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会有一些心术不正的客人,若无其事地来摸阿玉的屁股。她转头就瞪他们一眼,那种表情跟高中生一模一样。
一天,亮太和阿玉正好赶到一起吃饭。厨房里迅速给做好了鸡蛋炒肉、苦瓜酱汤和盖饭。亮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问道:
“阿玉,中国菜都很好吃吧?”
“也不一定。”
阿玉心不在焉地回答。
“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那倒也是……”
亮太喝着酱汤。这附近种植的苦瓜确实跟冲绳产的有很大差异。冲绳的苦瓜更青涩,那种气味能蹿到鼻子。
“我是在大山里长大的,很少吃鱼,猪肉也不怎么吃。”
“哦……”
“来到日本之后我大吃一惊。这里的中餐馆饭菜真是丰盛,一般中国人都很少吃那些。我反正是没吃过。”
“那下次咱们一起去吧!我请客!”
亮太对自己说出的话很震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自己难道是在向阿玉提出约会吗?
既然如此,亮太决定干脆就安排一次约会。
“下周日,咱们去横滨的中华街怎么样?我也没去过。一起去吧!在那儿吃顿饭,我请客!”
“海萨”周日休息。之前是不休的,但是因为晚上来的客人一下子减少了,就把每周日定为休息日了。
“不行呀!”阿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周日还得在洗车场打工呢。”
“哦?”
亮太察觉到自己似乎意外地感到失望。他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心想跟阿玉一起去中华街。
“不过,傍晚就下班了。”
“哦?”
“洗车工6点结束。晚点也没关系的话,就可以去中华街。”
“去!去!去!”
亮太为了不让柜台里的人听到,使劲压低嗓门。
“咱们回头联系。阿玉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一下!”
“我没有电话。”
阿玉依旧淡淡地说。
“护照、居住证、社保卡都放在家里了,办不了手机。”
“明白了……那就这么办!”
亮太快速地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筷子的包装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周六晚上下班之后你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晚点也没关系。”
阿玉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样子非常可爱。
“亮!三号桌点餐!”
柜台里传出强一妻子的声音。她最讨厌店员吃饭时磨磨蹭蹭的。亮太迅速起身答道:“好的!”
为了筹措周日与阿玉约会的费用,亮太决定借些钱。当然是从裕亚那儿借。
“你买二手摩托车的时候就说钱不够,刚借给你1万日元。”
“我跟你这个无忧无虑靠家里寄生活费的学生不一样。只要一发工资,我当天就还你。就5000日元,借给我吧!”
“每到月底我手头也很紧!每次看着存折里的余额都战战兢兢的。”
虽然这么说着,裕亚还是在便利店的ATM机上取了5000日元递给了亮太。
“回头找我妈要的时候,把你克扣走的也得加上。”
“好啊,就这么办!反正我们母子,就是因为你妈妈把爸爸抢走了才变得这么不幸的!”
“这是怎么说的。你不是你妈再婚之后才生的吗?!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年岁相同的兄弟俩一齐大笑起来。他们是父母双方离婚后,各自与新伴侣之间养育的孩子,从血缘上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从岛上的保育院到小学、初中一直是同班,相互之间是“亮”“裕”这样亲昵地叫着一起长大的。背地里其实亮太的母亲一直在拜托裕亚的母亲,时常会发短信说:“亮要是遇到麻烦了,请一定帮他一把!”
每个月多汇来的那些钱实际上就是亮太的母亲给的。当然,两个年轻人都对此浑然不知。裕亚煞有介事地将5张1000日元的钞票递给亮太。
“我可是把仅有的这点家当都借给你了!一定得花在刀刃上呀!今儿晚上你可以不回来了!”
“傻瓜!怎么可能!”
若是告诉裕亚对方比自己年长,而且连孩子都有了,恐怕他会大吃一惊的。
裕亚是追随着高中时的恋人来到东京的。纯情不能说是错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敢冒险,对此亮太从心底里有些鄙视。
一个力证是裕亚的恋人梅卡林的内心就相当开放,尽管她没有具体讲些什么,但似乎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与其他大学男生的联谊活动中了。
裕亚说过,跟其他学校的大学生来往时,往往是跟偏差值相近的学校居多。这一点神奈川似乎比东京还要明显。国立大学的学生会跟有名的私立大学藤泽校的学生交往,偏差值只有40多的大学学生则大多是跟同样是40左右的女子大学的学生谈恋爱。
虽说如此,女孩上的大学即便是偏差值低一些,只要长得好、身材好,诸多条件都具备的话,还是经常能够搭上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的男生。但反过来就毫无可能了。根本无法想象一所偏差值很低的大学里的男生跟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的女生交往。首先就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联谊活动。
梅卡林似乎也有这种与名牌大学的男生交往的野心。前一阵就曾经有点看不起裕亚似地说:
“女孩呀,只凭性别就能很有本钱了。”
她这样说自然有她的原因。
当然,亮太今天也顾不上这些事,他把那宝贵的5000日元收进皮夹,之后又自己从ATM机里取了3000日元。带着这些钱,应该能在中华街吃上顿像样的。
约好的6点半,阿玉准时出现在地铁检票口。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跟平时去“海萨”打工时的装束一样。肯定是刚下班没办法换衣服。
“你还挺忙的,能赶过来太谢谢啦!”
“反正都得吃晚饭。”
爬上车站的楼梯,中华街的霓虹灯出现在眼前。赶上周日,人流格外拥挤。好几个年轻人都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肉包子。
“阿玉,饿了吧?找家店进去吧!”
“好啊,哪儿都行,我还真饿了。”
阿玉的语气总是毫不客套。
去哪家呢?亮太环顾四周。有些店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但是亮太不喜欢等太长时间。有的店从门口橱窗里的菜品来看又没那么好吃。
最后,他们决定去一家装修豪华的名店,原因是发现了“纳凉优惠晚餐现价3000日元”的海报。两个菜,主食面和炒饭任选,还带甜点。
店内意外地空旷,两个人上了电梯被带到二楼。服务员一边递过菜单一边询问:
“您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了。”
亮太刚说完,阿玉便说:“生啤!”
“能喝吗?”
“当然了!”
亮太刚刚意识到阿玉已经是能够喝酒的年纪了。此时,亮太更担心的是结账的问题,满脑子都在算计着两个人的费用。3000日元乘以2,再加上税费和服务费等。啤酒是预算之外的,这样的话,只能放弃3000日元的套餐了。
“嗯,我还不怎么饿,光要汤面就行了。啊,这有冷面,我就要这个吧。”
“我也要这个就行了。”
“那,我们再点个什么菜吧!麻婆豆腐还是咕老肉?”
“我倒觉得炒青菜更好。”
“那就点这个。”
终于点完菜了。阿玉拿起刚刚端上来的生啤,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完全没有化妆的阿玉,在那一瞬间脸颊与眼睛之间泛起朱红。她伸出舌头悄悄舔去嘴唇上的泡沫。那一刻亮太看入了神。终于,他结结巴巴地开始聊起来:
“阿玉,你好像很能喝呀!”
“倒也不是很能喝,偶尔会喝一点。只是在高兴的时候。”
也就是说现在很高兴了?亮太心里涌上一股喜悦之情。
“阿玉,你的真名叫什么呢?”
“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阿玉吃惊地望着亮太。这让亮太怀疑是不是没有重大理由,就不能问及中国女孩的姓名。
“哦。是这样的。我有个姐姐叫珠绪,大家平时就管她叫阿珠。所以,听到有人叫你,总感觉像是姐姐在身边一样。”
“原来如此。”
阿玉问亮太有没有带纸,亮太回答没有。于是她便从包里取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玉蕾”两个字。阿玉的字非常漂亮。
“玉……蕾?”
“日本人读作‘玉蕾’,汉语的发音是……”
阿玉噘起嘴唇,然后横着稍微张开,涂着淡淡的粉色唇膏的双唇在微妙地活动着,亮太出神地望着她。阿玉用动听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
“玉蕾……”
“幽灵……”
“不对不对。Yu和You很像,不过应该是yu。”
亮太试着模仿,但怎么听都像是“幽灵”。
“还是叫‘阿玉’好了。虽然会想到我姐。”
“有姐姐真好……”
据说在中国独生子女政策甚至影响到了农村,所以阿玉没有兄弟姐妹。亮太聊得更加起劲,讲起了他包括异父异母的兄弟在内总共有7个兄弟姐妹。其中有一个跟他同岁,这让阿玉笑个不停。
“下次给你介绍一下我那个叫裕亚的弟弟。找个周日再一起吃顿饭!”
“唔,估计不行了。下个月开始,我打算周日晚上也要工作。”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我想快点攒钱。很着急。”
“是想要把孩子要回来吗?”亮太下意识地问道。
“强一说的吧?那个人真是大嘴巴!上班的时候,把我的事,当成饭后的闲话说给了好多人听。”阿玉皱起眉头。
不过,看上去她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第二天看到亮太时,阿玉还是微微一笑。当然,阿玉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一顿饭而有任何改变,她依旧还是不会说一句客套话,只是在那默默地干活。
之后,两个人偶尔还会赶在一起吃饭。即便如此,也总是亮太在主动搭讪。
“周日晚上是什么兼职?”
“还是洗车场。接待处的夜班。”
“这样的话,不是一天都休息不了了吗?肯定挺累吧!”
“没办法。攒不够钱就没法把孩子要过来。”
阿玉第一次提到孩子的事。
“还是想跟孩子一起生活呀!”
“那当然了。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了。”
在亮太的央求下,阿玉给他看了孩子的照片。坐在推车里的小男孩和蹲在一旁微笑着的阿玉。男孩长得不像阿玉。粗粗的眉毛,滴溜乱转的大眼睛。也许孩子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吧?
“好可爱呀!”
“谢谢。真人也很可爱呢!”
阿玉高兴地笑了起来。那种属于母亲的表情很耀眼。
“要是能让孩子快点跟阿玉一起生活就好了!”
“肯定很困难。”
阿玉口中的“困难”这个词,完全是汉语的音调。
“因为是男孩,他们家也很重视。我婆婆说了,你自己想离开就离开,孩子绝对不给,这是我们家的后嗣。日本也好,中国也好,都很重视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也是拼了命地要守住这个孩子。”
“通过法律解决呢?”
“法律?那种事我不干。将来我要把他偷回来,也不能说是偷,他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应该说抢回来!”
阿玉说的话有些过激,这让亮太有些不解其意。
“我想趁婆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回去!即便打起来,我也要把孩子抢回来。我真会那么干的!”
那么实施计划的时候我也要去帮忙!亮太在心里暗自起誓。
一天傍晚,店里刚刚坐满顾客,阿玉突然跑进厨房,脸色惨白。她好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是又组织不好语言。
“阿玉,怎么了?”
手里握着煎锅的强一问道。
“我,不在!就说我不在……”
刚说完,阿玉便一下子钻进柜台里蜷缩起身体。其动作之快,让跑进来通知点餐的亮太大吃一惊。那就像是一个想要把身体躲藏到洞穴里的小动物一般。正在这时,大堂里传来争吵声。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强一关掉炉火,透过彩色花纹的门帘向店内望去。他听到店员山下的声音:“客人,请您不要随意到后厨去!”
这时大步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强一吓得倒退几步,那是个中年男子,个子有1米8,皮肤黝黑。与魁梧的身材不相称的是那对双眼皮的大眼睛。
“啊!阿玉的丈夫!”
亮太一看便猜到了。之前照片上男孩的眼睛,跟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喂!把我老婆交出来。”
男人吼起来。但是他吼起来时并不太恐怖。也许是因为男子说话时带着东北腔,对于在海边长大听惯了粗话的人来说,那种语调反倒让人感觉很温柔。
“一个中国女人。我知道她在这儿打工!快点把她交出来!”
这种情况,强一似乎更驾轻就熟。他把手搭到男人肩上,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客人,您来店里别那么大声喧哗嘛!我们这有好几个打工的,出入人员又多。中国人也有好几个!有话好好说,您请先回座位。”
强一一边说着,一边给亮太使了个眼色。
亮太悄悄地把阿玉从后门带了出去。还系着围裙的阿玉暂时放下心来,倚靠在摞起来的啤酒箱子上。
“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阿玉的丈夫吧?”
阿玉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是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了,才把护照和孩子都丢下自己逃出来的。即便如此,竟然还是被他找到了!”
“强一肯定能跟他好好说的。那人肯定不会再来了!”
“不可能的……那家伙很难缠,就跟毒蛇一样!我肯定会被他带回去的!”
“你要是那么不情愿的话,离婚不就行了!我妈年轻时就离婚了。”还有婶婶家的表姐、邻居家的……在亮太生长的小岛上离婚的人,稍微数一下10根手指就不够用了。
“没错,阿玉你离婚不就行了!那样你也就自由了!”
“办不到的!”
阿玉歪着嘴。
“过来这边时,相亲的费用、聘礼的钱让他们出了不少。要是离婚的话,他们肯定会说:‘那就把所有的钱都还了’。”
“太过分了。这不是侵犯人权嘛!”
亮太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侵犯人权这样的字眼。以前跟伙伴们开玩笑时也会叫喊着“侵犯人权”,但这一次的意味完全不同。
“你接下来怎么办呢?我先送你回公寓吧!免得万一他在半路上等着。”
阿玉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亮太跟在后面。阿玉住的公寓就在离餐馆步行10分钟的地方,是一座木质建筑,一直以来都是“海萨”给员工们租住的公寓。这里没有浴室,厕所是公共的,连打工的学生都不愿意住在这种地方。现在,就剩阿玉一个人了。亮太让阿玉站在别的建筑物后面,自己先去周围看了一圈,确实没发现那个高大的男人。
“阿玉,赶紧进去。”
亮太一边拉开玻璃门,一边轻声说道。
“哦,我可能要暂时请几天假。”
“那倒是。这样也好。万一被发现就坏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亮太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惧袭来。阿玉不会就此消失吧?他预感阿玉会为了躲避丈夫就这样销声匿迹。老旧的公寓前,阿玉伫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如此纤瘦,如此可怜。这样一个柔弱的、让人心生怜爱的阿玉,即便明天就消失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半点诧异。
“等一会儿!”
亮太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他没带钱包,口袋里只一些零钱和一些用夹子夹着的纸币。前天刚发的工资,所以一共就有一张5000日元和两张1000日元的纸币,整齐地对折在一起。
“阿玉,把这些拿着!”
亮太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阿玉手里。
“你呢,暂时就留在公寓里,尽可能别出来。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到便利店买点什么东西回来。我回头会给你再拿些钱过来。真的。我跟弟弟一起住,姐姐也在附近,不怎么需要钱。我会把钱都给你拿过来的!”
阿玉会悄无声息离开的恐惧感一扫而去,取而代之控制着亮太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亢奋。
“好!就这么干了!”
亮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信息。他给在那霸的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短信,那个人在上高中时手头就很富裕,据说干过一些非法打工。
“我在东京陷入困境,有没有合适的打工介绍给我?”
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那简单,搜索黑市打工看看。机会很多!加油!”
[1].日文中“珠”和“玉”都读作“t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