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睡过太多的床,但从来没有人愿意让她安稳地睡到天亮,这一觉她睡得特别踏实。
凌晨,小沣迷迷糊糊间翻身,隐约看到女人的枕头上,有好大一块泪渍。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胳膊垫到女人脑袋下面,试着把背对着自己的女人搂进怀里,女人似乎有所察觉,顺着小沣的力道把身体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这个举动无关情色,只是两个失心的人需要一个躯体来温暖自己;这个拥抱无关情爱,只是用依偎来麻痹自己,来短暂重温那些已经回不去的。
那一晚,他们各自沉睡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人的姿势像极了一对热恋的情侣。
四
一觉醒来的女人恢复了活力。
一大早,小沣就被她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睡眼惺忪地从地上爬起来,小沣问女人要不要吃早点。
女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音,小沣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听自己讲话,一整个早上,她都没有放下过自己的手机,不停地发短信,打电话。
可能是睡饱了一觉,补充了体力,女人的思维明显活跃了许多。
“那个通告我可以参加,我都可以配合啊,新闻随便你写,你要说我是变性人都行……”
小沣轻轻叹了口气。
“阿肯啊,今晚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住啊?我今早从澳门回来的时候被人打劫,昨晚赢来的三十多万全没了……”
小沣推开窗子,让早晨的阳光洒落在这位女赌王身上。
“能不能借我点儿钱救急?我老爸欠高利贷被人砍,现在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呢……”
撒花说过一个人如果老是撒谎,那她多半是特别没有安全感,以至于只有扭曲了真相,才能活得安心一些。
五
“你来香港做什么?”女人和小沣坐在海边吹风。
“找人。”
“找到了吗?”
“还没。”
“找不到怎么办?”
“还不知道。”
海风很大,把女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有点儿凌乱,女人眯着眼望向远方,侧脸衬着日光,特别平静,特别温暖。
“哎,你看!”女人突然激动起来,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小沣看到远处的海边有人在拍戏。
“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女孩,以前有部戏也是在那儿取的景,那部戏她演女二号,导演说拍完了,她一定会拿最佳女配角奖的。”女人陷入回忆,“不过,戏没有拍完,剧组就散了,其实她真的可以拿到最佳女配角奖的,你不知道,那部戏,她真的发挥得很好。”
小沣相信,因为女人这段话是用粤语讲的。
女人自告奋勇地担任了小沣的导游,在女人的带领下,小沣展开了香港一日深度游。
令小沣感到惊讶的是,女人对九龙也是格外偏爱。
“你知道吗?那女孩的前夫就是在这里向她求婚的,就是做演员的那个。”女人领着小沣来到一家还没开门的酒吧门口。
“……”小沣有些犹豫,不知是不是应该表现出自己其实听得懂她说的故事。
女人坐到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指着一处:“那个王八蛋就是在那儿向她求婚的。那天她从酒吧出来,他突然跪到地上,求她嫁给他,她当时很感动,真的很感动。他说他会一辈子爱她、照顾她。她真傻,居然信了他,赌徒说的话怎么能信呢?后来他打她、骂她,管她要钱的时候,她就暗暗告诉自己,都是你造的孽,居然信一个整天赌博的男人说的话,活该。”
小沣怔怔的,女人或许以为小沣没听懂,她笑着站起来。
女人说好久没逛街了,小沣就陪她逛街。
女人喜欢看那些漂亮的首饰,却不肯试戴。
女人经过游乐场,开心得就像个孩子,却不肯进去。
一整天逛下来,小沣发现女人是按照某一种回忆带他走的。
在女人逛街的时候,女人站在一间铺子下。
女人用国语说:“当时她就是在这儿倒下的,她演的角色是大哥的女人被对手暗杀了。那场戏,导演说她演得特别好,但是还有一点儿小毛病,导演叫她晚上去他房间找他,他教她怎么演。”
小沣问:“她去了吗?”
女人点点头:“去了,第二天,她再演的时候,就都是一条过了。”
小沣心酸:“也算挺厉害的。”
女人苦笑。
女人挽起小沣的手,两个人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样,在香港街头漫步。
在等红绿灯时,女人站在路边的斑马线上,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她最喜欢香港什么吗?是味道,这味道你在别的城市永远无法嗅到,是能够留在记忆中的味道。”
一股酸痛的感觉,从小沣的心脏传到了手掌,最终停留在无名指上。
六
傍晚,女人没有离开,小沣也没有提让她离开,两个人像是已经商量好了似的,又买了两打啤酒,两盒叉烧饭,默契地回到了酒店。
女人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很大,小沣肆意地放空。
“我泡了个妞。”小沣给阿坤发信息。
“睡过了没,有没有照片?”阿坤几乎是秒回,小沣都能想象得出他在电话那端一脸八婆的样子。
小沣发道:“小走心,所以还不想睡,感觉还不错,不知道是怜惜还是喜欢。”
阿坤回道:“那不是挺好,管他什么感觉,心动了就抓住她尽情享受,别不小心让感觉跑了。”
小沣:“还是有点儿放不下。”
阿坤回道:“你放不下的,只是愧疚而已。”
小沣没有再回信息,因为他知道这个话题永远聊不出结尾,无名指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撒花还在等他,他也知道自己还爱撒花。只是撒花始终站在原地,一直在等那个初识的小沣,而小沣却已飞速成长,不再是当年那个男孩。
他知道只要他有一天不能找回当初的自己,回头,就只会重蹈覆辙。他也知道放不下过去,到不了明天,但他停止不了想象。想象撒花一个人带着两人一起养大的猫生活在上海该有多无助;想象也许上海下雪了,自己却不能帮撒花撑伞了;想象撒花夜里回家没人接她,她一个人走在楼道该有多害怕。
眼眶还是红了。
呼吸越来越不平稳。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人已经洗完澡站在小沣的身后,女人把小沣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小沣闻着女人身上的香味,试图回忆那年的香港,但香味太浓,不像回忆里的那么清新,过往的画面,始终没有闪现。
七
这个晚上,小沣和女人同躺在一个被窝里。
女人把头枕在小沣的胸口,小沣说:“后来呢?那女孩的故事,结局是什么?”
女人仍旧用粤语说:“后来呀,她仍旧没有放弃梦想,但命运也一直没给她机会,就这么折磨着到了今天。她说她总在做一个梦,梦到她不能再演戏了,没人用她了,每次醒来都怕得要死,但后来她不怕了,也就不做这个梦了。她答应再给自己五年时间,如果真的不会红,那就找个简简单单的人,踏实的人,长得难看的人,再把自己嫁了。这样的人不会嫌弃她生过孩子,不会嫌弃她结过婚,不会嫌弃她这些年的经历,她就安心地在他那平凡的圈子里,当最美的女神。”
“其实,我也不介意。”这句话反复回荡在小沣心里,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女人这个晚上的粤语讲得格外好听,小沣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柔软,他轻轻地抚摸女人的额头。拥抱的默契形成了一股暖流,满满地占据了两个人的心房,那种温暖,让人暂忘过去,那种冲动,让人不愿细想明天。
小沣不由自主地说:“我们做爱吧。”
女人毫不犹豫:“嗯。”
……
八
之后过了很久,阿坤对小沣的这段表述始终持怀疑态度。
“所以你们到底睡了没有?”
小沣不置可否,任凭阿坤打破砂锅,他也不说出真相。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再多说给一个人听,多一份臆想,难免破坏回忆的味道。
那晚,女人悄悄离开的时候,小沣是醒着的。
女人接到一个电话,她压低声音,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普通话:“已经到门口了吗?好的,我马上就下去,不用不用,不用上来接我,把车直接开到酒店门口就行。”
挂了电话,她悄无声息地对着镜子迅速地化好了妆,穿戴整齐。
或许女人知道小沣是醒着的,但她没有作声。
小沣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女人正站在床前望着他。
酒店门口,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女人面前。
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很快地上了车,关上了车门。面包车在黑夜中扬长而去。
房间里,小沣走进卫生间,低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他看到镜子上,女人用口红留下的话:“谢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
小沣盯着那句话,盯了许久,然后把这句话慢慢从镜子上抹掉。就像抹掉了女人在写这句话时,滴下的一滴眼泪。
很久以后,当小沣回忆起那两个晚上,他自己也在疑惑,那一晚,自己和女人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在小沣的很多次回忆中,他都笃定地认为那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情。
但认真想一想,他们好像只是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会儿天。
九
有些人,一辈子相熟,但始终抵达不了对方的心里。
有些人,上一秒认识,下一秒钟就可以住进彼此的世界里。
这两种人,他们都不是。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的不速之客,在一天的凌晨1点05分,于香港九龙的一条街道上,闯进了对方的视线中,在彼此的脑海里刻下了一幅画,然后各自离去。
后来,小沣看了许多港剧,每一个角色,他都会留意,他想知道女人的梦想究竟实现了没,但是他没有找到女人的身影,一次也没有。
小沣始终在想,那夜的镜子前,那晚她上车前,究竟有没有流泪。
如果有,他若是亲手帮她擦掉脸颊上的眼泪,这段回忆会不会来得更圆满些?
想来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这种遗憾,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