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窥福原家(2 / 2)

平民之宴 林真理子 19551 字 2024-02-18

“你们的父亲要是还活着,你们就能够当医生家的大小姐,不吃半点苦头了。”

一个人的社会评价完全取决于他能否经营好自己的婚姻生活。父母双全,父亲严厉,母亲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从事一些有意义的工作,这样的家庭是由美子长期以来一直憧憬的中产阶级家庭范本。她一直在为维护这样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而努力着。

尽管如此,儿子还是掉了队,这个家庭的一角一下子崩塌了。这四五年间,由美子想方设法,拼了命地想将一切恢复到原样。可现在,儿子又提出更不像话的事。

他要结婚!才20岁!

在由美子看来,早婚只是一部分体力劳动者的习俗。电视里偶尔也会播出类似题材的纪录片。

“16岁的妈妈。”

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丈夫也都是年轻男孩,净是些头发染成金色,修剪了眉毛,从事不明职业的人。在由美子看来,那一切都与中产阶级家庭相去甚远。可是,自己的儿子翔却主动想要加入那个行列。

“啊!不要!”

由美子小声地喊出来。

听到弟弟要结婚的消息,可奈最先想到的是:“不好!糟了!”

以前被问及弟弟时,可奈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在家闲着呢。”大多数朋友都能够很快理解,回应道:“是在复读呀。”“我们家也有这么一个。已经复读两年了,还没考上一所像样的大学。”

但是自己的弟弟实际上连那个水平都没有。他从高中就退学了,现在竟然还要结婚。

“这跟不良少年有什么区别!”

有一个不良少年的弟弟意味着什么?也许朋友们会在背地里议论。即便不会,在女子大学读书的可奈也感觉脸上无光。校园里有一群像乘坐直梯一样从小学直升上来的女孩,她们是可奈这些人无法匹敌的。甚至还有关系更密切的一小撮人是从幼儿园就一直在一块儿的,当然,很难具体把她们区分开。

总而言之,与中途入学的学生相比,女子大学直升学生的规格更高,关系网也更稳固,还经常会接到同东京大学或者庆应大学之类的名校学生联谊的邀请。

3年时间里,可奈用尽各种手段,希望能够跟她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但现在几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单凭女子大学的名号,联谊会的日程确实很快就能排满,但即便同样是庆应大学,联谊对象的层次也不能同日而语。而且,一旦知道你是从大学才进来的,那些男生的态度就会明显不同。

“什么嘛!原来就是一个‘粉饰女’呀!”

可奈怀疑有人会在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所谓的“粉饰女”指的是那些小地方出身、之前读的都是公立校,只是最后在大学阶段为了吸引男性的眼球专门选择东京有名的女子大学就读的女孩。她认为自己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全都怪母亲。可奈从小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育:“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学校,就只能跟没本事的男人结婚,了无生趣地过日子。”

所以即便父母不唠叨,可奈的学习也还算过得去。只是比起学习,可奈更愿意把自己的热情倾注在时尚服饰,以及头发和皮肤的护理上。

女孩一般到了中学阶段基本上就清楚自己属于哪个层次了。初中二年级时,就有男孩追求可奈,一些女孩还略带嫉妒地欺负过她。

高中一年级时在涩谷被星探发现的事可奈一直引以为豪。这件事被母亲由美子断定“只是骗钱的演艺公司”。但是每次跟别人提及这件事时,可奈还是会觉得自豪。可奈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可爱之处,也清楚自己是那种会被称为美女的类型。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执意选择富家小姐上的女子大学。可奈也查了一些偏差值差不多的其他大学,但没有一所中意的,所以最终才根据知名度和豪华程度选择了这里。富家小姐上的那些学校原本就被列在偏差值的排名之外,将来面对的肯定是令人羡慕的目光,就业情况也相当不错。

刚刚考上大学时,可奈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一名播音员。这也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职业。它既像是职业女性,又不同于职业女性,也不算是艺人。作为一种非常知性的职业深受人们追捧,而且还可能有机会跟名人结婚。

可奈的这个愿望,只跟高中时的朋友说过。

“我们家有一个那么不争气的弟弟,连高中都没上!他将来没准就会妨碍到我的婚事。我父母也挺可怜的,所以我才想当播音员。当上了播音员,感觉就能够扭转乾坤,我们家也会变得更幸福。”

“但是竞争肯定很激烈,六七千人才招四五个,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比可奈要理智一些的那位朋友劝道。

“但是,总会有人能当上吧!挑战嘛,不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可奈确实充满了信心。

上大二时,可奈开始去涩谷的专业播音员学校上课。在那儿可奈搜集到很多信息。一些电视台会为甄选出来的学生集中举办播音主持研修。进不了研修班,即便参加了就职考试也没戏。

有人还想尽办法参加学校里的选美比赛。校花的称号对于想要成为播音员的女大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遗憾的是,可奈就读的女子大学没有校花选美大赛。校方认为“那种活动有悖于神的教诲,是低俗的活动”,不允许举办。

可奈也没找到其他参加社会上选美比赛的机会,只好就这样匆匆迎来核心电视台 [5]的播音员考试。这里的考试比其他就职考试的时间要早很多,来自全国各地充满自信和野心的女孩们蜂拥而至。

可奈的第一志愿是富士电视台,可惜这个想法仅停留在梦想的阶段便结束了。充满期待地在网上报了名,结果连初试都没过。其他电视台也是同样的结果。只有一次通过了初试,可奈非常庆幸当时自己临时换了家照相馆,用的照片比本人还要漂亮很多。

可是在翘首期待的第二轮考试中,可奈很快被刷了下来。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

“想成为播音员真的很难。”

可奈开始明白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不过这件事并没有让可奈否定自我。她认为:“播音员也许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但我长得漂亮,大学也是听起来很不错的女子大学,就算成为播音员有些困难,想进一流的企业肯定没问题。”

于是可奈把目光锁定在了商业机构和广告代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间冒出来弟弟要结婚的事,确实让可奈有些焦虑。

“完了……弟弟成了不良少年,我找工作的事情肯定也会受影响!”

其实,出于对个人信息的保护,现在就职考试中并不需要填写家人信息。公司也不被允许问及父母的职业,基本上不可能知道可奈弟弟的事情。尽管如此,可奈还是很担心。

可奈总担心,面试到了最后关头,面试官会突然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

“在家里,作为长女,你承担着怎样的角色?”

到时候回答得语无伦次该怎么办?太紧张的话,会不会把实话都说出来?

“我弟弟很没出息,高中就退学了。更不像话的是刚刚20岁就说要结婚,把整个家都搞得乱七八糟。因此,我才必须要努力进一个好企业,让父母高兴。我们家的希望就全在我身上了!”

即便运气好,能进到一流企业,但是考虑到5年之后的事情,可奈还是很担忧。她想要从同事或者之后建立的人脉中物色一个优秀青年的愿望应该能够实现。以前每次参加联谊会时可奈都是最受欢迎的。只要是她看中的男孩,无一不主动来打听她的电话号码和通讯地址。

但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太轻浮,至今可奈真正交往过的男孩儿只有两个。第二个男朋友在私立大学学医,可奈和他交往了两年。原本继续交往的话,很可能就要谈及婚嫁,但是后来没有缘由地分手了。当然,只有可奈认为是分手,其实应该是比较体面地被甩了。不过,确实有很多人都认为那所医科大学的男生都有些薄情寡义。

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可奈觉得都无所谓了。纵观周围,几乎没有人是跟大学时代的恋人结婚。大家都深信即将开启的人生“新篇章”,认为进入社会之后,肯定能够找到比学生时代高出一两个层次的交往对象。为了这个目标,可奈正拼命努力在激烈的就职考试中拼搏,弟弟却在这个时候要来拖后腿。

可奈想象了一下被将来的恋人问及家庭时的画面。

5年之后,也就是自己26岁的时候,相差一年的弟弟也已经25岁了。20岁的话,“复读呢”“还没考上呢”之类的话能够蒙混过去。但是,“25岁已经结婚,加上高中时就退学了。”对方听了这些会把这个家庭想象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生个孩子的话……

就真的成了“不良家庭”。

可奈想让自己的最终学历显得华丽一些,才选择了这所有名的女子大学。虽说是名门,跟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相比还是存在些许差异。这所学校从以前开始就是以良家女孩、富家小姐就读而闻名。虽然可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同班同学里还是有几个社会阶层与可奈完全不同的工薪家庭长大的同学。可奈不怎么和阶层差距大的人来往,但周围几乎都是富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家庭的父母多数都没什么文化,有的甚至只是高中毕业。从这方面来比较,可奈的父母一点也不差。父亲毕业于早稻田的理工科,母亲也是地方国立大学毕业的。从这个角度看来,可奈的家庭至少还能确保一种定位,那就是“学历和教养都相当不错的工薪家庭”。如果不是弟弟变成那样,可奈丝毫不曾觉得自己的家庭有哪里不足。

一想到这些,可奈就非常痛恨自己的弟弟。而他现在竟然还提出要结婚!可奈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会跟自己这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弟弟结婚的会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就要成为自己的弟妹了。天哪,弟妹!可奈不禁打起了寒战。

健治提出,不管怎样还是要先跟那个女孩见上一面。“要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户籍手续办了就麻烦了。”

“没有父母的允许怎么可能呢?!”

“确切地说是可以的。翔今年已经20岁了,即便没有父母的应允,也是可以结婚的。”

“啊!真的吗……”

由美子简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虽然儿子越来越没有出息,母子之间不断争吵,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翔对于两边的家庭来说都是长孙,也因此备受重视。出生后第一次过儿童节时,两边的老人都送来了非常漂亮的五月人偶,当时由美子特别自豪。

由美子清楚地知道,就因为自己和妹妹都是女孩,母亲满津枝一直感到非常遗憾。但凡自己或妹妹有一个是男孩,母亲肯定会排除万难把他培养成医生的。外孙的出生让母亲喜出望外。

由美子每次带年幼的翔回娘家时,母亲总是热情地亲亲孩子的脸颊:

“这孩子长得聪明伶俐,将来肯定爱学习。你父亲的外孙肯定会有出息的。”

但现在的儿子却与外婆的期待、母亲的希望背道而驰。即便如此,由美子也丝毫没有想要放弃。她一直在祈祷,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总有一天,儿子会有所改变。可是,日本的法律又是那么无情!20岁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结婚呢!

“怎么能这样……又不是街边的野狗,随随便便拴在一块儿就行了!”

“不让他们结,他们也结不成。”

这一刻,丈夫看起来非常值得依靠。

“我来好好劝劝他们。告诉他们,两个人要交往的话我们没法阻止,但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两个人要结婚简直不像话。不容分说一味阻拦的话,依照那小子的脾气反倒会更执拗。只能这样慢慢来,先让他冷静冷静。”

虽然不清楚接下来具体怎么做,但由美子听了丈夫这一席话还是连连点头。

“那小子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头脑发热心血来潮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也是他跟现在的其他男孩不一样的地方。”

由美子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都会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不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第一次经历”只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是说“第一个女人”。翔高中退学后,每天在家和打工地点之间两点一线,别说恋人了,就连女性朋友都没有。据父母所知,他应该是没有和异性交往过。这样的翔到了20岁的今天却突然提出要结婚。即便丈夫不说,由美子也能够想象得出这一切都是第一次性经历带来的痴迷和恍惚造成的。正因为这样,由美子才会更加生气,更加不快。

凭儿子的相貌,要是个普通学生的话,肯定会有很多女孩主动接近。真是一个笨蛋儿子!由美子也因此总跟他唠叨学习、努力都是在增加自己人生的选择机会——包括恋爱和结婚。即便如此,儿子也丝毫没有要努力的意思。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假思索地扑向了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人。

“那孩子肯定是被坏女人缠上了。他不谙世事,一定是就这么让人给骗了!”

“喂!喂!你也不能凭空认定翔的对象就是个坏女人。”

“那是肯定的!”

由美子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估计现在还没大学毕业呢。22岁的姑娘,要跟一个20岁的男孩结婚,这种女孩多不像话!”

由美子越想越气愤。22岁,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纪!上个正规大学的话,是刚刚毕业要找工作的年纪。这可倒好,想要结婚!

“算了!不上学然后早早地结婚,也许就是那种人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这个字眼脱口而出时,由美子觉得这是一个略显陈旧的词汇。以前,电视、杂志上经常会用这种说法,如今却很少听到了。大概是因为现代人的活法多种多样,再也无法用这样的词汇去概括表达的缘故。

“总之,就是那样的生活方式。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被扯进去。我们家的孩子可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由美子认为这并不是开玩笑。虽然现在稍稍有些受挫,但是翔这个孩子摆到哪儿都是体面人家的孩子。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跟一个22岁就想结婚的女人在一块儿呢?这样的话,翔就会一辈子被扯进那个世界里去。

由美子并不清楚“那个世界”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可以肯定的是,那必是一种受人蔑视的存在。父亲过世后,母亲卖掉房子,带着由美子和妹妹住进市区的公寓里。在那儿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由美子很快就和她们成了好朋友。但是母亲满津枝经常在背地里说:

“现在可以在一起玩儿,但是由美和那群孩子可不同。这一点可不能忘记呀!”

“怎么不同?”

针对由美子的问题,满津枝的回答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很明显嘛!由美跟佳美、里子那些孩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那些人是公寓里出生长大的,由美可不一样。由美是医生的女儿,暂时住在公寓里只是偶然,从根本上就跟那群人不一样!”

母亲满津枝用抑扬的语调说着:“明白了吗?这个世界上有始终住在公寓里的人,也有暂时住在这里的人。由美原本不是住在公寓里的,早晚有一天会从这里走出去。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当时由美子觉得自己珍惜的朋友被否定了,对母亲产生了一些反抗心理。于是她用学校里老师教的话来反驳母亲:“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仅仅因为没有钱或者住在公寓里就歧视别人是不对的。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美子结结巴巴地向母亲说道。

“贫穷本身当然不是错事。”

母亲回答。

“但是,妈妈讨厌贫穷,更讨厌安于贫穷的人。妈妈不是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也绝对不会按照那种方式去培养由美和妹妹。”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3年之后,满津枝把家搬进了高级公寓。

这里有电梯,住在这里的人们装束打扮也讲究了很多。住在公寓时常常能听到的夫妻吵架,也被厚厚的墙壁隐藏起来了。

后来,母亲曾经说过:

“那时候,由美和妙子已经听惯了邻居们激烈争吵和训斥孩子的声音,这让我感到必须得做个决断了。考虑到你们将来升学的问题,你们的父亲留下来的保险和钱我本想绝对不动用的,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地过日子。但是再那样下去,你们就真成大杂院里的孩子了。所以我最终下决心搬到高级公寓去。”

这件逸事由美子曾经略带自豪地向丈夫健治提起过。他的反应总是一样的:

“真的堪称现代版的‘孟母三迁’了。”

其实,自己的母亲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伟大。由美子听到这种反应时有些不快。

由美子上大学时见过在公寓住时一起玩儿的里子一面。虽然年纪一样,可她已经是孩子妈了。那个孩子当时3岁左右,正是可爱的时候,一直围着妈妈的手边转。但由美子丝毫没有觉得羡慕。长袖毛衫配牛仔裤的里子显得很穷困,也很憔悴。头发没有打理过,那种蓬乱和由美子作为学生的随意是不同的。没有造型又缺乏光泽的头发正影射了她那随便又不顺心的人生。

在她眼里,在地方国立大学上学的由美子简直光彩夺目。

“由美子从小脑子就聪明!你在家里也常看书学习吧?我妈也经常说,由美子跟我们不一样……”

那时候满津枝说的那些话,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

如今由美子明白了,母亲当时真的是豁出去了。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们永远成为“大杂院里的孩子”,决定要竭尽一切所能。她抛掉作为医生妻子的自尊心,做起了塑身内衣销售讲座。母亲想要通过上下左右拉扯别的女人身上的赘肉,来赢得姐妹俩光明的未来。

直到现在,由美子每次想起母亲满津枝,还会禁不住留下泪水。这种情感是出生在东京近郊的工人家庭,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成长起来的健治所不能理解的。

由美子不想因为这次的事情再让母亲担心。话虽如此,翔退学时母亲肯定已经感到非常痛心了。

由美子暗暗决定,这次的事情一定要跟丈夫一起解决,绝对不能让宝贝儿子成为那个世界的人。

她拨通了翔的手机,不出所料,转接了留言信箱。儿子似乎一次也没有接过电话,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看清楚是谁来的电话才不接。

翔回电话时已经是当天晚上10点多了。夫妻二人正一起看《时空报道》。

“什么事?”

电话里传出的是最近年轻男子特有的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每次发生汇款诈骗案时,电视台的评论员总是一副吃惊的表情说:“怎么会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呢?”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由美子也没有信心一定能分辨得出来。叽叽咕咕说话的年轻男孩,声音听上去都一样。关键是,这几年自己好像从没有和儿子好好地谈过话。

“有呀!很重要的事。”

由美子故意很爽快地回答。丈夫一再嘱咐绝对不能太过强硬。

“我跟你爸说过了。你爸想要见见那个女孩。”

“啊!真的?”

“当然了!”由美子使劲儿抑制住自己想要怒吼的心情。

“又不是单纯的交往,要是翔想最近就结婚的话,我们必须得见一见那女孩。”

“嗯,那看看珠绪怎么说吧。”

听到这里,由美子有些哑口无言。儿子似乎对那女孩言听计从。

“那位小姐要是懂事儿的话,”稍稍缓了一会儿,由美子才说出这句略带挖苦的话,“当然会来见见结婚对象的父母!”

“嗯,应该没问题。她在这方面很懂规矩。”

懂规矩的女孩怎么会22岁就要跟20岁的男孩结婚?!怎么能还没见对方父母就谈婚论嫁?!想说的话堆成了山,但由美子暂时还是把一切都压在了心里,准备迎接4个人的见面。日期定在了下周日,但地点始终很难确定。翔说,想在女孩打工的涩谷找个地方见面。

“不是开玩笑吧!”

由美子不由得叫出声来。

“带她来家里!要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见面当天,由美子精心地打扫了房间。平时她都是去附近超市里的花店,这一天特意跑到车站前面的大商场买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把花插到花瓶里时,女儿可奈取笑道:“哎呀!够紧张的呀!”

可奈穿着一件和玫瑰同色,充满春天气息的夹克,正准备要出门。

“你今天不在家吗?还想让你看看翔的女朋友呢!”

“不会吧!还是别了!”

可奈夸张地噘起嘴。

“反正有翔带她过来呢!要跟一个20岁男孩结婚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女孩。一想到这种人有可能成为我弟妹,头都晕了。我提前说清楚,尽可能别让我跟她有任何瓜葛!”

“不可能呀!她要是真的嫁给你弟弟呢?”

“喂!妈妈!你不会真打算让他们结婚吧!”

被女儿击中要害的由美子沉默了。

“你们不是打算想办法劝他,阻止他们结婚吗?拜托你们啦!翔有他的软肋,现在只是一味地顺从那个女孩而已。妈妈,您跟翔相处的时间更长,一定要坚决果断!坚决果断!弟弟不上学,老婆再是个不良少女,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关系到我的人生,求求您了,妈妈!”

可奈摇晃着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卷发,露骨地蔑视着自己的弟弟。看着女儿,由美子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21岁的女儿,年近50岁的自己,竟然拥有完全一致的人生观。

“我最早也要晚饭过后才回来。”

“哦,吃了晚饭才回来吗?”“翔说不会待太久。要是时间长的话,我打算订些寿司的。”

“估计不会待到那会儿的。”可奈露出一脸坏笑,“祝你们度过愉快的时光!我猜她是妈妈最讨厌的那种连筷子都用不好的女孩。肯定会出丑的,还是别订寿司啦!”

女儿可奈在留下不快和不安之后,走出了家门。

由美子又重新检查了一下起居室。透过整面的玻璃窗,晚冬时节柔和的阳光照射在木质地板上。

这幢房子是由美子与健治婚后第五年购买的,当时刚刚建成,10年前又重新改造了一下。因为10年前健治父亲去世,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遗产,这才下了好大的决心重修房子。

虽然当时儿女年纪都还很小,但由美子还是自然而然地想象了他们结婚时的情景。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各自的结婚对象来家里,也许还会在家里举办订婚仪式。为了到时候方便,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所以当时还特意精心设计了一下客厅。本想设计一个独立的客厅,但由于面积有限,只在十五叠大小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吧台式的厨房,还放了张餐桌。整面大玻璃窗旁边摆放着一套高级组合沙发。壁炉式装饰架是由美子最得意的部分,上面挂着夏加尔 [6]的版画,始终装饰着鲜花。这里是能够充分表现出这个家庭的富足、有教养和严谨的一个角落。

就要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女孩马上要来到这里了,这种氛围应该很适合吧。但是倘若差距真的太大,由美子说什么都要阻止他们!

丈夫健治的意见也一样。

“先见见本人,如果真的很差劲,那就轮到做父母的出马了!”

由美子看了看表,约好的是2点整,已经过了5分钟。这一点肯定要减分。当然,还要看接下来初次来访时的礼节。

10分钟过去了。玄关的门铃响了。儿子像客人一般按响了门铃。看到对讲机上的画面,由美子瞬间大叫起来:“啊!丑女!”

当然,这种摄像头总是会把人照得很奇怪。即便如此,这个女孩也称不上是美女。儿子那熟悉的身影旁边是一个五官扁平、脸形宽大的女孩。

不对!肯定是对讲机的显示器有问题!由美子重新打起精神。也许是摄像头镜头的缘故,在那个正方形的小画面上,就连女儿可奈,那个大家公认的美女,看上去也像个可疑的传教分子。

玄关的门打开了。由美子期待着女孩比画面上可爱……但事实上,没有什么差异。女孩给由美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脸大。

翔是典型的现代年轻人,有着瘦小的脸庞。女孩站在翔旁边更显得脸大了,脸颊的一侧还残留着未治愈的粉刺的痕迹。

“您好!打扰了!”

一个非常明快响亮的声音。

“我是翔的母亲。欢迎,欢迎!”

由美子微笑着。当然这微笑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之后要是被挑毛病,说“太冷淡了,感觉很不好”之类的话,翔肯定就为难了。

“请进吧!”

由美子的话还没说完,女孩就已经把鞋子脱掉了,而且还是用两只脚相互蹭着把鞋脱掉的。正如所料,女孩并没有弯下身子把鞋子朝外摆放整齐,而是非常灵活地边脱边用脚把鞋尖的方向转了一下。这一点是该减分,还是该称赞她那动作实在是灵活呢?

鞋子是白色的。离春天还早呢!这时候穿着白色的鞋子,审美真让人费解。当然由美子原本也丝毫没把珠绪这个女孩想象成时尚干练的形象。廉价的羽绒服下面是一件浅色花纹的连衣裙。不过,到底是不是连衣裙还看不出来,因为她在薄薄的衣裙下面套了一条紧身裤。由美子想起了刚才女儿可奈穿的那件粉色夹克衫。单从装束上来看,女孩和这个家就不是一个类型的。

闹市街区、电车上经常能看到这种打扮的女孩。因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由美子从来也不觉得怎样。但是当这种女孩站在一米以内,与自己近距离接触时,由美子简直要气炸了。

“妈妈!”

最初由美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女孩爽朗地说道:“妈妈,您别张罗了。”

“啊!”

由美子大吃一惊,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

“叫妈妈还早着呢!还是叫我福原好了。”

“哦,好吧。”

女孩似乎没感觉到什么,只是淡淡地微笑。仔细一看,确实是南方人特有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只可惜因为脸大,每个部分看起来都大。鼻子很肥大,嘴巴也很大,嘴唇还很厚。也许是因为所有五官都很大,就会感觉缺乏某种韵味。配上廉价的服装,这个女孩怎么也没法得到及格的分数。

“翔啊,这个女孩可不行!”

由美子在心里对一旁的儿子念叨着。

“不行!绝对不行!”

不可思议的是,由美子的心情反倒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她曾经在闪念间想过,假如儿子带来的是一个很棒的女孩,那该怎么办?就像电视剧的结局一样,自己不得不为之前的偏见和先入为主感到惭愧,还要向儿子和那个女孩赔礼。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但要是眼前这个女孩的话,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反对了。丈夫健治一定也会很吃惊,势必完全站在自己一边。

“初次见面。我是翔的母亲。今天,欢迎你来家里。”

由美子一下子从容了很多,表现得也格外温文尔雅。她想要向眼前这个女孩展示一下一个有品位的东京主妇形象。

“我是宫城珠绪,请多关照。”

意外的是对方也站起身来表示问候。这样一来薄薄的衣角轻轻晃动。由美子不能理解这种女孩为什么要穿小女生的衣服。

“很抱歉,这次是空着手来的。我本想去买些点心之类的,可是翔说不需要。”

“是我跟珠绪说不用了。我跟她说我们家人都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儿子表现出的略带强势的态度令人吃惊。

“但是,我们的住处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铜锣烧店。从家里搬出去之前,我也觉得自己很不喜欢吃甜食。可是那家的铜锣烧出人意料的好吃。我们俩偶尔会买两个边走边吃。”

“对对对!那里的铜锣烧,真的非常好吃。下次一定给妈妈,哦!不,是给福原夫人买来尝尝。”

“那就谢谢了。”

由美子漫不经心地表示了谢意,随后便直接切入正题。

“宫城小姐是冲绳人吧?”

“是的。我来自南琉球岛,从那霸需要坐一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

“南琉球岛,我好像没听说过。”

“怎么可能。台风预报时不是经常会提到吗?”

翔有些愤然,由美子看到儿子那气势略微感到有些扫兴。

“下次我会仔细地看看台风预报。那,你是在那儿一直上到高中毕业吗?”

这才是关键!珠绪这个女孩是正式从高中毕业,还是中途退学了?自己儿子的情况暂且不提,但对于女孩的学历,由美子还是很在乎的。

“岛上没有高中,所以岛上的孩子都要到那霸去上高中。”

“哦,那还挺不容易。”

由美子稍稍放下心来,起身到厨房吧台泡起了红茶。由美子通常都是煮咖啡,偶有比较在意的客人来时才会好好地泡一壶红茶。

茶具用的是进口的威基伍德 [7]。大部分家庭都没有专门的红茶茶具,很随意地用咖啡杯给客人端上红茶。但是这个家庭不同,用的是专门的红茶茶具,端上来的是上等的格雷伯爵红茶。由美子心中暗自念叨,这就是你现在交往对象的家庭。

就在这时,健治走了过来,稍晚些出场才能够显示出家长的权威。他脱掉了平时经常穿的略显陈旧的黄色开衫,换了一件蓝色名牌上衣,颇有当年打高尔夫球时的感觉。

年过50岁的健治,身体已经发福。平常由美子总是唠叨不停,但是此刻给人的感觉还不错。身材魁伟的中年男子,身着质地上乘的便服,很自然地显示出这个家庭的富足。

“啊,欢迎,欢迎。”

健治打了声招呼,比想象的要亲切,但由美子还是可以透过那副眼镜看到丈夫那冷酷而毫无表情的双眸。丈夫肯定对这姑娘也很失望。

“这是翔的父亲。”

由美子介绍道。珠绪再次起身打招呼。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宫城珠绪。”

“哦,坐吧!”

丈夫一副面试官的口吻说道。虽说是借调,但毕竟也是担任“部长”级别的职务,眉宇间就带着一股威严。由美子对丈夫有了新的认识。

“宫城小姐出生在冲绳,是吧?”

“是的,我出生在南琉球岛。”

“哦,那个地方经常在天气预报里出现呀!每次台风警报时最先提到的地方。”

“是的。岛上还有气象台呢!据说是日本很重要的一个气象观测点,有很多人在那儿。”比起刚才和由美子的谈话,这时的对话进行得似乎更顺畅一些。坐在一旁的翔表情放松了很多。

“那肯定也是一个好地方。我曾经去过石垣岛,那就很漂亮,大海美得让人震惊。”

“啊!石垣岛!”珠绪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喊道,“那儿可以说是一个大城市了!有好多大型酒店,人也很多。我住的地方可比不上那儿。”

“那个南琉球岛,真有那么偏僻么……”

由美子战战兢兢地问道。石垣岛都堪称大城市的话,南琉球岛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由美子并没有去过石垣岛,只是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而已。印象中那儿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有绵延不断的沙滩。

“我们那个岛上只有300人左右,游客也很少会来。每天只有两趟飞机。要说偏僻的话确实很偏僻。”

珠绪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咯咯地笑了起来。这让由美子联想到曾经在歌舞伎中看到过的“俊宽”[8]的形象。那个年轻人在背叛平家之后,好像是被流放到了鬼岛。他追着拒绝让自己乘坐的船只一直跑到了海岸边的悬崖上,衣衫褴褛,可怜兮兮地朝着大海不停地招手呼喊着:

“喂!!船家!”

难不成会是那样一个地方……

“宫城小姐的父亲在岛上从事什么工作?”

也许是察觉到了由美子的不安,健治马上问道。

“我父亲在种甘蔗。从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一直在种。我们那个岛上种植的甘蔗很有名。”

“是很大的一片地。能用收割机快速收割的那种。”

翔仔细留意着谈话气氛,并在一旁补充道。儿子以前就是这样,一个大男孩却为人柔和、心思细腻。由美子认为这一切都是翔的性格导致的。

“是的。我父亲的农场里还生产黑砂糖,在机场还开设了专卖店。”女孩没有用“爸爸”,而是用“父亲”这个字眼,这多少缓解了由美子之前想象的一切。眼前这个女孩至少出生在一个正经农户人家,她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珠绪很坦然地说出了下面一席话。

“不过,虽说是父亲,其实他已经和我的母亲分开了。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因为海岛很小,所以还是能经常见到。父亲再婚后生的弟弟,和母亲再婚后生的弟弟,在岛上上学时是同一个年级。”

“真的有这种事啊……”

丈夫健治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一点也不稀奇。小学和中学在一块是因为岛上只有一所学校,基本上都有可能是同学。对了,我父亲那边最小的弟弟和妈妈这边的妹妹在小学也只相差一个年级。妹妹是4月10号出生的,再早点的话就能是同学了!真挺遗憾的。”

“那,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这次轮到由美子提问了。

“我是长女,父亲那边有4个,母亲这边有3个,总共是8个兄弟姐妹。”

“8个……”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我母亲和与父亲再婚的阿姨都是PTA[9]的成员,现在关系很好。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也经常在一起,相处得都很融洽。”

“真是田园诗歌一样的地方呀……”

由美子附和道。翔闻言瞅了瞅由美子。这句话既不是讥讽也没有别的含义。两个世界间相差太过遥远,根本讥讽不着。

“但我父母之间似乎还是有一些芥蒂。我母亲经营着岛上唯一一家咖啡酒吧,简单地说就是开酒馆的。可是我父亲一次也没有去过。岛上的人都说他太小心眼了。”

“宫城小姐,”健治开口说道,“你在涩谷打工,是吧?”

“是的。”

“那样的话,要结婚岂不是很荒唐?我家翔也没有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这样的两个人要结婚是不可能的呀!”

谈话突然直奔主题。

“这么说,确实……但是……”

珠绪低下头,浅茶色头发垂到肩膀。由美子估计这个女孩恐怕没在什么正式的地方工作过,还不适应大人们用严肃的口吻训斥。谈及自己的事情时滔滔不绝,沟通对话就不大擅长了。事实证明,由美子的盘算落空了。珠绪再次开口说道:

“虽说是有些早,但是我母亲就是在19岁时结的婚。跟翔的事情,我已经和母亲商量过了。母亲也说一个人可能过不下去,但两个人怎么着都能过。”

“这是什么理论?”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要生活下去可能有些困难,但是夫妻俩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会有办法的。我的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就只有20岁,那还是在种甘蔗之前。听说他那会儿很讨厌种地,一直骑摩托车在那霸游荡。但是,母亲就认为总有办法能过下去的,于是就结了婚。母亲鼓励我们说,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

“那只能在你们那个小岛上行得通。”

紧跟着丈夫,由美子也发起了进攻。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宫城小姐的父母是很早就结婚了,可是不久不就离婚了吗?”

翔紧紧地盯着这边,由美子决定无视他。过分!太过分了!虽然多少也预料到了一些,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女孩!

“喜欢就马上结婚,不喜欢了就可以马上离婚。这只是你们岛上的习惯,即便最近社会上流行这样,我们也没法赞同。我们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稳稳当当地结个婚。”

“所谓‘稳稳当当地结个婚’是什么意思?”

翔厉声问道。

“就是选择一个一旦在一起就不会分手、能够得到周围人祝福的婚姻。”

“这么说,是不是您二位不赞成我们的婚事呢?”

“很抱歉,我们确实很难赞成。你也早有心理准备了吧!”

“嗯,心理准备?”

珠绪从心底发出惊讶的声音。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这样一看,眼角稍稍下垂,那形状很奇怪。由美子心想这个女孩确实不好看。

“和喜欢的人结婚,为什么还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呢?”

“你……”

由美子无语了。与其说是意见无法统一,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父母肯定会反对,肯定会很辛苦之类的思想准备!”

“也许会很穷,但我不觉得这会是多大的问题。”

“嗯,宫城小姐啊!”由美子像在教育一个无知的人一样,耐心地发出和蔼的声音。“我们呢,对这桩婚事肯定不会兴高采烈地表示赞成。父母就是这样的。刚才也已经说了好多遍了,翔现在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只是一个打工仔。这种人怎么能结婚?在你们那个岛上也许很普遍,但我们肯定是不会允许的。一直打工的人要结婚,这完全不合乎常理。”

由美子终于找到了关键词。对,就是不合常理这个词。想想看,眼前这个女孩的常识就有些偏颇。用一句话来概括这种状态就是:“不合常理。明白吗?不符合常理,这是我们最讨厌的。”

“嗯,是打工不合乎常理吗?”

“并不是打工本身不合常理。我是说,只能打工还要结婚这件事不合乎常理。”

“那么,也就是说翔一直在打工,是不合乎常理的,所以反对我们结婚,对吧?”

“是的,当然还有其他理由。”

“这样的话,翔岂不是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哦,怎么呢?”

“翔不是说,自己一辈子就这么打工嘛!”

“说什么呢!世界上哪有人一辈子打工呀!”

由美子喊出声来。

“打工,只是十几岁、二十岁的人干的。一个男人到了五六十岁还在打工的话,就意味着根本没有参与到社会生活当中去。明白吗?”

由美子紧紧地盯着翔的方向,心想你不是真心那么说的,对吧!

“别那么激动好不好。”

翔突然说道。

“有工作和打工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而且是完全不同!”

由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感觉连自己的儿子都在不知所云。由美子并不喜欢翔那张瘦小的脸庞,眉毛修剪得像女孩一样整齐,更显五官端正。翔和旁边的这个年轻女孩,很明显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有工作的人和打工的人完全不同一样。你跟身边这个丑陋的女孩是不同的,不同的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由美子真想大声地责问他。

“即使是正式员工,不也是说被开除就被开除吗?与其那样,还不如打自己喜欢的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呢!我和珠绪,不怎么花钱也没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很好,很开心。这样一直下去完全没问题,所以想结婚。”

“简直不像话!你们五六十岁的时候也打算一直打工吗?”

“到时候,即使那样也没关系。”

“明白了,我明白了。”

此时,由美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就是说,翔,你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开心了,对吧?这样的话,不结婚也可以呀!两个人只是一起生活的话,妈妈也不会特别反对。”

“那可不行。”

珠绪不紧不慢地在一旁说道:

“我母亲说了,同居可不行。她说不能做不检点的事。”

母亲,最近东京还是持续低温,您那儿过得怎么样?

前些日子翔的成人礼,您寄来的那份心意我们收下了,非常感谢您。一想到之前还穿着小短裤背着小书包的那个孩子,这会儿已经20岁了,我就会感慨万分。当然,我们家的情况,不是用感慨这样的只言片语能够说尽的。

请您不要感到太吃惊。翔突然说要结婚了。开始我和健治也都没有在意,翔才刚刚20岁,正常的话也就是上大学的年纪。您也知道,他连个固定的工作都没有。可是两个人已经在一块儿生活了,还说要结婚。我和健治都极力反对。

您知道那女孩是怎么说的吗?简直太不像话了!那就是一个野蛮粗鲁、厚颜无耻的女孩。明确地说,她跟我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那个女孩回去之后,我有好一阵都感觉很茫然,甚至感到绝望。

这个家如今真的沦落到非得跟那种女孩结婚的地步了吗?母亲,我现在是明白了。孩子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是对父母构筑起的这个家庭的一次打分。

作为母亲,我也曾对儿子的结婚对象抱有各种各样的幻想。我们家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所以没有想过对方会是有钱有势的富家女。但即便没钱,也得是一个有修养、家教很好的女孩,这是我为翔勾勒出的结婚对象的形象。可能的话,再从事一项比较知性的工作,能够自立,就更好了。我自己就是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但最后也没有掌握什么一技之长。所以如果翔能够和一个职业女性结婚的话,我会在家务方面多多帮助他们。这些如今都像是一场梦了。

如果翔的结婚对象从事的是一份有社会意义的工作,我绝对不会像以前的婆婆那样阻挠。肯定会从各个方面协助他们,为她创造一个能够继续工作的家庭环境。

可是,翔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同样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女孩。尽管好像是高中毕业,但一点也没有知性的感觉,而且长相丑陋,说话无礼。完全是母亲过去曾经说过的“那个世界”的人。

我们小时候,曾经在公寓里住过一段时间。也就是父亲去世后您把房子卖掉,很困难的那段时间。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日子很开心,但是您经常跟我们说:

“你们和住在这里的那群人是不一样的。你们只是因为父亲去世,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什么是“那个世界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群生来就放弃努力的人。他们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过着同样的生活,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可悲。您从小就教育我们要有自尊心,要积极向上地活着,我觉得自己也是这么努力过来的。

要说我是否按照这种方式教育了自己的孩子,也许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这么教育他们。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孩子,要让他们拥有强烈的上进心是很难做到的。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地成长。人们常说,父母想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他们就会长成什么样。难道我真的犯了这样的错误吗?

儿子为什么会中途退学,为什么要跟一个那么差劲的女孩结婚?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那个世界”?我始终在一旁守护着翔,一直相信一切都还来得及。但是这次的事情恐怕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母亲啊,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1].日本过新年时摆放在家门口的装饰物。

[2].日本女孩在参加成人礼时所穿的和服。

[3].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相当于1.62平方米。

[4].日本著名的大型音乐、娱乐经纪公司,以培养男艺人出名。

[5].日本民间放送协会核心电视台。

[6].马克·夏加尔,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版画家和设计师。

[7].英国的皇家瓷器品牌Wedgwood。

[8].(?—1179)真言宗僧人,法胜寺执行。曾作为后白河法皇的近臣非常活跃,因参与密谋讨伐平家,与藤原成亲等一起被捕,被流放萨摩鬼界岛。

[9].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即“家长教师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