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把棋子交给交通员之后,所有的人之间就都是上级对下级的单线联系了,大家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至少还是能说出一些特征的。总之,四名侦查员就顺藤摸瓜,将运送黄金的前六名交通员都找到了。关键是找到这六个人也没有用,因为这六个人都已经顺利地开过锁、交回棋子、完成任务了,肯定是清白的,重点是要找到第七个人。
第七个人怎么找呢?要先问第六名交通员,因为他是跟第七个人做过面对面的交接的,第六名交通员倒没有混上什么师长、县长,而是在一家竹行里用竹子编东西维生。为什么呢?因为“黄金大劫案”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接到过党的任何指示和任务,因为当时的地下工作者全部都是单线联系,估计是他的上级突然牺牲了,所以他也就被人遗忘了。
在战争年代,有千千万万这样的地下工作者。开国大典上,我们只看到了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那些功成名就的人,却没有看到千千万万冒着生命危险为党工作的地下工作者。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上线牺牲了,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跟组织取得联系,就算他自己去政府,说自己是老革命,但根据我党的规定,脱党10年以上就不能算作有功劳了。现在距离1931年都相隔18年了,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18年前,也就是说他已经脱党18年了,一切都随着上线的牺牲而变得死无对证,光荣的身份永远都无法得到承认。
四名侦查员找到了这位在竹行里编竹子的第六名交通员——刘师傅,让他回忆一下18年前在松江将黄金交接给第七名交通员的经过。这位编竹子维生的40多岁的刘师傅,当年,他到了松江以后,就住进了汉源旅馆,在那儿等下线的交通员。没过多久,果然来了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裤子、戴着黑帽子,两只手还揣在袖子里的人,那人进了旅馆就问掌柜的,有没有一个说杭州口音的客人。刘师傅就是说杭州口音的,他负责的路段也正是从杭州到松江,掌柜的指了指刘师傅,两个人就算接上了头。
刘师傅和第七名交通员俩人一起进了客房,先对暗语,然后把手里的棋子对上,钥匙也打开了锁头。所有规定的程序完成后,刘师傅把铜箱子交接给了第七名交通员,两人除了对暗语之外,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交接完毕,刘师傅就返回交差了,这就是整个交接过程。
听完刘师傅的回忆,四名侦查员面面相觑,因为关于第七名侦查员的描述太抽象了,只知道对方穿着一身黑衣服,上哪儿去找这个人呢?侦查员只好跟刘师傅说,你再好好回想回想,看看还有什么细节能提供给我们的。刘师傅虽然编了那么多年竹子,但记忆力还不错,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说:对方从钱包里往出拿棋子的时候,露出了一张蓝色的单子,那单子就跟我住的那家汉源旅馆的入住单是一模一样的。如今我们住旅馆,要把一天的入住费都付了人家才让你入住,但在1931年的时候,只要先付10%的订金就可以了,店家会给你开一张押金的单子,当时在松江的旅馆,押金单通常都是蓝色的。
侦查员们大喜过望,看来第七名交通员也是在松江住店的,这回可以继续往下查了。于是几个侦查员就把当年在松江开旅馆的所有老板都集合了起来,因为这是中央的毛主席亲自督办的案件,所以所有人都得积极配合调查,而且1931年的时候松江一共也就五家旅馆,很容易就把五个老板都找来了。大家都把陈年的账本翻出来,查查1931年12月6日那天都有谁住过旅馆,这是很好查的,因为那时候的人流量不像现在这么大,如今的松江每天可能至少有八万人要住旅馆,而80多年前的松江是一个很小的小城镇。五家老板查来查去,发现那天一共就有三个人来住店,除了刘师傅以外,另外两名住客是一对老夫妇,从外貌特征上来看,不可能是第七名交通员。
第七位交通员来跟刘师傅交接的时候,两只手抄着口袋,随身也没带任何背包,钱包里还有入住单,按理说他应该是住在松江的旅馆里啊。而且这个人也肯定不是本地人,如果是本地人的话,旅馆的老板和伙计肯定都认识他,因为凡是在中国的小镇或农村,住在里面的人都互相认识。刘师傅记得很清楚,当那个人走进旅馆的时候,老板和伙计都不认识他,那就说明他一定是外地人。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时松江每天到了黄昏时分,是要关城门的,刘师傅和第七名交通员交接的时候,城门肯定是已经关闭了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拿到了金条之后,是绝对出不去松江城的,当天晚上肯定要有一个地方歇脚。
调查线索又断了,四名侦查员只能继续在松江找线索,他们发动了整个松江的公安局,把所有的街道主任、街道大妈全都集中了起来,让广大人民群众一起来回想一下,1931年12月6日晚上,谁家有客人或者陌生人留宿过。整个松江城的人民都开始回忆起来。18年前的12月6日,是旧历的10月27日,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谁家都没有什么客人来。在那个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邻里之间都处得像一家人一样,谁家有事隔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如果有人要在家里藏着人,不被人知道是很困难的。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有嫌疑的人。没办法,四名侦查员只能放弃在松江的调查,打算回上海去复命。就在四个人准备离开之前,其中的一个侦查员突然想起来,在松江的警备团里,有一位营长是他当年的老战友。当然了,这四名侦查员都是军人出身,当年的警务人员都曾经是军队里的老兵,新中国成立之后转入了公安系统。总之,其中一个侦查员在临走之前,去会了会昔日的老战友,他的营长老战友十分热情,坚持要请上海派来的侦查组吃顿饭,喝点酒。
案子没破成,四名侦查员的心情多少是有点沮丧的,喝点酒消消愁也不错,于是四个人就去了。营长在桌子上摆出了四道菜,还很热情地把炒菜的厨师请了出来,给四名侦查员介绍说,以前有好几位司令员来我们这里视察,都是吃这位大厨炒的菜。大家一听这位大厨还给司令员做过菜,都感觉十分荣幸,还邀请厨师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饭。
大家坐在一起喝酒,总要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四名侦查员这次前来侦办的“黄金大劫案”,侦查员们愁容不展地抱怨道,这案子太难了,他们查了这么多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其实查不到也并不奇怪,因为给党中央送黄金这么重要的行动,18年前派出的七名交通员肯定都是最优秀的地下党员,这些人的潜伏经验一定都是极强的,所以他们的行动肯定都是非常隐蔽的,如果那么容易就被查出来,就不配当地下党人了。我们能想到查松江的五家旅馆,对方肯定也能想到,所以他那天晚上一定是隐藏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没想到,那位大厨听完四位侦查员的话,居然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大厨说,当年松江县虽然只有五家旅馆,但驻松江的保安团自己有一家招待所,这家招待所不对外开放,只有当保安团开会的时候,周围的保安队长都来到松江,晚上城门一关,他们来不及回去,就会住在这家招待所里。里面差不多有50个床位,要住进这里面,必须有保安团连长以上级别的人做担保,还要有营长签字才行。你们要不要去那儿找找?
四个侦查员眼前一亮,太好了,幸亏今天走之前来吃了一顿饭,竟然吃出这么重要的一个线索。因为保安团内部有招待所的事,一般老百姓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位大厨因为厨艺好,经常被保安团团长叫去做菜,所以才知道那里面能住人。
于是,四名侦查员赶紧让松江公安局把保安团招待所的档案调了出来,翻到1931年12月6日那天的入住记录一看,当天招待所里的确有人入住,而且就只住了一个人,叫作梁某某。因为此人不过是个小角色,所以我就不提他的名字了,姑且就称呼他为梁师傅吧。担保梁师傅入住招待所的人,也写明了担保的理由,说梁师傅是从上海来的一名中医师傅——所谓的中医师傅不是中医师,而是药师傅,是专门在后店配药和煎药的人——他当天是来松江采购药材的,所以要在这里住一天。
终于找到这第七名交通员了,大家十分振奋,根据担保函上的详细资料,得知这位梁师傅是在上海的某某药行工作。四名侦查员马不停蹄地赶往上海,直扑那家药行,虽然药行已经倒闭了,但侦查员们找到了药行的魏老板,魏老板告诉大家,那家倒闭的药行,是他的父亲传下来的,那位梁师傅,从他爸爸开始就跟着魏家一起干,是店里店外的一把好手,但18年前的冬天,梁师傅突然毫无缘故地就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年,魏老板派梁师傅去松江进货,以前进货也都是梁师傅去,所以魏老板还特意给他写了介绍信,让梁师傅到了松江之后,去找一位连长给他做担保住招待所。梁师傅从松江进完货,第二天早晨九点钟还正常到药行里上班来了,他坐在店里,神情很平静地喝了一口茶之后,突然跟魏老板说,他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出差太累了,想回家休息一会儿,下午下班之前他肯定回来,毕竟店里里里外外都少不了梁师傅帮忙。结果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梁师傅也没有回来上班。魏老板心肠还不错,他担心梁师傅是不是病得太严重了,还派了一个小厮去梁师傅家里探望。梁师傅住的地方离药行不远,小厮到了那儿一看,门是上锁的,问了周围的邻居,大家都说梁师傅从本月1日开始就没回过家,这门一直都是锁着的。魏老板很错愕,还连夜查了药行里的账目,但店里既没有丢钱,也没有丢东西,魏老板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这梁师傅也没有卷款,也没有偷药,为什么突然不打招呼就没了呢?
侦查员一听,太好了,这是他们最希望得到的消息,因为这位梁师傅如果还在药行工作,那应该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了。而且,这位梁师傅失踪的时间,刚好就是刘师傅把金条交接给第七名交通员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