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就不能替我开心?”收到塔玛的留言几天后,我终于逼自己走出家门去见她一面,塔玛声泪俱下地对我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稳定的男友,我现在终于有了,她为什么不能替我开心?我希望她能祝福我,我爱她。”
“你知道这对她来说也不容易。她觉得自己遭到背叛,受到伤害。”
“但是她跟伊帖不过就是三年前有过一小段插曲罢了。伊帖和我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她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照顾她,帮她解决问题。好几次夜里在酒吧与派对狂欢过后,是我把烂醉的她载回家,扶她上床。我们以前是朋友,是姐妹。我们曾经一起欢笑。她为什么不能祝福我?”
“这样说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是塔玛,你需要她的程度胜过她需要你。”我说,“你把这段友谊看得太重了,这成了菲妲身上的重担。你得通过菲妲来合理化一些你本来不会做的事情,好比说住在一栋弃置的阿拉伯房子里。她想摆脱那个重担。我说的不一定正确,但伊帖不过是个借口。她一直以来都想摆脱‘自由派巴勒斯坦人’的形象。她故意带了一条流浪街头的疯狗回家好测试你的耐性。你从来没有平等看待菲妲,因为她是巴勒斯坦人,所以你总是心怀愧疚,生怕伤害她的感情。就像你根本不敢开口告诉她你不希望家里多条狗。”
“但她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某天她就直接把那条野狗带回来,然后说她是在某个检查哨捡到的。就这样,我只能接受。”塔玛说。此刻她涕泗纵横,过去我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凶。
“你干吗不直接挑明说你的小房子里没空间养狗?”
“因为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但如果换作是其他人,你早就开口了。”
“没错,但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个原因,我不能伤害菲妲。她在这里土生土长,而我这个以色列人,这个移民之女,竟然要替她争取她故乡的公民权。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冲突是有一次她对我提出一项最可怕的指控。”
“什么?”
“她说我要把她赶出艾因喀拉姆。没错,吵架的时候我的确要求过菲妲搬走,那是因为她不肯接受我和伊帖的关系,这让我很受伤。如果我的以色列室友对我男友无礼,我也会说一样的话。就这一次,我平等对待她,我把她当成我的朋友,而不是以她的导师自居,但菲妲不喜欢。”
“塔玛,你之前多次跟我说过,你们的关系象征着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政治能量,你们两个都太泛政治化了,你们陷在一个政治权力游戏里互相伤害。这一切跟你和伊帖的恋情无关。”
但是塔玛无法接受菲妲单方面退出她的生活。她继续打电话给菲妲,但菲妲就是不肯接,她写电子邮件菲妲也不回。菲妲还嘲弄塔玛说:“你现在还要代表我出庭吗?你现在还会接受其他被剥夺公民权的巴勒斯坦人登门求助吗?你还要继续当我的律师吗?”
我去探望菲妲时,她一如我预期,清楚地表明她拒绝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协调她与塔玛之间的纷争。对她来说,与塔玛共居在艾因喀拉姆的日子已然结束,她已放下这段过去,往前迈进。她仍在伯利恒工作,但她跟马哈穆德3一个性格强悍、出身政治世家的男子3一起住在拉马拉这个繁荣的现代化巴勒斯坦城市。这座城市充满他们的历史,属于巴勒斯坦人的历史。她天生就属于这段历史,她不需要再承担来自任何一方的罪恶感。她活在封锁之中反而过得比住在“自由的”艾因喀拉姆更加自由(以色列军队为了缉捕恐怖分子嫌疑犯,会定期进攻伯利恒与拉马拉,搜捕期间居民会被困在城内,直到封锁解除),在艾因喀拉姆,每一栋被犹太人占据的阿拉伯房屋都会使她想起以色列建国后将巴勒斯坦人驱逐出境的历史。
毕竟一九四八年第一次中东战争期间,一场由犹太民兵下手的大屠杀就发生在艾因喀拉姆邻近的村落内。这场代尔亚辛村大屠杀(Deir Yassin massacre)可能是该战役期间唯一一场记录在案的屠杀事件,这场屠杀将该村落摧毁殆尽,菲妲说她始终无法摆脱历史的重量。
在伯利恒,她不用日复一日地被迫想起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的那段历史,拉马拉是个年轻、充满希望的城市。而自从以色列建起了高达八米的安全墙将伯利恒围住之后,伯利恒虽曾面临多年发展停滞的窘境,但近来也逐渐活络,这道墙清楚地定义了双方疆界。伯利恒城墙内的年轻人学会照常过日子,并且坚定地相信他们不会被击倒,他们相信巴以冲突并非人生的全部。外人眼里会觉得过着正常生活的他们,是以行动来表达对安全墙的蔑视。但这座城的人们之所以能过得如此和乐,还有城里的小区与教堂之所以能重建得如此美丽,有一部分得归功于全球基督教组织的慷慨解囊。在这座城里,衣着时髦的男女从咖啡店与酒吧蜂拥而出,市场里人声鼎沸,街道上车水马龙。菲妲迁居至这座巴勒斯坦城市,是为了拥有她即刻便能享受的自由。
同时,就在塔玛即将出发前往普林斯顿的最后几日,那只狗不断地惹毛她。如今菲妲已不住在这里,少了一个巴勒斯坦人居中调停来舒缓她身为犹太人的罪恶感,让她看这条狗格外不顺眼。茄子几乎把家里每个能咬的东西都咬了,再加上因为现在无人定时遛狗,茄子发疯似的咬每个来访的客人。塔玛向菲妲下了最后通牒,告诉她狗非走不可。
有一天那条狗就真的消失了。是菲妲打电话给一处狗繁殖场,请他们给那条杂种狗一个痛快。
塔玛说那天晚上她把狗咬过的沙发套和床垫全都扔了。如今艾因喀拉姆这间屋子里不再有菲妲的味道。随着茄子走了,菲妲与塔玛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切断了。但还有一件事,塔玛仍得替菲妲赢得官司。塔玛必须替菲妲全家人争得蓝色身份证,这是她前往普林斯顿大学前,与以色列司法制度的最后一场战役。
几周后菲妲被传唤出席一场听证会3那是她与她家人期盼已久的大事。
塔玛在法庭奋战。当她代表菲妲出庭时,她忍住泪水,她指控政府是种族歧视分子,她控诉有关当局对本国国民实施种族隔离政策。塔玛的辩词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充满愤怒与怜悯。菲妲一家人站在法庭上默默地哭泣,当审判结果宣布时,塔玛也跟着哭了。
菲妲与她的家人都获发蓝色身份证,不过只有一年效期,一年后此案得回庭再议。塔玛替菲妲赢得官司,她不只替菲妲打了漂亮的一仗,也替这些年来她在法庭上所代表的全体巴勒斯坦客户赢得了重大的胜利。
即便如此,这场胜利也未能改变菲妲的决定,我对此毫不意外。她尚未准备好与塔玛和解,她已永久合上生命中与塔玛为友的章节。同时塔玛也把菲妲的案子移交给另外一位律师,她正倒数前往美国念书前的日子。她想远离冲突所带来的愤怒,她想自由地呼吸,想要拥有正常的生活。塔玛不想再夜以继日地被她的客户追着跑,她从未尝过活在巴以政治之外的人生会是什么滋味。
普林斯顿大学相当欣赏她提出的以色列行政殖民研究计划,决定提供她全额博士奖学金,让她得以在未来四年完成论文。塔玛得知此事时欣喜若狂。
就这样,塔玛与菲妲两人都从我耶路撒冷的生活中消失。种种迹象令我不得不面对紧迫的现实,也许我的时候到了,也许我也该切断与“黑寡妇”之间的联系,我应该远离它灾厄不断的历史。唯有菲妲与塔玛在我身旁,我才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归属感。通过她们,我可以理解耶路撒冷,我可以从这城市混乱的历史迷宫中找到出路,从这城市正反对立的诉求中脱身。她们开阔了我对这城市的眼界,教我如何去爱这城市的景色,这是我头一次可以不用通过里欧就对这座城市投入私人的情感。我与耶路撒冷之间的联结依附在她们身上,随着她们离去,这份联结也逐渐磨损。我发现我自己再度转向里欧寻根,想要与这座城市重建一段稳固的关系。
同时间这个地区发生了一连串重大的政治改变,让我们这些国际组织的成员都更加深了离开的念头。二○○九年以色列大选,右翼政营获得多数席次,并推派班杰明·纳坦雅胡组阁。我们从此进入了抱持孤立主义的纳坦雅胡时代,以色列政府领头重启殖民区建筑翻修,并且全面搁置和平会谈。以色列政治逐渐偏重于国内事务,国际媒体上也少有中东世界的消息,取而代之的是以色列的国内新闻,例如一位前总统爆发性丑闻,还有一位前总理被指控多次索贿。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似乎已暂时不再关心巴以冲突。新的以色列政府只关注内政事务,并且回避来自国际各界的调停。
尽管身处这个政治形势令人失望的地区,我仍然甩不开我那难以捉摸而私密的悲痛。我过度放任我的情绪,导致我的人生如今渐渐走偏。有太多未完的细节需要整理,有太多未结的旧账需要厘清。我需要帮助,我需要外力介入好停下我情绪不断抽离的状态。“黑寡妇”已开始要将我逐出这片土地。以色列退出和平会谈令我心中对耶路撒冷的情感逐渐消退,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呼救。而我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一个微弱希望此时又看似远在天边3我再也无法触及里欧。此刻他也同样迷惘,试着理解以色列何以将政治重心转向内政。此刻已无人在意我的流产之痛,我为自己沉溺于伤痛之中而感到羞愧。但我就是走不出来。里欧与我此刻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不再争吵,但之间的距离却无比遥远。过去我们虽有争执,但至少我们是在对彼此发泄直接而深刻的情感。如今我们朝着平行的方向前进,路线少有交集。我由内而外都被击垮了,整个人虚弱无力,而我曾经深爱的城市就这样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