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她走过去,姿态友好,但不夸张,一只手里拿着书,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是去放这本书,而不是专门跟他搭话,“看看啊,真是个帅小伙儿,不是吗?”
“谢谢了。”男子开玩笑说,艾米莉亚大笑着弯下腰,摸狗狗的耳朵。
“他叫什么名字?”
“小狼。”
“嘿!小狼。”她看着狗主人,“你是在找某本书呢,还是随便看看?”
他笑着耸了耸肩。她能看出,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不习惯逛书店的人总有这种尴尬的气氛,好像在向谁道歉似的。
“只是有点……”她还在想该说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难为情。”
“哦,”她尽量用安慰的语气说,“肯定不是的。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她看着他不安地转换站姿。她想,他长得挺帅。他穿着水洗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软软的红色格子开衫。他的发色很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些小胡茬儿,不过这都不是因为邋遢,而是有意为之: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波味道,还有一点男性气息。
“别告诉我—你女朋友派你来买《五十度灰》。”她咧嘴笑了。这话是一时冲动说的,只因为她突然想到了。
他看起来被吓到了:“当然不是。”
“抱歉。你可是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派男朋友来买那本书。还有好多男人觉得可以加点料呢。”
“不是,比那还要难为情。”他挠挠头,扬起眉,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实际上,是我儿子前几天问我最喜欢的书是什么,是他的作业要求写的。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看过书。我从没看过一本书。”
他盯着地板,好像在等着被处罚。
“从来没有?”
他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跟书合不来。有几次我翻开了书,但都读不进去。”
他面无表情,艾米莉亚大笑了起来,然后停了下来。
“抱歉,我不是取笑你。”
“没事的,我懂。没关系。反正,我就决定,我得给他树立个榜样。我希望儿子能有出息。我也不想一辈子都不读一本书,所以我就想给他念本书,这样就能鼓励他了,但我不知道如何下手。书这么多,怎么挑呢?”
他看看四周的书架,被吓到的样子。
“好吧,我肯定可以帮你找到合适的。”艾米莉亚说,“他多大了?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书?”
“他五岁,快六岁了。我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最好短一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简单些。当然,我是识字的。我还没那么傻。”
“不一定不读书就傻啊。”
“对,可他妈总责备我不管他的作业。”他看起来很羞怯,“她一逮住理由就数落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哦,”艾米莉亚说,“真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总体来说,这是好事。”他揉揉自己的头发,有些尴尬,“不过我还是想让她看看,我不是她想的那么糟糕。”
“那我就看看我能找到什么样的书吧。给我几分钟时间。”
艾米莉亚缓缓走到儿童区的书架前,掂量着可能的选择。她时而停下来,抽出某本书,然后再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有没有遇到过没读过书的人。这让她的选择更难了。她决心不让这本书把他和他儿子吓得一辈子都不再读书。她想让他们爱上读书。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摆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他虽说不看书,却明显很聪明。她不能随意低看人家。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菲恩。”男子自豪地笑了。
“啊,”艾米莉亚说,“这就简单多了。”
她拿起一本书,走到她的新顾客身边,他则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她把书放在他面前的台子上。
“这是我的最爱,《魔法师的帽子》18。”
“是吗?”他拿起书,不太相信地打量着它。
“我觉得你们俩都会喜欢的。故事有点疯狂,不过很酷。”她停顿了一下,“背景有些诡异,讲的是住在山谷里的姆咪一家人还有他们朋友的故事。”
“姆咪?”
“它们是一种大大的白色生物,有冬眠的习惯。”
他把书翻过来,看看封底,一句话也没说。
“说实在的,这书很可爱。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找我退款。”
“真的?”
“只要别把茶洒在上面就行。”
“我保证。”
她把书装进印着“夜莺书店”的蓝色纸袋里。他递给她一张十镑纸币,她给他找了零。
“我读完,会给你讲感受的。”他微笑着拿起袋子,“谢谢了。”
艾米莉亚看着他离开。她不禁想,她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觉得他们刚刚的谈话有点调情的意思。跟顾客调情确实不对,可她不在意。她最近过得不怎么样。这一来她忘记了戴尔芬之前那天傍晚的敌意,还有她对马洛充满占有欲的举动—好像艾米莉亚对她来说是威胁似的。艾米莉亚一点也算不上威胁。
顾客离开后,店门关上了,她感到一丝激动,希望他读过这本书以后能爱上阅读。这就是夜莺书店的目的。它把阅读这一魔法介绍给人们,就是在他们身上施下了魔咒。对她来说,为人们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是多么地美好—
她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了。她在把现实理想化。她所生活的世界不是好莱坞电影,她无法体验别人的人生。现实点,艾米莉亚,她告诉自己。他只是跟自己的前女友发生了口角,想向她证明自己而已。他也许都不会翻开那本书呢。他是绝对不会再回来的。
杰克逊把书夹在腋下,往回走。这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多了。他太会演戏了。上学的时候,演戏就是他唯一的长处,但因为他总犯事儿,学校不让他在年度话剧里演主角。好角色都是优等生的。这也是杰克逊讨厌学校的原因之一。这样的规则太不公平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都在行呢?学生又为什么要因为不聪明而受惩罚呢?
实际上,去书店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可怕。艾米莉亚非常热心,也没有因为他是来找书给儿子念,或是因为他从没读过一本书就嘲笑他。她很贴心,一点也没让他觉得自己傻。他甚至还非常想读这本书。姆咪人。
他不想回想自己去书店的真正原因。不想想,他去那儿其实只是为了用美男计骗艾米莉亚·南丁格尔卖掉书店。不过他觉得这应该不难办到。她已经在跟他调情了。谁也拒绝不了跟杰克逊调情的机会,除非这人已经死了。连男人也都跟他调情,异性恋的男人。不过这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他需要讨伊安·曼迪普开心,至少这段时间里要做到,不然他就要丢饭碗了。
他敲敲门。菲恩跑来开门,撞在了他身上。
“爸爸!今天不是你带我出去的日子,对吧?”
杰克逊通常都是周日来接菲恩,但他觉得自己想来的话,每天都来看看他也没什么问题。
菲恩跪下来拥抱小狼。
米娅走了出来,一脸疲倦。
他举起书。
“我是来给菲恩念书的。”
“念书?”她很怀疑的样子。
“是啊,这很重要的,给孩子念书。”
“对啊,很重要,这不用你告诉我。”
她看着他进门。他在沙发上坐下。他还记得去选这个沙发的情景,在镇外的一个零售公园。五年无息分期付款。这也是他还在还贷的东西之一,所以不如好好利用。
“来吧,伙计。”菲恩现在还能坐在他腿上,“我这儿有本很疯狂的书,《魔法师的帽子》。”
小狼也挤了进来。杰克逊用双腿把它夹住,免得它跳上沙发。他觉得米娅应该不会允许它上沙发。
他打开书,开始念。
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菲恩很快就沉浸在了姆咪一家人和他们有趣的小世界里。他读了两章、三章。
“咱们先停下好吗?明天再继续?”
“不。”菲恩说,“我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米娅站在门廊里看他们。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这让他意想不到。她伸手拉了一下书,看书封。
“看来姆咪人的BMI指数有问题了。”她说。
杰克逊看着她。要说有人的BMI指数出问题了,那只能是米娅。她的体重下降太严重了,瘦得厉害。可他没说这些。
他把菲恩揽进怀里,继续读。
碧在做鼠尾草冬南瓜饭时,给比尔大概讲了这天下午发生的事,当然,她跳过了去还偷走的书那部分,只是给他讲她要为夜莺书店做些改造计划。
比尔皱皱眉:“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欠她个人情。”
“什么人情?”
碧完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理由好。她当然不能讲事实了。她本希望能避免这场谈话的。她集中精神,一边把做好的菜倒进米饭里,一边尽力编理由。
“莫德在她的店里发了顿脾气。她对她很好。”
“听起来不像莫德会做的事啊。”
把责任推到她漂亮的女儿身上,碧很不好受,莫德几乎从不乱哭闹的。
“她有点累,还饿了。艾米莉亚给了她一块松饼。”
“那你做一套企划案,就为了回报一块松饼?”
碧皱着眉看他:“听着,我就是想做,好吗?动动脑子感觉挺好的。”
她有些愧疚。比尔也不是小气。
他是觉得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够吗?她不知在哪儿读到过—不是在《炉火》里,因为《炉火》中描写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不完美的存在—男人有时候会忌妒新生宝宝,讨厌配偶对宝宝的精心照料。可是比尔才是更宠莫德的一方。他给的溺爱比碧多多了。
也许他只是累了。
“要不我看看明天能不能请到保姆?”她问道,“咱们可以试试匹斯布鲁克新开的餐厅,出去吃顿晚餐挺好的。”
比尔戳着他的iPad:“不用了,还是在家待着吧。我不想工作日醉酒去上班。”
他们每次出去吃晚餐,都会每人喝下一瓶葡萄酒。不知为何,他们在家时就不会这样。碧心想,他们要是在自己家厨房也那样喝,不出一个月就都要进戒酒所了。
当然,除非是有客人来。那样的话,他们喝酒的量就说来尴尬了。可最近他们并没有多少朋友来做客。
也许比尔是需要跟人交流。请客人来十分累人,但也很有趣,现在莫德不会每天早上那么早醒来了,请客人来会容易一些。
“那咱们请毛里森夫妇周末来做客好吗?”她问道,“或者苏和托尼?我们最近社交活动有些少了。”
比尔深深叹息:“又要没完没了地洗东西,换床单。”
“没有啊。大家都会帮忙的。”反正他也从没洗过衣服,是碧换床单、洗床品,喷上薰衣草水之后再熨平。
他没有作答。
碧皱起了眉。
也许他是无聊吧,也许他是想念伦敦的生活?或者是想念伦敦的她?也许这个“匹斯布鲁克全职妈妈”版碧在他眼里太无趣了?她现在已经能穿上从前的牛仔裤了,生宝宝时长的体重都已经减掉了,但她却明白,他们的性生活不如从前频繁了。他们刚在一起时那种被欲望所淹没,充满激情的室外性爱也没了。他们两人都有点这个癖好,都承认被人看到的可能让他们更加兴奋。
可是,在伦敦的小巷子里原本可以做的事,在保守的匹斯布鲁克却不合适了。他们若是被人逮到,就需要承担后果。伦敦是个大都市。可在这样一个小镇,放肆的举动是会被人批判的。她已经可以想象到谣言的肆虐了。
可是,碧从来都无法对挑战说不。他们上楼去睡觉时,她在自己的内衣抽屉里翻来翻去,拿出了最好的一套Coco de Mer 19内衣,又从衣柜里拿出鲁布托高跟鞋,溜进卫生间换衣服。她涂上口红,把头发微微向后梳,然后穿上了她的情趣套装。
她摇摆着胯走进卧室,站在走廊里,双手叉腰,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
“嘿!”她说。比尔盖着被子,闭着眼睛。
“嘿!”她又提高了嗓门。
她觉得他的眼皮好像动了动。她皱起眉来。她走到床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双腿间,让他用指尖感受丝绸般的温暖。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抽走了手。
她张大了嘴巴。自她认识比尔,他还从没有拒绝过她的性邀请。她在床上坐下,看着脚上亮红色的鞋子—铅笔一样细的高跟,还有绸带绑带—她回忆着,他有多少次看着她穿上这双鞋子,眼里带着笑容看她走过去。
她不知道是该生气、伤心,还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