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八</h2>
织娘掂起帕巾,换来新梭,继续织布。
织娘欲为货郎裁一身新衣。货郎来时身着那件,如今早已残破不堪。
织娘想着,忽觉脚下脱空,原来布辊上生丝耗尽。
电闪骤至,雨从天降。织娘见状,忙拿起纸伞,向门外走去,却与匆忙赶回的货郎撞个满怀。
“正要给你送伞,不想你竟然先回来。”
货郎脱下外褂,顺势把织娘搂在怀里。
“我看天色变暗,便收了活计,往家中赶。”货郎道,“这根线当真是好。若不是它,恐又要晚上一个时辰。”
织娘身子一挣,佯怒道:“尽知道嘴上卖乖。半里长的路,也要靠这丝线?”
货郎亦不反驳,回屋去了。
织娘觉今日货郎,似比往日沉郁了些。待货郎从屋内出来,织娘问道:“夫君今日可好?”
“好得很。”
“是否遇见什么事情?”
“这山中除你我外,无有一人,怎会碰上什么事情?”
“那既然如此,为何夫君闷闷不乐?”
“娘子多虑了。”
“莫以为你能骗过我。”织娘凑近,咄咄逼人道,“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不就好?”
货郎叹气道:“也没什么,只是今日劳作,忽想起山外之事。恐有人以为我私吞货物,独自逃掉。”
织娘听了,心头不是滋味,握住货郎手掌,黯然道:“若说起来,这事只能怪我。”织娘支吾道,“其实你喝醉那天,什么也没做。只是为留下你,才扯谎些无中生有之事……”
织娘声音越来越小,货郎却哧哧笑道:“罢了,罢了。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况娘子待我甚好,若再责备,便是忘恩负义。娘子莫怕,我不怪你。”
<h2>九</h2>
当夜,织娘辗转反侧。
窗外雨声渐小,月隐云中。货郎鼾声轻起,织娘掀开被子一角,披上薄纱,无声起身,走去厢房。
织娘进屋,点颗松明,火光之旁,白丝浮过。
织娘找来蒲垫,盘腿坐下。纺车上丝料已尽,若想明天赶工,今夜须造生丝。
换以前,织娘无须于夜深人静时吐丝,怎奈有了货郎,也要付出代价。
织娘闭眼,沉下心思,不多时,便觉肢体燥热,全身血液聚成一股,向头顶冲去。
豆大汗珠从织娘面颊滑下,坠入四周黑暗之中。
也许当真做错了罢?冥冥中织娘这般想道。
即便业报终会到来,如今只要伴在货郎左右便好。
织娘发丝迅速生长,垂过腰肢,叠在地上,发梢由黑转白,向一处聚拢。
不出一刻便好,织娘估计,身体越发感到虚弱。
发丝愈聚愈多,变成半只巨茧,包裹织娘。
忽然松明光火一晃,瞬间熄灭。织娘惊得睁眼,见房门被人打开,立着一令人绝望的人影。
“夫君……”
织娘身子一软,几近晕厥,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夫君,你听我说。”慌忙中,织娘拾起剪刀,刺穿茧壳道,“夫君不要怕,我在制丝而已。”
剪刀下行,巨茧裂出巨大豁口,织娘撕扯茧壁,挣扎而出。
货郎慌忙退至篱边,拾起久未触碰的货匣。
“妖……妖怪啊!”他颤抖着道。
“我是织娘啊!”
“胡!胡说!妖怪!”货郎即刻转身,径直奔下山坡。
织娘见状追去,夜风呼啸,月隐星没。山中万物正蛰伏不醒,唯有织娘呼喊声。
“夫君!夫君!”
可这莽莽山野中,要去哪里寻他?她循手腕丝线,在密林中独行。
穿行许久,远处天际泛黄。织娘脚下山势渐渐平缓,树林尽头,似有光芒渗入。
织娘加紧脚步,踉跄行至林边空地。
此处是山之边界。
眼望平原,织娘软下身,瘫坐在树桩旁。一只活物蹿到织娘身边,似在倾听织娘心中苦涩。
“有何大不了。”他说道,“不过与往常一样。”
织娘泪眼婆娑,顷刻眼泪不住地掉,哭道:“你什么也不懂,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可在这哭,能把他哭回来?不如回家睡个好觉。”
织娘擦了泪。远山处,一轮染血的红日正冉冉而上。
<h2>十</h2>
且说货郎出山,行了十多里路,见贩夫走卒之辈渐多,方知回到现世。
昨夜于厢房中,货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他不懂,为何自己朝夕相伴的妻子,竟会变作这般可怖模样。
原来她是山中妖怪,货郎心中惊惧,上次自己无法走出深山,恐就是织娘从中作祟之故。
如今摆脱了妖怪,却仍有一事困扰。货郎手上丝线,无论如何拉扯都不断。好在那丝极其纤细,放之不管也无妨。
上大路后,行三十里,货郎看到县城影子。望见女墙,货郎心头一喜,不禁脚下生风,两步并作一步,踏入城中。
长街两旁,景象依旧。几个眼熟面孔,隔瓦窗向货郎点头。
货郎刚想对人说起自己遭遇,又想到匣内货物一事,如今拖了许久,不解决恐怕不妥。
于是货郎快步向家走去,准备打理一番后,去找掌柜。
到了自家门口,货郎推门,发现上了锁。
不出片刻,木门开一道细缝。
货郎惊诧,问道:“你是何人?”
门后妇人道:“我倒要问你!”
货郎不悦道:“分明我是户主,房契就在砖缝里,凭什么说这房子归你?”
“呸。”妇人道,“这房子是我用二十两银子,从前街李掌柜那买的!”
说罢妇人甩上门,货郎呆在门口,感觉大事不妙。
<h2>十一</h2>
货郎寻到李记,还未张嘴,掌柜先怒吼道:“你还有脸回来!送的那批货呢?”
货郎忙卸下货匣,哀求道:“掌柜有所不知,小可于路上遭劫,山中还遇了妖怪……”
掌柜打断道:“还妖怪!一会儿官府人来了,你跟他们去讲!”
货郎闻言,慌忙道:“小可不敢有半句假话,况掌柜您已卖掉我的房子,您就行行好,放小可一马!”
掌柜闻言冷笑道:“你那破房子,货之一分都抵不上!老实吃牢饭吧!”
货郎还想解释,不想两个衙役赶到,将其扣押在地。
<h2>十二</h2>
升堂、定罪、入狱,一切水到渠成。
原来货郎失踪月余,掌柜将其告上官府。
县令见缉犯被押上堂,自然乐得销案,也不管货郎怎般辩驳,判杖打二十大板,草草投入监牢。
狱中潮湿阴冷,地上铺些烂茅,硕鼠蜈蚣横行。货郎于狱中夜夜难眠,漆黑中不知度过多少日月。
一日,货郎合拢眼皮,倚靠监栏,忽觉皮肤一紧,似有一根细绳牵动手腕。
货郎惊得立起,仔细端详起腕上细丝,其仍如从前一般,盘在腕上,延展至影影绰绰的黑暗里。
货郎挑起丝线,用指尖拨弄几下,依然柔软轻盈。
货郎不禁心生悔意,若当初多听织娘一句,如今会是如何结果?
即便织娘是妖又如何?就一定是恶人?
世间难觅后悔药。货郎叹气,自己与织娘,此生恐再不能相见。
<h2>十三</h2>
货郎如行尸走肉,苟活于监牢之中。
货郎胡须长了,头发过肩,脚踝被镣铐磨磋,结下厚厚血痂。
渐渐,希望之火熄灭,货郎只盼望每天饭食,其余茫然不顾。
一日,货郎听到锁芯开合声音,双手蓦地僵住。
狱卒卸下货郎脚上镣铐,说道:“随我出来。”
“官爷,要去哪?”货郎虚弱问道。
“少废话,随我走。”
货郎随之出了牢门,再一次见到阳光。
“走吧。”恍惚中,货郎听狱卒说道。
“去哪?”货郎问,身体却无动于衷。
“随便你,”狱卒道,“你获释了。”
货郎向街上望,见墙壁外树冠已经泛黄。
“有人替你还账。”狱卒说罢,将货郎驱下台阶,随即关闭两扇钉门。
货郎只觉一阵恍惚,扶墙踉跄而行。
货郎思量,是谁替自己还债?自己无亲无故,难不成……刚一动心,货郎即刻打消这个念头。
转过街口,货郎走上一条大道,见某间店铺前,聚拢一干围观民众。
货郎上前,见招牌之下,一个人正叫卖货架上卷卷丝布。
“百年难见的青丝布,每匹十两!”
有人问道:“别家绸料,最多不过五两,你的何故这般贵?”
那人道:“这青丝布之绿,乃桑蚕倾吐而成。桑蚕吐青,万里难得其一。我卖十两,还算便宜了大家!”
“既然难得,你为何足足有几十匹?”
“这批布非我所产,是一姑娘卖与我的。那日她车来,说是上好布料。我一验,果然货真价实,便悉数收进,才有了架上这些。”
货郎闻言,匆忙上前问道:“当日卖布匹的姑娘,长什么样?”
“说不大好,只记那姑娘脸蛋生得美,却有些憔悴。对了,我还见她手腕上缠一条长丝,随风飘荡。如今想来,想必是当时看花了眼。”
<h2>十四</h2>
货郎离开县城,搭辆马车,赶往邻县。车把式见货郎可怜,送他半个烧馍。
行约二十余里,二人再不顺路。货郎告别,沿蜿蜒小路向南独行,人烟渐渐稀少。
道路两侧,良田逐渐变为荒地,货郎翻过手腕,将丝线绕在指间,每行一步,都觉其向前缩紧。
丘陵渐升,遍野葱绿,秋红点点,斜峰无数。
去时惊恐,归时庆幸。若非手上丝线,恐自己将迷失于尘世,永远失去织娘。
如今有这根线在,至少可以寻到她,当面道出歉意与悔恨。
山路崎岖,货郎循着丝线,翻过道道山脊。
山林间丛柯蔽日,货郎见不到太阳方位,只觉天色由亮转暝。
货郎心中思绪起伏:
若再见织娘,她会说什么?会原谅自己,重修旧好吗?若织娘不愿见,便求她解开丝线,自沉河中。
绕过山峰,沿水流行百余步,眼前即是那道行过无数次的石阶。
几十里未曾停步的货郎,现在却犹豫了。
夕阳隐没,倦鸟扑翅,借西风款款回巢。
货郎走进,见院中景象与先前无异。几只衣杆上晾了衣,水缸摆在篱前。屋檐下的织机,似已久不曾动。
货郎沿甬路从前院行至正房。暮色渐融,厅堂昏暗,青砖上一道狭长光斑。
织娘正做织绣,一针一针,膝上垫布微微抖动。
窗棂下,一只花猫慵呜,货郎定神,跨门现身于一方斜影中。
织娘收针,咬断线脚,将手上衣料展在身前。
货郎不知如何开口,许久嗫嚅道:“娘子在做衣服?”
织娘也不抬头,只说道:“是啊。”
“这件新衣,可完工了?”
“差不多,只少那最后一根。”
货郎一愣,忙问:“少的是哪一根?”
织娘莞尔,揽过货郎双手道:“就在你手腕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