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当扒手维持生计。在商店扒窃史上,找不到更好的扒手组合了。”我对凯特琳说。她把脑袋从我肩膀上挪开,突然不哭了,露出了笑容。
我的小红桃皇后还在。
我们挽着双臂,一句话不说地穿过一家家商店。我看了看经过的人们。他们似乎在散步、交谈、呼吸、思考,样样都比我快,好像周围的世界都加速了,只留下我这半个框架。我们在大厅中间的咖啡店停下来。凯特琳点了饮料,我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她时不时地瞄我一眼,也许是想确认我没走开。我试着不去想罗茜·辛普金斯——因为我每次想到她,都会心血来潮,想找个电话亭,拨打她以前的号码,问她要不要出来玩,找男孩子约会。我知道自己是谁,跟谁在一起。但是,我要努力把自己固定在此刻,牢牢抓紧,确保我呆在这里。我认为,集中注意力是管用的。但是,我也许是在自欺欺人。我不知道,迷雾下次在哪里到来,也控制不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再次来访,永远擦掉一些记忆。
凯特琳在我面前放下一杯加奶咖啡,我感谢地小口喝起来。我不喜欢加奶咖啡,可是,这些天来,我喝的似乎都是加奶咖啡。我年轻一点时,只喝“醇鸟”咖啡。我想知道,现在哪里能喝到“醇鸟”?我在上大学之前,喝的都是那个。之后,我见了保罗,他喜欢喝小杯意式黑咖啡。那时,我似乎长大了。但现在,我喝到的都是一杯杯咖啡味的牛奶,没有一点意思。
“你爸爸叫保罗·萨姆纳,”我说,“他四十二岁,已经结婚十年了,有两个女儿,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在曼彻斯特大学教英国文学和哲学。他说,他想成为一名改变世界的诗人,这份工作跟他的梦想很不符,但也不差。指导手册的大学课程页上有他的上课时间和地址。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你是怎么找出来的?”她问我。
“你不见的时候,”我说,“其实是格雷戈发现的。”我都忘了怎么用指导手册了,“他找到后,抄下来给我。回到家,他会给你一个文件。你要去见见保罗·萨姆纳。”
“不,”她坚决地说,“我生气离开后,想过很多。我一直在想,真的要强迫让我们所有人团聚吗,包括他在内?我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如果我出现在他门口,硬闯进他的生活,我能得到什么?他不会想见我。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不用见他。”
“你要见他,”我坚决地说,“即使他不知情,也等得够久了。你也是。你还那么年轻,凯特琳。你需要一个人帮忙。”
“我不需要,”她反抗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挑衅,“你就没人帮忙。”
“噢,那是说谎,”我说,“我有你姥姥,还有你。你应该当个被照顾的孩子,可我却跟其他人一样依赖你。”
“直到格雷戈出现,”她谨慎地看了看我,“我第一次见到格雷戈时,以为他是个混蛋。但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时,在乎对方的样子,是那么……开心。看起来,就像在相遇之前,你们一直在寻找彼此。因为你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就像是一场……重逢。你们很肉麻,但不令人讨厌。”
我低下头,盯着浅白色的咖啡。我想根据她的描述回忆那种感觉。我能看到,我能想象,就像它们在屏幕上一样。但是,我却理解不了了。
“你不能对他好点吗,妈妈?”她问我,“他那么爱你。我不想看到他伤心。”
“你不明白,”我说着,抬头看她,“我感觉不认识他。这个陌生人在我们家让我害怕。”
“但我们都认识他,”凯特琳说,“他是格雷戈。”
“那是他吗?”我问他,“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我看出她表情变了。我猜,在我看来似乎完全真实合理的东西,却给她带来了疑惑和恐慌。
这就是这场病的本质作用,让我和其他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每一天,我都在努力回到从前。但有时候,我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然后,他们连试都不试了,因为我的世界是错乱的。
“你要去见保罗,”我又说了一遍,“你会需要他,你的父亲,孩子的姥爷。一个大家庭。别让我一天两次拿阿尔茨海默病当理由。”
“我没办法这样,”她说,“也许某个时候我会好好想想需要他的那一天。”
“你知道怎么生活吗?”我告诉她,“尽管一切都没问题,但还是照我说的做吧。我想让你那么生活,凯特琳。你想要的方式,不符合实际情况。”
“但你病了,”她说,“我大概也病了。也许,还会传给我的孩子,可能也有同样的命运。我跟你不一样,二十岁决定留下孩子,妈妈。我不知道会不会遗传:你做的决定是片面的。但我知道,我不止要考虑怎么应对,怎么找工作,怎么受教育。我知道,这些我都能做到。因为,你都做到了,还是个非常迷人的妈妈。可不仅仅如此,我还会考虑些别的,孩子还没长大,我就会留他一个人吗?我会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吗?我会把这病遗传给孩子……我决定了现在做什么,而且觉得没错。但是,还是那么……”
她没说完——她没必要说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发现怀了凯特琳。如果当时我就知道,如果我知道,迷雾已经在聚集,慢慢地在逼近我,也许还会包围我未出生的孩子,我还会留下孩子吗?我还会坐在这个漂亮的女孩面前吗?我现在看了看她,她有着忽闪忽闪的黑睫毛,弯弯的嘴唇,耳朵上的雀斑。我当然会全心全意地说:会的,会的。我从没错过和她在一起的一刻,因为我知道,那是金光灿烂的日子。但当时呢,在那一刻,在验孕棒变粉的那一刻,如果我那时就知道呢?我意识到,我无法回答。
“你可以做个检查,”我说,“要是你觉得有用,就能确认有没有遗传。你不用自己去领悟。海蒂姑姑理智正常,最后死于心脏病。你不用怀疑,可以查出来的。”
“我不确定我想不想知道,”她说,“知道了会让我更难不去想。所以,对我来说,确认和不知道,哪个更好?”
“我知道答案,”我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凯特琳看起来很疑惑。
“你要做决定,就像那个可能性不存在一样。无论正在发生什么,你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她扬了一下眉毛。
“我知道是因为,我就是那么做的。我生下了你,把你养大,拒绝了一大堆爱人,嫁给了最后一个。因为,我相信,我始终在这个世界上。我很高兴,我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我不会改变任何事。什么都不会改变。”
“甚至包括格雷戈吗?”她问我,“如果你知道,几乎刚见到你一生的爱人,就失去了对他所有的感觉,你还会等那么多年吗?”
“我给你买那件裙子吧,”我说着,示意她看附近橱窗里的一件小花裙,乳白色棉布上印着粉玫瑰,“那件很漂亮。如果配上漂亮的红鞋、指甲油和唇膏,想想你该多可爱!”
“我讨厌颜色鲜艳的,”凯特琳说,“不过,既然你都搬出痴呆症来了……”
她让我拉她一把,去店里试裙子。她穿上很合适,肚子那儿也比较松。我高兴地带她到收银台,拿出卡结账。那时,我意识到,我忘记密码了。我似乎连出生年份也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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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写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
(2) 出自英国著名女小说家和诗人艾米莉·勃朗特的代表作《呼啸山庄》。
(3) 美国流行女歌手麦当娜·西科尼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4) 昆汀·塔伦蒂诺,美国导演、演员及奥斯卡获奖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