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震惊。我认识他十五年了,但对某些事情仍是一无所知。他致力促成巴以和平这个决定不但塑形了我的现在,更可能会继续主宰我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怎么会现在才告诉我背后竟藏着这么一段故事?当我们坐在这家徒四壁的房间地板上,我凝视着希伯伦地砖上抽象的叶子与花朵图纹,里欧继续说起更惊人的家庭秘密。原来他的外曾曾祖父不只被控偷窃数量不明的巴勒斯坦牛,同时也被控将一位巴勒斯坦村民丢进井里。“好像就是牛主人。”里欧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古怪的幽默感。
他向来有如谜一般神秘难解,他抱持左翼政治思想却又笃信犹太教,还蛮横地要求家中半维持犹太传统,这一切让他在我眼中始终像个新情人,从未感到厌倦。在一起度过这么多年之后,我仍感觉自己几乎不认识他。此时中东暮色突然一沉,屋外花园与室内都暗了下来,昏暗中地砖仿若成了逝者凝结的证词,我开始理解为何他不想住在“阿拉伯房屋”里。尽管他常拿他传奇般的犹太复国祖先说笑,但其实心底背负着巨大的罪恶感。他认为如今巴勒斯坦难民流亡,他也得负上一份责任。“后来那位外曾曾祖父逃到英国躲避法院传唤。一百二十年后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为他被控犯下的罪行赎罪。”里欧只是多少想为了公平正义尽一份力。
他又笑了。我宁愿他别笑。像这样的时刻,我实在难以容忍他的自我解嘲,我宁愿与他来一场正常、合理、成熟的对话。我想对他表示支持,我准备好要对他说,如果住在前任屋主是巴勒斯坦难民的阿拉伯房屋里对他而言是如此困扰,那么我很乐意搬家。我知道当时我们在耶路撒冷开启人生新页,他是为了让我开心才同意我选的这栋房子,此举也是为了感谢我在历经一团混乱的约旦生活之后,这么快又再度放弃伦敦的工作与生活,随着他来到中东。
然而对里欧的同理心总无法维持太久。当他深爱的人真心想替他做些什么时,他总习惯拒绝或佯装没注意到,这似乎是他的天性。当时我们身处阴暗的房里,我紧靠在他身旁,正打算提议搬离这栋房子,搬去某个不曾亵渎巴勒斯坦历史、不会带来罪恶感的地方,但他接了一通听起来像是某位外交官打来的电话,对方想针对以色列即将撤退加沙走廊一事咨询他的意见。他匆忙离开房间,独留我在阴暗暮色中,麻木不仁地忽视我内心抚慰他的渴望。几分钟后我听见前门关上,他出门去附近的咖啡店与那位外交官碰面。街灯亮起,窗开着,华丽铁窗的长影映照在地砖上。很可能有许多鬼魂此刻正嘲笑着我无能为力的沮丧,笑我又错过一次与里欧交心的机会,笑我的爱人如今与我已走上两条平行小径,鲜有交会。
“胡说八道!”当晚孩子们就寝后,我请欧莉来这栋寂寞的房子陪我,她如此说道,“你别因为你先生的一番话,就觉得这么棒的一栋房子闹鬼!你很了解你先生,他只不过是个痛恨自我的犹太人!虽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这些难民有多渴望回来,但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在未来几百年里,这只会是一场梦。不只会有相关议题的诗作出现,甚至这整个地区的文学与艺术都会以巴勒斯坦政权转换和流亡为题材而蓬勃发展。那是好事。但如果真要让他们回来,可能会引发又一场战争。毕竟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所有人一起生活,这里只是世界地图上的小小一点罢了。”
简单来说,欧莉认为这些被迫迁离的难民放下仇恨之后,可以把离开家园的那段记忆当成写诗的灵感,就像过去几百年来,犹太人在祈祷里、在梦或艺术里,始终渴望最终能回归耶路撒冷。
清澈的耶路撒冷夜空下,我们坐在露台上喝了一瓶葡萄酒,我不禁暗自向自己承认欧莉没能说服我。虽然几杯酒下肚后3顺带一提,这瓶酒并非产自以色列占领区内的任一犹太定居点3我激动的思绪已不若先前那般棱角锋利,但我仍觉得欧莉不过是在玩弄这些想法,她自己都不信她说的这一套。突然间我领悟到,她之所以发表这么荒谬的论点,只是因为她希望我把它转述给里欧听。她想羞辱他,羞辱他自我憎恶的犹太性格。
显然我的推测没错。“真是一堆殖民主义的胡扯!”第二天早餐桌上,里欧怒气冲冲地一边替玛亚的吐司涂上酵母酱一边说道,“她哪里了解难民的痛苦?她是入侵者,是来自美国的局外人,她甚至不信教,但她觉得自己比这片土地的合法居民更有权待在这里,这些居民可是被二十世纪最荒谬的殖民事业给踢出这片土地的!
“她有什么目的?”里欧问道,“她干吗故意要让你跟我闹翻?”
“现在是怎样?你哪来的这种想法?欧莉对我们,对我、对孩子们一直都很好。是她填补了你飘忽不定的工作安排留下的空缺。”
“又来了,又是老调重弹。不管我做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开心,你现在还没发现吗?我已经努力十五年了。”
“你有吗?”
“有,我努力了,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我从来不曾故意要让你不开心。”
“但你也从来没有努力要让我开心啊。你总是全心投入你自私的任务之类的。”
“你也不是特蕾莎修女。”
“事实上,我曾经是。我放下了一切曾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好让你能在这血腥的地区追求你的梦。但你贪得无厌。你还想控制我的朋友,控制我该见谁、不该见谁。”
“你喜欢去见讨厌我的人,天知道你想干吗,那是你的乐趣吗?还是你的复仇?我从来没有故意伤害你,但你就是会受伤。你一心执着地想要受伤,想扮演受害者。你就像以色列人一样,靠着庆祝受难而茁壮。如果你已经决定要过不快乐的人生,我想不到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毫不在意你最亲近的家人有什么需求,你忙着拯救世界。你根本没有花时间陪家人,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根本是偏执狂。你让我忍不住想逃离这一切。你就不能暂停一周,别对我歇斯底里地鬼吼吗?我的重点是,你的新朋友出现在我们家让我不舒服。你所谓的朋友却想尽办法要拆散我们,在我们之间制造摩擦。她表现出一种你的一切全归她所有的态度,好像你和孩子们全归她管。而且你也跟着加入这场游戏,你利用别人来向我表达出你并不需要我。没错,我是没办法做到一听到你按铃就到。我有工作要做,而且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关键时刻。”
“这个国家”,他绝对不会说“以色列”或“巴勒斯坦”。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只能继续住在这个国家,没有脸孔,没有名字,一如抽象的天神主宰着我们的生活。我们自愿搬到“这个国家”居住,直到商议出和平的边界为止,又或者一如里欧倡议的一国方案,我们将长居直到废除所有边界,直到我们都成为传说中“一国”的一分子。然而这“一国”将以何为名?我们现在不需要讨论这个,里欧会这么说:“我很乐意住在巴勒斯坦,只要它能赋予所有宗教平等的权利与正义。”
我总是屈服,于是我们只能继续住在这个国家。当我停薪留职期满,BBC要我回去上班,我告诉老板我不回去了。他们问我是否想再留职一年,让我有时间考虑清楚。但其实我早已下定决心了。我选择献身命运的祭坛,那是我们共同的命运,也是由里欧设计的命运,而他致力打破这个国家双国并存迷思的这份信念将牵动着我们的命运。
尽管欧莉显然与我丈夫不合,但我不会因此不见欧莉。我一周至少会跟她碰面三次,有时带着孩子一起,但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们两人。我们会去耶路撒冷最有名的马哈耐·耶胡达市场采买生鲜食品,替她精心筹划的餐宴准备食材。她介绍我认识市场里渔获最新鲜的鱼贩。她会拿“免费”的吴郭鱼头来炖汤当作淡菜汤的汤底。在这个犹太市场里,我们会溜到柜台后方偷偷摸摸选购淡菜和虾,并用三层塑料袋封住,以免被人看见或气味蹿出。我们会在她“圣殿骑士”房子里的厨房打开层层包裹,一想到我们在这座虔诚的城市里干了被禁止的勾当,就笑得跟个孩子似的。[28]
欧莉还介绍我认识了市场内一位伊拉克犹太人咖啡店老板,他带我认识了整个阿拉伯犹太人的世界,原来在这些犹太人中,许多人仍梦想着要回到他们位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摩洛哥、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或也门的“家乡”。这个世界让我有回家的感觉,且让我想起孟加拉国乡村的童年时光,这不仅带给我无比的快乐,也让我开始自我探索。为此我永远亏欠欧莉,因为她不经意地带我踏上一趟旅程,引领我通往生命中某个我本以为早被伤痛回忆掩埋的章节,那是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断想逃离的回忆。自从离开夹在两个孟加拉国之间的故乡村庄之后,我在耶路撒冷终于又回想起那段明亮纯净的童年岁月,我不知道原来这些回忆还留存在我体内,藏在一层又一层破碎的纯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