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捆绑的记忆(2 / 2)

与你重逢 马克·李维 7661 字 2024-02-18

她走在前面进了公寓,刚跑完步很想去洗个澡,于是就把罗伯特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听到卫生间里马上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罗伯特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一件一件地把他的衣服脱下扔到床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洗手间里。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他用手拨开浴帘,迈进了淋浴间。

“你想不想我给你擦一擦背?”

劳伦靠在方砖石墙壁上,没有吭声。小腹部有一点感觉,但不是那么强烈。罗伯特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开始按摩她的双肩,然后非常温柔地抱住了她。她低下头,在他的爱抚中沦陷。

酒店的主人安排他们坐在面对海湾的玻璃窗前。奥妮佳痴痴地笑着听保罗讲故事。他跟阿瑟相识于少年时,一起去上寄宿学校,一起念大学,一起奋斗打拼,开了一个建筑设计工作室……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一直到两位女客人都已经吃完了晚餐,保罗还停不了口。而阿瑟始终保持沉默,眼光迷失在大洋的远方。当侍应领班把那巨大的龙虾端上来的时候,保罗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您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坐在阿瑟身边的玛蒂尔德不想打断保罗的故事,于是凑在阿瑟耳边小声说。

“您可以讲大点声,否则,他就听不到我们说什么了!对不起,您说得没错,我是有点分神了,因为我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旅行,更何况他讲的这些故事,我在心里都能背出来了,毕竟,我就是当事人啊!”

“那么,每一次你们邀请女孩吃晚饭,您的朋友都会像这样讲同样的故事吗?”玛蒂尔德开着玩笑。

“他会在这里改一点,那里改一点,时不时还会润色一下我的角色,是的,他总是这样。”阿瑟回答。

玛蒂尔德久久地审视着他。

“您是在想着某个人吧?这一点,从您的眼睛里面就能够明明白白地看出来。”她说道。

“其实只是附近这些地方太熟悉了,所以勾起了心中的一点回忆。”

“至于我嘛,失恋之后只要熬过漫长的六个星期估计就可以满血复活了。人们不是说,谈一场恋爱其中有一半的时间要用来疗伤嘛。也不知道会是在哪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过去那段感情在心里投下的重担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样。您简直都无法想象,到那个时候啊,心情该有多么轻松。就我自己而言吧,我感觉无拘无束的,就好像是自由的空气一样。”

阿瑟把玛蒂尔德的手翻过来,仿佛是要读懂她手心的纹路。

“您的运气很不错。”他说道。

“您呢?您失恋之后的这段疗伤期持续了有多久啊?”

“好几年了!”

“你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啊?”年轻的女子似乎有些感动。

“我们在一起就四个月!”

玛蒂尔德·贝卡妮垂下了眼睛,用手中的刀狠狠地切着盘子里的龙虾。

罗伯特躺在床上,伸长了手去够他的牛仔裤。

“你在找什么呢?”劳伦用毛巾擦着头发问。

“我那盒东西!”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抽烟吧?”

“我找的是口香糖!”罗伯特得意扬扬地晃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盒子。

“吃完以后请你把它包在纸巾里再扔掉,这真的很令人恶心。”

她把腿套进了裤子,又穿上了一件绣着旧金山纪念医院标志的蓝衬衫。

“这多少有点可笑了吧。”罗伯特头枕着双手继续说道,“你在你的医院里面看到的尽是那些恐怖的玩意,反倒是我的口香糖竟然令你觉得恶心了。”

劳伦穿上了外面的罩衣,对着镜子调整着领口的位置。只要一想到很快就能上班,就能重新回到急诊室那种氛围里面去,她的心情就会马上好起来。

一把抓起放在餐具桌上的钥匙,她走出了房间。可是,来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然后原路返回,看着赤条条一丝不挂在床上摊开的罗伯特说:

“不要摆出这副气鼓鼓的样子。说到底,你只不过是需要带个女人挽着你的手臂参加今晚的首映礼而已。你还真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而我嘛,我还要值班呢!”

她又一次关上房门,下到了停车场。几分钟之后,她就已经开着那辆雪铁龙凯旋,重新飞驰在温暖和煦的夜晚中。当她开车经过的时候,格林大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就好像是在向她致敬。这个念头令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老福特车在爬着坡,一轮橘黄色的月亮明晃晃地照在蒙特雷湾上。在把那两个女子送回她们住的小旅店之后,保罗就再也没有说话。阿瑟关掉了收音机,把车停在一个断崖边的平台上。他熄了火,两手握着胶木方向盘,下巴搁在手上。山崖下面,那间屋子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他摇下了车窗,让漫山遍野的野薄荷香涌进车厢。

“你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臭脸?”阿瑟问道。

“你把我当傻瓜了?”

保罗拍了一下他前面的仪表板。

“还有这辆车,你也打算把它卖了吗?你这是要把所有的记忆全都抹掉啊!”

“你究竟在说什么呢?”

“我算是明白你玩的这套把戏了,‘先去一趟墓园,然后去沙滩,接着嘛,还不如在外面吃龙虾……’你以为拖到晚上我就看不到栅栏外面挂着‘此屋出售’的牌子了吗?你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啊?”

“有几个礼拜了,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像样的报价。”

“我是劝你把跟那个女人的事情翻篇,但我也没让你把自己的过去一把火烧个一干二净啊。如果你真的就这么离开莉莉待过的地方,将来你一定会感到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沿着这个栅栏一直走到大门口摁响门铃,为你开门的陌生人会带着你参观原本属于你自己的屋子,而当他们终于陪你来到你那个充满童年回忆的房间门口时,你一定会感到孤独,非常非常孤独。”

阿瑟重新开动了车子,发动机立刻轰鸣起来。屋子的绿色大院门敞开着,阿瑟很快把车停到了芦苇架的下面,顶上的芦苇杆就算是停车位的“顶棚”了。

“你简直比驴子还更犟!”保罗一边走下车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跟驴子还经常打交道吗?”

夜空无云,在皎洁的月光下,阿瑟依稀辨出了周围的景象。他们没有走马路,而是顺着旁边的小路拾阶而上。走过一半的路程,阿瑟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在他右边那玫瑰苗圃残花败叶的样子。这个小花园虽然荒废已久,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各种香气混杂的味道,此刻走的每一步,都在强烈唤醒阿瑟心中对于往日味道的回忆。这个悄然安睡着的小屋依然保持着他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那是他跟劳伦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如今,正面墙上的百叶窗还紧闭着,看起来似乎更陈旧了,但屋顶的瓦片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时间的侵蚀。

保罗一直走到台阶跟前,几步跨了上去,站在游廊里回头对阿瑟说:

“你有钥匙吗?”

“在中介那里。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屋子里面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你是打算穿过这屋子的墙壁到里面去拿钥匙吗?”

阿瑟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走向了拐角的窗户,他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卡在百叶窗下面的一个小楔子,百叶窗绕着合页转了起来。然后,他稍稍撬起窗户的插销卡座,轻轻地把插销从卡座里掰出来,顺着卡槽滑开。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进到屋子里面去了。

小书房里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但阿瑟根本不需要灯光为他指路。童年的记忆犹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再熟悉不过了。他直接走向了橱柜,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张床。在橱柜面前,他打开柜门,跪了下来,手刚伸进柜子,就摸到了那个长期封存着莉莉各种秘密的小皮箱。他拨开两个卡锁,慢慢地掀起箱盖,一阵香味扑鼻而来——莉莉喜欢把两种香水混在一起用,箱子里至今还放着一个表面用粗糙圆头银钉装饰的黄色水晶大广口瓶,里面装的就是这种莉莉专用的香水。此时此刻,勾起他回忆的已经不再仅仅是香水,关于母亲昔日的点点滴滴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阿瑟拿到了那把长长的备用钥匙,它依然躺在原来的位置——那一天,他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家门,是想去追上刚刚带走劳伦的警察。那位探员打算把她送回病房,然而,阿瑟和保罗正是从那家医院里强行把已经被排上死亡日程的劳伦救出来,带到了这里。

阿瑟从小书房里出来,转入走廊,开了灯。地板在脚下嘎吱作响,他把钥匙插进锁里面,向相反的方向转动。保罗一进门就喊:

“你瞧瞧咱们俩,现在这场景简直就是马格努2和马克·基维尔3在同一个房间里相会的感觉嘛!”

两人先后步入厨房。阿瑟伸手到洗碗池下面扭开了煤气瓶的开关,然后走到木头大餐桌旁边坐了下来。保罗整个人趴在煤气灶前面,定睛看着在炉子上轻微颤动的意大利咖啡壶。怡人的芳香很快就在房间里面扩散开来。保罗从旁边的棕褐色木头架子上取了两个碗,然后走到他朋友的对面也坐了下来。

“留着这四面墙,把那个女人从你的脑袋瓜子里面赶出去吧,她已经在你这里造成了太多的伤害。”

“我们就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吧?”

“刚才在那两位梦中情人般的尤物面前摆出一副死人脸的,那可不是我而是你啊。”保罗给自己斟上热腾腾的咖啡,接着说道。

“是你的梦中情人,不是我的!”

保罗马上表示抗议。

“现在是时候让你的生活重归正轨了。你有了一个新的公寓,有一份自己喜爱的职业,有一个绝妙的合作伙伴,还有那些我一心想要勾引的女孩子,她们眼睛虽然看着我,心里却在想,但愿跟她们聊天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这是在说那个简直想要用眼睛把你生吞下去的姑娘吗?”

“我说的不是奥妮佳,是另外那个!你现在应该好好开心一下了!”

“可是,我很开心啊。保罗,我可能跟你不一样,但我的确也过得很开心。是,劳伦现在没有跟我一起生活,但她早已经成为我生命当中的一分子。另外,我也跟你讲过,我又不是说从此就不过活了。这还是我从法国回来以后,我们两个一起行动的第一个晚上吧?据我所知,今天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可不是没有人陪哦。”

保罗不停地在咖啡杯里转动着他的小勺。

“你喝咖啡也不加点糖……”阿瑟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好朋友的手上。

月明之夜,在太平洋边上这个老房子舒适惬意的厨房里,两位好搭档静悄悄地注视着对方。

“每次只要一想到我们经历过的这一件荒唐的事情,我就忍不住会有一种要打你几耳光的冲动,让你彻彻底底地好好清醒清醒。”保罗开口说,“好吧,就算你真的那么疯狂,竟然想要去再跟她见面,那么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呢?要知道,当初你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送你去检查一下是不是脑子有病……别忘了,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而她,她是一个医生,如果你真的跑去跟她讲出事实真相的话,你猜一猜,她让人用捆绑精神病人的束缚带把你绑起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给你也戴上像汉尼拔·莱克特4那样的可怕面具呢?事实上,你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而这一点尤其令我感到钦佩。为了保护她,你一直坚持到了最后,真是勇气可嘉啊。”

“我想我最好还是去床上睡觉吧,简直累死了。”阿瑟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他都已经走到过道里面了,保罗突然又喊住了他,于是,阿瑟的脑袋再度出现在门框里。

“我是你的朋友,你知道吧?”保罗说。

“知道!”

阿瑟从后门出去,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他轻抚游廊上已经锈迹斑斑的摇椅架子,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头顶天花板上的板条纷纷脱离,而旁边侧面的木板,经过夏天烈日灼烤,冬天海雾侵蚀,有不少的地方已经如鱼鳞般一块块地掉了皮,至于荒废已久的花园,看上去更是满目凄凉。一阵风突然吹了起来,阿瑟有些瑟瑟发抖。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正是他前两天坐在巴黎弗斯滕伯格广场边的长凳上开始写的那一封信。在继续写完了这封信的最后一页之后,他又把信重新装入信封,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

太平洋上的薄雾在夜里升起,如一层朦胧的面纱,一直延伸到了城市的中央。在医院急诊室对面空空如也的巴黎人咖啡馆柜台前,劳伦正看着当天的菜单。

“大半夜的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您一个人到我这里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吗?”餐馆老板一边递给她苏打汽水一边问道。

“来您这里透透气,可以吗?”

“今天晚上够忙的哈?您瞧瞧你们那些救护车的汽笛声,就跟演《天鹅湖》似的!”老板擦着酒杯继续说,“整个地球都得靠你们来搭救了是吧?这感觉挺好的哈,不过,您有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也得好好过一过日子啊?”

劳伦把身子前倾,就好像是要跟他说悄悄话。

“告诉我,您刚才讲的这句话就是对我一个人讲的呢,还是说,费斯坦今天晚上也来了这里吃饭?”

“他在那里。”餐馆老板指着大厅深处最里面的方向,证实了劳伦的判断。

劳伦离开了她的高脚凳,走进了费斯坦教授所在的包厢。

“您如果还是要这么对我摆臭脸的话,那我还是回到吧台那边去一个人吃饭吧。”劳伦把她的杯子搁在了台面上。

“与其说这些傻里傻气的话,你还不如直接坐下来呢。”

“昨天晚上,您当着我的病人对我那一番说教,在我看来可没什么必要。那一会儿,您是把我当成您的小孙女了吧。”

“岂止是小孙女,你简直就是我造出来的!在那次事故之后,我给你动手术的时候,可是全都重新缝合了一遍啊……”

“谢谢您没有忘记把我脑袋壳两边钉着的螺丝全都取下来,教授。”

“这个嘛,我干得比弗兰肯斯坦5更出色,嗯,要说有什么缺陷嘛,可能就是性格设计方面没搞好了。现在,你愿意跟一个医学老怪物分享这一碟煎饼,还有这些槭糖汁吗?”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好吧。”

“我们今天晚上处理了多少病人啊?”费斯坦把碟子推向她问道。

“小一百吧。”她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大块煎饼,“您呢,怎么还在这里呢?您总不至于为了拿足粮饷还得兼职看大门吧?”

“干得漂亮,这场星期六跟我的‘辩论赛’,你又得了一分。”费斯坦把煎饼塞满了自己的嘴巴。

在一家老掉牙的小餐馆橱窗后面,一位医学老教授和他的学生一起吃饭,两位搭档正在品味他们这个忙碌之夜最后难得的平静时光。

人行道对面,医院急诊室里的其他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暂时还不会发现教授和他的学生离开了医院。空荡荡的街道旁边,闪烁的路灯渐渐熄灭,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清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

阿瑟在摇椅上打着盹。太阳刚刚升起,这片地方整个都笼罩着温暖舒适的晨光。他睁开眼睛,看着宁静如同睡梦中一般的屋子。下方的海浪还在舔着岸边的沙子,继续昨夜没有完成的工作。此刻,沙滩已经重新变得光滑而平坦,洁白无瑕。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然后快步走上台阶,穿过走廊,全速爬上了楼梯。奔上二楼以后,他猛地捶了几下门,然后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保罗的房门。

“你还在睡觉?”

保罗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茫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看到是阿瑟站在门缝里面。

“你给我回去重新躺下,现在就去!你最好忘记我的存在,直到这个闹钟的小小指针走到某个合适的数字,比如说11,那个时候,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才可以过来对我问这个愚蠢的问题。”

保罗翻了个身,整个脑袋都消失在了大枕头里。阿瑟离开了房间,看着刚刚走过一半的走廊,又掉转身原路返还。

“要不要我去买一根棍子面包当早餐?”

“滚出去!”保罗嘶吼着喊了起来。

劳伦离得老远就启动了车库的自动门,刚把车停进去,她立刻熄了火。嘉莉对这辆凯旋车深恶痛绝,每次只要一听到汽车马达噼里啪啦轰鸣的声音,它就会忍不住咆哮起来。劳伦由内部通道进了屋,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大楼梯,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公寓。

烟囱上方的挂钟上,指针此刻正指向早晨六点半。嘉莉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热烈地欢迎它的主人,劳伦一下子把它抱在怀中。在跟劳伦亲热了一下之后,小狗又重新回到客厅中央的小垫子上,继续着它昨夜没有做完的美梦。而劳伦则走到吧台的后面,为自己冲了一杯药茶。冰箱的门上贴着一个小磁青蛙,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她母亲的留言,她已经吃过饭,现在下去散步了。劳伦套上她那件实在是有点太宽松的睡衣,然后走进房间,缩到了被窝里面。很快,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