轻缓地问:“怎么,舍不得离开?”

芝芝没注意叔叔过来,害羞道:“不,我不是舍不得,叔叔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喜欢扬州。”

“那为什么流泪?”

芝芝娇娇地一笑:“不晓得!”

“好了,外面风大,回船舱吧。”

“嗯。”芝芝答应着,跟叔叔往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