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2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4219 字 2024-02-18

“采臣的确食了言,但你又何尝守住承诺,甘心只做个婢女丫鬟?”

小倩再不出声。

“依我看不如这样。”蒲松龄继续道,“回去后,采臣不可偏袒小妾,让小倩独守空房。小倩也不可步步相逼,迫使采臣休掉侧室。这番裁断,你们二人可有异议?”

“没有。”宁采臣抬眼,小声道,“我今后回去,定不偏不倚,不惹小倩生气。”

小倩捏拳,好一会才松开道:“既然先生这么说,我自然会依言行事。只是不知道这杀千刀的,会不会依言行事。”

“这倒好办。”蒲松龄笑道,“若采臣不守约定,你再把他拖来便是。”

<h2>五</h2>

二人走后,蒲松龄重回案前,回味方才的一幕幕。那盏油灯已变昏淡,他拾起桌上铜针,重将灯芯挑起了些。

叶生、小倩,竟与想象之中相去甚远。品到这里,蒲松龄不禁哑然失笑。叶生怎就成了进士迷,而小倩又怎变成了醋坛子?难道他们各自生命,可以滋长蔓延至故事之外?蒲松龄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惝恍好一会儿,方要瞌睡,忽听书斋外一阵喧嚷。大半夜的,为何会有人鸣锣击鼓?蒲松龄暗自思忖,推门朝院中一望,下巴险些掉到地上。只见墙围之中,一支红衣队伍正闲庭信步,向斋门浩浩荡荡开来。打头几个似是仆从,挥舞木槌,手中击打各式乐器。随后众人,男的俊俏,女的妩媚,追逐嬉戏,口耳间洋溢宴宴笑言。

仆从行到门前,自动列成两队,让身后众人通过。最前头是一个眉清目秀小生。他趋至蒲松龄身前,长鞠一躬笑道:“聊斋先生近来可好?在下皇甫氏,替诸家人向您问安。”

“皇甫氏?”蒲松龄琢磨半晌道,“莫非你是娇娜的兄长,阿松的表弟?”

“正是。”小生颔首道,“聊斋先生尚未忘怀,在下荣幸之至。”

“怎会忘呢!”蒲松龄笑道,“娇娜、阿松她们,也都随你来了吗?”

“来了,来了。她们就在那边瞧着呢!”

蒲松龄循指望去,见队伍末尾,两女子半掩着面,向自己这边眨眼。

“孔雪笠呢?他也到了吗?”他回过头问那小生道。

“这场盛宴,怎能少了我?”未待皇甫公子回答,便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聊斋先生,我孔雪笠给您作揖了。”

蒲松龄望着眼前男子,只见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比身旁皇甫公子粗犷不少。

“这个孔生,真有文武双全之貌。”蒲松龄赞叹道,“教书授业之智,剑劈厉鬼之勇,非眼前之人不能兼得也!”

“祖宗在上,谁叫我是孔家后人?”

于是三人一同笑出声来。

“诸位今日造访寒舍,是何缘由?”笑声落地,蒲松龄问道,“难不成是为躲避什么灾厄?”

“非也。”皇甫公子笑答,“我等本赶路回乡,怎料途中犯了酒瘾,恰巧路过这里,便想借用贵宝地办场筵席,痛快畅饮一番。”

“可我这里并无酒食。”蒲松龄愕然道。

“先生不必担忧,东西我们都带来了。”

皇甫公子侧身打个响指,便看众下人端着餐食酒坛,自夜色中鱼贯而入。书房中,众人架起长桌,铺好方毡,随即燃起灯烛,杯樽碟盘放置整齐。其间美食珍馐香飘四野,琼浆玉液剔透流光。

蒲松龄见状,赶忙道:“这么大的排场,若惊动左邻右舍,该如何是好?”

皇甫公子笑道:“先生还不知道?早在到来前,我已施好障耳之术。”

既入座,众人起身举盅,一齐喝光开席酒。笑语中,胳臂织成罗网,筷子连成罛罭,长桌之上觥筹交错,喧哗扰攘久久不息。

其间,皇甫公子召集家人,同向聊斋先生敬酒。

“诸位。”他高声道,“自团圆以来,我等还未问候先生。今日借此开宴之机,请诸位端酒向先生致以谢忱。”

蒲松龄觉得,自己几十年未曾喝过这般畅快的酒,先前糟胃口已不知所踪,越是吞饮,腹中越是舒适惬意。如此来回数巡,席间嚣闹渐渐落下。

蒲松龄眯起眼,微醺地扫视座中众人:只见皇甫公子醉卧于身下蒲团上,孔雪笠与阿松你侬我侬,彼此给对方互喂水果。书斋角落中,有一女子茕茕独立,满面愁容。蒲松龄起身提起酒壶,颤悠悠行到近前。

“娇娜啊,”他扶桌沿缓缓坐下道,“你既闲着,陪老朽喝两杯如何?”

娇娜似没料到蒲松龄会来,先是一怔,转瞬弯起一双眼目。

“先生海量。”她笑道,“您既说了,小女岂有不陪之理?”

蒲松龄倾下酒壶,斟满二人身前瓷杯。

“今天这酒,喝得可好?”蒲松龄举起酒盅,向娇娜杯上碰了一碰。

“先生设的席,小女哪敢挑剔?”

“可我觉得,自进门起,你就悒悒不乐。”蒲松龄呷口酒道,“若没猜错,你心里还念着孔生吧?”

“先生何出此言?”娇娜闻言一惊,“雪笠是我姐夫,我怎会对他有非分之想?”

“可他毕竟曾为你而死。”蒲松龄道,“你若不在乎他,又怎会舍得那宝贝红丸,拼尽全力将他救活?”

“这……”娇娜眼神闪烁不已。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在意他,但碍于情面,无从表露。不过对人生爱,从来不是罪责。于我面前,你不必遮遮掩掩、诚惶诚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娇娜闻言,独自沉吟半晌,才抬起眉目,问蒲松龄道:“那依先生说,我以后该如何面对姐夫?”

“此事,我恐怕无法替你决断。”蒲松龄道,“但平心而言,我羡慕孔生有你这般红颜知己。”

娇娜怔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h2>六</h2>

是夜,蒲松龄未曾闲暇。待皇甫家走后,又有数批人来到书斋,怀揣各样事情:

两个阿绣一同出现在房里,考验蒲松龄是否能辨出孰真孰假;婴宁与王子服前来拜访,求治好他们儿子的笑病;黄英家种的“醉陶”开了,特地来送上几朵;莱阳生伏在地上苦求,询问公孙九娘坟墓在何处……

如是应付了几个时辰,灯中麻油已经见底。送走胭脂鄂秋隼夫妇后,蒲松龄瘫坐在木椅上,一连喘了许久粗气。

五更鼓声鸣过多时,新一轮日头就要出来。昏暗中,蒲松龄不知会不会再有人来造访。正思量着,忽听门外一阵窸窣响动。蒲松龄以为是过院老鼠,未曾在意,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他才意识到果真来了新客人。

书斋前,一个娇弱女子垂眉而立,似正忖度什么心事。

蒲松龄见她穿得单薄,不及问名字,只招呼道:“快进来,这里比外头暖和!”

谁知却听那女子说:“就不叨扰先生了。我不便多留,说完话就即刻告辞。”

蒲松龄愕然问道:“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我姓范,排行十一,别人叫我范十一娘。”那女子道,“不知先生,可记得小女之事?”

“怎会不记得?”蒲松龄道,“孟安仁呢?他怎不与你一同过来?”

“实不相瞒,小女故意没有叫上他。”她说道,“当下一番话,只能对先生一个人讲。”

蒲松龄抚须颔首道:“我能明白。敢问范姑娘有何事要对老朽说?”

“我今日来,是向先生道谢。”

“道谢?”蒲松龄惊异道,“可你与封三娘之结局,并不像别人一样圆满,实为整本《聊斋》中最令人扼腕的。你不央求我改掉书中结局,反以德报怨,特赶过来道谢。其中含意,恕老朽实在不能领会。”

“我与三娘结局,诚如您所说那样。”范十一娘道,“可毕竟,我们曾邂逅相知、朝夕相守,曾为对方牵肠挂肚。如若没遇见她,我可能永远不知爱深几许,思是何味,永不知什么叫贪恋若狂。这一切,都拜先生妙笔所赐。能拥有这样一段情缘,小女三生有幸。”

说罢,她跪下身去,向蒲松龄长长稽首。

蒲松龄立在门前,久久说不出话来,竟掩住双目,流下泪来。

“先生何故如此?”范十一娘见状惊讶道,“莫非小女说错话,惹您心中不快?”

“没有,你说的每个字都贵过千金。”蒲松龄啜泣道,“该道谢的,反该是我自己。”

<h2>七</h2>

雄鸡叫了。

蒲松龄坐在方椅上,凝望面前书卷,不发一语。

案角油灯熄灭,散出一缕馨香青烟。窗棂外,墨似浓夜消散,一抹亮色徐徐自天边升起。

这个夜晚,怕是就快要过去了,蒲松龄心中漫无边际地想着。

看天色恐已是卯时之末;待日头出来,《聊斋》中人物,恐就不会再来造访。此一夜中,自己虽未曾合眼,但说起来,还真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他回忆一张张面孔:小倩、婴宁、娇娜、黄英、阿绣、连琐、胭脂、阿英……如此一人又一人,回味良久,直到最后那范十一娘。

屋梁之上,似仍话音萦绕,或笑或怒,绵绵不绝。

想到这里,蒲松龄不禁怅然。今夜以后,这些人还会复来?若是不来,又要去何处寻找?何况自己眼下时日无多,如此看来,先前分袂,就是一场场生离死别。

他心头一阵痛楚。

生离死别。他们为何非等到此时,才一一来见自己?先前那些闲裕时光,怎就无人前来探视?蒲松龄连连顿足,怪阎王爷,为何不再施舍几年寿命,让自己把所有人一一见过。

忽然,蒲松龄恍然大悟,或许将要死去的,只有自己一人。

原来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番自作多情。书中人物,仍会旷久长存,孳息于自己描绘的大千世界。无论是否广传,无论遭至何般苛责,《聊斋》仍为他们的承载。

能创作这样一部书,自己此生就没有白费。

熹微晨光中,蒲松龄笑了,缓缓闭上双眼,垂下手臂,安然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