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嗯，宫城是冲绳来的对吧？哪所高中毕业的？”

“县立首里南高中。”

“首里南高中啊！那里的偏差值确实只有59左右，在县立高中里算一般。今年有6个人考上琉球大学，1个人考上九州大学。”

珠绪一时间无言以对。她非常惊讶对方是如何做到一瞬间便能说出冲绳某个高中学校的数据的。

“这点数据都不能一下子说出来，还怎么开升学补习学校呀。不过，实际上是听到大村说是冲绳来的以后，我估计了一下，推测你应该是这类学校毕业的。”

“即便如此，也太厉害了……”

珠绪注视着岛田的脸庞想，虽说是中途退学，但毕竟也是考上东大的人，确实和自己的脑子连构造都不同。虽然感觉上没有特别明显的差异，但是额头的确比普通人要宽。这么说的话，大村好像也是如此。

仔细想想看，自己在冲绳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来到东京之后，也从来没见过在东大上过学的人。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那些人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但是，最近这一周连续见到了两位。珠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靠近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听说宫城想要考医科大学。”

“是的。也许很困难，不过我想尽全力去试试。”

“嗯。不过从开始就说很困难这类的话可不好！”

岛田在脸颊前摆动着手臂，突然摆出一副中年男子的架势。

“你知道吗？人呀，只要有足够的干劲儿，基本上什么事都能实现。我的书你读过了吗？”

“是的。读了《学习靠要领、考试靠技巧》这本书。”

“我在那里面就反复地说，不是头脑不好，而是方法不对。你知道我们这所辅导学校为什么能够受到很高的评价吗？因为这里教授的是学习方法。是其他地方都不教的考试技巧。在我们这里有很多跟你很像的人。”

“哦？真的吗？”

“真的！年纪小的时候放弃了学习，有的是高中退学，有的是初中毕业。”

“可是，我那会儿也没放弃学习。”

“不管怎么说，上高中时没有经历过应试复习这一点是很大的阻碍。”

“这倒是……”

“其实我呢，在很多书里、在演讲的时候都在强调，现在的年轻人，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学业，过起了打工生活。”

珠绪想起翔，点了点头。

“一个月赚20万日元的打工仔，一辈子也就能赚7000万日元。但是好好读书上到大学毕业进入一家正规企业里工作的话，一辈子却能赚到3亿日元。整个人生会有2亿日元以上的差距。这样的话，你还要选择打工的人生吗？”

要是翔的话，肯定还是会选择打工生活的。珠绪在心里想。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表现出来。岛田继续讲道：

“有很多人误解我，认为我是推崇学历至上。我从来没有教导过学生考上一流大学就是人生目标。考上一流大学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手段？”

“对！是手段。你认为好学校毕业的人和不是好学校毕业的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

“是可选择的更多了。”

岛田怒吼一般地断言道。他恐怕是在学生面前几百次、几千次地重复过同样的话了。

“从好学校毕业，能选择的职业自然就会增多，会有更多的可能性。你不觉得将来肯定会比单纯的打工生活更丰富多彩吗？”

“确实是。”

想想看，自己从博多的专科学校毕业时几乎没什么正式聘用的单位，直接听从了朋友的劝说开始了在东京的打工生涯。不过自己却从来没觉得这种生活很惨淡。究其原因是周围的朋友们也基本上走的是同样的道路。在了解到其他途径之前丝毫没有任何意识。也许是察觉到了珠绪的心思，岛田进一步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是我以前在早晨的专题节目里做评论员时的事情了。有个很蠢的评论家对一个从捡废铁的拾荒人奋斗成律师的人说了一席冠冕堂皇的话。不论是拾荒人还是律师都是了不起的工作，职业不分贵贱……然而还是律师之后说的话有震撼力。他说，我作为一个真正拾过荒的人来说这个话：拾荒谁都能干，但律师并不是谁都能干的！明白了吗？我经常在学生面前讲这些。”

“也就是说只能打工和也能打工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是这个意思！宫城，你从现在开始努力，去增加你人生的一个选择。我们学校呢，会全面地支持你！”

“真的吗？”

珠绪心想，真是的，絮絮叨叨地教训一通，早点告诉我这结果不就好了吗。

“不过，所谓的选择是相当细致和复杂的事情。宫城，你真的有干劲儿吗？”

“是的！肯定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还是有些担心。我呢，确实非常有干劲儿，但这个想法本身是不是太离谱了呢？”

“没关系！”

岛田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两年肯定让你考上医科大学！”

“哦？两年时间？”

“是的！一般让那些学习不好的医生的孩子考上私立大学，我会让他们给我一年的时间。偏差值只有50左右的也都能让他考上。但是，你要报考的是国立大学，所以需要两年。”

岛田示意珠绪过来看。在白板上平铺着一张地图。那是一张日本地图，有的地方标着☆，有的地方标着○，还有的地方标着△。

“这是全国设有医学部的学校。”

“哦！”

确实不多。像东北地区就只有6个标记。

“目前日本拥有医学部的大学总共是80所。其中29所是私立学校，要除去这些学校，对吧？”

“私立学校肯定上不了。我根本没那么多钱。”

“这样一来就剩下51所学校。在这些国立和公立的学校当中，就你能考取的可能性而言，我考虑了很多。”

岛田指着九州的右下角。

“就是这里！宫崎大学医学部。”

“啊！宫崎大学！”

“是的！之前都说你家乡的琉球大学医学部是最容易考取的。但现在是这里。宫崎大！这里分前期和后期两次机会，而且还有面试，对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不是吗。要是让高中生聊聊想要上医学部的想法，大家基本上是大同小异。但是你就不同了，肯定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

“其实，我也不是……”

不仅婚事遭到男友母亲的反对，还备受屈辱，一气之下决定要成为一名医生云云，这样的故事真能够被面试官接受吗？

“没问题！没问题！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在你身上肯定会上演一部令人震惊的剧目！一个曾经落到底层的人重新力争上游向上攀登！多感人的故事！”

珠绪有些愕然，自己真的就坠落到底层了吗？自己只是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平凡地生活到现在而已……但是在这些人看来，不上大学的打工生活就是坠落在社会底层……珠绪好一会儿才重新振作起来。

“而且，近两三年报考地方国立大学医学部的人越来越少。当然，除了旧帝大。给你推荐的宫崎大学今年的报考人数是去年的63%，而且国家还增加了医学部的招生人数。这可是很有利的。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哦？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东京的孩子们不想去地方上学。看我们这里的学生就知道，同时考取东京的私立大学和地方的国立大学的话，百分百会选择去东京的私立大学。即便是学费差很多。理由有两个，一方面私立大学学费大幅下降，另一方面就是在东京想要考医学部的人大多是医生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些孩子不想到地方上的大学，一个人经历医学部的辛苦学业。父母肯定也觉得孩子可怜，不忍心让他们去。要说娇惯，确实是太娇惯了。”

“私立的医科大学得花不少钱吧？”

“是啊！一般第一年的花费平均得有850万日元左右吧。6年下来应该需要3400万日元左右。”

“啊？！”

“很有意思的是，私立大学里越是名校越便宜。最有人气的就是庆应大学医学部了，第一年好像只需要370万日元左右。相比很多地方都得花1500万日元，这是无法想象的便宜。宫城如果想去庆应医学部的话，那儿奖学金很丰厚，打工的机会也多，这样看的话私立也是可以考虑的。只不过想要考取绝对很困难。偏差值异常的高，报考的人也相当的多。”

“您说的倒是很直白。”

“嗯，我从来不说不可能的话。宫城你能考取的学校就这么一所。就是这里，这里！”

岛田用手掌拍打着那张日本地图。九州的宫崎县就在地图的下方。

“我会非常努力，宫城你也要努力！今天马上就开始，先给你做摸底测试。了解了你的学习能力、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才能制定出我们的方针。”

“可是，万一通过考试发现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可是专业人士。我很清楚一个从偏差值一般的高中毕业，进入社会4年之久的人的学习能力。你放心，肯定会从适合你的学习开始进行的。怎么样，稍微有点自信了吧。”

“自信倒还没有，干劲儿倒是更足了。”

“这样也挺好！”

岛田笑了。他笑起来就像一个高中生一样。

“估计不会输给那些即便考上了也不愿意去地方国立大学的城市娇小姐们。”

“好！”

“另外，这里的学费是多少呢？我今天从自动取款机上取了钱过来，还是能付的。”

“我们这倒不贵，先让你参加每个月5万日元的课程。大村已经付了今年和明年的学费。他还打过几次电话来，说就把你拜托给我了。”

珠绪走出这幢楼之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之前记下的大村的电话号码。

“您好！我是宫城，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手术正好刚刚结束。”

“我刚才去了岛田先生那里。”

“是嘛。那家伙很奇怪吧？像不像是动画片里出现的大叔，根本看不出年龄……”

大村说的和珠绪的感觉完全一致。

“岛田先生给我指导了。说是好好地努力学两年，应该就能考上。”

“那家伙跟我也是那么说的：‘总之给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肯定能考上’。”

“所以我就先申请了两年时间的函授教育。听说这些学费大村先生您已经帮我交了……”

“准确地说还没交呢，不过账单会寄到我这边来的。”

“我肯定会还给您的。即便是考不上医科大学，这笔钱我打一辈子工也会还的。”

“算了，算了。别放在心上。你就当是我的捐款好了。”

“那怎么可以。我肯定会还的！”

“跟这个相比，等将来阿珠当了医生赚了钱，一定要来我这儿哦！”

“咦？”

“阿珠的眼睛很大很可爱，只是鼻子有点扁。如果把鼻翼稍稍削去一点显出高鼻梁，一下子就会改头换面。到时候再把下颚做凸出一点，就能变成一个大美人。我免费给你做，一定得来哦！”

“好吧，我想着这事儿。”

珠绪挂掉了电话。刚才那一瞬间，她原本怒上心头想要回上两句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大村独特的鼓励方法吧。

因为大村说了：“当了医生赚了钱。”不管怎样，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珠绪根本没法接受函授教育。珠绪的钱包里依旧放着刚才从ATM机里取出来的那12万日元。这是她一直以来打工攒下的钱，加上母亲寄来的5万日元。说是因为弟弟闯了祸给汇过来的。

母亲还发来信息说：

“亮太也是一直拜托我，你那边要是真需要的话每个月都会给你汇钱。别客气，有事情就直说。”

但最后还是这样说了句：“只是，人总会有些怎么努力也干不成的事情。有梦想是好事，但是中途如果发现还是不行，那就尽早说出来。没有人会责怪你，笑话你的。”

珠绪想这应该是大部分人的意见吧！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为自己能够考上医科大学。可是那个叫岛田的男人却说给他两年的时间，“怎么着也能考上”。

而且大村还帮自己交了两年的学费。珠绪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觉得有趣呢？还是期待呢？也许是一半一半吧。总之，学费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生活费怎么解决了。珠绪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一边打工一边复习医科大学的考试。单靠翔的收入，两个人肯定够呛。又不能因此就让岛上的母亲给汇钱过来。钱的价值在岛上和东京完全不同。

在东京有很多人想都不想就能花出去1万日元，可是在岛上1万日元就是一大笔钱。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在那个小酒馆里，母亲一个人应付全岛的醉汉，要多么辛苦才能赚到1万日元。从这样辛苦的母亲那儿要5万日元，珠绪怎么也拉不下脸。

不过，珠绪心里还是觉得总会有办法的，没有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总之先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处理好。这并不是谁教给珠绪的，而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总之，从母亲那儿拿到的这5万日元，要为接下来做的事情花得有意义。

珠绪的月票只能乘坐到指定站点，余下的几站补了车费便下了车，来到郊外的一个大型商业街。那里有一个与车站相邻，卖场面积超大的家居购物中心。珠绪花了不到4万日元买了拉帘、滑道、小桌和椅子。拉帘和滑道随身带走，桌椅决定让商家送货。滑道很长，一部分露在袋子外面。珠绪站在电车里宛如拿着弓箭的战士。

到了休息日，珠绪亲自把滑道装上，在六叠大小的房间与厨房之间挂上了拉帘。冰箱挪动了一下，将旁边放蔬菜和瓶瓶罐罐的架子拆掉，好不容易腾出了能放下小桌子的空间。这一来基本上就没有活动空间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学习室。”

珠绪向翔宣布。

“很抱歉，我在这里面的时候，别跟我说话。还有就是看电视玩游戏的时候戴上耳机。”

“你动真格的呀……”

翔的目光中浮现的并非惊讶，而是另一种更加苍白的眼神。更准确地说，也许是一种恐惧。

“是呀，是真的。”

“我还以为那些话只是在那儿说说而已呢。当医生，高中毕业都好几年的珠绪怎么可能做到。”

“没准真的能做到呢。”

珠绪一边开开关关地确认拉帘，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道。她想尽可能不和翔在这个问题上争吵。卖场里珠绪选的是最便宜的面料，拉帘上印着红色和黄色的花样。整个色调显得非常突兀，就像在这间小屋里突然涌出的珠绪的决心一样。

“我查了很多。一个朋友还给我介绍了王牌补习学校的老师。那个人说的，好好地学上两年，怎么着也能考上。”

“这怎么可能！”

翔提高嗓门。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短短两年的时间考上医科大学！”

“所以说得好好学。”

“我告诉你，当医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我外婆以前就经常跟我说，长大了要像你外公那样当一个医生！我很烦听到这些。我表弟跟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他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说是要继承父业当医生，很拼命地学。当医生得是像我表弟那种家伙才能做到的。珠绪你怎么可能花两年的时间就能做到呢。”

“唉？翔你怎么会说出和你妈完全一样的话呢？”

“我也觉得是我母亲不对，不该跟珠绪和亮太说那些过分的话。但是，她肯定也是因为代办手机的事接到警察的电话，非常生气才那样的。但就因为这样，珠绪你就说出要当医生这种不靠谱的话，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两者之间没什么联系呀。”

“联系大了！我呢，在这不想吵架，就简单地说说我现在的想法吧！我其实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只是翔你好像总没当真，完全没入耳听而已。”

看到拉帘和书桌，翔才真正感受到珠绪的认真劲儿。

“说实话，对于翔母亲的那席话，我真的很气愤。我在想，我凭什么要被她说成那样呢？！同时我也在想，如果事情这样下去就更不好办了。即便是跟翔结了婚，我也始终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又怎么了，干脆就不要靠近那个家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不管怎么说，翔，你还是爱着那个家，爱着你母亲的。”

“不可能！正因为不喜欢，我才离家出走的！”

“不是的。你是因为自己无法完成母亲的期许而感到痛苦才离家出走的。”

翔与珠绪面面相觑，互相揣摩着各自的眼神。两个人像这样还是第一次。翔试图去理解珠绪所说的话，而珠绪也在试探到底能够把翔激怒到何种程度。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我想试试看。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出于和翔的母亲赌气，但现在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自己想清楚了。”

“那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想要干点什么，想要挑战一下的那种感觉，是整个人都在蠢蠢欲动的感觉。我呢，到这个年纪还从来没有想要拼命努力做到某件事情过。之前，我想过要是能跟翔结婚的话就好了，但那似乎跟这种感觉还不一样。总而言之，我打算试试。也希望你能够理解。”

“你说是要拼命努力，但这事情未免也太勉强了。一直以来我们不是很快乐，也很融洽吗？”

“也许是……”

珠绪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内心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还不清楚怎么去说明这一切。珠绪也没有读过什么自我启发相关的书，在电视上一旦看到谁在那说教般的唠叨，马上就会换频道。而现在，自己想要说的却似乎就跟那些人差不多。珠绪感到很惭愧，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产生这种感觉。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必须要把这一切告诉翔。即便是这些话会让自己和翔之间就此产生隔阂。

“也许我们能够更快乐、更融洽呢。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证过，所以一生哪怕就一次，拼命努力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奋斗一下。”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都20多岁了！”

“怎么会呢？”珠绪大声说道。

“以前我总是在想自己已经22岁了。但是最近这一个月，我的想法完全变了。我清楚地认为自己才刚刚22岁，还有机会见到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已经’和‘才刚刚’，感觉截然不同。我感觉‘努力’好像会让自己的寿命都变长似的。”

“嗯。”

翔回想起外婆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才20岁，你就已经死了。”

翔感觉这句话跟刚才那一席话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总之，只要努力就好了。”

翔吐出这么一句。他确实有一定认同，但不否认其中混杂着些许厌烦的情绪。翔和珠绪一样，不想这样争论到底。当然也争论不下去。

“能支持你的地方我就支持你。”

“翔！我太高兴了！”

珠绪一下子搂住了翔的身体。

“我之所以这么努力，也是因为真心想要嫁给你。真的！”

[1].意大利的家具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