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 / 2)

是时候,回家了。

回到法国,皮尔特第一个拜访的地方是奥尔良的孤儿院。但到那儿时,孤儿院却只剩下残垣断壁。法国被德军占领期间,纳粹接管了孤儿院。就这样,它变成了德国人的指挥中心。孤儿们也因此流落四方。当战争的结局明了时,纳粹便弃楼而逃。离开前,他们试图炸毁这栋建筑。好在这栋房子的墙壁非常结实,因而没有完全倒塌。但重建花费不菲,所以直到现在还没人站出来重建这座孤儿院。曾经,它就像避风港一样,护佑了无数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走进杜兰德姐妹的办公室,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姐妹俩。皮尔特试图找到那个玻璃橱柜,他记得橱柜里放着她们弟弟的勋章。但橱柜却和姐妹俩一样,消失了。

他在战争档案部得知一个意外的消息——那个在孤儿院曾经欺负他的雨果,在战争中光荣牺牲了。虽然那时他只是个少年,但他从未屈服于敌军,还完成了几个危险的任务,救了一些同胞的命。一次,一位德国将军来访,雨果接到命令,要在孤儿院旁埋下一枚炸弹。就是在执行这次任务时,他被敌军发现了。被捕后,他和其他被捕的法国人靠墙站成一排。据说,当士兵们举着枪瞄准他时,他拒绝蒙上双眼。他想直视刽子手的眼睛,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

他查不到乔瑟特的踪迹。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在战争中失去联络的孩子,他的命运自己也浑然不知。

最后,他回到了巴黎。当晚,他就给一位住在莱比锡的女士写了封信。他详细描述了那一年平安夜他所做的一切。他在信中写道,当时他只是个孩子,他深知自己无法请求原谅,但希望她能明白,自己永远会为此事忏悔。

后来,他收到恩斯特姐姐简短而客气的回复。她在信中说,她曾经因为自己的弟弟成为伟大的阿道夫·希特勒的私人司机而感到无比自豪。在她看来,企图刺杀元首的行为是她光荣的家族史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你做了任何一个爱国者该做的事,她写道。皮尔特吃惊地看着这封信,突然意识到尽管时过境迁,而有的人的想法却永远不会改变。

几周后的一天下午,皮尔特在蒙马特区闲逛。他在一家书店前,停了下来。看着窗内的陈列,他发觉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读过小说了。最后一次读的小说,还是那本《埃米尔和侦探们》。但真正吸引他走进店里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他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然后翻到书的封底,看了看作者的照片。

这本小说是安歇尔·布朗斯坦写的,就是那个孩童时期住在他家楼下的男孩。他记得安歇尔一直想成为一名作家。这样看来,安歇尔已经梦想成真了。

他买下这本书,连续读了两个晚上。然后,他找到出版商的办公室。他告诉他,自己是安歇尔的一个老朋友,现在很想联系他。出版商把安歇尔的地址告诉了皮尔特,并且提醒他,安歇尔每天下午都会在布朗斯坦太太的旧居里写作。也许在那里,他能够找到安歇尔。

那座公寓并不远,但皮尔特走得很慢。一路上,他的心情十分忐忑,甚至对即将到来的这次重逢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安歇尔是否还会再听他说自己的人生故事,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容忍这样的事,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试试。毕竟,当初是他先停止给安歇尔回信的,也是他告诉安歇尔,往后别再给他写信,从此他们不再是朋友的。他敲了敲门,他甚至不确定安歇尔是否还会记得他。

当然,我立马认出了他。

通常,在我工作时,我并不喜欢有人来访。写小说并不轻松,它需要投入时间和耐心。有时,短暂的分心都会导致那一整天的工作前功尽弃。那天下午,我正构思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景。那阵敲门声着实让我恼火,但我立马就认出了这个站在我门前的男人。他注视着我,身子有些发抖。似水流年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即使世事多变、沧海桑田,我总能认出他。

皮埃罗,我用手指比画出一只善良、忠诚的小狗。这是我年幼时给他取的代号。

安歇尔,他比画出一只狐狸的标志回复我。

我们就这样站着,互相注视着对方。似乎过了很久,我才把门打开,退后了几步,将他请进屋。他坐在我的书桌前,环顾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母亲的照片。纳粹把整条街的犹太人抓起来时,她已经将我藏好。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和我的许多邻居一起,被绑进一辆大卡车里。墙上还挂着达达尼昂的照片,那是他的狗,也是我的狗。那一天,它勇敢地攻击那个想要逮捕我母亲的纳粹士兵,却因此被击毙。那里还挂着一户人家的合影。就是这户人家收留了我,将我藏好。尽管我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他们仍然视我为己出。

他沉默了许久,我决定等待他平复心情。终于,他开口了。他说,他有个故事想要讲给我听。那是关于一个男孩的故事,他原本心性纯良、彬彬有礼,最后却被权力腐蚀了内心。他犯下了一生都要背负的罪责,他伤害了那些爱他的人,甚至害死了那些曾经有恩于他的人。他已经不配再拥有自己的名字,因而他必须用毕生的时间来偿还。

他还有关于一个男人的故事,这个男人想尽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赎罪。他永远记得那个叫作赫塔的女佣对他说的话——永远不要假装自己对这些罪行一无所知,伪装无知才是最大的罪过。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些事吗?他问我。那时,我有一些故事,却无法变成白纸黑字。我有思路,但只有你才能找到合适的言辞。你说,这些虽然是你写的,但却是我的故事。

我记得,我说。

你觉得,我们还能够再当一回孩子吗?

我摇摇头,笑了起来。时过境迁,我告诉他。当然,你还是可以告诉我离开巴黎后,你经历了什么。到时候,我会把它们都写下来。

“一言难尽,”皮埃罗告诉我,“你听了一定会鄙视我,甚至你还可能想杀了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故事说完后,听凭你处置。你可以把它写下来,或者把它统统忘掉。如果,你认为忘掉,会更好的话。”

我回到桌前,把原本还在构思的小说放在一旁。毕竟,比起眼前这件事来,那些都是小事。等我听他把话说完,随时都可以再回到那部小说的创作中去。

于是,我从橱柜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个新本子,回到书桌前。我坐在老朋友身边,用手语——这个我仅会的语言——比画了短短五个字。我相信他一看就会明白。

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