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二致的抉择(2 / 2)

与你重逢 马克·李维 20087 字 2024-02-18

“病人的大脑枕叶可能有血肿,在进行颅脑穿刺之前,我想请你帮忙拍一些术前脑部成像胶片看一看。”

“你们打算今天晚上就安排手术吗?”伯恩感到有点吃惊。

“在一个小时之内吧,如果我能够及时组队的话。”

“费斯坦知道吗?”

“还不知道。”劳伦嘀咕了一句。

“那么,你们这么急着要求CT扫描,他同意了吗?”

“当然了。”劳伦撒了一个谎。

在贝蒂的帮助下,她把阿瑟安放到了检查台上,然后固定住他的头部。贝蒂向脑池内注入碘曲仑,与此同时,电脑终端开始启动数据采集程序。伴随着一阵几乎听不到的嘶嘶声,检查台向前移动,一直到了圆环的中央。X射线管开始转动,环状X射线探测头也围绕着阿瑟的头部旋转起来。被采集的X光射线随即转化成信息链,最终整合形成病人脑部的一个个水平“断层”影像。

操作台的两块屏幕上已经出现了最初的扫描结果,毫无疑问,劳伦的诊断是正确的,布里松的谬误显而易见。阿瑟应该立刻接受手术,必须尽快修补受损的血管组织,消除颅腔内部的血肿。

“你认为,病人有多大希望康复?”劳伦通过CT扫描室里的麦克风问她的同事。

“神经外科医生是你不是我啊!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看的话,我想说,你们如果能够及时采取行动的话,那还是有希望的。我暂时还没有看到大面积的组织剥落,他呼吸顺畅,看来神经运行中枢还没有受损,应该说还是有可能完全康复的。”

伯恩示意劳伦走进玻璃间,然后用手指点着屏幕上显示的病人脑部影像的某个位置。

“我想请你更仔细地看一看这个‘断层’影像。”他说道,“这一块区域似乎有点异常。我再给他做一下核磁共振,然后把影像输入Dicom医学数字成像系统16,到时候,你可以直接在神经导航仪里调用这些数据和影像。然后,就基本上可以让机器人帮你完成手术了。”

“非常感谢。”

“今天晚上挺平静的,你能来找我帮忙,我也挺高兴的。”

一刻钟之后,劳伦离开了医学成像CT室,推着阿瑟前往医院的最顶层。贝蒂在电梯前跟她分了手。护士长必须下到急诊室去,在那里,她要尽其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劳伦组成一个手术团队。

手术室沉寂在一片黑暗当中。墙上的荧光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3点40分。

劳伦试图把阿瑟转移到手术台上去,可是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要完成这个任务实在是太难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受够了这种人生,受够了医院的作息安排;当别人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在那里,可是当她需要别人的时候,却一个人也找不到,真是受够了!就在这个时候,寻呼机响了起来,令她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她快步走向墙上挂着的电话机。在电话的那一头,贝蒂也马上拾起了听筒。

“我终于找到了诺玛,她几乎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过,她还是答应去找费斯坦。”

“你觉得,再让她去找他会不会需要很久的时间呢?”

“也就是从厨房走到卧室那么一点时间吧。就算费斯坦的房子真的像人家说的那么大,给她五分钟怎么都够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诺玛和费斯坦……”

“你可是在大半夜的喊我去找费斯坦,而我连这都给你办到了!然后,我就请他直接给你打电话,我的耳膜可没那么厚,经不起他大吼大叫的。我要收线了,接下来还要去给你找一个麻醉师。”

“你觉得他会来吗?”

“我觉得他肯定已经在路上了,你是他的宠儿,全世界都知道,对于这一点,恐怕也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不愿意接受罢了!”

贝蒂挂了电话,开始在她的个人通讯录里面查找,看看有哪位重症监护医师是住在医院附近可以连夜赶过来的。在电话那一头,劳伦慢慢地放下了听筒,看着躺在担架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的阿瑟。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保罗走到病床跟前,牵起了阿瑟的手。

“您相信他能挺过这一关吗?”他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焦虑。

“我会尽我所能,不过只靠我一个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我正在等待支援,而且现在累坏了。”

“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保罗低声细语,“这是唯一一件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而我是绝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的。”

劳伦没有说话。保罗于是继续表示真的不能失去他。

劳伦凝视着他。

“来帮一帮我吧,现在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她拖着保罗走向术前准备室,打开中央的大衣橱,拿出了两套绿色的手术罩衣。

“张开手臂。”她对他说。

她在他背后系上手术袍的栓带,把一顶手术帽扣在了他的头上,然后领着他来到洗手盘前面,教他怎样洗手,帮助他穿起了消毒手套。当劳伦自己也开始穿戴的时候,保罗对着镜子不停地照着。他觉得自己打扮成外科医生的样子简直是帅毙了。如果不是心里面真的害怕见血的话,其实医学倒还是蛮适合他的呢。

“您如果在镜子里面看够了的话,能不能过来给我帮一个小忙啊?”劳伦张开双臂问道。

保罗帮着她在背后系上了扣子,当他们两个全部穿戴完毕之后,他就跟在她的后面走进了手术室。这个家伙一向对于自己建筑设计工作室里的高科技装备深感自豪,此刻看到这里的各种电子仪器和设备,也不禁惊叹不已,于是走到神经导航仪跟前,伸出手去摸上面的键盘。

“别碰这个!”劳伦大声吼道。

“我只是看一看。”

“请您用眼睛,而不要用手去看!您出现在这里是不合法的,如果费斯坦看到我跟您一起在这间房子里,那我就要被他……”

“……训斥整整两个小时了。”老教授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了出来,“你这是要毁掉你自己的职业生涯从而让我延迟退休呢,还是说完全昏了头才干出这种事情来?”

劳伦转过身,在隔着一面玻璃墙的术前准备室里,费斯坦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是您当初让我宣誓谨守《希波克拉底誓言》17的。我现在就是在履行这个誓言,仅此而已!”劳伦对着通话器喊道。

费斯坦在控制台前弯腰,摁下了麦克风的开关,对手术室里另外那位他不认识的“医生”说道:

“我曾经让她发誓把自己奉献给医学。我想到了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的后代有机会研究她的大脑的时候,在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能够那么执拗这方面,科学必将取得飞跃性的进展。”

“您不用担心。自从他在手术台上把我救活过来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当作我的造物主!”劳伦对着保罗这样说,完全无视费斯坦的存在。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消过毒的剃刀,还有剪刀,划开了阿瑟的衬衫,把剪下来的碎片扔到了垃圾桶里。保罗看见她用剃刀把阿瑟的胸毛剃光光,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将来如果醒过来,看见自己胸前这个样子,恐怕要笑死了!”

劳伦把电极接头扣在了阿瑟的手腕、脚踝,还有心脏周围七个固定的位置,再通过电线跟心电图机连了起来,然后试了试这台仪器的运行情况。一条缓慢而有规律跳动的长线出现在泛着绿光的显示屏上。

“我简直就是他的一个大玩具!工作了太久,会挨骂;没有在正确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楼层,会挨骂;在急诊室没能处理足够多的病人,会挨骂;进停车场的时候太快,会挨骂;甚至有时候自己脸色不好,竟然也会挨骂!如果哪一天,我能够有机会研究他的大脑的话,在理解某些大夫的大男子主义行为方式方面,医学也必将取得飞跃性的大发展!”

保罗显得十分尴尬,不停地轻声咳嗽。费斯坦在通话器里请劳伦去他那边一趟。

“我已经进入了消毒区。”她表示抗议,“而且我知道您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这么大半夜地爬起来,跑到这里,就仅仅是为了骂你一顿吗?我这是要跟你协商一下手术的流程,赶紧过来,这是命令!”

劳伦噼里啪啦地脱下手套,走出了手术室,只留下保罗一个人在那里陪着阿瑟。

“重症监护医师是哪一位?”术前准备室的滑门刚刚顺着导轨滑向两边,她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去。

“我还以为就是这位医生,跟你在一起那个!”

“不,不是他。”劳伦眼睛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道。

“诺玛会负责的,她几分钟之后就能赶过来跟我们会合。好吧,你成功地在大半夜召集了一整队人马过来,可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一台割阑尾的手术啊。”

劳伦的脸上放松了下来,她把一只手搁在她的老教授肩膀上。

“颅脑穿刺,目标是移除脑部硬膜下血肿。”

“渗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9点。然后可能是到了21点左右,由于病人服用了大量的阿司匹林,渗血量大大增加了。”

费斯坦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4点钟。

“你觉得病人有多大的希望康复?”

“做CT扫描的医生态度比较乐观。”

“我问的不是他的意见,而是你怎么看!”

“坦白地跟您说,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么晚把您喊起来还是值得的。”

“好吧,如果你不能把他救回来,那我可就要怪你的直觉了。CT胶片在哪里?”

“已经输入了神经导航仪。手术野18也标出来了,相关数据和影像会通过医学数字成像系统传送,我还启动了心电图机,初步设定了手术流程。”

“好,那我们可以在一刻钟之内开始手术。你能挺得住吗?”教授一边穿着手术服一边问道。

“请准确说明您这个问题具体的指向!”劳伦帮他在背后系上了扣子,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我指的是你应该很累了。”

“您真是够固执的!”她嘟囔着说,从衣橱里又拿了一对无菌手套出来。

“如果我掌管着一家航空公司,我当然会担心我的飞行员是不是足够精神。”

“您别担心,我的两只脚都好好地待在地上呢。”

“那么,现在在手术室里的这个外科医生到底是谁?手术帽底下的那个面孔,我好像不认识啊。”费斯坦举起双手问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她感到有点尴尬,“他马上就走,来这里只是帮帮忙而已。”

“他的专业是什么?今天晚上我们人手不太充足,不管谁来帮忙,我们都欢迎。”

“他是心理科医生!”

费斯坦愣在了那里。就在这个时候,诺玛走进了术前准备室。她给教授穿上了手套,还帮他整理了一下手术服。这位护士姑娘看着老教授风度翩翩的样子,一脸的陶醉。费斯坦把嘴凑到他的学生耳朵旁边,低声说道:

“她觉得我老了以后越来越像肖恩·康纳利了。”

就算是隔着外科医生的口罩,劳伦仿佛都能看到此刻他脸上泛起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著名的重症监护医师劳伦佐·格拉雷利大力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是大学附属医院研究中心的教授,在加利福尼亚已经待了20年,讲话时从来都是那么优雅,如阳光一般灿烂,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他身上意大利威尼斯人的血统。

“哎,”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大声嚷嚷,“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紧急,连等一下都不行啊?”

医疗团队的成员纷纷进入了手术室。令保罗感到十分惊诧的是,每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都会喊他医生,跟他打招呼。劳伦冲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离开,可是,就在他走向门口的时候,麻醉师却喊住了他,请他帮忙准备静脉输液的药包。一时之间,豆大的汗珠顺着保罗的手术帽边沿不停往下淌,格拉雷利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有些疑惑。

“就算是我的小指头尖都能感觉得到,您好像已经提前热好身了啊,我亲爱的同事。”

保罗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颤抖着手举起血浆包,挂到了输液支架上。另一边厢,劳伦通过电脑展示着病人脑部CT扫描不同角度的截层图,向医疗组其他成员很快地介绍了一下相关情况。

“我们等到颅内血压降下来以后,再进行一次超声波扫描,看看情况怎么样。”

费斯坦转身离开电脑屏幕,向病人走了过去。当看到阿瑟的面孔时,他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心里在感谢上苍,幸亏戴着外科手术的口罩,别人看不到他脸上此刻的模样。

“没事吧?”诺玛感受到了教授心中的涟漪。

费斯坦离开了手术台。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来到我们医院的?”

“这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我猜您可能不会那么容易相信的。”劳伦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接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听你讲故事。”他在神经导航仪后面落座,对劳伦坚持着自己的要求。

劳伦于是讲述了阿瑟回家后病情加重,在一片混乱当中被第二次送往急诊室的经历,而这一次很不幸,他去的是圣佩德罗信使医院,落入了布里松的手中。

“为什么你在第一次给病人做诊断的时候,没有更深入地看一看他的神经系统是否有问题?”费斯坦一边检查着他面前仪器的状况,一边问道。

“病人头部没有外伤,不存在失去意识的状况,运动神经方面的数据看起来也挺不错的。一直以来给我们的命令不就是要尽量减少昂贵而又没有什么用处的医疗检查开支嘛……”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乐于服从命令的人。可别告诉我说,你今天突然就决定从此洗心革面要做乖乖女了,这还真的算不上是你改写人生的好机会呢!”

“我当时完全没有要为病人感到担心的理由。”

“那么,布里松……”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劳伦抢着说。

“他就这么让你带走了他的病人?”

“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保罗故意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咳嗽。手术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格拉雷利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走到他身边轻拍着他的后背。

“您确定自己没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同事?”

保罗对他面前的这位麻醉师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开了。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格拉雷利喊道,“既然您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那么如果您能够控制好自己,不让这间屋子里到处都飘着您的伤寒病菌的话,我跟我所属的这个医疗团队所有成员,都将对您感激不尽。我其实是在为躺在这里的这位亲爱的病人说话,估计他哪怕只是一想到您要靠近他,就已经痛苦万分了。”

保罗感觉就好像有一整个兵团的蚂蚁正在爬上他的四肢准备安营扎寨,他靠近劳伦,在她耳朵边上说:

“趁还来得及,赶紧把我弄出去,我一看到血就会受不了!”

“我尽量吧。”年轻的女住院医生咕哝着回答。

“每当你们两个凑到一块的时候,我的人生就会经历苦难。如果将来哪一天,你们终于可以稍微像一般正常人那样来往的话,我想到那个时候我的日子一定会好过很多的。”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劳伦感到莫名其妙。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赶紧帮我想个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否则我就要翻白眼昏过去了。”

劳伦离开了保罗。

“您准备好了吗?”她问格拉雷利。

“准备得比现在更好那是不可能了,亲爱的,我在等着开始的信号呢。”麻醉师回答道。

“还要等几分钟。”费斯坦宣布。

诺玛在阿瑟头上设好手术野,他的面孔消失在绿色的无菌布后面。

费斯坦想最后确认一下病人的脑部X光片,他转过身来,却看见显光板上空空如也,一张胶片都没有,于是便看着劳伦,用犀利的眼神对她表示严厉斥责。

“都在玻璃墙的那一边呢,我很抱歉。”

劳伦又一次走出了房间,去找阿瑟头部的核磁共振胶片。当手术室大门关上的时候,诺玛对费斯坦会心一笑,让他的怒气平静了下来。

“所有这些都是不能容忍的。”他伸出手握住了神经导航仪的两个把手,“她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起来,之前谁都不知道要动这个手术,我们甚至几乎都没有时间做准备工作。在这家医院里面,终归还是应该多少守一点规矩吧!”

“可是,我亲爱的同事,”格拉雷利的嗓门依然很大,“往往正是在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以及不假思索的行为当中,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才能啊。”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把脸转向了这位麻醉师。格拉雷利不禁轻轻地咳了起来。

“总之,差不多就这么回事,难道不是吗?”

劳伦正在手术准备室里收集最近一次CT扫描的数据分析资料,房间门突然猛地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领着一位便衣探员走了进来,然后就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劳伦对他再熟悉不过了。

“就是她,马上把她抓起来!”

“你们怎么可以进到这里来?”劳伦十分震惊地问警察。

“看起来,事态比较紧急。所以我们就带着他一起来,让他指认一下。”便衣探员指着布里松说道。

“我来这里是协助调查的。你们涉嫌意图谋杀,非法监禁一位当值医生,绑架他的病人,还偷走了一辆救护车!”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医生,还是让我来干属于我们的活吧。”便衣探员埃里克·布拉姆对布里松表示。

他问劳伦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誓说她的一切相关行为都是为了救那位受伤的病人。这理应属于正当防卫……

布拉姆探员说他也感到很遗憾,但判定劳伦的行为是否正当,这并不属于他的职权范围,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为她戴上手铐了。

“真的一定要这样吗?”劳伦恳求着对方。

“这就是法律!”布里松乐坏了。

“如果您还要像这样老是抢我们的话,这里还有另外一副手铐为您准备着呢。”便衣探员表示,“我可以以非法篡夺执法机关公务人员职权的罪名逮捕你!”

“有这么一条罪吗?”男内科医生问道。

“您想要试一试吗?”布拉姆的语调十分严峻。

布里松后退了一步,让警官继续询问。

“救护车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停车场上,我本来是打算在天亮之前还回去的。”

屋里的扩音器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劳伦和警官转过身,看到费斯坦正在手术室里冲着他们喊话。

“你们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年轻的女神经科医生双颊涨成了紫红色,她在总控台前弯下腰,抬起沉重的手臂,摁下了通话的按钮。

“对不起。”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我真的很抱歉。”

“警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跟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个病人有关?”

“从某种程度上讲,是的。”劳伦不得不承认。

格拉雷利向着玻璃墙走了两步。

“这是个黑帮分子吗?”他问道,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惊喜。

“不是的。”劳伦回答,“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真不好意思。”

“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麻醉师接着说,“我自己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有那么两三次开玩笑开得过火了,结果不得不跟宪兵在一起待了几个晚上。话说回来,他们的制服可是要比您这位警察的好看很多呢。”

探员布拉姆靠近麦克风,打断了这位重症监护医师的激情。

“她偷了一辆救护车,把这个病人从另外一家医院掳走,带到了这里。”

“她一个人干的?”麻醉师简直兴奋到了极点,“这个女孩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还有一位同谋。”布里松忍不住吭声了,“我敢肯定他就在医院的大堂里,对,这家伙,必须把他也逮起来。”

费斯坦和诺玛同时转身去找手术室里那位一直没有报上大名的医生,但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那个人竟然消失不见了。此刻,保罗正蜷缩在手术台下面的狭小空间里,他实在想不明白,今天晚上怎么可以演变成这样一场噩梦。要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那么幸福而宁静地跟一个迷人的女人共进晚餐呢。

费斯坦走到玻璃墙跟前,问劳伦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他的学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悲伤。

“布里松会害死他的。”

“晚上好,教授。”她口中这位年轻的男住院医生现在简直乐得合不拢嘴,“我要立即重新接管我的病人。您不可以进行这台手术,我要把他带走。”

“我强烈地质疑这一点。”费斯坦愤怒地表示反对。

“教授先生,我想请您还是按照这位布里松医生说的办吧。”警探有些为难地说。

格拉雷利悄悄地向后一直退到了手术台边上。他检查了一下阿瑟的身体状况,然后把他手腕上面的一个电极接头拔了下来。心电图机的警报器瞬间在手术室里回响起来,格拉雷利马上把手高高举向天空。

“好啊好啊!你们讲吧,继续在这里讨论吧,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状况越来越糟糕。除非这个令大家烦死了的先生愿意承担他导致我们这位病人病情无法避免地恶化的后果,否则现在真的是时候要给病人动手术了。不管怎么说,麻药已经开始起作用,现在也不可能把他搬来搬去的了!”他最后下了断言,暗自有些得意。

诺玛虽然戴着手术口罩,依然无法遮掩脸上此刻泛起的笑容。布里松,气得都快要疯掉了,愤愤地伸出一根手指着费斯坦。

“你们全都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我也相信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完,年轻人,现在请您离开这里,让我们安静地工作!”教授讲完之后转过身,连看都没有看劳伦一眼。

探员布拉姆把手铐戴上,然后挽着年轻的女神经科医生的手臂往外面走,布里松紧跟在他们后面。

“至少,我们还可以说,”格拉雷利把电极接头安回到阿瑟的手腕上,接着说,“这可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啊。”

手术室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仪器运转时的嗡嗡声音。麻醉剂顺着静脉注射的导管往下流,一直流到了阿瑟的血管里。格拉雷利检查了一下病人血液里的含氧量,然后向费斯坦示意,手术终于可以开始了。

劳伦进了探员埃里克·布拉姆那辆没有警方标志的车里,而布里松则坐到了穿着制服的警察车上。来到加利福尼亚大街路口的时候,两辆车分道扬镳。布里松回去圣佩德罗信使医院继续值班。他打算等到天亮以后再去警察局录口供。

“他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是吗?”探员问道。

“他现在也还是一样很危险。”劳伦坐在汽车后座上回答。

“那这个布里松在这里面又起了什么作用呢?”

“倒也不是布里松把他撞到了橱窗里面,不过可以这么说,布里松的无能使得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那么也就是说,您救了这个人的命喽?”

“当您把我逮捕的时候,我正打算给他做手术。”

“您一直都会为您的病人做这种事情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嗯,总是想着要救病人,是的;把病人从另外一家医院里面掳走带出来,不会。”

“您为了一个陌生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探员接着说,“这一点,您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这不正是您每一天在做的事情吗?为了陌生的人甘于冒险。”

“是没错,不过,我是一名警察。”

“而我,是一名医生……”

汽车驶进了唐人街,劳伦请求警官打开车窗,尽管这真的不符合规程,但他还是答应了,今天晚上,他实在是已经受够了这些所谓的规程。

“那个家伙真的很令人反感,可是我别无选择,您能理解吗?”

劳伦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了车窗玻璃上,呼吸着现在已经吹到这个城市东部的海风。

“我喜欢这一块地方,甚于其他全部。”她说道。

“如果换一个场合的话,我或许能带您去尝一尝天底下最好吃的烤鸭呢。”

“您说的是‘唐氏兄弟’酒楼吗?”

“您还挺熟悉这一块的啊?”

“那是我的‘饭堂’,嗯,应该说曾经是,我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空去那里了。”

“您担心吗?”

“我情愿现在跟他们一起,在那间手术室里,不过,费斯坦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所以,不,我其实没有理由感到担心。”

“您以前有没有试过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她笑了。

“您真的这么干了,就一个人?”探员继续说。

“是!”

车子停在了第七区的停车场上。探员布拉姆帮着劳伦下了车。两人一起走进警察局之后,他就把她移交给了在那里执勤的警官。

娜塔莉亚并不喜欢在晚上跟她的男朋友隔得那么远,可是从午夜12点到清晨6点这个时间段是可以计双倍工资的。再过三个月,她也可以退休了。她家那位脾气很臭的老伙计已经答应要带她出去转一圈,那可是她多年来一直梦想的奇幻旅行啊。等到今年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就会一起飞去欧洲。她要在埃菲尔铁塔的下面跟他接吻,他们可以一起畅游巴黎,然后就去威尼斯,在神的见证下最终结合为一对永远的伴侣。只要心中有爱,何妨耐心等待。到时候也不会搞什么特殊的仪式,他们就只是简简单单地两个人一起去找一家小教堂就好,在那座城市里,像这样的小教堂至少也有十几个吧。

娜塔莉亚走进讯问室,抄下了劳伦·克莱恩的身份证号码,这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据说她盗走了一辆救护车,还从一家医院里掳走了一位病人。

娜塔莉亚把她的记事本搁在了台面上。

“我干这一行也见过不少新奇古怪的事情,但您这一桩还真是前所未有呢。”她从电炉上拿下咖啡壶的时候如是说。

她久久地盯着劳伦。在30年的警察生涯里,她进行了那么多次问话,以至于现在她很快就能判断一个嫌犯是否在讲真话,甚至都用不了对方犯下罪行时所需的那么长时间。年轻的女住院医生决定好好配合,除了与保罗共谋这一点,其他就完全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她承担了一切责任。就算上天让她再选择一次,她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半个小时过去了,劳伦还在不停地讲述,而娜塔莉亚一直就那么听着,只是时不时会起身倒一点咖啡。

“我说的这些话,您一句也没有记下来啊。”劳伦终于发现了这个情况。

“我来这里不是为这个。明天早上会有一名警探过来办案。我建议您在把您刚才跟我讲的这一切告诉其他人之前,最好还是先耐心等一下您的律师吧。您的那位病人,他能活过来吗?”

“这个只有在动完手术以后才能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假如劳伦真的能够把他救活过来,娜塔莉亚在想,那或许就能够打消圣佩德罗信使医院的管理层对劳伦提起民事诉讼的念头。

“真的就没有办法让我出去一会儿,回医院完成那个手术吗?我发誓明天早上一定会到这里来报到。”

“首先得有一位法官来确定您要缴纳多少保证金才能取保候审。而这个,就算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恐怕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有法官前来处理,除非是您的那位同行愿意撤诉。”

“想都不要想。当初我们在大学里面的时候,他没能得手,现在逮到机会了,那还不报复个够啊。”

“你们以前认识?”

“在大学读四年级的时候,他是我的同桌,我当时也是受够了。”

“哦,他是越过界了吗?”

“有一天,他把手放到我的大腿上,我当场就翻了脸。”

“然后呢?”

“我能等律师在场的时候再跟您讲这个吗?”劳伦俏皮地说道,“那个时候是在上分子生物课,我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整个阶梯课室的人都听见了。”

“记得当年还在上警察学校的时候,我也曾经把一个年轻的探员用手铐铐了起来,因为他很放肆地想要吻我,结果却被锁在他那辆车的车门把手上,挂了一整个晚上,好惨啊。”

“后来,您就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了?”

“我们两个马上就要结婚啦!”

娜塔莉亚对劳伦说抱歉,按照规章制度,她不得不把她关起来。劳伦看了看讯问室尽头那一间装着铁窗的小黑屋。

“今天晚上挺平静的!”娜塔莉亚继续说道,“我就留着铁门不关了。如果您听到有人走过来,就自己把门关上吧,否则,有麻烦的那个人就该是我了。在电炉下面那个抽屉里有咖啡,杯子和碟子在小壁橱里面。您最好不要干蠢事。”

劳伦对她表示感谢。娜塔莉亚离开房间,回办公室去了。她还要完成自己的夜班记录,在这上面留下那个年轻女子的身份信息,此人被逮捕并带到第七区警察分局的准确时间是凌晨4点35分。

“现在几点了?”费斯坦问。

“您累了?”诺玛回答。

“大半夜的被叫起来,现在又连续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术,我倒是看不出我哪里应该感到累了。”老外科医生嘟嘟囔囔地说。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对不对,我亲爱的诺玛?”麻醉师格拉雷利接过了话茬。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亲爱的同事?”费斯坦表示疑问。

“我一直在想,您那位得意门生是在哪里修炼来的那一套口才,那么特别。”

“按照您这个逻辑,我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您的学生到医院工作的时候,也跟您一样,讲话总是要带一点意大利口音?”

费斯坦在阿瑟的头盖骨上切开一个口子,安下了导流管。一瞬间,血液马上倒灌出来,流到了管子里面。脑部硬膜下的血块终于开始消肿了。然后,激光显微切割针准备就绪,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找到并处理出现状况并导致渗漏的那条血管了。神经导航系统的探针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挪动。颅腔里的血管出现在监控器的显示屏上,看起来宛如一道道地下的暗流。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人类智能中心地带的奇妙“旅行”一切进展顺利。不过,在导航器“船头”的这一边和那一边,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灰白的小脑组织,就好像是一堆有无数道闪电划过的星云。一分钟又一分钟,探头硬是挤出一条道来,朝着终点一路向前。可是,在最终到达目标颅内血管之前,还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娜塔莉亚听着上楼的脚步声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警探皮尔盖茨的脑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头发乱糟糟,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灰头土脸,他把一个绑着栗色带子的白色小包摆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啊?”娜塔莉亚很好奇地问。

“一个男的,因为你不在他的床上就一直睡不着觉。”

“你这么想我啊?”

“不是想你,是你的呼吸,就像摇篮曲一样。”

“总有一天你能办到的,我敢肯定。”

“办到什么?”

“就是简简单单地承认,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了。”

老警探一屁股坐到了娜塔莉亚的办公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拿了一根叼在嘴上。

“既然你当这份差也就还剩下几个月了,那我不妨破一破例,跟你分享一下我在多年丰富的现场调查经历中所取得的丰硕成果。在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之前,你必须把自己手中掌握的所有线索全部重组起来。具体到你这个案例,现在在你对面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矮矮胖胖的家伙,他离开纽约只为了跟你生活在一起;还是这个老好人,今天凌晨四点钟就从他的床,当然也是你的床上爬起来,开着车穿过整个空空荡荡的城市,去到某个地方停下来,为你买带馅的炸糕,尽管他自己由于胆固醇太高本来应该是离蛋糕店越远越好的——喏,这个袋子里装的就是甜心炸糕,他刚刚才摆到了你的台面上。现在,你还想要他为你提供一份证词笔录吗?”

“我还是更想要你跟我一起到教堂宣誓!”

娜塔莉亚一把从皮尔盖茨的唇间拿下了香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热吻。

“这还真是不赖呢,这个,你的调查有很大的进展!”退休探员继续说道,“你能把香烟还给我吗?”

“你这是在公共场所,禁止吸烟!”

“除了你跟我之外,我也没看见还有多少人哪。”

“这你就搞错了,2号牢房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呢。”

“她难道还会对香烟过敏?”

“人家是大夫!”

“你们把一个医生锁起来了?她犯了什么事啊?”

“这件事离奇得就跟一场梦一样,干这一行啊,我恐怕真是要看尽人间百态了呢。她偷了一辆救护车,然后把一个陷入昏迷的病人偷偷带出了……”

娜塔莉亚话都还没讲完,皮尔盖茨已经像弹弓一样弹了起来,直接奔着走廊冲了过去。

“乔治!”她喊了起来,“你已经退休了!”

然而,老警探并没有掉转头,而是直接拉开了那间讯问室的房门。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嘟囔着走进去关上了门。

“我想我们已经很接近了。”费斯坦转动着导航仪的把手。

麻醉师格拉雷利俯身去看他面前的监控器,然后马上增加了病人的输氧量。

“您那里有问题吗?”外科医生问。

“血液里的含氧量在下降,您先等一会儿,再给我几分钟。”

护士走向挂着输液瓶的吊钩,调了调静脉注射的剂量,然后检查了一下盖在阿瑟鼻子上的氧气面罩。

“一切正常。”她表示。

“看起来好像是稳定了。”格拉雷利的语气平静了一些。

“现在我能继续了吗?”费斯坦问。

“是的,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因为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要插入第二根导流管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阿瑟的血压下降了,显示在监控屏上的生命值数据倒还不至于令人感到不安,但却足以让麻醉师一直紧绷着心里的那根弦。尤其是病人血液中所含的气体成分分析结果更加应当引起注意。

“我们越早让他醒过来越好,他好像对这个麻醉剂的反应不是很好。”格拉雷利继续说道。

心电图机显示屏上的曲线又一次出现了异动,Q波19的形态并不是很理想。诺玛盯着这个小小的显示器,屏住了呼吸,然而绿色的生命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好险啊,差一点点。”护士放下了手中抓着的心脏除颤仪电极板。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做一下超声波扫描比对。”费斯坦接着说,“唉,我们今天晚上还是缺了一个医生。可是,该死的,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他们总不至于要把她扣留一整个晚上吧!”

说到这里,费斯坦暗自发誓一定要亲自跟那个混蛋布里松做一个了断。

劳伦走到“铁笼子”最里面的板凳上坐下。皮尔盖茨拉开门,发现并没有上锁,禁不住笑了。他朝着旁边的小方桌走过去,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关于这间牢房门的事,我什么也不会说,而您嘛,我往咖啡里面放奶的事,您也就不要说了吧。我的胆固醇有点高,她如果知道我喝奶要不高兴的。”

“她并没有错啊!您的胆固醇,有多高?”

“您难道就没有留意到这间房子的‘装饰’风格有点特别吗?我到这里来可不是找您看病的。”

“至少,您还在坚持吃药吧?”

“那些药会影响我的食欲,而我可喜欢吃东西了。”

“您可以要求换一种药嘛。”

皮尔盖茨浏览了一下出警记录,本来应该由娜塔莉亚填写的口供部分却是一片空白。

“她应该是对您挺有好感的。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这样子啊,性情中人嘛!”

“您这是在说谁啊?”

“说的是我的老婆。就是她,忘了记下您的口供;同样还是她,忘了把您这间牢房的铁门关上。她年纪大了就总是心不在焉的,真荒唐。那么,您‘绑架’的那个病人又是谁啊?”

“他的名字好像是阿瑟·阿什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皮尔盖茨向空中摊开双手,一副很沮丧的样子。

“如果您问我对这事的看法,我想说的是,没有这么巧吧!”

“您能说得更明白一些吗?”劳伦觉得很奇怪。

“他当年在我职业生涯的最后那几个月就差一点毁了我的名声,现在,您可别告诉我说您打算接过他的班,又要来毁掉我的退休生活,嗯?”

“您说的这一切,我怎么完全都听不懂。”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老警官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在哪里?”

“在旧金山纪念医院,神经外科手术室里,我本来此时此刻就应该在那里,而不是在这个警察局里浪费时间。之前,我曾经请求您的老婆放我回去,我跟她保证,一定在做完手术以后马上回到这里,可是她不答应。”

老警官站了起来,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咖啡。他把背对着劳伦,舀了一勺砂糖,放进了咖啡里面。

“可不就差这个了嘛!”他说话的嗓门有点大,却是为了盖过小勺在杯子里搅拌的声音,“她还有三个月就要退休了,我们已经订好了去巴黎的机票。我知道,对于你们两个来讲,这恐怕就好像是一场游戏,但是你们不能够把别人不当回事,可别再把我们这件大事给搅黄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啊,您这一路碎碎念,我是完全没听明白,所以,您能够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皮尔盖茨把一个装着咖啡的大口杯摆上台,然后推到了劳伦的面前。

“小心啊,挺烫的。喝了咖啡,我就带您走。”

“今天晚上,我已经给我身边的人造成了不少麻烦,您确定要……”

“我都已经退休四年了,您觉得现在他们还能对我干什么呢?就是这些家伙,当年把我的工作都搞没了!”

“那么,我真的可以回到那里去吗?”

“不仅固执,而且耳朵还不好使!”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您是医生,干您这一行,就是要救死扶伤,而我是个警察,提问题应该是我们的专长。在这里要说声抱歉,因为我不得不在下一次换班,也就是四个小时之内把您带回来。”

劳伦跟着这位警察来到了走廊里。娜塔莉亚抬起头,看着她的老伙计。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让‘笼子’的大门敞开着,这不,鸟儿就飞走了,亲爱的。”

“你是来搞笑的吗?”

“你不是总抱怨说我从来都不会这么做吗?好吧,今天等你下班的时候,我就过来接你,顺便把这个小姑娘带回来呗。”

皮尔盖茨为劳伦拉开了车门,然后绕到他那辆福特水星大侯爵的方向盘后面坐好。驾驶舱里飘着一股强烈的真皮味道。

“这新车闻起来是有点呛。我那辆老奥兹莫比尔今年冬天报废了,否则的话,您要是有机会听一听它的385匹马力发动机在引擎盖下轰鸣的声音,那才叫带劲呢。我还在干警察的时候,它陪着我追犯人拉风极了,也算是立了不少功呢。”

“您喜欢老爷车?”

“也不是,咱们也就随便聊聊嘛。”

绵绵细雨在城市的上空蔓延开来,一连串雨珠打在挡风玻璃上,溅起的水花绽放如一幅美丽的油画。

“我知道我本没有权利向您提问题,可是,您为什么要把我从牢房里放出来呢?”

“您自己刚才也说了,您待在医院里,可是要比在我们警察局喝劣质咖啡有用得多啊。”

“您对于公用事业合理安排的敏感性这么强啊?”

“您难道更想要我把您带回到局子里面去吗?”

马路两边空空荡荡的人行道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那么您呢,”他继续说道,“今天晚上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您对于责任和义务的敏感性很强吗?”

劳伦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望着窗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