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那个人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儿子(2 / 2)

我把最上面的一张图搁到餐桌的一边,可它卷起来了,于是我示意父亲用三明治盘子把它压平。我研究起地形图来。上面有很多弯曲的细线。

“线与线之间贴得越近,海拔的变化就越陡。”父亲解释说,“每一条线都指示一个不同的海拔,看到了吗?看这里,断崖附近。线贴得特别近,近乎一条粗线了。那就是悬崖。”

“啊,”我摩挲着下巴说,假装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地形图,“我明白了。另外这张图是什么?”

父亲把地形图放到一旁,我把第三张图打开。里德尔大宅不在上面,小屋也不在,但水车坊在。

“这就是拟建的山肩。你也看得到,地块全部都很大。高价值的房地产。有许多挫折。目前的车道得移开,所以这是一条新路,而且尽头必须有个回车道。这里,给消防车用。这是法规的一部分。”

“所以会有多少个地块?”

“二十个,”他说,“每块十英亩。这是收益递减法则。如果我们尝试打包进来更多的地块,每亩地的价值就会下降。临界值似乎就是二十块十英亩的地块。”

“那观景山呢?”我指向地图上被封锁的一部分问。

“那会变成自然保护区的一部分。家族墓地会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围上一圈小栅栏。有一块小匾讲述北邸的历史,会拨出来两英亩作那个用。”

“哇。”我说,试图表现出很受感动。但我心里想:两百英亩只拨出来两英亩?本杰明·里德尔的遗产只沦为两英亩?“你们这帮人把什么都考虑好了。”

父亲对我使了个眼色,这把我气坏了。他们逼我把一份荒谬的建议书推销给塞缪尔爷爷,现在我倒成个同谋了?

回到1990年,每个人都在谈这种东西。连身为小孩的我都有所了解。他们把那个叫作巨无霸豪宅。有钱的人——不是超级有钱型的,那种有很多套房子和私人喷气式飞机的人,就是常规的有钱人,有一栋大房子,或许在蒙大拿的滑雪胜地有一栋分时度假屋的那种——他们想要空间,想要额外的卧室、步入式衣帽间、四车位的车库,还要有按摩浴缸、桑拿房、酒窖、小型游泳池、洒水系统和隐形的狗围栏,他们想要硬木地板、不锈钢家电,每个房间里都要有电视,还有阻止外人进入的报警装置。他们想要能用车库门遥控器打开的大门,要把门牌号码印在铜匾上。他们想要光线充足、平坦的小路,这样小孩和老人就不会绊倒、磕破膝盖或者髋部骨折。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抚养的这一代孩子只会在水平地面上走路。从此以后,探路世界的人就被局限在事先铺好的路面上了。

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我站在厨房里,对父亲感觉到一瞬间的愤怒。我有点想严加盘问他,那二十栋没有灵魂的巨无霸豪宅对当地环境会有什么影响:污水、渗入地下水的有毒废料、整洁地藏在多车位车库里的几十辆高油耗汽车的排放物,更别提在城市环境里摧毁最后几英亩原始森林所造成的美学方面的破坏了。

但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吞下正义感,也对他使了个眼色。我几乎要为自己的可耻作呕。

(本在教我,我在学。但我学得够快吗?)

桌上有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正面以银色字母印着“里德尔大宅检验报告”。父亲在忙着整理图纸时,我捡起来翻阅。报告里全是信息与图片,还有一份陈述分析。它解释了房子是用什么材料造的——毫无意外:全是木头——但对外部原木的目测表明,很可能存在腐朽情况,检验员提议做钻孔测试,尤其是承重原木。还有关于排水、地基、装置和消防安全的东西——或者说缺少这个。基本上,我们就像生活在一盒引火物里一样,还没被烧死这一事实已经很令人震惊了。

“看起来不妙。”我说,然后随意地把报告传给塞缪尔爷爷,他还真接过去仔细看了。

“所以要留在这里的话,得费很大的神,”我对父亲说,“我是说,如果你想住得安全。”

“极其伤神。”父亲说。

“我是说,要让它符合法规的话——”

“噢,我觉得你是没法让它合规的,”父亲急切地说,“那太不划算了。而且你根本不需要做任何那样的事。现有的房屋是不受新法律规定约束的。我是指去应付电气方面的问题,而且——但是给这个地方重装下水管道还是明智的。你也尝过水了。”

“像铁锈。”我说。

“是镀锌管。里面满是铁锈和泥状物,水流都受限了。三楼实际上就没水压。”

“但这下面的水压还可以。”我说。

“对,”父亲同意道,“因为他们调大了水压,这样顶楼也能工作,但现在仪表上已经接近每平方英寸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磅,如果哪里爆了,那淹起水来不是开玩笑的。不行。如果有人打算长期住在这里——哪怕短期,其实——他都应该知道要考虑铺设水管,还有支撑底楼的木材里的腐朽问题,也得解决。那还只是维持房子不倒的两件至关重要的事。聪明一点,就应该在拐角处安装盲沟,尝试把一些雨水引离地基。我不知道上一次处理木材防蛀是什么时候了。地下室里到处都有迹象——”

“白蚁吗?”

“木蠹蛾。”

“木蠹蛾,”我严肃地附和道,然后转向塞缪尔爷爷,他正在深入研究报告,“你怎么想,爷爷?”

他抬起头来,有一秒钟我以为他在哭。但他的眼睛一直都那样。渗出水来,看起来像玻璃一样。我设想那就是老年人的状况。也说不定我是错的。或许他就是在哭。

“我不能离开。”他默默地说。

“你当然可以,爸爸。”父亲说,听起来非常温和。我想我之前从没听过父亲喊塞缪尔爷爷“爸爸”,除了第一天。父亲匆匆坐进桌旁的一把椅子。“想想会有多简单。搬家公司的人过来,干完所有活儿。这里正好有一本关于精简的小册子。想想之后我们所有人会有多舒服。但最重要的是,想想崔佛。”

父亲伸出手来把我拉向他,就好像我们正在为末世圣徒教会做商业广告什么的。

“想想崔佛的大学教育,想想他在人生中有个好的开端。你懂吗?他有一天会想成家,你能为他提供一笔小额储备金的话,不是很好吗?你也一直说,亚伯爷爷没有给你留任何东西。你难道不愿意纠正那件事吗?像希望你的父亲本来能给你留些什么那样,你难道不愿意为孙子留些什么吗?你可以修正亚伯爷爷的坏事。现在就能修正!那样感觉不好吗?”

“我不能离开。”塞缪尔爷爷又说一遍。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还在这里。”

父亲稍微畏缩了一下。

“她不在这里,爸爸。”

“不,她在。她在这里。”

“她不在这里,爸爸。她死了。”

“她夜里为我跳舞。”

“她真没有。”父亲一口咬定。我能看出来,他刚才为我们展现的无限和蔼与耐心终究不是没有限度的。

“瑟瑞娜说她也听不到,但我能。在夜里。我听到她跳舞。”

“那不是她,爸爸。”父亲说,他的声音在提高,怒火开始上头,“瑟瑞娜说了,是松鼠在房顶上跳舞,是雨声,是啄木鸟在啄。”

“有时我听到音乐。”

“该死的,爸爸!”父亲厉声尖叫,极快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没有音乐!没有跳舞!她死了,爸爸。她已经死了太久,不会回来了,她的鬼魂也不在这里,她不会为你跳舞的,也不会在留声机上放比莉·哈乐黛的唱片。她死了!”

我为父亲的愤怒感到不安,因为我知道,或者说我相信,父亲的确相信那就是伊泽贝尔。他的愤怒说明,瑟瑞娜已经让他上钩了。

塞缪尔爷爷低头看着报告,摇摇头。

“不。”他小声说。

父亲恢复常态。他晃着头,就好像要清除里面的蜘蛛网。然后他把手放在餐桌上,俯身靠近塞缪尔爷爷。

“你还是不能挺身而出当个男人,是不是?你就是不能为你的子孙做正确的事。你有机会当一个男人,但你就是不愿挺身上前。”

父亲站直,收起纸张和文件。他慢慢地卷起图纸,走到厨房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倒无所谓,”他说,“有的是时间。等你哪天走了,这场噩梦就会结束。但如果我是你,我会担心瑟瑞娜。她极度焦虑。如果你把这件事拖到医生那里去,搞什么能力听证会之类的话,我有预感,她会让你的生活很不好过。等她赢了——顺便提一下,她总会赢的——你就跟肯辛顿之家吻别吧。瑟瑞娜不是没有报复心的。事实上,她给我看过她真正想把你丢进去的地方,就挨着奥罗拉大街的塔可钟。你知道吧,在沿路商业区的后面,跟7-11和彩弹球商店在一起。显然他们在医疗保险评级表上已经从‘远低于平均水平’升到‘低于平均水平’了。祝你在那儿好运,爸爸。我相当肯定,妈妈不会在那个地方的屋顶上跳舞的。”

他离开了。

塞缪尔爷爷开始使劲搓他的手指残节,就好像在试图搓出什么东西。

我憎恨这个要出售里德尔大宅,给巨无霸豪宅腾地方的想法。我恨它,因为那不是本想要的,还因为里德尔大宅对塞缪尔爷爷如此重要。

但父亲是我的父亲啊!我想让他喜欢我,想让他爱我,想让他开开心心地和母亲、和我一起,像以前一样。因为我们曾经开心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是在一个凛冽的秋日摘南瓜,深入康涅狄格州的林子里溯溪好几个钟头,或者把石头扔进狂暴的冬日海洋……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当时看着父母,知道了爱其实是什么。我记得那么真切!就在他们眼里,就在他们之间!我看到一股能量,在两人眼里来来去去,在那股能量流里,整个宇宙都存在着!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塞缪尔爷爷盯着我,他在等。难过又迷失。

他在等我告诉他,要怎么做。

“我们到下面的谷仓去吧,”我说,碰碰他的手肘,“做几条椅子腿。这样顾客来取的时候,就能拿到现成的了。”

“有人要来取吗?”

“他要来了,”我说,“我相当肯定。有一天,他会来的。”

塞缪尔爷爷点了一下头,让我扶他站起来。然后他由我把他领到下面的谷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