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如同黑夜后是晨曦(2 / 2)

与你重逢 马克·李维 17023 字 2024-02-18

远远地似乎传来一下汽笛声,不行,他必须在救护车到达之前站起来,没必要让大家担心,他哪里都没受伤,可能就只是嘴巴里有点不舒服,大概是自己的牙齿咬到脸颊的里面了吧。脸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就是日后口腔溃疡的话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糟糕的是,他这件外套算是彻底给毁了,阿瑟最喜欢这件呢子外套了。萨拉觉得他穿这件外套有点显老,可是他才不管萨拉怎么想呢,她自己穿的都是什么啊,你瞧瞧她那全世界最庸俗的浅口薄底高跟鞋,鞋头也太尖了吧!幸好他早就跟萨拉讲清楚了,那天晚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也只是一场意外。他们其实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面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开摩托的人还好吧?肯定是这个戴着头盔的家伙。看他一脸愧疚的样子,应该是在这起事故里面基本没有大碍吧。

我还是把手伸给卡萝尔·安娜吧,这样她就能跟每一个朋友讲是她救了我的命啊,因为,可不是她帮助我站起来了嘛。

“阿瑟?”

“卡萝尔·安娜?”

“我倒是很确定,你的确刚刚经历了这么恐怖骇人的事情。”这位年轻女子看起来吓得不轻。

他淡定地拍了拍自己外套肩膀上的灰尘,然后把正在凄惨地随风飘荡的口袋残片扯掉,同时晃动着脑袋想把一头的玻璃碎片弄下来。

“好恐怖啊!你的运气真好啊!”卡萝尔·安娜尖着嗓子喊。

阿瑟盯着她看了很久,一脸严肃。

“一切都是相对的,卡萝尔·安娜。你看,我的外套毁了,身上到处都被割破了,而我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却仅仅是因为想要来这里为我的女邻居买一根遛狗的绳子。”

“为你的女邻居买一根狗绳……这样的事故,你几乎没有什么损伤,真是够幸运的了呢!”卡萝尔·安娜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阿瑟看着她,表面上好像是在沉思,但其实内心里翻江倒海,他竭尽所能地想要让自己保持应有的教养。可是,惹怒他的绝非仅仅是卡萝尔·安娜说话的腔调,而是她从头到脚整个人都令他无比抓狂。他努力尝试着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平和一点,语气坚定而沉静。

“你说得对,我刚才那么说不是很公平。事实上,我的确运气不错,因为我离开了你,然后又遇到了那个一辈子的爱人,但她却陷入了昏迷!她自己的母亲想要让她安乐死,可是,我的运气还真不错,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愿意帮助我,我们一起去医院绑架了她。”

卡萝尔·安娜感到有些不安,往后退了一步,阿瑟却跟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绑架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怯意,同时把背包抱紧在胸前。

“我们把她的身体‘偷’了出来!是保罗去搞的救护车,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必须告诉所有人我的老婆死了;可是事实上,卡萝尔·安娜,我充其量只算是半个鳏夫。像我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呢。”

阿瑟感到双腿有些乏力,身子轻轻摇晃。卡萝尔·安娜想要上前搀扶,但他还是自己一个人重新站直了。

“不,真正的运气是劳伦可以帮助我让她自己维持生命。当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暂时分开的时候,作为一个医生多少还是有点优势的。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卡萝尔·安娜张大了嘴,似乎有点透不过气。而阿瑟根本就不需要透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平衡力。他一把抓住了卡萝尔·安娜的袖子,她吓了一大跳,禁不住大喊了起来。

“她终于清醒过来,而这个,还真的就是靠了好运气!所以说,卡萝尔·安娜,你看嘛,真正的运气并不是我们两个当初分开了,也不是我在巴黎修的那个博物馆,更不是今天碰到的这个摩托车,而是她,遇到她就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运气!”他说完之后已是精疲力竭,顺势就坐到了摩托车的车架上。

急救中心崭新的救护车闪着警报器停到了人行道的旁边。主管医生快步冲向阿瑟,卡萝尔·安娜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先生,您感觉还好吗?”救护人员问道。

“一点也不好!”卡萝尔·安娜表示。

救护人员抓住阿瑟的手臂,想带着他走向救护车。

“一切都很好,我向您保证。”阿瑟挣开手说。

“您前额的伤口必须缝针。”急救中心医生坚持着。卡萝尔·安娜向他悄悄打着手势,示意他赶紧把阿瑟弄上车。

“我哪里都没问题,现在感觉很好。请行行好,让我回家吧。”

“您的头上都是玻璃片,很有可能其中一些碎屑已经进到您的眼眶里面了。我必须把您带回去。”

阿瑟感到很疲惫,只好听凭人家处置了。救护人员把他安放在担架床上,用两条消过毒的绷带蒙住了他的双眼,既然现在还不能清理他的眼睛,那就必须尽量避免任何晃动,以免里面的玻璃碎片割破他的眼角膜。于是就这样,绷带绕着脸缠了几圈,阿瑟仿佛陷入了黑暗,感觉很不舒服。

救护车拉响汽笛,沿着苏特街一路前行,在万尼斯大道转了个弯,然后朝着旧金山纪念医院的方向驶去。

铃声回响,电梯的门打开,第四层到了。贴在墙上的导向牌显示,这里是神经科的入口。劳伦跨出电梯,并没有跟走进来准备到下面楼层去的医院同事打招呼。沿着走廊,天花板挂着一溜日光灯,反射在油光铮亮的地板上。她的鞋踩在油地毡上,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她抬起手,本想轻轻地敲一敲307病房的房门,但最终却无力地将手垂落在腰间,感到无比沉重。推开门,她还是走了进去。

床上没有了床单,也没有了枕头。输液吊瓶的撑杆光溜溜地伫立着,直挺挺的就好像是一个骨架,被推到了房间的角落,紧挨着洗浴间里了无生气的帘子。搁在床头柜上的收音机静默无声,今天早晨还在窗台上笑逐颜开的毛线公仔此刻已经全部离开,到另外的病房里去继续做它们应该做的事情。而之前挂在墙上的那些孩子的图画,如今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几块胶布的印痕。

今天下午,小玛西亚消逝了——他们有些人是这么说的,而还有一些人更直接,就说她死了,但不管具体的说法怎样,对于所有在这一楼层工作的医护人员来说,这一间病房这几个小时都还是属于这位小姑娘的。劳伦坐在了床垫上,抚摸着床架。她的手心发烫,贴着床沿一直摸到了床头柜,拉开抽屉,取出了那张折成四叠的纸,然后又等了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去看玛西亚在纸上留下的秘密。这位小姑娘虽然被天使带走之前眼睛是瞎的,但至少这一次,她看得千真万确。劳伦眼睛的颜色,此时此刻,却早已在喷涌而出的泪水中被洗刷得模糊一片。她弯下了腰,哭得胃部一阵痉挛。

病房的门开了,可是劳伦并没有听到从身后传来的一阵呼吸声,那是一个两鬓斑白的男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一身黑色的西服典雅而端庄,银白色的络腮胡紧贴着双颊修剪得当,桑蒂亚戈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坐到她的旁边,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不是您的错。”他细声说着,带一点阿根廷口音,“您只是医生,而不是神。”

“您呢?您又是谁?”劳伦哽咽着低声问。

“我是她的父亲,到这里来是为了收拾一下她剩下的东西。她妈妈已经没有办法跟我一起来了。您必须重新振作起来。这里还有其他的孩子需要您的帮助。”

“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啊。”劳伦哭得直打嗝。

“反过来?”那人有些疑惑。

“应该是我来安慰您才对啊。”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这个男子心里还有点顾忌,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揽住了劳伦的肩头,把她拥入怀中。她蔚蓝色的双眸起了涟漪,随即盖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于是,为了不让劳伦独自哭泣,同时也算是出于礼貌吧,他终于陪着她一起,让自己心中的苦痛就此彻彻底底地释放了出来。

救护车在急诊室门前停下。司机和医护人员引导着阿瑟的脚步,带他一直走到了挂号处的窗口前。

“到了。”担架员说道。

“你们能不能把我头上的绷带取下来?我跟你们保证,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现在就是想回家。”

“这可真巧了!”贝蒂很有威严地回应,一边浏览着急救中心医生一路给阿瑟救护的医疗记录,“我也一样啊,我也希望您能回您的家。”她继续说着:“我希望所有在这个大厅里等着的人都能够各回各家,再然后嘛,我自己,我也想好端端地回我的家。不过呢,我们在等待上帝给我们恩典的同时,还是可以给您做一个检查的,当然还有他们,也都一样。医生等一下就会来看您。”

“要等多久呢?”阿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怯怯的。

贝蒂翻起眼睛看着天花板,抬起双臂向空中大喊:

“只有独一无二的他才知道!快把他带到候诊室里去。”她对担架员吩咐着,然后走开了。

玛西亚的父亲站起来,拉开壁柜的门,拿出了一个装着他小女儿遗物的小盒子。

“她很喜欢您。”他依然背对着床说。

劳伦又低下了头。

“嗯,我说这个其实不是想让您难过的。”玛西亚的父亲继续说道。

由于劳伦一直不说话,他紧接着又提了另外一个问题。

“无论我在这四面墙里面说了什么,您都会当作职业秘密一样来保守,对不对?”

劳伦告诉他,这一点不用担心。于是,桑蒂亚戈向前一直走到床前,坐在她旁边,低声说道:

“我想谢谢您让我能够在您这里痛哭了一场。”

接下来好一阵子,两个人都不讲话,几乎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

“您有时候也会给玛西亚讲讲故事吧?”劳伦的声音很低沉。

“我待的地方离女儿挺远的,这一次是为了手术专门赶回来。不过,每天晚上我都会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给她打电话,她把话筒放到枕头上,我给她讲森林中央有一群动物和植物的故事,它们生活在一片人类从来没有到过的林间飞地当中。这个童话故事讲了三年多。童话里面有会魔法的兔子,有各种鹿,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名字,那里的鹰总是转着圈子飞,因为它们的翅膀一边长一边短。讲了这么多东西,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忘记前面讲过些什么,但无论我所讲的跟之前的版本有多么细微的差别,玛西亚总是能够毫无例外地指出来。前一天我要是跟她讲到那个有学问的西红柿,或者是一个笑得发狂令人讨厌的黄瓜,那么第二天再讲的时候,它们原来在哪里就必须在哪里,绝对不可以让它们挪到另外一个地方。”

“在这个林间飞地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只猫头鹰?”

桑蒂亚戈笑了。

“那是一个可笑的怪家伙!艾米利奥是夜间的卫士。当所有其他动物睡觉的时候,只有它保持清醒站岗放哨。但事实上,干这个活只是一个借口,那猫头鹰绝对是个胆小鬼。每天一大早天快亮的时候,它就会全速飞回到自己的洞穴里面去,然后一直躲在那里,因为它最怕的就是光了。兔子是个好人,明明知道这个情况却一直没有暴露这个秘密。玛西亚经常是没等到这个故事讲完就睡着了,而我还会再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一直到她妈妈在那边挂掉电话为止。她那柔细的呼吸声就好像是美妙的音乐,我总是带着她的‘音符’进入自己的梦乡。”

小女孩的父亲沉默了,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您知道吗,在那边,在阿根廷,我的工作是建大坝,这可是大工程啊,可是,对于我来说,最让我自豪的还是她!”

“等一下!”劳伦很温柔地说。

她弯下腰,向床底下看去。在床架的阴影里面,有一只白色的小猫头鹰收起了翅膀,正在静静等候。她拿起这个毛线公仔,递给了桑蒂亚戈。他朝着她重新走了回来,接过小动物,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羽毛。

“拿着吧。”他把猫头鹰还给了劳伦,“治好它的眼睛吧,您是医生,应该可以做得到的。让它重新获得自由,再也不会感到害怕。”

他向她示意告别,然后离开了房间。当来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走廊的时候,他把手里捧着的纸箱紧紧地抱在怀中。

劳伦的寻呼机振动起来,是急诊室接待处在找她。于是,她走到这一楼层的护士站,拿起了电话。在电话那头,贝蒂说感谢上帝她还在医院没有离开,急诊室现在很缺人手,希望她能立即前来增援。

“我马上就下来。”劳伦挂了电话。

在走出房间之前,她把那只可笑的猫头鹰藏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面。这个小生灵现在肯定很需要他人的温暖,因为它刚刚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阿瑟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伸手到上衣右边的口袋里去掏手机,可是,他的上衣右边原来口袋的位置,现在已经是空空如也。

眼睛绑着看不见,他只能大概估摸着时间。保罗肯定要大发雷霆了,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某个时候,他也曾经担心会让保罗大发脾气,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阿瑟站起身,摸索着向急诊室接待处靠近。贝蒂看见他,赶快走了过来。

“您不至于吧!”

“我对医院有恐惧感。”

“好吧,您既然已经过来了,那就顺便填一下入院情况表吧。您以前来过我们医院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阿瑟有点慌,靠在接待处的柜台边上。

“因为,如果您的资料已经录入了我们医院的系统,那么现在填入院表就可以快很多了。”

阿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贝蒂对于别人的模样往往有比较深的记忆,尽管面前这人蒙着眼睛,但他脸上的轮廓看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熟悉。会不会,她曾经在某个别的地方遇见过他呢?唉,不管他了,这并不重要,她现在有大把的事情要做,还顾不上去想这个。

阿瑟想回家,在这里已经等得够久了,他只想把脸上的绷带取下来。

“您现在很忙,而我,自己感觉真的很好。”他说道,“我要回家。”

贝蒂一把拽住他那还没有经过处理的一双手。

“您倒是试试看!”

“我就是走了又会有什么风险呢?”阿瑟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她给逗乐了。

“未来的6到12个月里,您哪怕是感受到任何一点点不舒服,只要是真的需要相关医疗救护,您都可以启动保险条款,不用自己给钱!但是,您如果跨出这里半步,哪怕只是去外面抽一根烟,我都会马上把您的入院表打回去,还要在上面注明这是因为您拒绝接受我们的医疗检查。这样的话,以后您哪怕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牙痛,如果去找保险公司,人家也会跟您讲:我们无能为力,您到别家去问吧。”

“我又不抽烟!”阿瑟回答完毕,重新把他的胳膊搭到了柜台上。

“我也知道,一直待在黑暗里,这挺让人焦心的。不过,您还是要耐心一点。瞧,医生来了,她刚刚从您背后那个电梯里面走出来。”

劳伦走向接待处。自从离开玛西亚的房间以来,她就再也没能说一句话。她从护士的手里接过了病人的档案,然后挽起阿瑟的胳膊,把他带向4号诊室,一边走一边看着救护车医生留下的诊疗记录。走进房间,她拉上帘子,扶着他在床上躺了下来。等他安顿好以后,她就开始一圈一圈地拆他头上绑着的绷带。

“您暂时还是闭着眼睛吧。”她说。

她语气平静地从嘴巴里蹦出来的这几个简简单单的词,却已经足以让阿瑟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她从他的眼上取下那两块纱布,掀起他的眼帘,用生理盐水冲刷着他的眼睛。

“您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没。”

“您有没有觉得有玻璃碎片掉到眼睛里面了呢?”

“完全没有。是救护车上的医生觉得有这么一回事,我自己真的感觉完全没问题。”

“他做得对。您现在可以动一动眼睛了!”

还要再等几秒钟,眼睛里面的液体才能排出去。当阿瑟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的心跳得就更厉害了。那一天,他在莉莉坟前许下的愿望,刚刚终于实现了。

“您还好吗?”劳伦注意到她的病人脸色发白,于是问道。

“还好。”他觉得喉头一阵发紧。

“您放松一点啊!”

劳伦倾下身靠近他,透过放大镜查看他的眼角。当她在做这些检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庞挨得那么近,他们的嘴唇几乎都快要碰到了。

“眼睛里应该是绝对没问题了,您的运气还真不错呢!”

阿瑟没做任何表示……

“您没有昏厥吧?”

“到现在为止,暂时还没有!”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看来不太成功啊。”

“有没有感到头痛呢?”

“也没有。”

劳伦把手伸到阿瑟的背上,摸着他的脊柱看有没有问题。

“这里不会痛吧?”

“完全没有。”

“您的嘴唇有一大块瘀血。张开嘴!”

“必须得这样吗?”

“对,既然我刚才给您下了这个指令。”

阿瑟乖乖执行了指令。劳伦拿出了她的医用小手电。

“啊哈,要想缝好您的伤口,这里面至少要开五个洞啊。”

“有这么严重?”

“我这也是开玩笑!您只要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每天到医院来洗洗嘴巴里的创口就可以了。”

她给他额头的伤口消了毒,用医疗胶水把创口周边破损的地方黏合起来,然后拉出抽屉,撕开一个绷带包装,剪了一块贴在他的伤口上。

“有一点粘到眉毛了。您以后撕下胶布的时候可能会感到有点疼。至于其他的,都是些小伤,很快就能自己愈合的。我会给您开一些广谱抗生素,以防万一嘛。”

阿瑟扣上了衬衣的袖口,站起来对劳伦表示感谢。

“别急啊。”她把他推到做检查的台子前说,“我还得量一下您的血压。”

她从墙边的支架上取下了测量仪器,然后把皮套缠到了阿瑟的手臂上。这个血压计是自动的,皮套很有节奏地收紧,放松。几秒钟之后,已经有数字显示在检查台顶端的液晶屏上。

“您时常会心跳过速吗?”劳伦问。

“没有。”阿瑟答道,神情很不自然。

“但是您这问题很严重啊,您的心跳已经超过每分钟120下,血压也有18千帕10,对于一个像您这样年纪的男子来讲,这两个数字都太高了啊!”

阿瑟看着劳伦,真想说出藏在他心底的那个真正理由。

“我老是怀疑自己有病,所以一到医院就会很害怕。”

“我的前男友只要一看到我的白大褂,就忍不住要翻白眼。”

“您的前男友?”

“哦,这没什么关系。”

“那您的现任男友呢,他能受得了您的听诊器吗?”

“我还是希望您能去心脏病科看一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您找一个医生过来。”

“没什么用的。”阿瑟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嗯,在医院里面倒是第一次。平常我在准备‘大考’的时候,心跳得也蛮厉害的,我比较容易怯场呢。”

“您是干什么职业的啊,竟然还要参加大考?”劳伦感到挺有趣的,一边开着处方一边问道。

阿瑟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借着她正在专心写处方的工夫,他静静地,专心地看着她。劳伦一点也没有变,嗯,可能就是发型略有不同了吧。当初他曾经那么爱看她额头的那一道伤疤,如今它却几乎消失不见了。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难以名状,充满了自信。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讲着话,脸上泛出各种神情,每一个都那么清晰可辨、触手可及,爱神丘比特射出的箭又一次推开了他的心扉。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令他想起了昔日美好的回忆。这个世界上,人真的有可能思念另一个人到这般田地吗?手臂上的皮套又鼓了起来,很快电子屏上显示出一行新的数据。劳伦抬起头看了过来。

“我是建筑师。”

“您周末还上班吗?”

“有时候连晚上都要加班。我们经常要‘赶图’。”

“我知道您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阿瑟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您认识一位建筑师?”他带着颤抖的声音问。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不过,我说的是我的职业,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那就是我们工作起来都没有时间的概念。”

“那您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呢?”

“您这可是第二次问我是不是单身了……您的心跳太快了。我还是希望您能让我的同事检查一下。”

阿瑟从手臂上拿下血压计的皮套,站了起来。

“现在啊,焦虑不安的不是我而是您了!”

他想回家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保证接下来几天还会回医院量血压,到时候如果还是有异常的话,他就马上去看医生。

“您这算是一个诺言咯?”劳伦追着问。

阿瑟祈求上天不要再让她像这样看着他。如果他的心脏不是眼看就要爆炸的话,他真想一下子把她抱在怀中,告诉她,他疯狂地爱着她,现在两个人同在一个城市却相互说不上话,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太难太难的事情。他要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她,但是她会不会喊来安保人员并让人把他带走永远关起来呢?必须赶在这之前把想讲的话都讲完啊。他拿起了外套,或者应该说是外套剩余的部分,可是又不想在她的面前穿上这样的“衣服”,于是就向她表示感谢之后,径直走出了诊疗室。突然,背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阿瑟?”

这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心一直跳到了头顶上。他转过身。

“这是您的名字,对不对?”

“是的。”他一字一顿地回答,嘴巴发干,感觉里面一点口水都没有了。

“您的处方!”劳伦把那张玫瑰红的纸递给了他。

“谢谢。”阿瑟接过来回答。

“您刚才已经谢过我了。穿上外套吧。这个时候外面挺冷的,您的身体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阿瑟笨手笨脚地套上一边袖子,在准备离开之前,他还是转过身,长久地看着劳伦。

“怎么了?”她问。

“在您的口袋里面有一只猫头鹰。”他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然后,阿瑟就离开了这间诊疗室。

当他穿过大堂的时候,贝蒂在接待处的玻璃窗后面喊他。于是,他又折返回来,一副很迟钝笨拙的样子。

“签字画押,然后您就自由了。”她把一张很大的黑色表格递过来说。

阿瑟在这份急诊室入住记录上签了名。

“您确定自己没什么事吧?”护士长有些担心,“您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啊。”

“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吧。”他说完就走了。

阿瑟在急诊室门前等的士。与此同时,在医院里面,贝蒂正整理着手头的入院登记表,在她的窗口跟前,劳伦静静地远远望着阿瑟,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不觉得他跟‘他’有点像吗?”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护士长的脑袋依然埋在材料堆里,“总是这么多文件,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们这到底是一家医院呢,还是一个政府机构啊?”

“两个都是吧,我猜。你赶紧看看他,然后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样。看起来还算不错,对不对?”

贝蒂稍稍抬起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到她那堆东西里面了。一辆出租公司的黄色车刚刚停了下来,阿瑟爬了上去,车子马上开走了。

“一点都不像!”贝蒂表示。

“你就看了他两秒钟!”

“是的,不过你问我这个都不下一百遍了,所以我也算是训练有素了好吗?更何况,我跟你讲过,在人脸辨识方面,我可是有天赋的。如果这真是你的那个真命天子,我马上就能认出来。我啊,我可没有失忆哈!”

劳伦拾起一堆登记表,开始帮护士长整理。

“刚才,我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还真有点感觉是‘他’呢。”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啊?”

“你的意思是,我去对我的病人讲:‘当我从失忆里面恢复过来的时候,会不会恰好就这么凑巧,真的是您在我的床头陪了我15天?’这样,真的好吗?”

贝蒂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我猜今天晚上我还会梦到他。可是一觉醒来,我却总是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

“如果真是他的话,他应该也能够认出是你啊。我们这里还有20个‘客人’在等着你呢,你得赶紧把这些念头从脑袋里面踢出去,快去干活吧。还有,把这一页翻过去吧,你现在已经有一个男朋友了,不是吗?”

“可是,你确定不是他吗?”劳伦低声追问着。

“完全确定。”

“再跟我说说他吧。”

贝蒂终于放下了她的材料,坐在脚凳上转起了圈。

“你到底想要我跟你说什么!”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劳伦表示很愤慨,“咱们整个医院的人有两个礼拜的时间,跟这个人打过交道,可是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任何一点有关他的情况。”

“那得要说,这个人还真是够谨慎的!”贝蒂嘟嘟囔囔地说着,把一沓粉红色的登记表订在了一起。

“就没有一个人问问他在这里究竟干什么?”

“既然你的母亲同意他待在这里,那我们就再也不能掺和进来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你的一个朋友,甚至可能是你的男朋友!一整层楼的人都在羡慕你。对你感到嫉妒的人,那可是绝对不止一个啊。”

“妈妈以为那是一个病人,费斯坦以为那是某个病患的父亲,而你,以为那是我的男朋友。很显然,在这个事情上,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啊。”

贝蒂轻轻咳嗽,站起身去拿了一个小文件盒过来。然后,她任由眼镜在自己的鼻梁上滑下来,带着很严肃的表情从眼镜上方盯着劳伦。

“你自己呢,你当时也在场的啊!”

“你们究竟想要对我隐瞒些什么啊,所有的人?”

护士长难以掩饰心中的尴尬,于是又一次把头埋进了表格堆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奇怪,但这整件事里面,唯一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你竟然完全恢复了过来,而且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你现在应该感谢上苍,而不是整天绞尽脑汁地去想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贝蒂猛地摁了一下她面前的小按铃,喇叭里开始呼叫第125号候诊的病人。她把文件塞到劳伦的手里,示意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可是,该死的,在这里发号施令的医生应该是我才对啊。”劳伦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走进了第4号诊疗室。

的士把阿瑟一直带到了他的公寓楼下。他在身上翻了翻自己的钥匙,但却没能找到,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去摁响莫里森小姐家的门禁对讲机,可是她似乎没有听见。一连串水珠从阳台上飘下来,他仰起头,正好看见他的那位女邻居正在浇花。他冲着她挥了挥手。莫里森小姐看到他这般凄惨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公寓的大门“啪”的一声开了。

他来到自己住的那一层的楼梯间,莫里森小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两手叉腰,审慎而又小心地看着他。

“你这是刚刚跟一个女拳击手勾搭了一场吗?”

“不,是有一辆三轮摩托车‘爱’上了我。”阿瑟说。

“你开摩托出车祸了?”

“不,我是在人行道上出车祸了!最离谱的是,当时我甚至都没有横穿马路,而是在梅西百货大楼的门口被人家撞了个底朝天。”

“你到那里去干吗?”

那条狗绳已经被埋葬在了商店橱窗的废墟里了,阿瑟想,还是什么都不要跟他的女邻居讲的好。而莫里森小姐还在左右打量着他那惨不忍睹的外套。

“令人担心啊,这种事恐怕还会再发生。你甚至连自己的口袋都没保住啊?”

“没呢。”阿瑟不禁笑了起来,但是他那肿得鼓起一大块的嘴唇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下一次,你再跟女朋友亲热的时候,先给她套上手套,或者先给她剪一剪指甲,这样终归是要好一点的。”

“别逗得我像狗一样笑,萝丝,这样我会很麻烦的!”

“如果早知道一辆摩托车把你撞飞一次,就能让你直呼我名字11的话,那我早就该喊我的一个老哥们‘地狱天使’12来干这活了。说到狗嘛,巴布洛今天吠了一整个下午,我还以为它马上就要死了呢,结果并没有,它就仅仅是在那儿叫唤而已。”

“我得回去了,萝丝,我还是躺到床上去吧。”

“我给你带一杯热茶过来吧,另外,在我家里哪个地方好像还有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水。”

阿瑟对她表示感谢,然后告辞了。可是,他走了没几步,女邻居又在后面喊住了他,一串钥匙在她的手指上打着转。

“我猜,你大概不一定能在哪个电梯间里找回你自己的钥匙吧?这是你放在我这儿的备用钥匙,你如果想要回家的话,估计还是得需要这个吧?”

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还是把钥匙交还给了女邻居。在办公室里,他还有另一把钥匙,所以更情愿把这一把留在她家。走进自己的公寓之后,他顺手开了客厅里的白炽灯,但很快又把它关掉了,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令他感觉天旋地转。于是他径直走到洗手间里面,打开药箱,取了两片阿司匹林出来。要想平息此刻在他天庭盖下汹涌澎湃的大风暴,除了加大药的剂量,别无他法了。他把阿司匹林含在了舌头底下,希望这样就能够让药片直接融进血中,快一点起作用。毕竟也算是曾经跟一位学医的高才生共处了四个月的时光,他多少还是学会了一些医疗方面的小窍门。药真苦啊,让他直打冷颤。他弯下腰把嘴靠近水龙头喝水。又是一次天旋地转,他整个人撑在洗手池上,这才勉强站住了脚。阿瑟感到身子阵阵发虚。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他可是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进过任何一点食物呢。尽管已经开始有点作呕,但他还是应该强迫自己吃点东西。空腹会引起心脏不适,这两个可是绝配啊。他把外套扔到沙发上,走进了厨房。拉开冰箱的瞬间,他整个人打起了冷颤。阿瑟从冰箱里面拿出了那个装着一块奶酪的小碟子,然后是放在夹层的那一袋吐司面包,里面装了好多片三明治,但是他刚刚咬下了第一口,就再也没有了吃下去的欲望。

还是不要再顽抗了吧,他已经被彻底打败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来到床头柜前,摸索着找到床头灯的位置,然后按下了开关。他朝着门的方向转过头来,是不是哪根保险丝烧断了?厅上怎么一片漆黑啊。

阿瑟有点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状况,在他的左边,床头灯看上去几乎全熄了,只剩下昏暗苍白得近乎浅橘黄色的一点点光线,可是他如果从正面看过去,一切却又恢复了自然。想要呕吐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本想冲到卫生间里去,但双腿却已经不听使唤,他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

阿瑟瘫倒在床脚,完全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他努力想要在地上拖着身体爬到电话那边去。在他的胸腔里面,心脏跳得就好像脱缰的野马,每一下脉冲都会带来体内一种难以言状的苦痛。他觉得有点缺氧,但不知道哪里才有新鲜的空气,只听见门铃声响了起来,他彻底昏了过去。

保罗看了一下手表,非常愤怒,然后向酒家的老板招手示意买单。不久之后,直到穿过餐馆停车场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向两位女伴道着歉。毕竟,跟这么一位粗俗无礼的家伙做朋友,这倒也不是他的错。

奥妮佳还在为阿瑟说话:在当今社会,爱的永恒承诺就好像是古董一样珍稀,如果说有人在跟自己女朋友相处四个月之后还一心想要娶她,那么这个人本质上应该是不坏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结了婚。”保罗在为奥妮佳拉开车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阿瑟应该睡下了吧,可是莫里森小姐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刚才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她关上公寓的大门,把一罐药酒摆到了厨房里面的桌子上,然后回到了客厅里面。巴布洛卧在篮子里睡觉,很安详的样子。她把它抱起来,坐到了正对电视的那个大沙发椅上面。她的听觉是不怎么样了,但她的眼睛看东西可一点也不差,刚才阿瑟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她注意到了。

“你今天晚上值班吗?”贝蒂问。

“我这一班是到凌晨两点钟结束。”劳伦回答。

“这是在礼拜一的晚上,一滴雨都没有下,咱们离月圆之夜也还远着呢,瞧着吧,今天晚上肯定很平静。”

“但愿如此吧。”劳伦一边系着头发一边说道。

利用这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贝蒂开始整理药箱。劳伦本打算帮一帮她,无奈衣服口袋里的传呼机又响了起来。她翻出了显示屏上的号码,第三层楼有一间病房需要她前去支援。

保罗和奥妮佳先陪玛蒂尔德回了家,然后两个人又去了渔人码头之39号码头夜游。是奥妮佳选的地方,这令保罗也大吃一惊。在那里,顺着太平洋海岸线延伸出巨大的防波堤,顶上是木头铺砌的大路,一眼望去尽是各种旅游用品商店、熙熙攘攘的餐馆,还有灯火通明的娱乐场。在浮桥的尽头是一个眺望台,海浪拍打着卷起白色的飞沫,那里竖着一长溜双筒望远镜,只要往里面塞25美分,就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坐落于海湾中间小岛上著名的“恶魔岛”监狱13。在望远镜的前面,栏杆上挂着几块铜牌,上面的文字告诉大家,由于海湾里打转的水流和鲨鱼,这个监狱里以前从来就没有一位犯人可以涉水逃离,或许,唯一的例外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14。

保罗揽住了奥妮佳的腰。她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想要来这里?”他问。

“我喜欢这个地方。从我的祖国来美国的移民,很多人都会讲到他们坐船抵达纽约时的感受,当曼哈顿的大楼终于在雾霭中现形,那一刻,挤在甲板上翘首以盼的人们,心中的那一份喜悦真是难以形容。可是我不同,我是坐亚洲航空公司的飞机来的。当飞机穿过云层,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恶魔岛’监狱。我更愿意把这个看作命运向我传达的一个信号。那些在纽约看到了自由15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往往会辜负甚至危害自由,而我,既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没有自由的地方,那么我接下来也就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了!”

“你是来自俄罗斯吗?”保罗有些激动地问。

“真倒霉!我来自乌克兰!”奥妮佳故意发出了强烈的大舌音,“永远也不要跟我的同胞说他们是俄罗斯人!你要是出现这样的疏忽的话,那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我再也不会吻你了,嗯,至少几个小时之内不会。”她稍微舒缓了一下语气补充道。

“你来这里的时候是多少岁啊?”保罗被她的魅力折服了。

奥妮佳却向着防波堤的尽头离开,边走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就出生在这里的索萨利托,笨蛋!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我现在是市政厅的法律顾问。如果你之前多问我几个问题而不是自顾自在那儿说话的话,你早就可以知道这一切了。”

保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靠在了栏杆上,望着远方。奥妮佳向他靠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对不起,可是你真的很可爱啊。我总是忍不住想要逗你玩。况且,我刚才说的也不全是谎言,大约一代人之前吧,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它就发生在我的母亲身上。你能带我回家吗?明天早上我很早就要去上班。”话刚说完,她的嘴唇就已经贴到了保罗的嘴唇上面。

电视机已经关了。莫里森小姐应该是刚刚看了一场电影,但今天晚上,她的心不在这里。她把巴布洛放到脚下,去拿起了邻居家的备用钥匙。

当她找到阿瑟的时候,他已瘫倒在沙发跟前,不省人事。她弯下腰,拍打着他的脸颊。终于,他睁开了眼睛。莫里森小姐试图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更平静、更让人放心一点,但很可惜,她完全做不到,甚至是恰恰相反。他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眼睛里却什么也看不见。阿瑟尝试着想讲两句话,却无能为力,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巴好干啊。莫里森小姐去灌了一杯水,润湿了他的双唇。

“安心躺着吧,我马上喊救护车。”她抚着他的额头说道。

于是,她站起来,走向书桌去找电话。阿瑟终于用自己的右手拿起了杯子,但他的左手还是完全不听使唤。冰凉的液体一直流到他的喉咙里面,他咽了下去。他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却一动不动。老妇人打完电话又回来照顾他,看起来,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她马上拿起了话筒。

“你这是在耍我吗?”保罗在电话那一头怒吼。

“是谁这么给面子,劈头盖脸地让我挨这么一通骂?”莫里森小姐问道。

“这里不是阿瑟家的电话吗?”

小憩的时间真短。贝蒂一阵风一般卷进了劳伦睡觉的那一间诊室。

“赶紧起来,调度室刚刚打电话过来说,有十辆救护车正在朝我们这边赶过来。在一家酒吧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斗殴。”

“检查室还有空位置吗?”劳伦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暂时只有一个病人,还行。”

“那就给我把那个家伙搬开,然后呼叫其他同事支援。十辆救护车,那就意味着有可能给我们送过来20个伤员。”

保罗听到警报器鸣笛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扫了一眼后视镜,时不时地可以看见一辆救护车闪着灯,距离他越来越近了。他踩下油门,焦虑不安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终于,他的车停到了阿瑟住的那栋小屋旁边。楼下的大门敞开着,他快步奔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房间。

阿瑟躺在沙发跟前,莫里森小姐握着他的手。

“真是吓死我们了。”她对保罗说,“不过,我想他现在应该好多了。我已经打电话喊了一辆救护车。”

“车正在过来的路上。”保罗走上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他问他的朋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阿瑟把头转到他的方向,保罗马上就意识到,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

“我看不到了。”阿瑟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