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要吧,又是你和你的那些书……”
是这个村子没错,他想。现在他确定了。倘若是这座村庄,而这一幕也出现在《螺旋之谜》里,意味着托马斯·莫德就在这里,凝视同样的教堂、把蜡烛搁在窗台上。这是他到目前为止离作者最近的距离。托马斯·莫德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向村庄主保圣人托马斯致敬呢?一个从不在意金钱的谦卑圣人。他感觉一股冷战涌上来。
“亲爱的,你还好吗?”西尔维娅问。
“都是风的缘故。”戴维找借口掩饰。
大伙开始走回村里。几百人的步伐在道路上印下了足迹。
<h2>***</h2>
埃尔莎疲惫不堪地抵达了姐姐家。下班后她先回家一趟,收拾了一些衣服和盥洗用品。这两趟东奔西跑,花了超过一个半小时搭地铁,而且一路都没碰到空位。但她不是太沮丧,反而从包里拿出《螺旋之谜》,站着继续读。
她整天都忙着帮可汗先生和一组电影工作室的代表敲定会议,对方想谈妥把《螺旋之谜》搬上大银幕的细节。虽然双方早已签订合约,但想针对几点重拟协议;因此,他们要重新展开一连串的协调会议。
埃尔莎得安排所有会议。此外她要满足两边的需求,有几次要准备的东西甚至让人瞠目结舌。可汗先生的前任秘书叮咛她,当老板的秘书要找的东西包罗万象,从哈瓦那雪茄到酒店小姐都有。可是埃尔莎个性实际,她只愁月底是否领得到薪水,仿佛她得给孩子们买玩具一般。
她和准备出门值班的克里斯蒂娜在厨房吃了点东西果腹。埃尔莎的任务是陪伴。尽管这天有许多外甥女的学校朋友上门探访,女孩还是没能因此打起精神。
她在客厅的沙发找到正在看音乐频道的玛尔塔。女孩端着一张笑容消失已久的脸(至少半张脸是这种表情)。她们聊了一会儿,不过话题越来越沉重难受。一个整天闷在家里,另一个不想讲她在外面遇到的事。两人的心情都低落到谷底。
玛尔塔上床睡觉以后,埃尔莎留在沙发上继续读小说。她拿出书,从在地铁上看到一半的地方开始读。她一整天反复咀嚼读过的情节,迫不及待想继续。这个故事和里头的角色迷住了她,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在她心中扩散开来,如此简洁有力,让她就是无法再想其他东西。她从前看一本书至少需要三个月,但是依照目前阅读的节奏,她大概几天就能读完。她已经找到出版社放第二部的地方。
凌晨两点,她也准备爬上床睡觉。钻进姐姐的被窝前,她把玛尔塔的房门打开一点缝隙,发现她还醒着。
“进来吧,阿姨,我还没睡。”
“怎么了?你已经上床好一会儿了。”
“绵羊都逃走了。”
埃尔莎在前一晚打盹儿的扶手椅上坐下。她的外甥女支起身子。
“阿姨,你怎么这么晚才睡?”
“我读了一点东西。”
“昨天那本吗?”
“没错。你看到了?”
“我昨天半夜醒来,看见你正在读书。我喜欢你在这里陪我。”
“我也喜欢。”埃尔莎回答。
“谢谢你过来。我想你应该在家里比较自在。”
“可别那样想。那里是个有点悲伤的地方。”
“为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通常弥漫悲伤的气氛。”
“这要看住在屋里的人,对吧?”
“大概吧。”
一阵静默笼罩,两人都没开口说些什么。
“阿姨?”
“嗯?”
“你悲伤吗?”
“没有。”
“那么,是什么呢?”
玛尔塔发觉阿姨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不是悲伤。我是寂寞。”
“但是可以修补,对吗?”
“玛尔塔,寂寞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状况。”
“因为离婚吗?”玛尔塔问。她从没跟妈妈谈过阿姨的离婚,心底有些疑惑。“胡安·卡洛斯不好吗?”
埃尔莎感觉外甥女挖出了她并不想重温的感受。
“他不是不好。只是我们无法互相扶持的时间到了。一对夫妻就像是一台机器,需要偶尔检修和淘汰故障的零件。我们一直撑到最后,直到无法修复。”
她希望这个回答能满足玛尔塔的好奇心。她不想深入细节。她的外甥女似乎也懂得察言观色,不再紧抓这个话题不放。她改聊其他东西。
“那本书好看吗?”玛尔塔问
“非常精彩。”
“你看完以后可不可以借我?”
“我会更慷慨。直接送你。”
她们拥抱对方,两人都被这样突然的举动吓一跳。或许是因为她们都渴望温柔的慰藉,也感觉对方需要这样的拥抱;她们抱了好几秒才分开。这时,玛尔塔认真地问她阿姨:“埃尔莎阿姨,你觉得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你妈妈怎么说?”
“嗯,她说不会。但你知道她是我妈,一定会这样说……”
“让我看看……”
埃尔莎靠近绷带,试着查看伤口。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不了的状况。相信我,我很懂这个。我是秘书啊。”
玛尔塔笑了出来,过了几分钟便睡着了。当她呼吸的节奏平稳下来,埃尔莎就往姐姐的床铺走去。如果早上起来背还疼,她就得请病假。到时看谁能帮可汗先生安排会议。
<h2>***</h2>
广场旁的巷弄里,西尔维娅对着小摊位上的瓷器工艺品赞叹不已。那是某位工匠在寒冷的冬天早晨,守在窑子旁,双手捏着冰冷的黏土整形,最后烧制出来的成品。手工制品往往有些细微的不同和不完美,但在喜爱粗制风格的人眼中是珍贵的作品。与这种人相反,戴维认为这触感太过粗糙,他这辈子还是偏爱继续使用工厂生产的钵或盆子。西尔维娅买走半打,再帮她妹妹埃莱娜买了一些,相信当设计师的她一定能找到用途。在大城市里,有些像这样的手工艺品都当作出自某位出色艺术家之手、以天价贩卖;在村庄里,反而是大小一致、有把手的钵盆受人喜爱。
他们中午时出门散步。前一晚天气转凉,到了早晨变成一场阳光和轻柔微风在山峰间的嬉戏,但是此刻太阳高挂。
他们听见铁圈在石头地上滚动的声响,接着一个小男孩出现,他拿着一根木棍敲打、调整然后再推滚铁圈。那小男孩对他们挥挥手打招呼,露出缺了牙的笑容。戴维慢了半拍才认出那是安赫拉的儿子托马斯。他跟他们打招呼时,暂时把铁圈抛到一旁,结果那铁圈撞上墙壁,弹到另外一条街,托马斯跑在后面追了过去。
戴维和西尔维娅解释他是怎么认识小男孩的。当小朋友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沾到铁锈的痕迹。他们看了那个铁圈一眼,非常讶异竟然还有孩子在玩这种游戏:主要就是推滚铁圈,然后跟在后面跑。那是他们父母亲时代的娱乐,两人都在老电影里看过,而更令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画面居然出现在一个每个小孩都会要求一台电动游戏机当圣诞礼物的时代。
“哈啰,托马斯,”戴维说,“你好吗?”
“很好,”小男孩说,“撞到了墙壁,不过没事。”
“托马斯,这是我太太。她叫西尔维娅。”
“哈啰。”西尔维娅说。托马斯露出缺牙的笑容。“你急着要上哪儿去?”
“去通知一个朋友。”
“通知什么?”
“今晚埃斯特万要说故事!”
“啊?”戴维问,“说什么故事?”
“嗯……他会说他乘船环游世界时发生的事。”
“埃斯特万是水手?”
“没错!他以前在一艘大船上工作,跑遍全世界。他去过非常非常多的地方,有法国、意大利、中国、日本,美洲……有些天气变冷的日子,会说说他在旅行途中发生的事。非常精彩。妈妈常常不让我去,因为故事开始的时间太晚,不过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再过两个礼拜我就长大了。我要满十岁了。当一个人满十岁,就可以想睡觉时再睡,不管妈妈说什么。”
“这是谁跟你说的?”西尔维娅问,“你妈妈吗?”
“怎么可能!是胡里奥,我在学校的朋友。妈妈可不知道这些事。”
“埃斯特万要在哪里讲故事?”
“在乌梅内哈。但是动作要快,因为全村的人都会去,如果个子太矮,前面被挡住了,就什么也看不到,得从别人的腿之间看出去。”
“他讲的故事好听吗?”
“噢,精彩极了。只是有一些会让人害怕。有一天,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害我和我朋友两个月睡不着。但是他说今天晚上的不是恐怖故事。不然妈妈一定不让我去。”
“那真是太好了。”
“嗯,我要走了,卡洛斯家要发给我们巧克力当下午茶,如果迟到,卡洛斯会吃掉我那份。再见!”
他转过头挥挥手道别,这时西尔维娅注意到她先生前一晚也看到的事。
“哎呀!你有六根手指!”
“对!”托马斯再一次骄傲地说,“妈妈说这是因为我很特别。”
西尔维娅嘴角上扬,很自然地擦去他脸颊上的铁锈,并说:“我相信是这样没错。”
这一晚,他俩同意再次冒险,回到乌梅内哈听埃斯特万让人热血沸腾的旅行故事。这又是个继续仔细打量村民的机会。
<h2>***</h2>
父与子、搂腰的伴侣,以及单身男女,大家都走向酒馆。有些人问今晚埃斯特万要说什么故事,有些人则安安静静,不泄漏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们抱着共同的感受:期待。所有的人都希望能享受这场活动。这样的共鸣让戴维和西尔维娅吓了一跳。他们还沉浸在前一晚弥撒的感动当中,此刻则正要参加新的活动。
酒馆内挤满了人,但他们还是找到地方坐下来,这里就像车厢,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火车已经满载旅客,每到一站,还是有人继续涌进来。他们待在入口左边,这里的长凳有时会充作台阶,让距离比较远的人可以看到酒馆另一侧四张桌子凑在一起并成的讲台。
几乎人手一杯啤酒。没拿啤酒的人则等着饮料分送到他们面前。每张椅子都坐了人,每一面墙壁也都贴着人。
埃斯特万在酒馆另一侧,拿着一杯啤酒。
突然间大家安静下来。戴维想起当电影院灯光熄灭、但还没开始放映那一刻的期待心情。
戴维看见安赫拉和托马斯在第一排,这一次那个小男孩不必从任何人的双腿间看表演。埃斯特万开始述说。
“朋友们,感谢你们前来听我这个老水手的老故事。你们都知道我在船上待了十五年,那是一艘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