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 克莱尔(2 / 2)

我犹豫了。“等一会儿,就有人回来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说谎,“我等一会儿就回家。”我在说谎。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而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家。

他又咯咯笑了。我机警地看了他一眼。“对不起,”他微笑着,“我只想说,你看起来像落汤鸡,一只非常漂亮的落汤鸡,希望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你那么说,”我说,“再多说几句!”

他哈哈大笑。

“我是个傻瓜。”我说着,开始喜欢我没病的状态。做自己的感觉很好。不是那个生病的自己——那个他们形容下的我。在混乱模糊的状态中,我找到暂时的平静与正常,这让人如释重负。我应该送他一个感激的吻,可我的话出了名的多。以前,人们喜欢我这个特点。“我一直都是。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像个引来灾祸的磁铁。哈,灾祸。你不常听的词。”我说个不停。我真的不在乎大声说话,只是意识到,在这里,我是个跟男孩聊天的女孩。

“我也有点傻,”他说,“有时,我怀疑我能不能长大。”

“我知道,我长不大,”我说,“我很肯定。”

“给你,”他把餐巾纸递给我,“你看起来,有点像刚从大难中逃生。请用。”

“餐巾纸?”我接过来,哈哈大笑。我拍拍头发和脸,擦擦眼睛下面。擦好的时候,餐巾纸上有块黑东西。这就是说,我今天某个时候,在眼睛上涂了黑东西。这让我很欣慰:睫毛上有黑东西意味着,我的眼睛会好看些,哪怕我像只熊猫。我猜,这总比没有好。

“厕所有干手器,”他指着身后的门说,“你可以快速吹干,就没那么难受了。”

“我没事。”我说着,拍拍我潮湿的膝盖,好像要表明态度。我不想离开这张桌子,这个座位,这杯咖啡。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在这里,我感觉安全,好像靠在悬崖边,只要我不动就不会掉下去。我坐在这里,不用想我在哪里,怎么回家。我坐的时间越长越好。我赶走了害怕和恐慌,一心关注愉快的感觉。

“你结婚多久了?”他朝我手上的戒指点点头。我略带吃惊地看了看戒指。它在那里是如此合适,就像是长在我身上似的。可是,它似乎又跟我无关。

“是我父亲的,”我说。很久以前,我也这么说过,那时是对另一个男孩,“他去世后,妈妈把他的戒指给我戴了。我一直戴着。有一天,我会把它送给我爱的男人。”

我们在沉默和尴尬中坐了一会儿。现在与过去再次重合。我迷失了,不知所措,世上只剩下这一刻,这张桌子,这个对我说话和蔼的人,这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那我再给你买杯咖啡?”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和谨慎,“等你衣服干了,不再遭受灾难。我可以来这里或到别处见你。”他走到点餐台,拿了根短粗的东西写字,那不是钢笔。他在我叠起的餐巾纸上划了几下。“雨停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说,“你可能是个疯子。”

他笑了。“那你打给我?出来喝咖啡?”

“我不会打给你,”我抱歉地说,“我很忙,很有可能记不得。”

他看了我一眼,哈哈笑了。“好吧,如果你有时间,有心情,就打给我吧。不用担心,你会回到公寓的。你舍友随时都会出现,我敢肯定。”

“我叫克莱尔,”他起来时,我赶紧告诉他,“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克莱尔,”他冲我笑了笑,“你看起来就像克莱尔。”

“那是什么意思?”我哈哈大笑,“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莱恩,”他说,“我应该写在餐巾纸上。”

“再见,莱恩,”我说着,很快意识到,他甚至都不会成为我的记忆,“谢谢你。”

“为什么?”他表情疑惑。

“那张餐巾纸!”我说着,拿起那张揉成一团、湿漉漉的纸巾。

我看他离开了咖啡厅,自己咯咯地笑,消失在黑夜中。我一遍遍地叫出他的名字。也许,如果我多叫几次,就能记住。我会记下他的名字。邻桌的一个女人也看着他离开。她皱起眉,令人不安。它让我怀疑,刚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了——那是愉快的时刻,还是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不知道的坏事,我已经没办法辨别这之中的差别了。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接受。我还不希望那是现实。外面漆黑一片,只是太阳落下时,天空有一抹粉红,穿过云彩。那个女人还在皱眉。我还坐在椅子上。

“克莱尔?”一个女人探过身子,“你还好吧?没事吧?”

我看了看她。她有一张光滑的鹅蛋脸,一头棕色的长直发。她皱眉是因为关心,我想。我觉得,她认识我。

“我不是太清楚,该怎么回家。”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向她承认。

她朝门口看了看,显然又想了想该说什么。随后,她转身对着我,又皱起眉头。“你不记得我了,对吗?没关系,我知道你的……问题。我叫莱斯莉,我们的女儿是朋友。我女儿是凯西,粉红色头发、鼻子穿孔、对男人品味很差的那个。四年前,有段时间我们的女儿总形影不离。”

“我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我说。我又想起来了,就像最后一道阳光穿过云层。我松了口气。“我老忘事。记忆来来回回,有时候就不记得了。”

“我知道,凯西跟我说了。她和凯特琳几天前刚巧碰上了。我有你家凯蒂(3)的号码。那会儿,她们经常到对方家里睡觉,还打算去伦敦泡吧。记得吗?我和你等了一夜,等每一趟从伦敦来的火车进站,直到两点她俩终于回来了。她们都没进到酒吧里,一个醉汉在隧道里想欺负她们,她俩哭得厉害,最后还是我们帮她俩脱身了。”

“她们听起来挺配。”我说。女人又皱起眉头。这一次,我知道,这不是生气,而是关心。

“你还记得凯特琳吗?”女人问我,“如果她来的话?”

“噢,当然,”我说,“凯特琳,没错,我记得她的样子。黑色的头发,眼睛像月光下的水潭,黑亮又深邃。”

她笑了。“我忘了,你是位作家。”

“我不是作家,”我说,“不过我有一间书房。我试过写作,可是没办法,所以现在,阁楼上的书房空了。书房里除了桌子、椅子和台灯,什么也没有了。我很肯定,我要用创意把它塞满。可是,它却越来越空。”女人再次皱眉,肩膀僵硬。我说得太多,让她不舒服了。“我最怕的就是不会说话。”

我让她烦了,不该再说下去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从来没那么肯定过。我要好好想想。还要等等。话多不再是我的趣事和优点了。我紧紧地闭上了双唇。

“我跟你坐在一起,好吗?一直等她过来。”

“噢……”我开始抗拒,却渐渐平息了,“谢谢你。”

我听见她给凯特琳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厅。我透过窗户望着她,在街灯的光亮下,她依旧在打电话。她点点头,一只手打着手势。电话打完了,她吸了一口阴冷潮湿的空气,又回来坐在我桌边。

“她几分钟后就到。”她告诉我。她似乎很善良,我都不忍心问她在跟谁通话。

————————————————————

(1) 格林童话中的一则。当韩赛尔与格雷特被扔在森林中时,他们曾沿路撒下面包屑以找到回去的路。

(2) 原文即为twentieth century,此处应为阿尔茨海默病导致的克莱尔对时间概念的混淆。

(3) 凯特琳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