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家里其乐融融,而我们站在外面看。
自打我们从酒店出发,留下姥姥和埃丝特——她们俩正计划去剧院呢,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多次。很难说,我们做这件事情的意义。我是说,我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实际原因,甚至情感上的原因。可是,即便如此,要去颠覆我、保罗和他一家的生活,似乎也很难讲得通。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我们是陌生人。扎克说,我要给保罗一个认识我的机会。妈妈认为,让保罗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能弥补失去她后留下的空缺。我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但事实是,什么也代替不了我母亲。什么也不能。这样一个男人尤其不能:他最近才拒绝了我。关于他,我甚至连一点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可是,无论保罗喜不喜欢,我和妈妈都要去他家说出真相。
这不在我计划之中。但是,当我再次看到妈妈,发现自从上次见过她之后很短的时间里,她又退化了一些,我就知道,我不能带她去学校找他,因为那里人流拥挤,容易让她困惑。我要竭尽所能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外界的伤害。
看着她在现实世界和自己的世界间游走,我意识到,她正逐渐摆脱地心引力,慢慢地、慢慢地飘走。她和现实之间的纽带犹如薄纱,越纺越细。很快,她就会离开。不过,想到对她来说,她要去的世界也不会比这里虚幻很多,让我安慰了些。
在妈妈、姥姥和埃丝特登记住宿时,我打电话给扎克,问他怎么找到保罗的住处。不到半个小时,他就给我回了电话,他一个熟人的熟人在保罗手下学习。机缘巧合,我父亲每年夏天都在家里给学生烤肉。所以,这女孩很清楚他家住哪儿。这么容易就找到我父亲家,真是神奇。从小到大,跟我相差几个世界的男人,现在走几分钟的路程就找到了。去那儿的一路上,我都一直在想……周而复始。
出现在他妻儿都在的家里似乎不合适。我为他和他的家人担心。不过,姥姥说,不必想得太多,未必会出现什么场景。我们想要的,只是能够安静地谈一谈。他看到妈妈,就会同意找个地方见面,也许可以在酒店里好好谈谈。
就是这个意思:就像一场引荐。所以,我打消了所有顾虑,吸了一口气,瞄了妈妈一眼,想知道她是否正常。我们一起上了车。但是,随着距离保罗家越来越近,我们渐渐沉默了。她现在又开始精神恍惚了,有点像她第一次见格雷戈时,我发现她静静地站着,盯着窗外想象他。
我们在保罗家外停下车。那是一个漂亮的维多利亚式独栋,大概有三层楼,有一条石子车道和一个花园。门两侧摆着盆装锥形小树,绿油油的草坪跟水蜡树篱笆一样,修剪得整整齐齐。前屋的灯照亮了外面的世界。正当我们登上三个石阶,朝前门走去时,我碰巧看见地下厨房里,保罗的小孩在吃饭。
“我们不用这么做。”我拦住妈妈,她捋顺了头发,手里握着记事本。今天早上,她第一次将那封信给我看——现在那信正牢牢地粘贴在记事本中。她的手写体是那么地熟悉——杂乱无章、龙飞凤舞、前后倾斜,就像她从没弄清过自己是谁。不过,这封信的用心多于用途——就像提前练习过一样——读信时,我发现那一定是真的。她压在记事本里的信可能是推敲多次的版本。我终于明白了,她要对我和他说什么。
妈妈一直知道,保罗不是她一生所爱。她知道,不能单纯为了我勉强两个人。二十一年前,发现怀了第一个正式男友的孩子后,妈妈觉得,她对我的期待,大于对他的期待:她选择了我。自那以后,她并不是每次的决定都很完美。但是,她也从没有为那一次的决定而后悔。尽管当时,妈妈决定不告诉他怀我的事,但妈妈选择了我。而现在,我也要选择我的孩子,选择让我们共同面对未来。
妈妈把记事本抱在胸前,就像抱着一个盾牌。即使在当时,一切都没问题,她的身体依旧健康的时候,做这件事都很难,更何况现在,她的生活与头脑这么混乱。可是,她还是选择了我,把我放在首位。
门开了,不过不是保罗本人,是他妻子。她长得小巧清新,金色的头发扎在脑后,身上穿着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一看到我们,她突然停下了,疑惑地扬起了眉毛。“你们好,”她和气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找保罗,”妈妈朝她咧嘴笑了,“你是谁?”
“呃,妈妈。”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说。
“我是爱丽丝,”爱丽丝依旧面带微笑,但稍微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担忧,“我是保罗的妻子。你是学生吗?”
“是的,”妈妈说,“你是说,你是保罗的妈妈?他还没结婚。他最好还没结婚,”妈妈哈哈大笑,“保罗!”
“妈妈,”我扭头看爱丽丝,“我很抱歉。这是我妈妈,她叫克莱尔·阿姆斯特朗。她认识您丈夫——他们大学时在一起过。”
“噢。”爱丽丝看起来并没有放松,反倒更警惕了。我意识到,她会以为,妈妈正面临中年危机,要追回失去的初恋。
“他在家吗?”妈妈问,“这是在办派对吗?”
“妈妈,”我接着转过脸面对爱丽丝说,“她不太舒服。她……真的要跟保罗谈谈。”
爱丽丝还挡着我们。我看得出来,她精致漂亮的脸上带着矛盾。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漂亮的嘴巴,一头可爱的金发,浓密又柔顺。她身穿一条有品位的短裙,散发着低调的时尚。她跟我母亲恰好相反。她不太确定我们的来意。
“我的孩子在吃饭,”她说,“也许,你们可以留个号码,我会叫保罗打给你们……”妈妈把头发往后一晃,大摇大摆地穿过爱丽丝,进了走廊。我赶紧跟上。“喂,保罗,”妈妈大声喊,“喂,宝贝,你在哪儿?”
“很抱歉!”爱丽丝提高了嗓音,“你们不能直接闯进我家。我请你们现在离开。”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伸出双手抚慰妈妈,“我们走吧,妈妈……”我抓住她的胳膊,可她一动不动。
“走?”她看起来不知所措,“别犯傻了。我们刚来到这儿。酒在哪儿?你们有DJ吗?开派对少不了,对吧?”她几乎是在喊叫,“打开音乐!”
“噢,上帝。”保罗从地下室出来,看到母亲时,脸都白了。然后,他看了看爱丽丝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你来告诉我啊,”爱丽丝对他说,“她们就这样出现了。这个女人显然认识你。”“我是认识他,”妈妈挂着嘲讽的笑容,“从头到脚都认识,嘿,保罗?”
“妈妈。”我让她安静。面对这么折磨人的恐怖局面,想好好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趁还没闹出更大的乱子,我们必须离开。“妈妈,克莱尔,够了。我们来错地方了。”
“不,我们没来错,我们不走。我们是来见保罗的。”妈妈说着,甩开了我,直接跑过去,双手抱住保罗,重重地亲在他嘴唇上。他推开她,看到妻子瞬间瞪大了恐惧的双眼。
“爱丽丝,我非常抱歉,”保罗说着,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这女人有病。”
“这女人?”我问他,“她不是个陌生人,你很清楚。”我转身对着妈妈,叫了她的名字,“克莱尔!我是你女儿凯特琳,记得吗?我们今天来见保罗,跟他聊聊……”我看了爱丽丝一眼,“聊聊过去。你们大学时在一起过,记得吗?”
“噢,”克莱尔眨眨眼,“噢,可是……”
“我知道这么做很不明智。”我说着,转向爱丽丝。在愤怒与失望之间,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我非常抱歉。我们不想这么闯进来。你一定觉得,我们坏透了。请听我解释。这是克莱尔·阿姆斯特朗,她是我妈妈。她得了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病情恶化很快,所以,她有时会糊涂,脑子里胡思乱想,记忆来来去去。我们从来都弄不清楚。但是,我们肯定不是想闯进你家,制造麻烦,对不对,妈妈?”
妈妈看了看怀里的记事本。我看到,她的表情好像会想起什么。“噢,见鬼,”她静静地说,“对不起,保罗。对不起……呃……萨姆纳夫人。”
爱丽丝呆立了一会儿,想弄清楚走廊里的混乱局面。“我不想吓到孩子。”她说。
“当然不会,”妈妈说,“当然不能。我很抱歉。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凯特琳,为了我的孩子。”她转身面对保罗,保罗正盯着她,就像她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样。
“没关系,”爱丽丝最后说,她看了看我,脸上的微笑虽然拘谨,却不是假的,“没关系,进来吧。一起喝杯茶。我很肯定,保罗想聊聊你们过去的时光。你显然有重要的事要说。”爱丽丝对妈妈笑了笑。
“可你是不是要去哪里……”我说。
“不是什么重要事,就是去体育馆,明天去也行。来吧,保罗。克莱尔在不熟悉的环境一定觉得非常迷惑。她一路赶来找你,你就来厨房里,坐下来跟她聊聊,好吗?你别那么紧张。我知道你之前谈过女朋友。说真的,我之前也交过男朋友。我不会因为以前的恋情跟你离婚。”
我看着爱丽丝帮妈妈脱了外套,带她进了厨房。我和保罗疑惑地看了看对方,都很谨慎。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跟她们下了楼。
“我姥姥得过阿尔茨海默病。”爱丽丝一边告诉我们,一边给我们倒茶。我们和她两个女儿一起围坐在大桌前。两个女孩一直盯着我们看,好像我们是从外太空来的一样。我猜,我们确实有点像。“我记得,当时她就像个时间旅行者。她要说什么,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其他人都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