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大约几十行解释了戴维怎么接近村民,并问他们可笑的问题。他问布雷达戈斯的居民有几根手指,或者拿书本短句骚扰他们。看来,报社的人似乎采访过厨师何塞,拿到一些资料,再加上和报社老板那场丢人的闹剧,在中间几页刊登了一篇简短的报道。报道甚至猜测他可能是从比利牛斯山某家疯人院逃跑的患者。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拍了照。现在他发现他那时看到的闪光不是疼痛的幻觉,而是相机的闪光穿过办公室的落地窗。
拉蒙·卡萨多对他露出微笑,等待某个认出他但不会领到的奖品。戴维站起身,拿起报纸,夹在腋下,不发一语地离开那里。
当他跨出门口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结束这趟寻人之旅。
<h2>***</h2>
戴维提着行李箱。他感到肩膀的肌肉僵硬,得换手拿行李,空着的手悬在身侧,每踩一步路,身体就摇摇晃晃,毫无节奏或风格可言。他内心的疲累让他驼着背,而行李箱(这是西尔维娅在一次大特价时和她那只大行李箱一起采购的)金属凸边摩擦地面发出嘎吱声,震动也让他觉得发麻。
他穿过花园,瞥见车库灯还亮着,决定到大门叫门。他花了半分钟试着整理思绪,编一套能清楚解释现在这副模样的说法,而大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小托马斯。他将戴维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发出童稚的嬉笑声,然后扯开喉咙大喊:“妈!疯子来了。”
他跑回屋里,没邀请戴维进去。戴维提着行李站在原地,若是得比预期中还快逃离这里,就不会浪费时间。当安赫拉出现在几分钟前儿子站着的位置时,她对戴维说:“戴维,你这副模样让人看了很心酸。”
“安赫拉,因为我就是让人觉得心酸。”戴维说,附和她的说法。
“来吧,进来喝杯咖啡,”她的视线再次回到他身上,“顺便补充一点维生素。”
当他们沿着走廊前进时,她不禁偷偷笑了出来。
安赫拉和戴维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咖啡壶发出有趣的汽笛声和滚沸的咕噜声。安赫拉瞅了一眼她的访客紧拉不放的行李箱。
“那是怎么一回事?”
“埃德娜把我赶出了她家。”
安赫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杯掉到地上。
“真的吗?”
“拜托,别笑。这一点也不好笑。我回旅舍时,发现我的行李箱被丢在门口。我喊埃德娜,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她拒绝替我开门。她隔着大门对我大吼大叫,说她不想留宿一个危险的疯子。看来她已经看过报纸了。她说她年事已高,没力气抵抗一个神经病的攻击。我试着告诉她这一切是场误会,说她要是不开门让我进去,等于让我白白浪费两天住宿费,可是她说我再不离开,就要报警,让他们赶走我。而且这不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所以我拿起行李,在街道上游荡,思考该怎么做,要去哪里。可是我发现有群孩子跟着我,想知道疯子被赶跑以后会做什么。西班牙孩子那么多,好像我遇到的是唯一一群会读报纸的。他们越聚越多,突然变成一个军团。其中一个拿弹弓射我。剩下的开始鼓噪,也攻击我。我整片后背都是淤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做了刚刚做的事:来到你家,想或许你愿意可怜我,留我到明天。我已经找到要去的地方了。”
戴维讲完之后抬起头;安赫拉的椅子是空的。她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边笑边抽搐,试着呼吸让空气进入肺部。她控制不了大笑了半分钟后,开始能够控制自己,坐回厨房的椅子上。这时她还是掩不住笑意。
“戴维,你差点让我笑死了。抱歉,因为我太久没好好地笑了,实在忍不住。如果你仔细想想,你会知道这太搞笑了。”她对他说。
“或许等时间过去,我会那样觉得吧,”戴维怏怏地回答,“能让我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老兄。把我家沙发当你家沙发吧。”
她说要去洗手间,离开了厨房,留下戴维独自喝咖啡,和依旧回荡在家里每个角落的哈哈笑声。
他们三个一块儿用晚餐。托马斯老实告诉戴维他下午在学校听说的传闻。安赫拉的儿子和所有贝雷达戈斯的孩子一样,在波索特读书。那场和拉蒙·卡萨多的会面结束后,消息就像野火燎原蔓延开来,烧到了一年级上课的大楼。很快地,每个班级都拿到一份报纸。没人知道报纸打哪里来,但就是出现在课堂上。当托马斯告诉同学他认识戴维,所有人都围过来,拿问题轰炸他。他遭到一群根本不认识的孩子问东问西,立刻变成学校注目的焦点。现在他变成了“疯子的朋友”。然而,他跟下午贝雷达戈斯的孩子丢石头的举动无关。
戴维告诉他们母子俩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是记者过度渲染,企图报道一个违背真相的消息。他只是告诉他们,他跟村里的几个人讲过话,引起“文化隔阂”的误会,就这样罢了。他保留了寻找作家这件事。
安赫拉家的沙发太小而且不舒服。戴维的双腿悬空,不得不穿回袜子,以免脚趾冻僵。这真是丢人现眼又漫长的一天。他辗转难眠,身体疲累再加上内心倦怠,而车库传来的叮叮咚咚敲击声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他不想再思考,但是失眠,只能盯着屋顶,无法再做其他事。他努力别想前几天的事。他也不想再重拟寻找托马斯·莫德的计划。他开始恨他,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作家,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想着西尔维娅。她睡着了吗?或者盯着屋顶在想念他吗?他在她妹妹的录音机留了几次话,但是没得到任何回复。尽管如此,他有把握她都听了。西尔维娅会听录音机的留言,看看听到什么,再决定回话还是不回话。
戴维却想着她。这几天他满脑子只有老婆和托马斯·莫德。这两段碰壁的关系。他想要在马德里、在他的家,抱着老婆,闭上眼睛睡觉和睁开眼睛起床。他希望一切赶快过去,希望这一场闹剧能一次解决他的问题,给他幸福快乐的日子,照计划生个孩子,有个爱他的老婆。
他要求不多。他为了想要的东西努力不懈,虽然他距离终点只有一步,这一步却可能让他全盘皆输。
他从沙发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停回想着这条走来的路,已经想了无数遍。他垂头丧气。所以他宁愿起来在屋里闲晃,找点事情做。
此刻,他要阻止那个快让他发疯的敲击声。
<h2>***</h2>
安赫拉嘴里咬着铁钉,仿佛裁缝师咬着缝针。她左手扶着铁钉,然后猛然一敲,准确地把钉子打进去。她的动作精准,几乎不用刻意专心。戴维先看着她钉完两根铁钉,才打断她。
“这么吵,托马斯睡得着吗?”
安赫拉转过身,拿下嘴里剩下的钉子。
“小孩子在哪儿都能睡。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这点声音我还睡得着。”
“抱歉,是沙发不太舒服。”
“不是沙发。是我不停胡思乱想。这是托马斯的小木屋吗?”
“对,”她回答,“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我要开始组装木板。我只需要在前一晚全部装好。我尽量用组装的方式来做。”
“他会很喜欢。”
“真的吗?希望如此,我花了一个半月在晚上动手。不是一整夜,可是都在晚上抽空……”
“我爸妈最多送我一套轨道车或类似的东西。我没有任何抱怨,我爱轨道车。但是小树屋需要更多心血。光是架上去就是天大的工程。”
“你想帮我架上去吗?我打算明天晚上到森林里去架。”
“没问题。我也没什么事要忙,现在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我警告你,我对木工一点也不在行。”
“放心,很简单。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我会分派简单的工作给你。”
“嗯,这可以抵住宿吧。算是交易。”
“埃斯特万也会来。所以我们一共三个人。人越多,工作越少。”
戴维往前走几步,瞧瞧组装到一半的材料。他努力回想从前在技术制图课所学,睁大眼辨别出小楼梯和地面木板。
“我懂了,”他边走边说,“骄傲让我吃尽苦头,要是懂得谦虚……”
他歪着头,再回想一遍最近几天的事。
“嘿,这是窗户!托马斯应该非常骄傲有个花这么多时间帮他建造这样东西的妈妈。”
“嗯,我努力想用某种方式补偿他。”
“补偿?怎么说?”
“托马斯是个没有爸爸陪伴长大的孩子。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有时我也注意到,若是再多一个人,我们会是个比较完整的家庭。当然,他适应得很好。他是个乖孩子。我看过他嫉妒地盯着某一家人看;我讨厌自己没办法满足他。为了补偿,我想为他盖间小屋。”
“单亲妈妈没什么不好。”
“当然!我没说不好。不要误会,但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想的。他们看到其他人都有爸爸,自己没有,可能会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如果他们是嫉妒同班同学有耐克运动鞋就简单多了!我不希望托马斯感到自卑,因为他不该自卑。他会有一番成就的。”
“他现在有个其他人没有的:一个会盖小屋的妈妈。”
他指着放在车库地面的木板。安赫拉一个眼神扫过去,疑惑他说的是否是真心话。是真的。
“我在二十二岁那年怀了托马斯。老实说,这不在计划中。但就是发生了。里瓦斯神父或许会说那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可是当然选错了家庭。至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笨蛋。
“我没工作,也没念书。我不想嫁给孩子的爹,一开始打算堕胎。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个丑陋的想法,可是我发誓,在当时那是个比较明智的选择。埃斯特万和阿莉西亚来找我,尤其是阿莉西亚,她说服我把孩子留下来,她和托马斯会在我怀孕时和孩子出生后几个月照顾我。埃斯特万跟阿莉西亚年纪比我大,然而从那时开始,我们的关系变得亲密,就像亲戚。其实现在几乎像是一家人。
“他们努力想生孩子,但没有成功。我起先以为他们想在托马斯出生后带走他,把我当作代理孕母之类的。他们对我太好了,不求任何回报。不过我错了。现在我知道的确有这样的人。阿莉西亚跟我说她不孕,为此很悲伤。看来,她认识埃斯特万以后,两人有共识要组个大家庭。而我肚子里已经有个孩子却不想要,让她很难过。她不是反对堕胎或是否决我的决定,只是觉得很悲伤,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所以,她说她愿意帮我,不管是在经济上还是身心上。
“于是我生下孩子。现在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他。他们两个援助我,后来阿莉西亚变成我的朋友,可靠的朋友。你可能无从想象,她是个非常棒的女人。她是那种当你无所适从时会去投靠的人,因为你相信她一定有解决办法。只要有办法,阿莉西亚一定找得到。她和埃斯特万是我见过最棒的神仙眷侣。他们夫唱妇随,用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某种化学物质让他们能猜透彼此在想什么。我从没看过他们吵架。一次也没有。
“生下托马斯后,很自然地,我请求他们当孩子的教父母。不然要找谁呢?我知道万一我遭逢意外,他们会把他当作从未有过的孩子那样照顾。我从没想过是阿莉西亚出了事,就像孩子从没想过爸妈会过世。那是一种身体上的疼痛,我光想就觉得痛苦,想摇头把那样的想法甩掉。四年前,意外砰一声降临,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现在阿莉西亚卧病在床,等待生命结束的那天。我知道或许这样说很老套,但真的都是好人先离开。你得看看埃斯特万。他夜晚都睡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牵着她的手。那种对待她的温柔会让你心碎。”
安赫拉泪光闪烁,泪珠滚落她的脸庞。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如果反过来,是我得这种病,我会去找阿莉西亚。我相信她会找到解决办法。但事实不是如此。是她病了,而我只能看着她日渐憔悴。真希望阿莉西亚有个分身能告诉我该怎么做。而这没有可能。她快走了,我得替她的教子打造坚固的堡垒。”
戴维上前两步抱住她。他没多想,只是靠过去这么做了。安赫拉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哭泣,戴维则轻抚她的后背。她应该很久没靠在其他人的肩膀哭泣了。她不能找埃斯特万,至于其他人,她总是伪装出坚强的模样。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脑中却一片空白。于是他继续抱着她,直到她的啜泣声止住。
安赫拉抬起头,凝视他。他们离得很近。他们的视线交汇,戴维感觉这一刻只要主动,一定能亲到对方嘴唇。
安赫拉也感觉到了。他们就这样停住动作,持续了仿佛永恒的三秒。接着两人同时分开。
“夜深了。”安赫拉吐出一句老掉牙的台词。
“是呀。”戴维点点头。
“明天托马斯上学的时候,我就能完成这个东西。”
“太好了。”
他们俩离开车库。安赫拉回她的房间,戴维回他的沙发旁。
这一晚,他们都没睡太多。突然间,戴维又有一堆该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