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睡得不好,夜里突然被弄醒,他感觉稀里糊涂,又非常愤怒。他闻到季风雨的味道——在听到它抽打屋外地面之前——交织着福原中尉烦人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什么事?”中村又吼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跳跃的阴影和亮光的抖动,他开始抓挠自己。一件湿漉漉的橡胶披风形成一个黑色闪亮的锥形,从张开的底部升起,直升到福原被染得泛黑的脸,整洁得一如往常,在最难应对的情势下都那么整洁,寸头、沾着水珠的角质边眼镜和一副短髭须。在他身后,友川举着一盏罩着罩子的煤油灯,一顶湿透的棉布军帽和垂到颈项的后帽檐凸显出这位下士白萝卜似的脑袋。
“在友川下士站岗警戒的时候,长官,”福原说,“一个卡车司机和第九铁路团的一位上校走进了营区。”
中村揉揉眼睛,然后狠命抓挠肘部,把那儿结的一个痂抓掉了,肘部开始流血。尽管看不见,他知道他身上盖满吸血扁虱。咬人的扁虱,在胳膊底下、背上、胸肋上、胯部咬,到处咬。他不停地挠,但扁虱不过向更深处钻进去。它们非常小。这些扁虱这么小不知用什么法子钻到他皮肤底下,在那儿肆无忌惮地咬。
“友川!”他吼道,“你能看见它们?你能吗!”
友川偷眼看一下福原,抬脚向前一两步,举起手里的灯,仔细查看中村的胳膊。他退后一两步。
“看不见,长官。”
“扁虱!”
“看不见,长官。”
它们如此之小,除了他,谁都看不见。这是它们邪恶本性的一部分。他不确定它们怎样到他皮肤下的,但他怀疑它们把卵产在了他的毛孔里,卵在皮下孵化,等着生出来、长大、死在那儿。得把它们挠出来。暹罗扁虱,科学对它们一无所知。
他曾经让友川下士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他的身体,这蠢蛋还说看不见。中村知道他撒谎。福原说扁虱不存在,说这是希洛苯的副作用。他该死的知道什么?在这丛林里有那么多从前没人见过或经历过的事。总有一天,科学会发现这种扁虱,给它们命名,但眼下他不得不忍受它们的折磨,像他不得不忍受那么多别的折磨一样。
“幸田上校有来自铁路指挥小组的最新指令,要在他进发到三亭关前传达给您,”福原接着说,“他在食堂吃饭。他接到命令要在第一时间把最新指令传达给您。”
中村用一只发抖的食指点着行军床边一张野战用的小桌子。
“麻黄碱。”他低声含混地说。
友川一甩煤油灯,把它从指挥长官的脸上移开,仔细搜检那些煤烟色的阴影,阴影扫过来,扫过去——扫在放在桌上的技术图表、报告和工作日程表上,很多带有黑色霉菌的花朵。
福原,热切、年轻、脖子像塘鹅的福原,他的积极热情让中村越来越感到压力。福原继续说,说这是过去十天里第一辆经过那条几乎无法通行的道路到达营地的卡车,又说雨这么下,它很可能是最后一辆,在……
“对,对,”中村说,“麻黄碱!”
“卡车在三英里外陷在泥里发动不了,幸田上校担心当地人会劫掠车上装载的物资。”福原中尉报告完毕。
“麻黄碱!”中村带着嘶嘶声说,“麻黄碱!”
友川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看到装希洛苯的瓶子,把它递给中村——近来,中村几乎全靠服用部队发放的甲基苯丙胺活着。他把瓶子倾斜着摇,什么也没倒出来,于是坐在行军床上,盯着手里的空瓶子。
“用以激发斗志。”中村慢腾腾地说——他在念希洛苯瓶子标签上的部队题词。中村知道他最需要的是睡眠,他很明白眼下睡着是不可能了,在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必须醒着,跟幸田会面,安排人把卡车拉回来,还要完成分配给他的路段,无论采用什么法子——在总部现在要求的、极难兑现的时限内。他需要麻黄碱。
用一个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他把装希洛苯的瓶子甩到棚屋敞着的门道外面,在那儿——跟那么多别的东西一样——瓶子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消失到由泥巴、丛林、无边夜色组成的虚空中去了。
“友川下士!”
“长官!”下士说,然后,两人都没再说别的,下士朝棚外走去,融入到夜晚中,短小的身体稍微有些瘸。中村揉擦着前额。
他在想他必须每天都准备到位的意志力,为了持续不断使铁路必需的推进变成现实。刚开始——当最高统帅层下令修造这条连接暹罗和缅甸的铁路的时候——情况不同。那时,作为大日本帝国陆军第五铁路团的军官,中村被这一前景刺激得很兴奋。在战前,英国人、美国人都系统考察过修建这样一条铁路的设想,之后,他们宣称它不可能建成。日军最高统帅层下令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建成它。在完成这一历史性使命的过程中,他担负的角色影响力有限,然而意义重大,中村从中感到愉悦——把他的生命跟民族和帝国的命运联起来,中村很自豪,这愉悦和自豪感非常恢宏。
但一九四三年三月到达这个神秘国度的腹地后,中村发现自己第一次身处塑造了他的人群和城市之外——他远离了那些城市中大家共同遵守的奇怪的行为规范,他们是工程师、士兵、看守,他们是他们随时随地表现的一整套部队的行为法则,他们是天皇意愿的肉身显现,他们是大和魂体现为计划、梦想和意志力。他们是日本。但他们人少,苦力和战俘人多,丛林日渐一日向他们围上来,越围越紧。
中村来自人群,也是人群中的一员,在这儿,他越来越感到他的生命生成了一种奇怪的、出人意料的孤独。这越来越让他难受。想要了结这种困扰他的感情,他把自己投入工作中,但他越卖力,工作就越成了一种由各种可变因素组成的荒诞复合体。季风雨季到了,河流被淹没,水位很高,水流很急,覆满树木,把重载货物运到上游去太危险不可行,而道路——如幸田上校亲眼所见——通常不能通行,物资供给越来越少,变得几乎为零。没有机械设备,只有手工工具,工具质量差得不能再差。修造铁路的俘虏人数开始就不够用,现在呢,那些没死或没在垂死状态的俘虏变得很虚弱。比所有其他更成为当务之急的是一周前来了霍乱,连处理死尸都在变成问题,这件事占用了身体好的劳力,使他们去干一些跟修铁路无关的事。食物越来越少,几乎没药品,但铁路指挥小组指望他做的永远比这还要更多。
中村依照日本地图、日本规划、日本图表、日本技术图工作,用它们把日本秩序、日本意义强加于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丛林,强加于生病和垂死的战俘——一个看着无因果的旋涡把所有东西全吸进去,使它们无法逃脱,一阵越来越强势、越转越快的绿色涡旋。在涡旋中时隐时现的是军令,出现又消失的“劳务者”20和战俘组成的无尽洪流,像桂河,或者说像霍乱菌,无法测度,无法解释。这位公务在身的日本军官也许要待上一晚上,喝酒、闲扯、讲讲最新动态,营里的兵会用故事互相鼓励,讲日本的荣誉、不可战胜的大和魂、指日可待的日本国的胜利。接下来,他们也会不见,消失在永远在延长、用疯狂构筑的铁路的某地,去到他们自己的炼狱中。
一阵湿漉漉的风吹进棚屋,掀起放在野战小桌上潮湿的纸张。中村看着表上的夜光指针。三百个小时。还有两个半小时早集合。
他很焦虑,扁虱咬得更狠,他开始使劲抓挠胸部,越挠越用力,同时福原在等他的命令。中村一声不吭,直到友川下士回来——为比他级别高的人做事,友川的态度从来都是卑躬屈膝——他鞠一躬,递过一满瓶希洛苯。
中村一把抓过瓶子,一口气吞下四片。在第二次疟疾发作过后,他还体力衰竭,但又必须接着工作,于是靠服用几片麻黄碱来使自己支撑下去。现在,麻黄碱对他比吃饭更必需。修造这样一条铁路——不用机械设备,穿越蛮荒之地——是超乎人力的艰巨任务。被麻黄碱刺激着,他能以双倍热情重又执行这个任务,一天又一天,每天都让人精疲力尽。他放下瓶子,抬起头,看见两人都在看他。
“希洛苯帮我挺过烧热,”中村说,他猛然间觉得完全醒了,“它很有效。它让该死的扁虱不再咬人。”
已经感觉凌晨两三点的迟钝懵懂魔法般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焕然一新的机警和生气,中村目不转睛盯着那两个人,直到他们垂下眼睛。
“希洛苯绝不是鸦片,”中村说,“只有中国人、欧洲人和印度人才对鸦片上瘾。”
福原同意他说的。福原真无聊。
“是我们发明了希洛苯。”福原说。
“对。”中村说。
“希洛苯是大和魂的一种表现。”
“对。”中村说。
他站起身,意识到他睡觉时懒得脱衣服,连沾满泥巴的绑腿都还紧系在小腿肚上——虽然一条腿上交叉系的带子松了。
“大日本帝国陆军给我们麻黄碱是为了帮助帝国的事业。”友川加上一句。
“对,对。”中村说。他转向福原。“带二十名俘虏沿路返回,把卡车救出来。”
“马上?”
“当然,马上。”中村说,“一路把它拖回来——如果不得不这么做。”
“完了呢?”福原问,“我们让他们今天不上工?”
“完了他们去干今天该干的活儿。”中村说,“你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们继续吧。”
中村不再那么想挠了。他的家伙在裤子里肿胀起来。一种有力量的愉悦感觉。福原转身要离开,中村叫他的名字。
“你是工程师,”中村说,“你知道,你必须把每个俘虏都看作是为天皇服务的机器。”
中村感觉麻黄碱使他的五官感觉敏锐起来,在先前感觉软弱的地方给他力量,在那么经常被怀疑侵扰的地方给他确信不疑。麻黄碱消除恐惧,使他跟他采取的行动之间保持一个必需的距离,使他头脑敏捷,精力旺盛。
“如果这些机器卡壳儿,”中村说,“如果只有不停施加强力才能迫使他们做工——那么就使用这种强力。”
他意识到,扁虱终于不咬了。
<h2>
9</h2>
那个人像一个巨大的虚无的轮廓一样走过来,像个影子——朝向这虚无的轮廓,多里戈·埃文斯伸出手来打招呼。
“你一定是基思叔叔。”
在正午太阳光热满盈的强力下,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光,头被阿库巴牌宽边帽投射的沥青色阴影遮住,外表看上去不会超过四十岁,有点儿让人感觉受到威胁,那气派像一根摇摇晃晃的电话线杆子。但没有什么是看上去的那样,一切都像透过一扇老旧的玻璃窗户看到的,在热浪中弯曲,变成弓形,抖动着——沥青铺的道路和水泥人行道,瓦拉达尔的操场,装着锡皮导水管的活动营房,一切都泛着波纹,多里戈·埃文斯在营房前等候。
进到他叔叔的车里——一辆新型福特蓬式轿车——多里戈·埃文斯能看到基思叔叔块头真大,脸更像一个五十岁的人。跟他一起的是一只非常小的狗,他称作“碧翠丝小姐”的杰克罗素梗,它的存在似乎就为了彰显基思·马尔瓦尼的庞大——他的宽背、粗大腿和大脚,在那双脚后面,喘个不停的狗像一只刚落地的岩羚羊。
抽烟太热,但他照样抽烟斗。烟扩散成奇怪的微笑环绕着他,多里戈晚些时候意识到,这笑容被固定住了,决定要发现世界的欢乐,即使生活展示的全都被证明与此相反。这些或许都会让多里戈感到胆怯——要不是基思嗓音偏高,使多里戈想起一个十几岁男孩的声音。像难以忍受的阿德莱德的炎热,这声音没完没了。在多里戈·埃文斯眼里变得一目了然的是,基思·马尔瓦尼的世界只属于他一个人,自足又自闭,围绕三个太阳转:他的酒店、他在当地理事会中的会员席位、他太太。
在开往海滩的路上,他对酒店经营诉苦不已,这让多里戈感到,正是那些热爱他们事业的人对他们的激情发出的悲叹最多。“开电动车的男人”——说这个词时他会发出嘶嘶的齿音——对他起到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作用。“‘开电动车的女人’,她们不依不饶地抱怨卫生间和酒店饭菜,一天闹出一个八十个人的晚会,全指望有吃的,但下周末,如果你能卖掉两个半便士的阿富汗饼干都算运气。总在抱怨,‘开电动车的女人’,向她们的车协和最该死的车协俱乐部抱怨卫生间状况和脏肥皂。总在抱怨,让人恼火,这群开车的人。唯一比这还糟的是旅行推销员。老天,现在一个旅行中的人想订房间当办公室用,来分发无聊和阿司匹林,但我怀疑这里面有跟性有关的猫腻。”
“跟性有关?”
“你明白的,跟女人的身体、生孩子、不生孩子这类事有关,法国情书和英国宣传自由思想的小册子,你知道什么鼓点敲得急。”
“我知道。”他外甥说,口气不太确定,刚好使他叔叔觉得需要澄清康沃尔国王酒店不是谁进去都会犯道德错误的漩涡,无论别人认为它或许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的思想很开通,多里戈,”基思·马尔瓦尼继续说,“但我不希望康沃尔国王酒店通过墨尔本《真实》杂志和阿德莱德法庭变得广为人知,把它说成阿德莱德独此一家的情人幽会的地方。我不是装正经的人,我不像那些美国酒店,坚持如果有一个不是客人妻子的女人在房里,他们必须开着门。”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通奸和旅店住宿的话题让他兴致勃勃——“在美国,你有可能被人在门上贴一封信广而告之,信上说,‘致与此信可能相关的人,某先生在房内招待一位不是他妻子的女士,被要求离开位于某地的某某旅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我是说,他们允许人在房间里会面,又威胁讹诈说要发表这样的信件。管理酒店好像斯大林管理苏联的方式。”
他停不下嘴,又讲起多里戈的家里人,但汤姆写给他圣诞卡片上的消息非常少,他从中收集到的消息大多过时了,“碧翠丝小姐”撕咬急速气流,差点儿掉到车窗外去,这才把他们从尴尬中解救出来——他刚知道多里戈的妈妈已经过世。他在车里把身体向前靠,像一根被强风刮倒的树干,全身趴在方向盘上,大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动来动去,好像它是算命人的水晶球,而他永远都在阿德莱德又长、又直、又平坦的路上在寻找什么,一个也许会帮助他活下去的幻象。
但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辆,除了那笔直、那平坦、那升起来变成各种怪状的热浪,什么也没有。基思不停地讲话,好像害怕沉默也许包含着什么,或者,多里戈也许会问出什么,他向多里戈提问,马上自己回答。当地理事会正在进行对市长提议引进下水系统的争论,他的谈话经常回到这个话题。最后,多里戈盯着窗外,把汗湿的手在微风中摆动——基思还在说,对他缺乏兴趣的表现浑然不觉,问着他马上自己回答的问题,每次回答都以微笑结束,那微笑似乎不会接受对方对他的回答有异议。像适时插进的黑管独奏,艾米有规律地被重复提到。
“一个现代女人。非常现代。有工作,参加社会活动。她干得棒极了。可是这战争。现在什么都不同了。让什么都解体了,这战争。战前你根本看不到这种事。你说呢?”
“嗯——”
“是,我想你看不到。不光伦敦遭到大轰炸。不是的。一年前是丑闻的事现在没人会再当一回事。我很现代。但我会非常感激——如果有家里人来保证跟她来往的是体面人。”
尽管笑容凝定在脸上,他看上去还是心酸得要命。
“最近有个晚上,她跟一个红头发、叫蒂皮的女人在一起。我受不了她。”
“蒂皮?”
“蒂皮,是——你认识她?”
“嗯——”
“我问你?这名字该给一只虎皮鹦鹉。我有一个该死的市政会议要参加,今晚上不得不去。在高乐,开车得几小时。今天晚上。真抱歉不能陪你。没料到的——市长需要我去做大家的代表。为什么?”
“我想该是——”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艾米会照看你。坦白说,有你照看艾米,我很高兴。你不在意吧?”
回答不着边,也不重要,多里戈终于放弃尝试了。
“无论怎样,我担保你能休息,”基思·马尔瓦尼说,“很舒服的床,不是部队那种安在墙上、像架子的窄床。”
在“康沃尔国王”,基思带多里戈去四楼的一个房间。堂皇的楼梯上铺着磨损得露线了的窄地毯,他们向上走,遇到正下来的艾米,她拿着一袋子脏的床单、桌布之类的东西。多里戈猛地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欢乐,这在当下情境很不合适,也无法否认。她瞥了她丈夫一眼,在这眼神中,多里戈窥见一个通常情况下他们不为人所见的亲密组成的复杂交织的困境——分享的睡眠、气味、声音、很多习惯,让人既感到亲爱,又觉得困惑,快感和悲哀,大大小小的——平常的灰泥最终把两样东西变成了一个。
她的头发在脑后向上梳起,扎成一个马尾,在从天井射入的光中呈金红色。他被介绍给她,他们之间的共谋关系在什么共谋的事都没发生前就成立了。一瞥之间,他看见她的脸出奇地容光焕发,一缕松下来的头发像一条鲑鱼歇落在右耳前边,他知道他们无言地达成了一致——对在书店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是这样,艾米,”基思说,“我希望你给客人安排一些有意思的事。”
她耸耸肩,他意识到她的乳房在蓝玉米色的女衫里轻微耸动。
“你喜欢费雯丽吗?”艾米问,“市里在放费雯丽主演的新片子,叫《魂断蓝桥》。你想去——”
“我看过了。”多里戈说,他根本没看,他突然想他是一个多么不地道的男人,他脑子嗡嗡响。他怕跟她在一起?他想要证明他有控制她的力量?
“太可惜了,”基思说,“但我肯定市里不只在放这一个片子。”
多里戈不再懂得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类话。但他说了,接着——同样让他始料未及——他听见自己说:
“但我很想再看一遍。”
艾米又耸耸肩,多里戈·埃文斯强制自己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下面的楼梯,直到她在下层楼梯上重新进入他的视线,她把手展开,手指在涂清漆的楼梯扶手上一溜儿滑下去。他关注的眼光随着她随机跃动的马尾——她不停步地走下去,走到虚空中去。
<h2>
10</h2>
多里戈·埃文斯期待了许多那晚要发生的事,但没想到会被带到辛德利街附近一家夜总会。她说如果他已经看了电影,再看电影他会知道接下来要演什么,这会毁了所有乐趣。他穿军服,她穿带东方色彩的杏黄色衬衣和宽大有垂感的丝绸裤子,有一种流质感。在他眼中,她的身体轮廓那么明晰又强韧,但动起来时,像在滑翔一样。
“关键在于完全不知道,”艾米说,“你不这么想?”
他没有思考,他不知道。夜总会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很暗,防空袭的窗帘全挂起来,到处是阴影和制服。多里戈注意到一种面粉发酵似的气味,那种春草微醺的气息。他们喝马丁尼鸡尾酒,一个摇摆乐队在演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过了一段时间,房内灯被拧暗,每个乐队成员点亮放在乐谱架上的蜡烛,侍者点亮客人桌上的蜡烛。
“为什么点蜡烛?”多里戈问。
“你会明白的。”艾米说。
她谈论她自己。她二十四岁,小他三岁。几年前她从悉尼搬来,她在那儿的百货商店工作,在“康沃尔国王”当吧女,后来认识了基思。他对她说到艾拉,他说的每个词听上去都是对他的真实感受的反击防卫,又是对真实存在的他的全盘背叛。接着,他把这感觉从脑中驱逐了。
多里戈告诉自己,他和艾米之间的分界无可置疑。他们之间是友谊,一边被她丈夫、他叔叔这根巨柱撑起,另一边被他和艾拉眼看要举行的订婚礼撑起。其中有一种他觉得很牢固的安全感,使他跟艾米在一起很放松,或许比在没有这种安全感的情形下更放松。
跟她在一起,他感觉有种说不清的快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如此快乐过了。烛光的阴影在一张脸上跃动,他看着,这张脸让他越来越好奇。第一次在书店见到她,给他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不是她的脸,这太奇怪了。但现在,他不能想象出比她更美的女人。他喜欢挨近艾米的感觉,甚至喜欢别的男人嫉妒、垂涎地望着她——与事实如此相左,她看着像是属于他。当然,他对自己说,她不属于他,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他不舒服。他觉得虚荣心得到满足了。
他们最后跟几个海军军官交谈了会儿,军官们后来漂移到桌子顶那头,加入了别的谈话,留下这对人单独待着。艾米倾身过来,把手放在他手上。他向下看,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感到极不舒服。但没把手拿开。
“这什么意思?”多里戈问。
他看到她也在看他们的手。
“什么意思也没有。”她说。
她的触摸使他极受震动,使他动弹不得,在噪声、烟雾、躁动中,他清醒意识到的只有这触摸。宇宙和世界,他的生活和他的身体,全都消失,只剩下这个使他触电般的触点。他跟她一起盯着他们的手。然而,他想这什么意思也没有,因为它必须什么意思也没有。她的手盖住他的。他的手在她手里面。期待任何别的都是误解。到了明天,他将又是她的侄子,很快会订婚,她是他叔叔的妻子。然而,这触摸必定有些意义,他情急地希望——
“什么意思也没有?”他听到自己重复说。
他尽量想放松,但他无法消除她的触摸带给他的兴奋。她用食指摸他手背。
“我属于基思。”她说。
她继续心不在焉地向下盯着他的手。
“是。”他说。
但她没有真的在听。她在看她的食指,指头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用心看她,知道她没有真的在听。
“是。”他说。
他感受她的触摸,通透他整个身体,他意识不到任何其他。
“而你,”她说,“你是我的。”
他抬起眼睛,吓了一跳。她第二次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他极受震动。他第二次感到他未曾经历过的紧张焦虑,因为他不情愿地意识到她不是在愚弄他,在她与众不同的坦率直接里,她是真心诚意的。这意味着什么让他感到恐怖。但她还在看她那根手指,看他们的手——在他们未喝干的酒杯之间——看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画的圈。
“你说什么?”
直到这时,她才抬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她说,“我的意思是你是艾拉的。但今晚,今晚你是我的。”
她轻声笑了,好像这一切都不意味着什么。
“当我是一个伴儿。”
她抬起手,挥到耳后——一个不接受他说法的手势。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知道。他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他感到既兴奋,又害怕,她的话没任何意义,她的话意味着一切。她闪烁其词。他不知所措。
桌上的蜡烛被侍者熄灭,乐队开始演奏《友谊地久天长》,为摇摆华尔兹伴乐。这是取自聚首又分离的记忆,志同道合的人形成圈子,结果被拆散。每演奏到几行结尾,又一个演奏者会伸出手,把身前的蜡烛摁灭。
多里戈看到自己在和艾米跳舞,脚下的地板慢慢隐没到黑暗中,不知怎的,她把头歇在他肩上了。她的身体好像在鼓励他投入一种分享的柔韧摇摆中去。当他的身体小心翼翼融入她的,他又对自己说,这根本不算什么,这什么意义也没有,这不会导致任何事情发生。
“你在嘟囔什么?”她问。
“什么也没有。”他低声说。
他们转着圈,身体从歇靠在对方身上体验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也是最强烈的期盼和紧张。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最轻柔的微风滑过他脖子。
最后一支蜡烛被摁灭,房里浓黑一片,窗帘突然从窗户上落下,人们在惊叹中猛吸一口气——一轮满月的光投射进房里。眼下华尔兹旋转接近尾声,他懂得了这整个安排是一种对未来异样的怀旧感,每个人都怕这未来永远不会属于他或她,感觉明天要发生什么已被提前告知,而只有今晚能有变化。
在水银般的光和墨蓝色阴影里,一对对人慢慢分开,鼓起掌来。有一会儿,他们看着彼此,他知道,如果他吻她,她不会反对,他只需稍稍俯身向前,进到她的影子里,就会万劫不复。但他记着他们是谁,他没吻她,而是问她想不想再喝点儿什么。
“带我回家。”她说。
<h2>
11</h2>
回到酒店,她把他带到她跟基思住的那些房间。他在一把锈红色扶手椅上坐下。他能闻到基思粘在椅背上的发蜡和留在织锦的室内铺陈上烟草的气味。艾米打开留声机,放上一张想让他听的唱片,放上唱针,坐到多里戈坐的椅子的扶手上。钢琴短促、滑行般的声音,萨克斯管与海边微风一道舒缓地荡漾,风让蕾丝窗帘泛起涟漪,一个嗓音唱起来。
隔壁公寓里叮咚的钢琴
那些吞吐的话语告诉你
我的心想要什么
游乐场绘彩的秋千
这些愚蠢的事
让我想起你
“这是莱斯利·哈钦森21的歌,”她说,“显然他跟皇室的女士,你知道的,很亲密。”
“很亲密?”
她微微笑起来。
“是,”她非常轻柔地说,一边用眼角看他。“很亲密。”
她又笑起来,从嗓子里发声,他想,他多喜欢这笑声传达给他感觉啊——浑厚炽烈,善解宽容。
歌唱完了。他站起来要走。她把唱片重新放上。他说“再见”。在门边,他探身进来,礼节性地吻她的脸颊,他要退开,她把脸伸过去,紧靠他的脖子。他等她把头挪开。
“你得走了。”他听到她低语,但她还把脸紧靠着他。
留声机的唱针发出喳喳声。
“是。”他说。
他在等,但什么也没发生。
唱针还卡在槽沟里,抓挠出由沙声组成的圆环,投入夜色中。
“是。”他说。
他在等,但她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只胳膊轻轻环住她。她没挣脱。
“很快就走。”他说。
他屏住呼吸,直到感觉她在轻轻挤压他。他没动。
“艾米?”
“哎?”
他没敢搭腔。他呼出一口气,蹭着脚以便更好地保持身体平衡。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担心无论说什么都可能打破这种复合状态——亟需用心维护,由各种可变因素组成。他让手落下去,合在她的腰上,他想她也许会把它扒到一边。但她没有,而是低声说:
“Amie。在法语里是朋友的意思。”
他另一只手摸到她臀部美妙的曲线。
“这是我妈妈,”她说,“在我小时候教我的。”
她也没把那只手扒开。
“艾米,爱蜜,爱慕,她过去这么叫我。艾米,朋友,爱情。”
“一个肯定会赢的三连胜式赌马序数。”多里戈说。
她抬起嘴唇,吻到他颈上。他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能用阴茎感觉她,现在勃起了,他意识到她肯定能感觉到他,觉得很尴尬。他不敢向任何方向动一下,唯恐打破这魔怔似的状态。这意味着什么,他该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吻她。
<h2>
12</h2>
多里戈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轻悄地爬摸上他的腿,他猛挣几下醒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清晨的阳光正在房间里挪移经过。他在门下发现艾米的一张纸条,上面说她要忙酒店生意直到下午三点——中饭有一个婚礼招待会——因此,她不能跟他道别。
他用毛巾裹住身体,走出房间,来到深长的廊道里,点上烟,坐下,通过那些维多利亚式拱门望出去,望到恒动开阔的南印度洋在眼前泛着涟漪。
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在他离开房间时。她是这么说的。他们彼此拥抱了,然而,她说那什么也不是。对他,那又能是什么?除了拥抱,什么也没发生。这大多是真的。在书店,什么也没发生。拥抱?人们在葬礼上做的比这要多。
“艾米,爱蜜,爱慕。”他用让人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每件事都变了。
他在沉落。
他听到海浪击打的声音,沙漏中的沙和他在沉落。一阵轻柔的微风从清晨长长的影子中刮起,他还在沉落。他沉落又沉落,这感觉是一种广阔的自由。就像她一样——不可知,让人理不清头绪。他只知道这些。他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结束。
他站起身,兴奋着,困惑着,决心已定。然后,把烟甩掉,走进房间去穿衣服。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他知道有些事情开始了。
<h2>
13</h2>
他回到军营,回到由秩序和纪律组成的生活。但这生活对他不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一点都不真实。人们来了,他们谈话,说起很多事,但没有一件让他感兴趣。他们谈希特勒、斯大林、北非大轰炸。没有一个谈到艾米。他们谈军需供给、战术战略、地图、时间表、士气、墨索里尼、丘吉尔、希姆莱。他真想大声喊:“艾米!爱蜜!爱慕!”他想拎起他们的后脖颈,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他多么渴望她,告诉他们她如何影响他的感受。
但尽管很想让每个人都听他说,他也不能承担哪怕让一个人知道的风险。他们的谈话索然寡味,他们对艾米,以及她对他和他对她怀有的激情一无所知,这是他针对他可能言行不慎而采用的防护措施。哪天他们把话题转到他和艾米,他们不为人知的激情就会变成影响众人的灾难性事件。
他看书。没有一本想读的书。他在书页里找艾米。她不在那儿。他去晚会。晚会让他觉得无聊。他在街上走,盯着陌生人的脸。艾米不在那儿。这世界,它无穷尽的、令人惊叹的整体特质让他觉得无聊。他在他生活的每个空间寻找艾米。但他哪儿都找不到艾米。他想到艾米是跟他叔叔结婚了,他的激情是一种疯狂,没有未来,无论它是什么,都必须终结,他一定得把它扼杀掉。他对自己理性地说,因为对他自己的感情他无计可施,他一定得避免付诸行动。如果不见她,他不可能做错任何事。就这样,他决定再也不去看艾米。
等到下次休假——一个为期六天的假期——他没回他叔叔的酒店,而是连夜坐火车到墨尔本,在那儿,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跟艾拉出游和给她买礼物,想在艾拉身上释然忘怀,尽力驱除占据他身心的魔障——有关他和艾米不寻常会面的全部记忆。艾拉——会用她的方式——渴慕地观察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能看出她正尽全力要在他的脸和他的眼睛里找到跟她同样的饥渴,他的内心越来越担忧,有时近乎恐惧。在多里戈·埃文斯眼中,她原先美丽、带异域风情的脸现在枯燥乏味得超乎想象。她的黑眼睛——刚开始他认为极具魅惑力——现在看是容易轻信,信赖的眼神甚至让他觉得像奶牛,尽管他尽力不去这么想,又因为想这么多而特别厌恶自己。就因为这个,他怀着重生的决心投入她的怀抱,投入跟她的谈话,投入她害怕的事、她讲的笑话和故事里去,他盼望这亲密会最终遮蔽他对艾米·马尔瓦尼的记忆。
在休假的最后一晚,他们到她父亲的俱乐部里吃晚饭。在那儿,他们碰到一个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少校,他的笑话和故事让艾拉欢笑不止。少校宣布他要到附近的夜总会去,艾拉恳求多里戈跟他一起去,因为“他好玩得要命”。多里戈体验到一种他不熟悉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感激,而是两者难以分解的混合。
“我非常喜欢跟人在一起。”艾拉说。
多里戈想,我跟越多的人在一起,越感到我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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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h2>
现在,一天开始了,俘虏们还没醒来,大部分看守和工程师还没起床,连太阳都还要几小时才出来,中村大跨步、蹚着泥走着,呼吸着湿漉漉的夜晚的空气,噩梦消散,甲基苯丙胺像旋转内燃机的手动杠杆,使他的心智情感运作起来,他感到一种愉悦的期待。这一天,这营地,这世界属于他,由他来塑形。他找到幸田上校——跟福原说的一样,他在没人的食堂里,正坐在竹制板凳桌前吃罐装鱼。
上校体格魁梧,和澳大利亚人差不多的体型掩饰了他的脸,在中村眼中,这脸像鲨鱼鳍,正从鼻子两边塌下去,掉落开,激起的细纹在起皱的两颊延展开来。
幸田无心闲谈,直入主题,说交通问题一旦得到解决,他就要尽快离开。从一个斜挎在肩上潮乎乎的皮袋里,上校取出用打字机打的、一页纸的军令和几页技术图纸——很潮湿,中村读的时候,它们都贴着卷在手指上。这些军令之复杂程度不超过它们受中村欢迎的程度。
第一项军令是技术性的:虽然最主要的道面切割已经部分完成,但是铁路指挥小组改变了中村最初的计划。他们要求把切割面积增大三分之一,以解决下个环节建设中的坡度问题。增加的部分将有三千立方米岩石要切割下来,搬运走。
友川在给他们俩倒用发酵茶叶泡的茶,中村俯下身,把绑腿上的带子重新系上。要把丛林清除掉,他们没有足够的锯子或斧头。俘虏用锤子、凿子手工切割岩层。他连正儿八经的凿子都没得给俘虏用,当它们真变得很钝了,又没有足够的碳质碎屑供他们冶炼,把它们重新磨得锋利。中村坐直了。
“带压缩器的钻孔机会很有用。”他说。
幸田上校摸着在塌陷下去的脸颊。
“机械?”
他让这个词悬在空中,让中村自己在脑子里终结它,中村会认识到不会有机械,并接受这个事实,他会为请求发给机械而感到羞耻,他会觉得被嘲弄了。中村低下头。幸田又说话了。
“什么都没有多余的。这无法避免。”
中村知道,提机械是他失策了,然而,幸田好像很理解他,他很感激。他读第二项军令。铁路修造完成的期限从十二月提前到十月。中村被绝望压倒了。任务不可能完成了。
“我知道你能使它成为可能。”幸田上校说。
“现在不再是四月份。”中村说——总部批准最终计划是在四月份,他希望这句话会被理解成对这个时间的委婉指涉。“现在是八月份。”
幸田上校盯着中村的眼睛。
“我们会加倍努力。”被压服的中村终于说。
“我不能向你撒谎,”幸田上校说,“切割面积增加三分之一,我非常怀疑机械或工具会相应增加。也许会有更多苦力。但我也说不准。我们有二十五万苦力和六万俘虏在为这条铁路工作。我知道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很懒。我知道他们叫苦连天,说太累、太饿,不能工作。他们铲一小锹就歇一会儿,砸一锤子就暂停。他们抱怨像挨耳光这样不算事的事。如果日本士兵玩忽职守,他会挨揍。懦夫为什么不该被扇耳光?送到这儿来的缅甸和中国苦力不是不断逃跑,就是老在死去。值得庆幸的是泰米尔人回马来亚太远,没法逃,但现在他们到处死人——因为霍乱——甚至加上现在到这儿的几千人都还人手不够。我不知道。这全都无法避免。”
中村重新又读用打字机打的信。第三项军令是要从营里挑出来一百名俘虏——为了三亭关附近一个营的修建工作,三亭关在以北一百五十公里的缅甸边界上。
我省不出一百名俘虏,中村想。我需要再多一千名俘虏才能在给我的时限内完成路段,而不是失去更多。他抬眼看幸田上校。
“这一百名俘虏要步行到那儿去?”
“在季风雨季没别的办法。这也无法避免。”
中村知道,很多人会在途中死去。或许大部分人会死。但铁路要求必须如此,天皇下令铁路必须建成,要建成铁路就得用这种方式,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他能理解,从现实角度看——一个由梦想和噩梦组成的现实,每天他都不得不生活其中——要建成铁路,没有任何其他途径。尽管如此,他坚持己见。
“请理解我,”中村说,“我的问题很实际,没有工具,劳力每天在减少,我怎么建铁路?”
“即使多数人都精疲力竭死了,你也要完成这项工作。”幸田上校耸耸肩膀说,“即使全死了也要完成。”
这样浪掷人命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实现天皇意愿,这一点中村能领会。说到底,战俘是什么?算不上人,只是用于修造铁路的材料,像柚木、枕木、铁轨、钩头道钉。如果他——一个日本军官——不自杀而让自己被俘获,最终回到故乡,他一样会被处决。
“直到两月前,我还在新几内亚,”幸田上校说,“布干维尔岛。天堂是爪哇,他们说,地狱是缅甸,但没人从新几内亚回来过。”
上校微微笑了,脸上松弛、坍陷的部位在起伏,让中村想起辟成梯田的山坡。
“我证明老兵的说法不总是真实的。但那儿非常严酷。美国人的空中势力令人难以置信。我们日复一日受到他们洛克希德闪电式战斗机的狂轰滥炸。白天夜晚,被轰炸,被俯冲扫射。我们会分发到一周配给,但指望我们战斗一个月。只要战区有盐和火柴,我们就能应对任何情况。但我告诉你吧,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怎样?他们只能吹嘘他们的物力、机器、技术。等着瞧!我们的战争会把他们全消灭。在那儿,我们的每个军官和战士都强烈希望杀死每个美国人和英国人,我们会赢,因为他们的精神垮掉了,我们会隐忍坚持。”
上校讲话时,他梯田似的脸在中村眼中蕴涵了日本那么多古老智慧,那么多中村在祖国、在自己生活中经历过的好的和最优秀的东西。就中村理解,上校在柔声告诉他,无论什么逆境,无论多么缺乏工具和人力,中村或许都必须承受,他会隐忍坚持,铁路会建成,日本会赢得这场战争,这一切全归功于大和魂。
但那种魂是什么,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中村觉得很难诉诸言辞。对他而言,比起多刺的竹子和柚树,比起每天工作都要打交道的雨水、淤泥、岩石、枕木、铁轨,它是一种更实在、更真实的力量。经由某种方式,它成了他的本质,然而它是无法诉诸言辞的实体。想要解释他的当下感受,他发现自己在讲一个故事。
“昨晚,我跟一个澳大利亚医生谈话,”他说,“这个医生想知道日本为什么发动这场战争。我向他解释‘普天之下皆兄弟’是给我们指引方向的崇高理想。我提到我们的格言——八竑一宇22。但我不认为他听懂了,所以我说,简而言之,现在亚洲是亚洲人的,日本是亚洲国家集团的领袖。我告诉他,我们在把亚洲从欧洲殖民统治下解放。要让他明白很难。他不停地讲自由。”
实际上,中村根本不知道澳大利亚人在不停地讲什么。听清楚了他讲的每字每句,但句子的意思没道理。
“自由?”幸田上校说。
他们笑起来。
“自由。”中村说,他们又都笑了。
中村自己的想法是一片不为人知的丛林地带,或许也不为他自己所知,他不在意自己有什么想法。他在意自己要信心十足,毫不犹疑。对他病态的头脑,幸田的话像麻黄碱。中村在意铁路、荣誉、天皇、日本,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好军官,值得尊敬。但他还是努力想理清脑中的一团乱麻。
“我记得早些时候,俘虏还举行音乐会,有一天晚上,我在看。丛林,竹火,俘虏在唱他们的歌,《跳华尔兹的玛迪达》。那情境让我很伤感,甚至很同情他们。要不被感动很难。”
“但这条铁路,”幸田上校说,“是跟缅甸前线同样重要的战场,或者还更重要。”
“的确如此,”中村说,“没人能说清人性跟非人性行为有什么区别。没人能指点说这儿这个人是人,那儿那个人是鬼。”
“是这样,”幸田上校说,“这是战争,战争在人性和非人性的区分之外。这条暹罗通缅甸的铁路为的是军事目的,但这还不是那个更宏大的构想——让这条铁路成为我们这个世纪宏伟的划时代工程。没有欧洲人的机械,在被看作超乎寻常的时限内,我们要建成欧洲人说用很多年都没法建成的工程。这条铁路是一个重要时刻,我们和我们的思想观点成了世界进步的新驱动力。”
他们又喝了一些用发酵茶叶泡的茶,幸田上校对不在前线、不能为天皇献身很伤感。他们诅咒丛林、雨水、暹罗。中村讲到总得把澳大利亚人赶去工作多费劲,讲到如果他们对命运赋予他们的伟大角色稍微多一些肯定态度,他就用不着这么毫无怜悯心地驱赶他们。这么严苛不是他的本性。但面对澳大利亚人的毫不妥协,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们没有魂,”幸田上校说,“这是我在新几内亚看到的。你向他们发起冲锋,他们像蟑螂一样四散逃跑。”
“如果他们有魂,”中村说,“他们就会选择死,而不是当俘虏的奇耻大辱。”
“记得刚到伪满洲国,我刚出军官学校,”幸田上校说,他把一只手握紧,像握一只把柄或者抓手。“一名二等中尉,年轻没经验。五年前。像是很久以前。我们必须从事特殊野战训练,为战斗做好准备。有一天,我们被带到一所监狱,进行勇气试炼。那些中国囚犯几天没给东西吃,骨瘦如柴。他们被绑起来,被蒙住眼睛,被强迫跪在大坑前面。当值的中尉把剑从剑鞘中拔出,用手从桶里舀一些水,把水泼在剑身两面。从那时起,我总记得水从剑上滴下的情景。”
“专心看,”他说,“就这样把头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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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h2>
接下来那个星期六的下午,炎热变得难以忍受。安排好午餐座次,确定晚餐事宜全准备好了,艾米·马尔瓦尼决定换衣服去游泳。“康沃尔国王”前面那条路对面的沙滩上,远近蔓延着一大群人,她沿沙滩走,听浪声和海鸟尖叫,戴着草帽,穿着蓝短裤和白色麻纱女衫,她知道男人女人都在盯着她看。
这些漫长的夏日热得令人难以置信,刺激官能的夜晚,气闷的卧室和基思的声音、气味,艾米的身心被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不安充满了。她充满渴望。离开这儿,成为另一个人,到别的地方去,开始搬迁,永不停下。但她最内在的部分越是尖叫着要动起来,她越意识到她被冻结在一个地方、一种生活中了。艾米·马尔瓦尼想过一千种生活,没有一种像她现在拥有的这种生活。
有时她借这场战争之机和基思好说话的天性,逃开一晚上去其他地方。有几次小小的冒险——有一次,跳了一晚上舞,一个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军官把她压到墙上,但他只狂吻、抓摸她几下而已,这让她如释重负,又感觉稍许失望。她跟一个旅行推销员上了床,他有时出现在酒店后面的酒吧里,有天晚上,她跟他在镇上电影院外头碰面。这件事让她极不舒服,一旦开始,她觉得只能走完全程,以此来结束。跟基思相比,他身体年轻强壮,精力充沛,殷勤周到——在这方面做得太过了。等到跟他裸身躺在床上,她很震惊:她受不了他的触摸、气味、肉体。她想当下化为乌有。
事后,她吐了,一阵如此可怕的空虚,使她痛下决心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这决心帮她尽量化解了负罪感。她推论也许在以最古怪的方式,这次不忠确保她以后对基思忠实。她对基思的爱——就其目前状况而言——仍然是爱情:她还关心他,还能被他逗乐,还感激他的温存和非常多的让她觉得慷慨温暖的小动作。在有些方面,那灾难性一晚过后的几个月是他们经历的最好时光。然而,即使沉酣一觉醒来,内心平静,基思正把一杯茶给她端到床边,艾米·马尔瓦尼还是想要别的、跟这不一样的东西,但她说不出她想要什么。啜着茶,望着基思的宽背滞重地消失在门外,她不禁怀疑这种渴望是什么——蚕食着她的胃,让她有时无法自控地颤抖——她恐怕那看不见、未命名的炽烈渴望或许是生命的本质。
去年大致这么度过。她卖弄风情,但方式谨慎,她跟她也许不该做朋友的人做朋友,但同样以一种在她和别人看来即使不完全妥当也不是不妥当的方式。她决定任何相识都不能导致不轨之举,所以她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的感觉,甚至一种安全感,她觉得更有勇气了,有时会对男人做出一些举动或说一些话——像她在书店里对那个高个子医生那样。但她又想,也许说到底,她的表现没什么不妥,因为在某种基础层面上,她对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爱,她还是爱基思。她觉得找到了一种平衡,这会使她对基思的爱更经受得起考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书店里朝高个子医生走去时,她要把婚戒从手指上褪下来。
想着这些,艾米意识到,她对高个子医生讲的话原先从没对任何人讲过。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在夜总会把手放在他手上。她也不懂为什么在他要离开房间时留住他。她确实下决心不再做傻事。她想说服自己跟他做过的事已经结束。但在心里,她害怕其他事情,她尽力不将自己的恐惧诉诸语言,甚至让自己想都不要想。
把毛巾甩在炫目的沙子上,把草帽甩到毛巾上,从衣服里滑脱出来,她感觉她的青春和身体是力量。尽管没什么意义,也无足轻重,但艾米知道,即便说时间非常之短,她也在某种意义上与众不同和举足轻重过。她跑到水里。跟许多其他女人不同,艾米·马尔瓦尼不是滞留在齐膝深的水里,而是把自己甩到浪头下面——在它迎头砸来的瞬间。等她重新冲浮上来,尝着盐味,天空灿烂,让人难以承受,她的困惑全消散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她未曾体验过的身心感受——她浮上来,进到某个她生活中原先没有的核心里。有一会儿,一切都处于平衡之中,每件事都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