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瑞娜需要我们帮忙,”他说,“快该吃晚饭了,我肯定你是知道的,她对晚饭时间非常严苛。”
晚餐在餐厅里吃,所有花哨的东西都用上了。桌上铺了蕾丝亚麻桌布,布质餐巾熨得笔挺,还有真正的银器,一定值不少钱。我们在桌子一端的附近就座,因为桌子大得离谱。能坐下三十个人,至少。塞缪尔爷爷解释说,当伊莱哲以及后来的亚伯拉罕设宴时,整张桌子都围满了人。都是西雅图最重要的人。斯廷森家族、布勒德尔家族和亨利家族,他们都前来致敬伊莱哲·里德尔。我能看出来,大部分都是塞缪尔爷爷编的,当时他不可能在场见证。但我没说什么,因为听听也蛮好玩的。他开始讲故事时,声调优美,就像在唱歌。
其他人都心不在焉。父亲和我坐在桌子的对面,瑟瑞娜几乎坐在理查德的腿上:不是给父亲递送食物,就是对着理查德的耳朵温声细语。我认为他们的举止很不恰当,不是我不喜欢理查德,或者我贪恋瑟瑞娜。我猜我只是不理解瑟瑞娜被他哪一点吸引。
“北太平洋铁路那笔大单呢?”塞缪尔爷爷讲起伊莱哲往昔的巨富时,我问。他突然停下。“大合并。”我重申一遍,因为我在图书馆了解过这件事。
瑟瑞娜大声地哼了一声,带着针对性的不耐烦借故离席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塞缪尔爷爷说。
“是过去的事,20世纪初。”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瑟瑞娜躲到厨房去了,所以没有人来插嘴。理查德和我父亲保持沉默,但他们都在观望、在听,我知道。
“你认识伊莱哲?”塞缪尔爷爷问。
“这件事发生在将近一百年前,”我说,“我去过图书馆。那里有所有旧报纸的缩微胶片。”
塞缪尔爷爷抚摸着他砂纸般的脸,我能听到他的手指刮过胡须的声音。
“给我讲讲伊莱哲。”他说。
“他想谈成一笔铁路的生意,”我开始说,然后瞥了一眼父亲,他也呆住了,“他想让他的儿子娶铁路大亨詹姆斯·杰罗姆·乔丹的女儿爱丽丝。包办一场婚姻就能敲定这笔交易。但他的儿子是同性恋,还有个男朋友。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吗?我才是初来乍到。你们所有人应该都知道的啊。”
但他们不知道,全都茫然地看着我。
“理查德,”我说,“你是史学家,知道这栋房子的历史。”
“我可不知道这一部分。”他说。
“本杰明爱哈里——”
“哈里。”塞缪尔爷爷重复道。
“哈里·林赛,”我确认说,“他的墓碑就在观景山上,在本的隔壁。他们一起在沿海地区爬树。本本来该娶爱丽丝的,这样交易就能通过,但之后哈里死了。第二天,本死了。”
“他们怎么死的?”理查德问。
“我还不知道,但他们的死只相隔一天,他们被葬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父亲问。
“我告诉过你,我去过图书馆,读了旧报纸。”
“这整件事都在报纸上?”
“不是,”我承认道,在想我该再讲多少,“我找到一些旧日志和一本老日记本。”
他们彼此互看,我以为,他们有些困惑。但之后,我意识到那不是困惑。那是接近焦虑的担心。
“你找到了日志?”父亲问,“从哪儿?”
“瑟瑞娜从来没提过有本日记本。”理查德补充道,表情尤其惊恐。
“我有权不公开我的线索来源,”我飞快地说,“总之,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线索无处不在,但没有人愿意承认它。这栋房子里有鬼。爸爸,你小时候在楼梯间里见过的——一个幽灵。”
“暗示的力量。”他闪烁其词。
“爷爷,你说本和你坐在一起。”
“没有,没有,”塞缪尔爷爷说,同时朝理查德皱起眉头,“我没那么说过。”
“你说本和你一起坐在谷仓里。他给你讲哈里的故事。”
“没有,没有,”他一口咬定,“我没那么说过。”
塞缪尔爷爷继续瞥理查德,我看出了不安,于是转向理查德。
“迪奇,”我不带假笑地说,“你跟我讲了所有关于房子、它们的历史、阴魂不散和烟熏火堆的事。”
“我看了太多集的《大搜寻》……”理查德说,“还有,不许叫我迪奇。”
他们什么都不愿意承认。他们害怕,如果承认了他们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会让里德尔大宅的计划脱轨。我意识到,我很可能不该再向他们多讲了,除非我自己了解到更多。所有的牌还没发完,现在亮出底牌还太早。
“我想在这里强调一下,我们所有人有必要达成共识,”理查德在冗长的停顿后说,“除非所有的狗都一起拉,否则雪橇不会往前走。”
“你听到过脚步声。”我对父亲说,最后尝试着。
“你听到过脚步声?”塞缪尔爷爷很快问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但之后移开了目光。
“没有,”他说,“我从没听到过什么脚步声。”
“但你到这儿来是来找伊泽贝尔的。”我说。
“塞缪尔爷爷对房子有所有权,”父亲说,仍然不看我,“他需要签署文件。”
“要不我们就要通过法院宣布他无行为能力,”理查德补充说,“这是更加漫长、更加艰巨的过程。”
又一阵沉默之后,塞缪尔爷爷发话了。他的脑袋耷拉着,没有特别针对任何人地说:“塞缪尔爷爷有阿尔茨海默病。”
“是症,”理查德纠正他,“这是一种病症,不是症状,使用正确的专业术语很重要。”
瑟瑞娜进来了,托着一盘雪糕圣代和餐后饮料,然后把托盘放在餐桌上。
“迪奇!”她喊道,“你最爱的甜点!”
我看着桌旁的其他男人,发现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切都消散了,被扫到古老昂贵的东方地毯下面去了。我们提到一些事情,但那些事情不会再被提起。我们一边闷头吃着甜点,一边盯着盘子,瑟瑞娜则自顾自地摇头,因为她真的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当甜点吃得差不多了,瑟瑞娜从桌旁站起来。
“我们去跳舞吧。”她带着极大的热情提议道。我们移步舞厅。
吊灯在天花板上投射出闪烁的光影,老式壁灯从墙壁上轻柔地洒下黄光。瑟瑞娜把手伸到小舞台的幕布后面,打开了舞台灯,这我之前倒没注意过。就像你在剧院里看到的灯,但要小一点,固定在天花板上的一段金属管上。舞台前半部的中央就是那台留声机。
“母亲教过我们怎么跳舞,不是吗,琼斯哥哥?”瑟瑞娜一边说,一边从唱片套里抽出一张唱片来,搁到唱机转盘上,“我也教过迪奇。”
她开始放唱片,塞缪尔爷爷、父亲和我都看着迪奇走近她,行礼。瑟瑞娜行了屈膝礼。音乐依稀是巴洛克式的,尽管我认为自己几乎不够资格更确切地辨认。听起来很像母亲在周四打扫房间时会听的广播音乐。我如果生病,或者刚好学校放假时,就能听到。我记得那些日子,高亮刺耳的音乐,母亲暴躁地打扫卫生。有号角,节奏不慢,但也不会特别快。不管是什么音乐,我都会永远把它和墨菲油皂的气味联想在一起。
理查德张开手臂,瑟瑞娜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们开始了。舞姿笨重又难看。瑟瑞娜把下巴抬得很高,面无表情;她根本不看理查德。理查德没精打采的,步法毫无精准度。他似乎漏掉了很多节拍,我能看到瑟瑞娜偶尔掐他的左手,提示他往哪边走。音乐顽强地播放着,直到一曲完毕,瑟瑞娜优雅地对观众行礼,理查德颓然坐下,如释重负。我们都鼓掌了。下一首歌开始,但瑟瑞娜没等它放出声来就提起唱针。她从理查德的西装口袋里抽出手帕,给他轻擦额头。
“哎呀,你流了好多汗。”她说。
她把注意力转向父亲。
“琼斯哥哥,”她淘气地说,“你不请我跳舞吗?”
父亲挥了一下手,向她致意,然后走上前去。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头低着,把另一只空余的手递给她。
“瑟瑞娜妹妹,”他说,“我可有荣幸?”
他瞧了我一眼,示意留声机可以播了。唱片仍在转动,而拾音臂被提起来了。我尽己所能地把唱针对准深色的唱片沟纹,用控制杆把它压低。音乐开始了。
我长这么大只见父亲跳过一次舞,那是在父母带我去康涅狄格州参加的一场户外婚礼上。当时是秋天,帐篷里的煤油加热炉怒吼着把寒冷的夜晚抵挡在外。父母在吵架,不是愤怒的吵架,但他们不断找对方的碴儿,在放冷箭。事情是从父亲的生意开始的,空气里张力十足。新娘是一个有钱佬的女儿,父亲以前为他打造过一艘船,我觉得母亲气的正是那件事:当父亲造船时,我们有过未来,有过安全感——而他不再造船后,那些东西都离我们而去了。
新郎致辞,每个人都欢呼举杯,乐队开始演奏。宾客都移步舞池时,父亲也对母亲示意。但母亲无视了他,扭头看向别处,举起酒杯,冷落父亲。我记得父亲自己点点头,举起他自己的酒杯,不了了之。但之后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就好像他刚刚记起我也在那儿。他从桌上拿起一张餐巾纸,铺在母亲脚边的草地上。他跪在她的前面,牵起她的手。他说了一些我听不到的话,然后把自己的前额贴在她的膝上。她俯视他很久,笑了。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开,轻轻地抚摸他的头。他抬起头来,她点点头。之后,他们跳了起来。我从桌子这边望过去,他们看起来那么一体。时间已经停下。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只有舞蹈。我记得当时在想,我多么爱我的父母啊。学校里的很多小孩甚至不喜欢他们的父母,但我爱我的父母。我当时有信念,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当晚瑟瑞娜在舞厅——我第二次看到父亲跳舞——我看出来,和母亲跳的那种舞,他是从哪里学来的。父亲和瑟瑞娜跳舞时像是同一个人。他们就像没有骨头,手脚都协同一致,脸朝这边那边转,四处绕圈,然后他让她飞旋,把她放倒,她踮脚拱背,他很快地把她拦腰抱起,而从没有过片刻的怀疑或犹豫。他很有把握,身体笔直紧绷。他在主导,瑟瑞娜回应他的每个指挥,就好像他们已经彩排了很多年,准备好参赛了。
一曲终了,他们停下。塞缪尔爷爷大声鼓掌,我提起唱针。瑟瑞娜和父亲互相行礼。理查德以一种自嘲的方式说:“我也能跳成那样。”瑟瑞娜拿了他的手帕擦拭自己的眉毛,然后对他假笑。
“没有人能跳得像琼斯哥哥一样。”瑟瑞娜说得很大声,足以让每个人听到——但主要是说给理查德听的——他感觉很难过,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看起来心灰意冷。
瑟瑞娜走近我,在我胸中燃起欲火。她太性感了,有时我觉得脑袋或许会爆炸。我为自己的感觉羞耻:她看我时,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嘴巴变成棉絮状,我从她耳中听到自己的话语,知道自己就像个白痴。而现在,她的胸部挂着汗珠,裙子美艳动人,尽管穿着鞋子,我看不到她的脚趾,却仍知道它们都在。她俯身对我莞尔一笑,因为,穿着高跟鞋,她比我要高。
“母亲教过我们跳舞,”她对着房间说,“母亲以前是个舞者,不是吗,爸爸?她是史上最美丽的舞者。她生病之前,会为我们跳舞。”
“真是美好的时光!”塞缪尔爷爷大吼一声,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到了。
“在她还没病得不能跳舞前,她教琼斯哥哥和我跳,这样我们就能为她起舞。她希望能继续活在我们的舞蹈中。我们会把她抱上楼——塞缪尔爷爷和你父亲会抱着她;我只是个小女孩——她会坐在那边靠墙的椅子里。那把椅子去哪儿了,我在想。它在那里放了好多年!我们一定是把它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东西我们都不曾扔掉。你父亲和我会整夜为她跳舞。不是吗,琼斯哥哥?”
“对。”父亲说,我注意到他有一丝变化。他和瑟瑞娜跳舞时,自信而愉快。甚至是,高兴。但谈到伊泽贝尔时,神情就黯淡下来。虽不是很神伤,但他变忧郁了。
“真是美好的时光。”塞缪尔爷爷温柔地又说一次。
“告诉我,瑞秋跳舞吗?”瑟瑞娜问,直勾勾地看着父亲。
“一点点。”他答道。
“一点点?我很失望,你没有娶一个舞伴。想想这么些年你否定了她以及你自己的所有快乐。不过,或许你的不作为是故意的,或许你一直在把你自己留给我。”
她凝神注视了父亲几分钟。我对父亲很恼火,为他这样不重视他和母亲的舞蹈。我也对瑟瑞娜很恼火,为她对父亲的控制欲,但就在那个瞬间,她转而对我微笑,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你是下一个,”她说,“不难的,跟着我跳。”
突然间,她牵起我的手。突然间,我们就在舞池里了。音乐开始。她倾身过来,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你是个洋娃娃,”她低声说,“我是个想和你玩耍的女孩。”她把我荡到一边,然后荡到另一边,的确很容易。只要我不往自己的脚上施重,只要我的手臂稳固、柔韧就好。只要我意识到,她捏我的手时,我们就要往一边走,捏我的肩时,就往另一边走。当我一时紧张,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去,手脚紧绷时,她就对着我的耳朵低语,我马上就能行云流水地去配合她的肢体,让她那般确信地把我带来带去。
她的眼睛半闭,看不到我。她的下巴贴着我的下巴,听不到我。我归她所有。她已经对我施了魔法,她会对我为所欲为,我也想受她摆布。我看到她与父亲的舞,他们跳舞的方式,我也想像那样。我保持下巴高抬,保持头脑和表情空白。我把自己交给她,就好像我们总跳舞,就好像我们会一直共舞,就好像我们永远都会是一体。
一支舞完了,她行屈膝礼,我鞠躬回礼。其他人为我们的努力鼓掌,我们分开时,她靠过来,吻了我的面颊。
“你比你父亲还要棒,”她低声说道,“而他无与伦比。”
我感觉脸都红了,有种得胜之情,尽管我当时不理解“无与伦比”是什么意思。理查德下楼去拿柠檬水。瑟瑞娜和塞缪尔爷爷跳舞,让父亲跟我跳,这很尴尬,但我想跳舞,于是就同意了。我以前没跳过舞,所以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爱跳。我喜欢有人不用言语,而用无言的姿势引领我滑过舞池的感觉。父亲的衬衫质地粗糙,一股男人味,我还是更喜欢和瑟瑞娜跳舞。但她在戏弄我,所以我知道,她会保持距离,只为证明她可以。她想让我记住我们的瞬间,我懂,那就是她行事的方式。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反而让我更加渴望她。
理查德端着一托盘的玻璃杯、一罐柠檬水和一瓶伏特加回来了。我们休息了一下,他给我们倒上饮料。他没往我的柠檬水里倒伏特加,让我有点失望,但我毕竟只是个孩子,所以能理解。塞缪尔爷爷开始讲起伊泽贝尔。她有多会跳舞。讲起他们如何相遇。在他父亲给大学捐了许多钱之后,校方以他父亲的名字为一栋楼命了名。尽管塞缪尔爷爷已经在全国最精英的院校接受过顶级教育,他还是喜欢在大学校园里漫步,听听课,学学东西,抽抽烟,喝喝咖啡,酝酿一些伟大的想法。在他自主的研究生教育期间,从来没有人来烦过他。人们知道他是谁。其他学生谈论他,但他们极少与他谈话。他阅读那些旁听课程布置的书目。虽然他不参与课堂讨论,却和其他学生一起交布置的论文作业,而且论文会发回他的手上,没有分数,但有注释和评论。他的二十几岁就是那么度过的,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军队不接受他,因为他缺了手指,于是他与“二战”擦身而过。他的父亲也不雇用他,因为亚伯拉罕认为儿子是一个无能的呆子。除了抽烟、喝咖啡、学东西,还有什么别的可做呢?他毕竟是伊莱哲·里德尔的孙子、亚伯拉罕·里德尔的儿子,除了那个,他什么也不需要。
“然后他遇到了妈妈。”瑟瑞娜说。
“多好的时光。”爷爷的低语几乎听不见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问。
“她想到纽约跳舞,不是吗,爸爸?于是爸爸和妈妈搬去纽约市。她是个极好的舞者,但在纽约……好吧,只有好上加好的人才需要申请。当影响力以各种方式施压时,亚伯爷爷不愿意捐款了,对吧,爸爸?亚伯爷爷不愿意做必要的金融投资,来保证妈妈能被一所学院录取,并且确保她在一家有名的公司里有一席之地。”
“为什么不愿意?”我问。
“真理的主观性质再次抬起了它丑陋的头,”瑟瑞娜答道,“爸爸觉得,是因为亚伯爷爷不赞成母亲这个人,以及广义上,不赞成艺术。我们后来获悉,亚伯爷爷其实已经不剩什么钱了,都是借来的,所以也没钱捐赠。然而,人们接受的都是结果,而不是缘由。经受了一年的挫败之后,他们搬回了这里。但他们是以已婚夫妇的身份回来的,然后亚伯爷爷就不能拒绝接受母亲了,对吧?”
“我们在柏油村结的婚,”塞缪尔爷爷说,“我们搭了一班火车。太平绅士给我们证婚,然后我们去看了河。”
“是个美丽的秋日。”瑟瑞娜说。
“多好的时光。”
我们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不同的思绪,因为我们都是不同的人。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描绘自己版本的塞缪尔爷爷和伊泽贝尔,新婚燕尔的两人,沿着哈德逊河的堤岸散步。
“当他们搬回这里时,”瑟瑞娜说,“亚伯爷爷怒不可遏。他给爸爸一份清点原木的工作,你能相信吗,他让爸爸和妈妈住在小屋里。你见过那栋小屋吗?”
我思考片刻,突然想起我的确见过。事实上,我还进去过。
“他们就住在那里?”
“就住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他们不被准许进入主宅。直到母亲告诉亚伯爷爷,她怀上了你的父亲。”
“我不明白,”我说,“亚伯爷爷为什么这么刻薄?”
“他不是刻薄,崔佛,”瑟瑞娜说,“他满心仇恨。那是不一样的。满心仇恨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刻薄。”
“不是吗?”我倒想知道。
“不是。如果他真是刻薄,就会逼他们两人分开。他就会把塞缪尔爷爷发配到蒙大拿或者俄勒冈的森林里去工作,发配到母亲不可能跟去的地方。他就会让她等上许多年,直到青春耗尽。他会阻断他们的通信,来滋生与日俱增的猜疑。他就会调用他所有的影响力来摧毁他们的爱情。如果他真是刻薄的话,崔佛,他就会碾碎他们的心,却留他们一条命,来永远感受他施予的痛苦,让破碎的心被紧握在血淋淋的拳头里。”
她说完之后,寂静汹涌而来,填补了言语的空虚。
“你是个作家吧?”过了一段时间,我问。
“没被发现的作家!”她尖声说道,飞快地站起来,“休息够了吧,我看!”
要找一张新的唱片,新的音乐。瑟瑞娜放上一张烟色的爵士唱片,节奏较慢,没那么疯狂,远非波尔卡音乐——或许是她用以杀掉我们的什么东西。一个女人在唱歌,她有着魅惑的声线,低沉沙哑。
我注意到父亲听到音乐时,稍稍移动了位置,变得比刚才更加紧张。
瑟瑞娜转向他,伸出手来,但他没有接。他瞪着她,缓慢地摇头。
“我做不到,”他说,“我做不到。这不对。”
但瑟瑞娜没有让步。他们相隔十步,处于一种我不理解的僵局中。
“我准备好再来一轮了。”理查德插话,但瑟瑞娜举起手来拦住他。
“有情绪没有关系,琼斯哥哥,”她说,“记起来也没有关系。”
她走向他,牵起他的手,开始和他跳舞。他跳了,但与之前不一样。
“我不明白,”我低声对塞缪尔爷爷说,“唱歌的是谁?”
“比莉·哈乐黛,”他答道,“伊泽贝尔的最爱。”
噢,我开始懂了,他们在深入高压领域。
他们跳起舞来,只有他们俩,一首歌完毕,一首开始,然后再一首。塞缪尔爷爷的视线固定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敬仰的表情,就好像他无法想象一幅更美妙的场景了。理查德一直在看表。终于,在第三支舞之后,理查德站起来,清了清喉咙。瑟瑞娜和父亲停了下来,尽管音乐仍在放着。父亲隔空看着理查德,但瑟瑞娜的眼睛一直停在她的舞伴身上。
“我有个早会。”理查德宣布说。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我的爱人?”瑟瑞娜问,仍然不看他。
“我想明天过来一趟,跟琼斯哥哥开一下那个会。”
“我肯定那样安排没问题,”瑟瑞娜答道,她的眼睛仍注视着父亲,我发现这有点怪异,“开车注意安全。”
理查德脸部抽搐了一下,或许在想他还应不应该继续这场谈话,不过,他重新考虑后改变了主意,仅仅说了一句“晚安,我的爱人”,就离开了。
瑟瑞娜和父亲仍然没动,他们就好像是蜡做的。我们听到理查德下了楼梯,前门打开又关上。他走了。
音乐停了。唱片放完,转盘空转着。
“再放一张。”瑟瑞娜对父亲说。
他走向留声机,但在中途停了下来。
“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说,“你不是妈妈,她不在这儿。”
有片刻,她不发一言。然后她开口了:“聪明鬼崔佛。”
“是,单名瑟瑞娜?”
“做个乖宝宝,帮我带塞缪尔爷爷上床睡觉,好吗?他知道要做什么,但他会试图逃避不做。让他刷牙、上厕所。从小厨房里给他倒一杯水。让他换上睡衣,如果你不告诉他换,他就会穿着衣服爬上床,然后半夜醒来,稀里糊涂地大哭。你能帮我做一下吗,崔佛?”
“行,可以。”
“要坚定,崔佛,”她说,“不过也要温柔。人们如果理解你坚决的力量,就会响应你,但他们相信你会温柔地对待他们。”
“好的,瑟瑞娜姑姑。”
我把塞缪尔爷爷领出舞厅,离开时,我回头张望。瑟瑞娜已经到父亲身边了,她把他的头拉到她的肩膀上,他似乎在啜泣。
塞缪尔爷爷的房间很小,有老人家的味道。孤零零的一扇窗上没有可开可合的窗帘,却钉上了一条厚毯子。我很好奇,为什么有这么多卧室,有些房间甚至十分奢华,塞缪尔爷爷却要住在后部的一间陋室里?简直就像一间牢房。角落里有个水槽和一个药柜。什么东西都没收起来。干净衣服叠好,堆在梳妆台和安乐椅上。壁橱门是开的,里面塞满了旧的花呢运动外套。
“去刷牙。”我说,他刷了。
“穿上你的睡衣。”我说,他穿了。
“去小便。”我说,他点点头,走到角落里的小水槽旁,打开水龙头,掏出老人家的阴茎,开始在水槽里小便。我不想吓到他,所以等到他尿完我才说话。
“你不能在厕所里尿吗?”我问。
“那会吵醒瑟瑞娜的,”他说,“尿在水槽里不会吵醒她。”
我没跟他解释,瑟瑞娜人不在,不会吵醒她的。她正在楼上和她哥哥跳慢舞。
塞缪尔爷爷爬上床,这几乎就是一张儿童床。一张单人床,让他看起来块头很大。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我。他的头发就那样披在枕头上,整个人看着都可爱起来了。
“我爱你。”他无缘无故来了一句,我被他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我好奇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崔佛,”我说,“你的孙子。”
“聪明鬼!”他灿烂一笑。
所以他是知道的。
我关上灯,留他睡觉。塞缪尔爷爷住在用人区,想必瑟瑞娜也住在这里,六道卧室门与一处公共生活区相接,公共生活区不大,但包括一个小厨房、一张大桌子、一张沙发和几把椅子。我猜从前用人们在那里做饭。小厨房乱七八糟,显然经常使用,我瞥见时,才意识到忘记了给塞缪尔爷爷倒水。我打开碗橱找杯子,找到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找到一个橱柜,里面储备了大概五十罐番茄汤和几十盒苏打饼干。我打开台下的小冰箱想找瓶水,但里面只放了几罐福杰仕咖啡和几纸盒牛奶拼奶油。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里德尔大宅的怪异真是层出不穷。我在水槽里给玻璃杯倒满水,拿去给塞缪尔爷爷,但他已经睡着了。我把玻璃杯摆在他头后面的桌子上。
我来到三楼舞厅时听到了音乐,但没听到脚步声。我绕过转角来到门口,看到了他们。他们在跳舞,但又不太像。他们紧紧拥抱着对方,适时地跟着音乐左右摇摆,那么缓慢。父亲的头耷拉着。他们这样那样地摆动,比莉·哈乐黛为他们唱着悲伤、阴郁的歌。
他们跳着舞时,瑟瑞娜隔空看我。她微微摇了摇头,我退出了房间。
“奇异的果实。”比莉·哈乐黛唱着。奇异的果实,的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