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信从桌上抓起尤秀刚给他搞回的一只西洋裸女鼻烟壶,一边把玩一边摇头咂嘴:“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怪物。好了,不说这个,反正这事交给你了,用什么方法我不问,只是一定要成功。”
“哥哥放心,我会尽力的。”
丫环执壶给守慧续茶,守信盯着她水红小袄细腰肢,脸上露出笑,手伸过去拍拍她屁股,丫环抿嘴一笑,斟完茶,有点夸张地扭腰退下。守信感觉到弟弟不自在,一笑,另找了个话题道:“对了,有件事提醒你一下。”
守慧望住哥哥:“什么事?”
“你手下那个洪大宇,要防他一手。”
洪大宇是守慧丰裕盐号的二掌柜,守慧不在店里,生意上的事全由他负责。修竹雨曾不止一次提醒守慧,要他多用用心,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可守慧嘴上答应,实际依然故我。这一刻听二哥提起这话题,心里不由发虚,含糊其辞道:“二哥提醒得好,我记住了。不过请二哥放心,我想不会出什么事的。”
守信说:“我看非出事不可。他洪大宇什么事都揽在手里,世面又那么熟,有这机会,能不捞银子?你呀,书读得比我多,但经营方面不及我。你要知道,父亲大人一直对你不满意,最近已暗中派人盯住洪大宇了,你务必多留神。今儿你既到我这来,我就给你提个醒。你呀,别成天跟那帮舞文弄墨之士混在一起,跟他们能混出什么名堂?现在流行一句话,叫‘一品官,二品商’,这里有商的位置,但并没提到穷儒呀。——不不不,这句话还不对,应改为‘一品商,二品官’。难道不是吗?京城王爷的俸禄可算高了,可一年打总了也就一万五千两,远不及我行盐一次所得的利润!这是远的,再说近的。这江都、甘泉二县的县太爷,把一顶乌纱当宝贝似的,可他们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我在春香楼喝一次花酒呢。如今流行一句话,叫‘多少穷乌纱,都被子曰误’,是你那个叫袁枚的朋友发明的吧?他算是说对了,说透了。一顶乌纱值几个钱?子曰诗云又怎么样?古代不有个陶陶什么的?”
“你是说陶朱?”
“对对对,陶朱,还有个叫猗顿,是吗?他们也都读过书,做过官,可后来好像书都不读了,官都不做了,都经商发财去了,最后都名垂青史。因此哥哥劝你一句,盐的生意要好好做,不要整天诗呀词的,把什么都撂给洪大宇。这么搞,到最后父亲不高兴是一方面,自己还会吃大亏。”
守慧谨然道:“谢二哥提醒,弟弟今后一定注意。”
“还有一句话,不知哥哥当讲不当讲。”
“二哥请讲。”
“就是你跟罗家妹子的事。”
守慧心中吃惊,二哥怎么也晓得?
守信笑起来:“你以为我蒙在鼓里?早晓得了!她家就住在弥陀巷,她哥哥叫罗聘,画梅花的。她自己也画,画兰花,是不是?哥哥我想不通的是,我弟媳修竹雨名门闺秀,不同于我家那个河东啸狮,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卢大人又是她舅,打着灯笼没法找,可你居然对人家不冷不热,怎么回事呀?”
守信见守慧情绪抑郁,贴近了问:“怎么,是心有不忍,对罗家妹子割舍不下?”
守慧点头:“是。”
“割舍不下也犯不着愁眉苦脸呀。既说开了,哥哥不妨给你指条路子,包你开心管用!”
守慧望住守信:“请二哥明示。”
守信哈哈一笑:“很简单,把她娶回来嘛。”
守慧咧嘴苦笑。
守信说:“你觉得不可以?错!告诉你,只要罗小姐答应,包你成。为什么?因为前面我已说了,修竹雨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你娶二房,她纵不乐意,只会摆在心里,不至于像我家那位扯旗放炮反对。至于父亲大人那边,你如果觉得不便讲——确实你讲不好,我觉得父亲大人对你一直有些不满,尤其最近。但这不要紧,我可以代你说。
我估计十之八九没有问题。何以这么说?父亲大人这两天正乐着呢。他在盐宗庙议捐会上,一家伙把杭浚睿击倒,他的方案受到巡前御史纪大人激赏!为建园子,前天他找我谈了半天,一高兴,竟主动提出,让我把春香楼的丽芳娶回,这是我八辈子想不到的。跟兄弟你说实话,本来我以为父亲大人非骂我个狗血喷头不可,可没想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所以我说,这是个机会。”
守慧说:“谢二哥关心,但这事我不想麻烦二哥,要说还是我自己说吧。”
“也好也好。我这两天忙得很,明天赶着要娶丽芳。这个小东西,真的挺缠人的。
顺带说一句,明儿你跟修竹雨早点来,我看你们每次都是磨磨蹭蹭落在最后。至于请施驴子的事,你可务必给我抓抓紧。”
“我记住了,二哥放心。”
亢晓婷因守信明天要娶丽芳,在家一直哭闹。
守信一向喜欢拈花惹草亢晓婷不是不知道,让她气不忿的是,你讨二房讨个好好的人倒还让我服,你讨的什么人?你讨的春香楼的一个骚货,标标准准下三烂!你康守信算是缺了八辈子德了!你把这种人抬进来,脏了你康家门楣不说,还让我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不是分明想气死我吗?你这挨千刀的,真是狼心狗肺呀!亢晓婷心里窝火没处出,一眼看到扒在桌边玩骨牌的儿子继业,心想这小龟子儿将来长大了十有八九跟他狗老子一个德性,牙一咬,手伸到他脸上扭了一把。四岁的继业不可能理解母亲此刻愤懑的心情,嘴一撇,“哇”地哭起。
丫环红云听到继业哭,赶急赶慌跑来,见亢晓婷僵黄着脸,两道柳眉高高竖着,知道着气了,连忙上前哄继业。继业眼瞟母亲,屁股耐下哭得更凶。亢晓婷见状越发来火,弯腰扒开继业裤子,对着白光光的肉屁股,“叭!叭!”两巴掌,边打边骂:“我叫你号丧!我叫你号丧!难道康家死人了不成?!”
红云见亢晓婷这副腔调有些害怕,抖抖擞擞道:“奶奶消消气,小心伤着手。”
搀着继业往外间走。
正这当口守信瞪着眼赶来,对亢晓婷发火:“你这混账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有什么屁放出来,凭什么作践孩子!”
亢晓婷一见守信,火不打一处来,嗓门儿比他高八倍:“你喊什么?你是觉得又要娶一个骚货家来,人多了,势大了,可以把我往脚板底下踩了是不是?告诉你康守信,亢家门庭不比你家低,我亢晓婷从来不是吃素的,你不把好日子给我过,对不起,我叫你和那骚货也不得安生!”
“叭!”康守信一个大巴掌又响又脆地打到亢晓婷脸上。亢晓婷下意识地手捂着脸,两眼直直地瞪着,随即“呀”一声大叫,一头撞到守信身上。守信身子晃了晃,两手把她一推,亢晓婷跌跌撞撞往后仰,一屁股跌到地上,跌成一个元宝翘,双手挥舞,“哇哇”大哭:“春香楼的小婊子派守信杀人啦!我活不成啦!我活不成啦!”
红云吓得脸上变色,抱着继业不敢进门。
守信瞥了瞥躺在地上拽手蹬脚的亢晓婷,头一扭,摔帘子出门。
亢晓婷哭了一气觉得无趣,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接过红云递给她的毛巾揩脸。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灯笼在前引路,一顶轿子从康府北大院出来,一直来到康府南大院。轿子在灯火煌煌的门厅停下,亢晓婷从轿里下来。头发梳过了,衣服换过了,手里抓一条巾帕,脸微仰着,目不斜视,见谁都是冷若冰霜不予答理。进了清和堂,手里巾帕往脸上一举,立刻“呜呜”哭起来。
蓝姨正在清点外面送来的银子,一看她这样,惊讶地叫起:“哎呀喂,这是怎么啦?
说说,快说说,怎么啦?”扶她坐下,转脸令小月给她上茶。
亢晓婷也不管小月在场,“扑通”往地上一跪,“呜呜”大哭:“我的好蓝姨,你可千万给我做主呀!守信要杀我,我这是活不下去啦!”
蓝姨柳眉立起:“瞎说呢,这是哪的话呀?你告诉我,老二怎么啦?他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揭他皮!”
这一回亢晓婷的眼泪真的下来了,“哗哗”流得像河:“就刚才,他打了我一个大巴掌,看,看,这边,”手指着,“就这边,暄起来了,疼死我了!打了不够,还推了我一个大跟头。天呀,他哪像对待自己的老婆呀,简直像对牲口呀,推了我那么重一个大跟头呀,恨不得把我推死呢!哎哟哟,我这头疼呀”
蓝姨硬是把她拉起:“到底为什么事唦?”
亢晓婷“呜呜”哭道:“他想娶一房小,我也并没有从中作阻。我亢晓婷虽不是天高海阔,但还不至于小肚鸡肠。有钱有势的男人娶房把小,是正常,我不是不明这个理。可我只是想,你要娶就娶个正当人家姑娘,贞良贤淑,安分过日,怎么弄个歪猫斜狗进门呀?我们康家是什么人家?诗书门第,显达之家,总得讲究点名声地位吧?
他平常跟那帮红衣轿娘兜兜搭搭,弄神弄鬼,我一直忍了,可这回竟把春香楼的一个小婊子抬进门,一粒老鼠屎,坏上一锅汤,这让人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你不为自己想,可总要为老爷想,为大家想呀。我就这么说了他一下,他就跟我起毛,打我,骂我,还推我一个大跟头,全把好心肠当成驴肝肺,让我伤透了心呀,呜呜呜”
蓝姨一直不待见守信拈花惹草的坏习惯,曾不止一次说他。守信傍上春香楼当红头牌丽芳的事,蓝姨早知道了,心里一直暗暗担心。亢晓婷不同于老大守诚的老婆陈碧水为人厚道,更不像老三家的修竹雨知书达理,她从小被娘老子惯坏了,哪一天晓得了肯定大闹。这不闹起来了?同为女人,蓝姨见亢晓婷这样哭也觉得可怜,从怀里掏出丝帕给她拭泪,同时板起面孔批评守信:“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事全怪他,半点儿没你的错,你说得句句在理,全为他好,为大家好,他居然不领情,我饶不了他!你放心,等明儿逮住机会,我非整治他不可!要他向你赔不是。”
亢晓婷见蓝姨只是空言安慰,半点儿不见实际,抬头回道:“向我道歉顶个屁用,他明儿就把那个小妖精抬进门了!”
蓝姨料定了这是压在她心口最紧要的一块石头,思忖了一下说:“这事确实让你委屈。但事到如今,又能咋办?一大堆请帖都已送出,没有收回的道理,况且老爷也是同意的。因此,你听我一句劝,忍一忍,看开些,算了。这样子,委屈是委屈了,但他们会觉得欠着你,日后会敬你,服你。你担心烟花女子短教养,是对的,但打古至今,干这行当的也不乏见识高、有教养、助夫顾家的,说不定守信运气好,就让他碰上了。即使没这么好的运气,还有你,你是大家女子,名门闺秀,一言一行都是榜样,她有幸与你住一所院,耳濡目染,日积月累,再加上你的点拨调教,日子一长,说不定也成才了。”
亢晓婷见蓝姨只顾给她戴高帽子,心里来气,往起一站说:“你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要我忍着受着,由他龟儿子无法无天称心如意?我也太不识世道了,这天底下没一个胳膊肘儿不往里拐!我算什么?我姓亢的在这院里是外姓旁人,凭什么兴头头地跑来讨说法、求安慰?我这是糊涂油蒙了心,活该的自讨没趣!活该的倒八辈子大霉!倒八辈子大霉呀!”迸着眼泪跺脚扭脸出门。
蓝姨被亢晓婷一闹心情很糟。坐了坐,想到老爷在里屋躺着,便努力把情绪调整好,来到里屋。
灯光影里,康世泰一个人歪在榻上想心事,见蓝姨进来,盯着她脸问:“怎么啦,气色不大好?”
蓝姨不想老爷为杂七杂八的事烦心,掩饰地笑道:“没什么,晚饭大概多吃了块把鲍鱼,胃里有点堵着。”
康世泰摇头微笑:“别给我装了,有丫环告诉我,刚才亢晓婷来闹过。”
蓝姨连忙宽慰老爷:“她一贯有天没地的,老爷别放在心上。”
康世泰笑起来:“我准备劝你的,你倒反过来劝我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老二家的是块什么料我还不知道?别说她找你嚷嚷,就是一直说到我这里,我也不会生气。
我只是想不通,我的这位老亲家,书虽没读过,可也经过大世面,算个有头有脸的富贵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宝贝?”
蓝姨淡笑:“我看你这位亲家翁,除了银两多些,其他什么也没有。你没看到吗,到扬州这么多年,竟还改不掉大葱卷饼的习惯,走到人前,一身荤味,一看就是个山西土包子。”
康世泰摸摸头笑道:“你说得倒也是。”
这边说着话,那边亢晓婷带着一肚子气坐轿回到北大院。
丫环红云见奶奶进来,连忙给她沏了一杯茶。亢晓婷手一挥,茶盘“乓啷当”
翻到地上,烛火摇晃,什锦小围屏上泼溅了一片茶汁,厉声恶气斥责:“我什么时候要茶啦?你们这帮小妖精,没一个好东西!做梦都在巴望我死掉,好一个个往上爬,爬到我头上,往脚丫里踩我!”
红云蹲在地上拾瓷片,吓得直抖。
亢晓婷脸脚不洗,和衣往床上一躺,只巴望一觉睡死过去,这世界从此跟她再无任何关系!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豁”地爬起,叫红云备轿。
将近三更,街上空空静静,明角风灯昏暗得很,更夫的梆子时不时“噼达噼达”
响两下。亢晓婷坐着轿子,回到娘家。
扬州东南方的康山街,有一片清水原色、鳞次栉比的深宅大院,黑压压占取半条街,这就是亢晓婷的娘家。亢晓婷的父亲亢祺庸,人称“亢大户”。扬州有首童谣,“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百担”,说的就是他。关于他的发迹,有一段传说。相传年轻时他是山西农民。一日上山挖地,掘到一只木箱,撬开一看,里面尽是金银!亢祺庸当时吓呆了,以为做梦,悄悄将土原样覆上。至夜深更静,趁着月光上山又挖。这一路挖下去,竟挖出十几只箱子,里面都是金砖银锭、珠宝玉器!
原来顺治四年,李自成受多尔衮与吴三桂夹攻,兵败北京后,一路卷旗偃戈,逃往山西。
李自成素爱钱物,离京时,遂将掠夺而来的大量金银熔化铸锭,箱装车载。不料逃至山西,官兵追杀越急,败势已定。为图来日东山再起,便将金银珠宝埋入了深山
亢晓婷回到家里,亢大户正陪盐政衙门一位官爷在花厅喝酒。亢晓婷的母亲见宝贝女儿这么晚回来,十分诧异,连忙扶着丫环迎出。抬眼细看,女儿玉容憔悴,云鬓散乱,满眼是泪,不由大惊,一把将女儿搂到怀里催问:“乖乖肉儿,谁欺负你啦?
出什么事啦?别怕,快说快说,妈妈给你做主!”
亢晓婷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一下扑到妈妈怀里“呜呜呜”大哭起来,哭得哀哀切切,心碎肠断,泪水鼻涕把她妈面前的锦缎袄儿糊湿一大片。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诉说:守信怎样跟红衣轿女一个个睡觉,怎样宿在春香楼夜不归家,怎样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好话歹话全不听乌龟吃秤砣铁了心硬要把那小妖精抬进门,还打她打得她身上到处疼疼得吃不下饭睡不成觉做不成事只想死了一了百了
亢夫人见女儿如此委屈如此可怜,泪也跟着下来了,咬着牙说:“这个龟子儿,胆从屁眼里屙掉了!我家婷婷多好的女孩,放在别的男人,顶在头上怕跌了,衔在嘴里怕化了,你却糊涂油蒙了心,跑到外面叼野食!简直昏了头啦!我说婷婷,你要杀杀他的性子,打今儿起就给我踏踏实实住下,别再理他!他不亲自上门道歉,不用八抬大轿来请,绝不回去!也不看看这是哪家的千金,简直没有王法了!赶明儿看我不骂他个狗血喷头!”
哭了半天,闹了半天,亢夫人左哄右哄,直闹腾到四更天才安静下来。
亢大户听了一夜戏,直到第二天傍晌才起身。想到姑爷守信今儿娶二房,要与夫人去吃喜酒,喝了一小碗燕窝汤,就准备出门。帘儿一动,见女儿跟她母亲进来,不由诧异。
亢太太连忙上前细说情况。亢大户不听便罢,一听,一张肉乎乎的大脸立刻耷下,火冒三丈道:“这简直胡说八道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啦?我不管你受多大委屈,给我回去,速速回去!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是你府上办大事的日子,你是正房太太,应该坐在大堂,指挥各路人马办事!你倒好,却闹起来了!成什么样子?回去!快快给我回去!好不晓事的东西!”
亢太太大气不敢出一下,暗暗朝女儿使眼色。亢晓婷眼里盈泪,一扭屁股,气鼓鼓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