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与爱的魔障(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10825 字 2024-02-18

小昌子道:“掌柜的忙大事,这边的琐碎事由我小昌子料理。只是这‘请引’,虽说早办好了,但皮票毕竟没有到手,据张运判讲,后天才能下发。我觉得今儿个最好先到运司衙门活动一下,以防后天人多,有争较,搞不好会落在后面。”

守慧想了想说:“有理。你去一下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昌子为难:“我去?我去怎么行?衙门里那些小老子,看到一个小当差的上门,能没有想法?掌柜的,还是您去吧,您去合适。”

守慧坚持:“我有事,肯定去不了。”

小昌子无可奈何地接受,但心里禁不住暗想:三爷您是盐号掌柜,难道还有什么事比请引纳课更重要吗?

在守慧心中,确实有一件事比请引纳课更重要,这就是看罗影。

守慧没法不想她,没法不记挂她、惦念她,心里暗暗为她忍着一种痛。丰裕盐号到手,守慧并非不想把它搞好,可是他没法聚精会神做事。除了跟金农、罗聘、郑板桥、施驴儿、厉鹗、沈三白等一帮好友相聚外,一有空就想罗影,往她那儿跑。想忍忍不住,疯魔了一样。罗影住的“朱草诗林”小院,守慧只要眼一闭,那里的树木、甬道、回廊上的红栏、兰圃里一盆盆兰花,无不浮现在面前。而比这一切更清晰更热烈直逼于心的,则是罗影。她的脸过于白皙,大大的眼中盛满幽怨,身子袅袅弱弱,像一片叶子。最迷人的,是她着一袭玉色裙子婷婷地站在画桌前作画,优优雅雅,闲闲静静,柳眉似蹙未蹙,若思乡,似怀人,情形韵致,如一株幽兰,一眼深泉,使守慧由不得不心颤,由不得不沉醉。罗影有个失眠的顽症,一失眠眼睛一夜睁到天亮,白天什么事都不能做,身子直打飘,精神恍恍惚惚。守慧再清楚不过,罗影的这个病是他害出来的。当初他要是信守诺言与她结为连理,她怎么会害上失眠症呢?不会,绝对不会的。罗影失眠,守慧也跟着睡不好。守慧睡不好就在床上想,我睡不好没事,你今夜可要睡好呀。与修竹雨这般同床异梦,守慧也觉得很对不起人。他知道修竹雨挺好,没理由更没道理对她冷淡,特别是母亲对他作出批评后,他真想改改,跟她好好过日子。可他天生不会演戏,更不会装笑,对她就是没有热情,无法沟通。守慧非常痛苦,觉得自己是个罪魁,伤害了两个人,使她们都承受着巨大的不幸。当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时,曾不止一次打自己脸,揪自己头发,泪流满面。

轿子在弥陀巷“朱草诗林”院门口停下,一个小童听到叩门声过来开门。

“三爷好。小姐在后院,三爷请。”小童在前引路。

穿过正厅进后院,守慧远远看到罗影在兰圃里忙碌。

罗影一听到脚步声,眼里一下涌出泪。

“干吗呀?”守慧满心痛惜,掏出绢帕递上去。

罗影脸微微发红:“真不好意思,看到你来,就有点控制不住。”接过守慧细白的绢子轻拭眼角,“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最近事多,要少来。”

“我晓得,可我想来。”

“你总往这跑,家里会有意见。”

守慧不语。

“外面热,进屋坐吧。”停了停,守慧说。

罗影望望他:“你往树荫里站站,等我把这盆兰花护理完。”说着蹲下身,将手里一根绞着棉花的棒子沾上盆里水,轻柔地揩拭一盆兰花的叶片。守慧听罗影说过,兰是最爱清洁的,叶子上不能粘灰,粘上了要用清水洗掉,手要轻,不能伤了毛孔。

不一会儿,洗过了,叶子青青翠翠,既清爽,又精神。

进书房坐下,罗影给守慧沏了一杯菊花茶,小小的白菊之间漂着几粒红鲜鲜的枸杞。

“那部宋刻本《丹崖子残简》的藏主,最近要到扬州。”罗影说。

守慧一下兴奋起来:“真的?听谁说的?”

“梅花书院的姚鼐先生说的。藏主是个家道中落的世家。”

好长时间了,守慧一直很想得到这部书,没想到,工夫不负有心人。守慧高兴道:

“好,好,不论多少银子,一定要争取到手。千万不能薄待了人家。”

书桌上一张药方用镇纸压着,罗影发现了连忙拿开。守慧要看,罗影不给,守慧坚持,罗影拗不过,只得给他。守慧细细看过,诧异道:“怎么比先前多出两味药了?”

罗影微微低下头,不语。

“可有什么新的症候?”

“没有,还是失眠,饭不大吃得下。”

“我回去让厨房做点可口清淡的菜送来吧。”

“不,不要烦了。上次跟你说过的。”

“吃得少,睡眠又不好,怎么办呢?”

罗影含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吃得少,是因为消耗少,睡不着可以躺着养养神。”说着,抓起笔架上一枝画笔,漫不经心地在宣纸上涂画。

守慧痛惜道:“精神不好,就坐下歇歇,还画什么呀?”

罗影还是画。

守慧离开椅子走过去。宣纸上水墨洇满,画得乱七八糟,什么也不是。

“影,别画了,我求你。”守慧嗫嚅。

罗影眼里满是晶晶的泪,笔丢下,脸转向窗口。

“对不起,都怪我。”守慧搂住她肩。

罗影眼泪开始往下流。

“是我害了你,影,真的是我害了你。”

罗影更多的眼泪往下流。

“求求你,别这样”守慧有些慌乱。

罗影掏出绢子,努力捂着眼,不让眼泪流下来。

守慧颤着声道:“都怪我,我昨儿没来看你。”

罗影呜咽:“不,我没有要你来看我。”

“我要来,我想来,我一天不来就受不了。”

“不,不,你别这么说。”

“我要说,我想你,我天天想你,时时想你”

“不,不”

俩人同时泪流满面。

早秋的一天午后,芝芝来找修竹雨还书,走进福字大院前厅,碰到三哥同两位青绸长衫的人出门。芝芝在三哥这里见过他们,一位叫厉鹗,杭州名流,诗词古文独步江南;一位叫吴敬梓,文章圣手,近来正写一部名为《儒林外史》的奇书。他们远道而来,是为参加红桥修禊活动。三哥把紫薇馆与来仪阁收拾出来,供他们下榻。这些日三哥与他们同出同进,运筹谋划着红桥修禊的事。

芝芝害羞地在路边站下,向厉、吴二人行礼,见三哥陪着客人匆匆而去,也不问问她,很是失望。

经过春煦堂,出腰门,芝芝到了后院。院里架上的葡萄正玲珑地结起,两只翠鸟栖息在枝头梳理羽毛,一阵大人小孩嬉戏的笑声从修竹雨的屋里飘出。芝芝循声踏上台阶,掀帘子进门。修竹雨正跟继书玩,见芝芝进来,立刻起身让座,要继书叫姑姑。继书刚学说话,乌溜溜的大眼望着芝芝,鼓鼓的小嘴嘟了两嘟:“姑,姑”。芝芝高兴得了不得,放下书要抱他。修竹雨怕把她衣裙弄皱,不让抱,喊纹儿把继书接过去。

“三哥跟厉先生吴先生上哪儿去?”芝芝坐下来问。

修竹雨目光暗了暗:“不晓得。估计是为红桥修禊的事吧。”

显见,三哥仍然什么事都不跟嫂嫂讲,芝芝很有些抱不平。停了停,芝芝问:“这红桥修禊到底怎么回事?”

修竹雨说:“修禊,本是古人的一种习俗活动,在阴历三月上旬的上巳日,城里人聚集到水边嬉戏游乐,熏香沐浴,以祛灾祈福,求得一年的祥和顺利。由于三月草长莺飞、花木明丽,最易激发人们的灵感,于是这一活动被文人雅士喜爱上了,日久天长,就演变成了一种诗文盛会。《兰亭集序》中的‘暮春三月,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就是说的它。白乐天《丽人行》中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也是记写的修禊。本朝以来,扬州一天比一天繁荣,大江南北文人雅士汇聚过来的很多,这里便成了全国最大的文化之都,风流盛事不断。康熙年间,王渔洋做扬州推官,昼了公事,夜接词人,以风雅著称当世,每年三月邀请天下名士来扬州,在城郊游冶赏春,举行盛大的修禊活动,一时间佳作迭出,无数丽词华章风行于世。现在我手里就有两本当时刻印的集子,一本叫《冶春诗》,一本叫《红桥酬唱集》。这几年我舅舅主持扬州文事,觉得一年里光有春天的一次修禊远远不够,就增加了秋天这一回。规模是越来越大。记得去年,光和诗者就八千人,成诗两万多首,共编成诗集三百多卷。”

“天呀,这么厉害?”

“到那一天,整个瘦西湖边人影绰绰,吟咏之声不绝,真是诗潮滚滚,歌吹沸天。”

芝芝听傻了,刨根问底道:“那红桥跟修禊是什么关系?”

“红桥是瘦西湖上的一座桥,因它红桥墩,红栏杆,红踏板,通身都是红的,所以叫红桥。整个修禊活动都在这一带进行,所以叫红桥修禊。”

芝芝脸蛋红扑扑,闭眼道:“了不得,真是太美了!到时候一定让三哥带我们一起去!”

修竹雨眼里又暗下了,低下头。

“怎么,三哥不肯带?”芝芝小声问。

修竹雨掩饰:“不,不是这意思。以前我舅舅带我玩过,我就不必再去了。”

芝芝一迭声道:“去,去,我们一起去!三哥要是不肯带,也没事,我有一个好办法,到时候保证你我都能去!”

修竹雨静静地望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子,禁不住好奇地问:“说说,什么好办法?”

“很简单,到时候我们也不说参加红桥修禊,说了翟管家肯定一惊一乍,让我爹晓得了又要惹出一大堆废话,他就希望我们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石头人似的待在家里。我们就说去清圆庵烧香。去清圆庵烧香总没有什么不可以吧?这就好办了。

我们去庵里小转一下,出了庵,不就可以去了?”

确实是个好办法,可修竹雨想,这事如果给他们晓得,芝芝倒没什么,她毕竟孩子,可自己身为嫂子,不仅不带好小姑,相反还助桀为虐,带她到外面乱疯,这就太没有规矩啦。

“算了,我就不去了,你还是求求你三哥,让他带你去。”

“不嘛,他带我我也不跟他!他那么多朋友,到了那里,肯定把我当一个冷馒头撂在一边!好嫂嫂,就我们去吧,我们不要翟管家派轿子,我们自己去,不会让人晓得的。即使万一晓得了,我会跟我爹说,这全是我的主意,你是被我缠得没法才跟去的,大不了服点软,抹点眼泪,不怕的。是去看红桥修禊,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天塌下啦?况且,你舅卢雅雨卢大人跟我爹关系最好,对你不会说什么的。答应我,一起去好吗?”

修竹雨当然想去,想了想说:“定法不是法,到时候再看情况好吗?”

“什么话呀,答应我嘛。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不走!”

修竹雨对着虚空小声道:“我们要睡觉了,你也不走?”

“我也睡觉!”

“睡在哪?”

“睡在你旁边!”

修竹雨手指刮脸:“羞哟!”

“就不羞嘛,三哥是我哥!我就不走,让你们睡不成!”

修竹雨被小姑子逗乐了,不由笑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们还是让翟奎派顶轿子为好,不然他会起疑心。我们先去清圆庵,去过了,让轿子回府,就说我们去彩衣街逛逛,看看花布绸缎,不要轿子,这样可望万无一失。”

芝芝高兴得一下猴到修竹雨身上:“好嫂嫂,这就太好啦!太好啦!”

转眼到了红桥修禊的日子,这一天很好的天气。一大早吃过早饭,芝芝就在屋里待不住了。舒媛见她眼亮亮的忙着出门,问上哪儿去?芝芝答,上清圆庵。话才出口,觉得对姐姐撒谎不该,脸热了一下,又怕姐姐看出什么破绽,连忙出门。

到了清圆庵,芝芝跟修竹雨都到菩萨面前烧香磕拜。芝芝见嫂嫂跪在拜垫上一下一下往下磕,表情极虔诚极专注,嘴微微动着,猜不透在求菩萨保佑什么,等她跪拜完,正想问她对菩萨说了些什么,庵里的张道姑迎出来。芝芝陪母亲到这里来过,跟张道姑熟,张道姑请她们到后面客堂坐坐。芝芝哪里肯,辞了张道姑,拖了修竹雨就走。

轿子到了北城门,修竹雨对轿夫说:“我要跟二小姐到彩衣街逛逛,你们回吧。”

领班长根说:“我们到街南头等你们。”

修竹雨含笑道:“不必了,你们一大早跟我们出来,奔了半天,也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们闷在家里好长时间了,贪得很,不定逛到什么时候呢。彩衣街离家几步路,我们走回去不碍的。”

轿夫们见修竹雨这般体贴照顾,千恩万谢地回去了。芝芝高兴得直跳,暗暗冲嫂嫂竖大拇指。

拐到大东门轿坊,修竹雨打算重叫两顶轿子,一人一顶,芝芝不要,说,叫一顶大些的,俩人坐一块儿,说说话,亲热。

俩人就上了一顶大轿。

轿子往前,一路是大东门桥,大东门街,四望亭,县学街,府西街,再接下来是西门大街,西门大街走到头,出西城门,往北一拐,就到了瘦西湖畔。

下了轿远远望过去,湖边人影绰绰,湖上翠荷翻动,一枝枝花箭挺出水面,大朵大朵的红莲白莲娇艳开放。湖边是一棵棵绿蓬蓬的柳,柳丝修长,斜斜地拖下来,款款地拂着水面。草坡上满是鲜花,东一丛,西一片,开得火火的,炫人眼目。来的都是长衫之士,三三两两,湖边观荷,草地赏花,水边踱步。有的徒手,有的手执一柄纸扇,一卷诗书。官员不多,虽着官服,却一点没有官的架子。三五成群,或聚或合,挥霍谈笑,极其融洽。

到了红桥,芝芝兴奋得要爬上去。修竹雨见桥下歇满了轿子,过了桥人更多,怕遇到熟人,有些犹豫。芝芝哪忍得住,拽着修竹雨直往桥上跑。

芝芝跟三哥游瘦西湖时从这桥下走过,只是印象不深,现在稍一细看便发现,它确是一座美丽无比的桥,红桥墩,红踏板,红栏杆,通身都是红的,标标准准一座红桥。芝芝站在桥上四下望,舍不得离开,修竹雨觉得太招眼,一次次拖她下去。

桥下人更多。修竹雨只肯在边上看看,说什么也不肯往人圈里走。芝芝没办法,只好跟着她到草坡上一座稍微僻静的亭子里坐下。

坐在亭子里也不错,这里地势高,周围美景尽在眼底。往南看,红桥南边有一馆,馆前草坪上设一案,案上放着几样东西。芝芝手指着问:“那香案上供的什么?”

修竹雨笑了:“那不是香案,是诗案,专给大家挥毫作诗的。不光这边有,那边还有。”

芝芝顺着修竹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又看到几个,兴奋道:“在这芳洲草甸设案做诗,真有意思!案上供的不是香,是什么?”

“摆的文房四宝,一架笔,一块墨,一方砚,一只水注,另外就是大沓的雪浪宣了。”

芝芝拍手欢叫:“太雅了!像我这样,能不能过去作诗一首?”

修竹雨真佩服小姑子的勇气,笑道:“当然可以,但这里有规矩,比如,后者要步前者之韵,因为它是相互酬唱。”

“那是什么?”芝芝突然手往远处一指。

“那是酒坊,专备一些好酒让大家喝的。”

“要银子吗?”

“不要。那边还有茶坊,食坊,都不要银子。”

“太好玩了!等我饿了,一定去吃!”

修竹雨被芝芝逗笑了,只觉得坐在这亭子中,四下里衣香人影,鲜花美景,尤其是文人雅士们一阵阵的偃仰啸歌,真让人心旷神怡。

修竹雨看到了他舅舅卢雅雨。今天他一身便装,加上个子偏矮,夹在一帮长衫之士中很不显眼。但细细看去不难认出,因为他是红桥修禊的主持人之一,无论走到哪,总有一帮人跟随左右。

芝芝觉得这亭子偏了点,看得不过瘾,拖着修竹雨要到跟前去。修竹雨哪里肯,左右看看,见前面有一长廊,只答应走到长廊上去。

长廊对面,正是修禊活动的中心。但见诗案上已积了厚厚一沓诗稿,案旁坐着乐师、琴师、缮写手以及红衣歌女。一位名士挥毫作诗一首,缮写手立刻将它誊抄在册,乐师配以曲调,琴师弹琴,乐工击打象牙红板,红衣歌女启玉喉、发金音,开始唱诗:

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

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卢雅雨刚好走来,将诗看了,连连叫好,对大家说,他已作过两首,但刚才转悠了一圈,又来诗兴。协理诗案的两位绿衣女子立刻为卢大人伸纸奉笔。卢雅雨濡墨运腕,一气呵成。乐师度曲配乐,牙板响,琴声起,红衣歌女唱:

绿油湖水木兰舟,步步亭台邀逗留。

十里画图新阆苑,二分明月旧扬州。

雕栏曲曲生香雾,金柳纷纷拂画船。

莲歌渔唱舟横处,绿稻含香醉清秋。

周围士子纷纷击掌。郑板桥技痒,上前抽一象牙诗牌,按其韵,作诗一首,歌女唱: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

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众人鼓掌叫绝。

“三哥!三哥过来了!”芝芝看到了守慧,突然叫起。

修竹雨早就看到他了。守慧不是一个人,他们一行几个,有姚鼐、金农、罗聘、厉鹗、郑板桥、吴敬梓等,是从茶坊出来的。其实修竹雨潜意识里真正想找寻想看到的并不是守慧,守慧在这,这是肯定无疑的。修竹雨真正想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她早已知道一直想看到却一直没有机会遇到的人,这个人修竹雨料定了她今天在,很有可能碰到。果然让修竹雨碰到了,看到了。她跟守慧走在一起,是个很清静很雅洁的女子。修竹雨细看那模样,立刻感觉到了她是一种什么类型的人,内心不由一下陷入了悲哀。长期以来修竹雨一直想不通,这个听说会画兰花会做诗的女孩,凭什么让本应属于她的守慧整天对一个不相干的外姓旁人心心念念,一刻放不下,今天见到,终于明白了内在根源

芝芝很快也发现了守慧身边的罗影,立刻紧张起来,悄悄转脸看嫂嫂。芝芝发现,嫂嫂两眼望着别处,脸色苍白。

芝芝早听说这个人了,问过舒媛,知道她叫罗影。芝芝敬嫂嫂,爱嫂嫂,打心底讨厌罗影!

“我去把三哥叫来!”芝芝一下站起,气鼓鼓地对修竹雨说。

修竹雨拽住她:“这不可以的,你坐下。”

芝芝不肯坐,望住嫂嫂不满道:“你怕什么?”

“怕?不是怕”

“那是什么?”

修竹雨不语。

芝芝瞪着前面。三哥竟与罗聘一同走近诗案!

三哥做诗,她凭什么跟着?

芝芝气呀!

修竹雨生怕芝芝奔过去,抖抖地抓住她。

芝芝扒开修竹雨的手:“我去把三哥叫过来!”

“不,不可以的!”修竹雨急了。

芝芝一动不动望住嫂嫂。

怎么也坐不下去了,修竹雨拉起芝芝:“我们不看了,我们回去,回去好吧”

芝芝什么话也说不出,跟着嫂嫂往外走。

芝芝只觉得嫂嫂走得很快很急,恨不得把长长的一段路一步走完。

俩人仍然坐一顶轿。芝芝舍不得嫂嫂,芝芝想陪着嫂嫂。

一路上一直默默不语。芝芝不止一次发现,嫂嫂背着她悄悄用绢子拭眼泪

修竹雨病倒了。

一直在床上躺着,失眠,厌食,说话懒懒的,问她什么,也不想答,人一天比一天瘦。

守慧很焦急,一次次请张大夫,问到底什么症候?有没有妨碍?张大夫在京城做过御医,是扬州最有名的郎中,蹊跷八怪的病见得多了,第一次给修竹雨号了脉就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但他深知豪府深院的复杂,不好乱说,只得含糊其辞,说是偶感风寒,气血欠畅,阴气虚盛。日下需用些平肝调气之药慢慢排解,应该没有大妨碍。

守慧十分感谢,多多给了银子,亲自把张大夫送到门口上轿。

真正知道修竹雨病因的,只有芝芝。

芝芝为嫂嫂抱不平:“三哥太不像话,我要找他算账!”

修竹雨在床上侧过身子央求:“好芝芝,我晓得你对嫂嫂的一片情意,我心领了,也谢了,只是求你,千万别问,对谁都不要说出,好吗?”

芝芝只觉得嫂嫂如此隐忍容让,有点莫名其妙,但既这么央求,只好答应。

蓝姨前前后后来看过几次,把纹儿支开后悄问:“是不是慧儿惹你生气啦?”

修竹雨倚在被窝上,淡笑笑摇头。

蓝姨很知己地说:“没事的,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老三那脾气我晓得,不是什么省油灯,赶明儿我一定好好说他!”

修竹雨挺感激:“真的没什么,你事情多,很忙,就别一趟一趟过来了。这里有纹儿照应,挺好的,你回吧。让你为我这么操心,真不好意思。”

芝芝常过来陪陪。修竹雨这里书多,芝芝翻找着看,坐在嫂嫂床边一看半天,看过了,说些想法给她听。芝芝的想法新鲜奇妙,修竹雨听得笑起来,觉得这个小姑子的天真清纯,真是世间少有。

又过了几日,修竹雨精神渐渐恢复,就让纹儿拿出围棋,跟芝芝在窗下对弈。

一个秋雨黄昏,修竹雨经过深思熟虑,来找蓝姨说事了。

寿字大院很安静。天井里,两只红顶仙鹤在假山旁拐打拐打漫步;穿堂里,一个家人在用鸡毛掸子掸拂金丝楠木大插屏,另一个家人在把窗上的一扇扇纱屉子卸下来打扫。再过几天中秋节了,这是在做节前准备。

厚德堂里没有人。从腰门出来穿过后院,就进入清和堂。修竹雨准备先到上房给安静瓶请安。一个丫环说,太太到清圆庵去了,到这刻还没回来,修竹雨只得去了蓝姨房中。

蓝姨见修竹雨进来,十分意外,连忙给她让座,喊小月沏茶。待定下来,望住她道:

“你是无事不会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修竹雨就喜欢蓝姨这个性,遇事不绕弯,掏心窝子,也就和盘托出道:“我想请你跟慧儿说,把罗影娶了。”

蓝姨吃一惊:“你说什么?娶罗影?这是咋回事呀?你让我一下云里雾里的。”

修竹雨搁下茶杯淡笑:“是的,我晓得你会觉得奇怪,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蓝姨静静地望住她。

修竹雨微微低头道:“说实在,我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一直抱有幻想。那个罗影,她让我不服,我就不相信她比我高明到哪去,优秀到哪去,能让守慧心心念念,舍她不下。可我最近见到了她,我才晓得,我错了,原来他们确实是绝配,守慧就应找一个她这样的人,他们之间有着许多共同的东西,这东西太难得了,太稀罕了。这是命,我不得不服。如今我想通了,觉得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要有个了断。守慧在家总心不在焉,郁郁寡欢,如果仅仅是他一个人倒也罢了,问题是,这是一种连锁反应,他不舒服,我也跟着不舒服,那个罗影更不可能舒服。同为女人,罗影的痛苦我想象得到。一句话,三个人都在受煎熬,活受罪。与其这么毫无价值地耗下去,倒不如成全他们,让他们走到一起。到了一起,守慧肯定会开心起来,一改从前的状态,做事会振作精神,我也会跟着好过起来。”

蓝姨吃惊修竹雨想这么深这么透彻,充满同情地望着她。

“就这桩事,无论如何我想请你帮我说说。”修竹雨恳请。

蓝姨不放心道:“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慧儿说?”

修竹雨苦苦一笑:“你说得不错,按理,这事应该我跟他讲。可我考虑过了,这有些不妥。因为守慧毕竟是个讲良心要自尊的人,本质一点不坏。我跟他说,他听吧,会担心伤我心,觉得对不起我,日后容易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不听吧,又与他心里的渴望背着。因此,我想来想去,觉得请你去说最合适,一说,准成。”

同为女人,蓝姨禁不住心里发酸:“话是这个话,只是这么做太委屈你了。”

修竹雨苦笑:“那倒未必。俩人天天总那么冰清水冷,才叫难受呢。”

“好的,我答应你,试试看。”

“不,一定要成功。”

修竹雨所料不差,蓝姨一出动,果然告成。

一切早已水到渠成。婚期就定在中秋节后的一个黄道吉日,守慧与罗影都主张仪式从简,所请的客人,除了不得不请的生意场上的熟人外,主要是金农、姚鼐、郑板桥、施驴儿、吴敬梓等一批文人墨客。大喜之日,东圈门大街鞭炮炸响,鼓吹不断,酒香飘得满大街,街坊邻居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看西洋景,手掩嘴巴叽喳议论:

“这回是康家三爷娶小,不是二爷了。”

“不是说,三爷是个读书人,不肯娶小的嘛,怎么娶啦?”

“你知道娶的哪个?画梅花的罗聘的妹妹,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不能这么说,是个才女呢。”

“有才能当饭吃?”

“你不懂,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