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街回忆录(2 / 2)

如果还能再见你 仲尼 5517 字 2024-02-18

“有意思,是不是从你的观点来说,一个人要是喜欢杀人,如果环境允许,那他就应该到处杀人?”

“那不一样,我没有害别人,至少在日本我只听过丈夫因为爱上别人而离婚,而很少听过丈夫付钱享受特殊服务而离婚。”

小沣纠结了一会儿:“你为自己的懒惰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女孩平静地笑了,她并没有直接和小沣继续探讨,慢慢地说:“像你这么帅气的年轻人,一定有很多女孩子愿意和你发生点儿什么吧,也许她们并没有告诉你她们已经结婚了,或者有男朋友,可这样的隐瞒总会发生,但你会因此愧疚吗?你不会。可关系已经发生了,那你是对还是错?”

这个问题,小沣不想承认,但他也不能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现实。

银座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映射在女孩脸上,红蓝交错如梦似幻,黑发红唇深情款款,叫人看得虚幻,看得迷离。

“这种事情,本就没有对错,有的……就只是你情我愿而已。”

天色逐渐放亮,女孩仍在聊手机,小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整理心绪。

女孩突然说:“问了这么多问题,我想你应该是在收集写作的素材吧。不如陪我一起去买手机吧,这里走到商店也要20分钟,平常这个时候我都已经收工了,他也是这个时间差不多睡觉了,我得哄他。作为报答,你可以多问20分钟的问题。”

小沣确实在为新书收集素材,但同时也是用别人的视角去刷新自己的阅历,只是此时的他已经没有问题了,又或者说他有千万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

小沣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两个人一起走出酒店,走向卖手机的商店。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男朋友会留在英国不回来,或者他回到东京,却娶了别人,不和你结婚?”小沣试探性地问女孩子。

女孩子从容地回答:“不会的,他不会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

女孩自信地说:“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能真正理解我。”

“每个女孩都觉得自己的爱人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像你这样通晓世故的女孩,不应该说出这种痴恋少女的对白。”

女孩按着手机,一边和男朋友聊天一边说:“我想你是误会了,他是真的理解我,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是由姐姐抚养长大的,他的姐姐做的是和我一样的职业。”

一句简短的回答,说尽了悲伤,道尽了无奈。

不知道是不是整晚没睡的缘故,小沣觉得精神有些恍惚,恍惚间他竟为自己整晚的言论感到些许羞愧。

越想越没有勇气再问任何问题。

有时候我们会因别人的行为超出自己的理解,而认定他人心术不正。但换个角度看问题,也许心术不正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买完手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太困了,也可能是被女孩的故事所震惊,小沣感觉有点儿晕眩。

“你还有烟吗?”女孩问。

小沣递给女孩子一根烟。

女孩深深吸了口烟,终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已经睡了,学习了一天一定很辛苦的。你也是,陪了我一个晚上,也一定很辛苦吧,谢谢你,作家先生。”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小沣抽着烟随口问了一句。

女孩子幽幽地看着小沣说:“我们的关系都到这一步了,那我的真实姓名就不方便透露了。你叫我惠子好了。”

这就是人际的微妙,有时候看似走近了其实却远了,有时候看着走远了反而更近了。

临走的时候,女孩把手机号码留给小沣,她说也许会有什么不时之需。小沣没有拒绝,但他知道自己想必是永远都不会拨通这个号码的。

小沣在酒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银座的霓虹,早已透过玻璃窗照亮了酒店的房间。

离开酒店,小沣拿着撒花留下的照片,寻着背景里的一些街景,走过了许多街区,偶尔找不到路,他就问路人。

循着照片的足迹,小沣来到一家居酒屋,打开门帘走进去。坐下来点了一瓶酒之后,他回头看看门口,忍不住幻想当年撒花兴致勃勃走进这家酒馆的样子,那时候撒花的世界里还没有自己,想来一定是很开心的,无忧无虑的。

“咔嚓”一束闪光灯,打断了小沣的思绪,他抬头看见中年老板正拿着立可拍对着自己,老板笑眯眯地把照片递给他:“这个送给你,就当留个纪念吧,如果有朋友问起,记得告诉他们这里的地址哟!”老板指着照片右下角的地址。

老板见小沣没什么反应,连忙接着说:“你也可以把照片留在这里贴在那堵墙上。”老板指着一堵贴满照片的相片墙,“然后告诉你朋友这里的地址,以后每一个朋友来这里都把照片贴在一起,本店会替你永久保存!等你们老了,再一起过来把照片拿走,然后拿着照片,告诉你们的子女你们曾经来过这里!这个是地址哟!”

不得不说日本人的一些小心思确实细腻。

小沣拿着照片站在照片墙前,有点儿无从下手的感觉,他想这东西毕竟是留给自己的,他望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最终选择了最不起眼的右下角,那里清静。

他弯下腰,看到自己想贴照片的位置有一张照片有点儿眼熟,仔细一看原来照片里的人是撒花。

他知道撒花来过这里,所以没有太过讶异,他只是感叹,撒花确实在自己的性格里埋下了许多东西,以至于分开那么久了,可选择贴照片的位置,还是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撒花笑得特别没心没肺,浑然不像他们分离时的样子。照片下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中文字迹:环游世界第二站:东京。

短短一句留言,像一根针扎在小沣心头。

和撒花初识的那年,是小沣的出现打乱了她的生活,当时他还觉得没关系,他相信自己会带给撒花幸福和欢笑,只是没想到,最后留给撒花的,却只有难过和眼泪。

老板好像看出了小沣认识照片里的女孩,哈哈地笑着:“这个女孩当时来店里的时候可开心了,她说她终于有勇气试着实现自己的梦想,终于迈出脚步开始环游世界了……唉,算一算时间也有五年了,我想她一定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梦想!你们年轻人呀,就应该……”

初识撒花的一幕幕在小沣脑海里飞速回映,他已经听不清老板在说什么了。

烧酒一瓶又一瓶。

小沣第一次觉得,酒量太好,原来是个缺点。

“惠子?我是作家,方便来我的房间吗?我会付钱给你的。”

“我刚收工,倒是没事,但你真的觉得这样合适吗?”

……

惠子刚结束工作从一栋民房里出来,接到电话以后本想拒绝,但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起身往小沣的酒店去了。今晚惠子的男朋友睡得早,所以这次她没有征得男朋友的同意。

惠子站在房间门口敲了半天门,小沣才把门打开,门一开,小沣双腿一软,顺势就倒进了惠子的怀里,惠子心想,果然是喝醉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沣扶到床上,刚收工的惠子也还没到睡觉的时间,男友又已经睡了,回家也没事做,再想想家里冷冰冰的床,看看酒店舒适的环境,她索性洗了个澡,换上浴袍躺在了小沣边上。

惠子在小沣边上躺了许久终于有了些睡意,谁知道在这时,睡在一旁的小沣一点儿一点儿地朝她挪了过来。惠子不知道小沣想干吗,也不抗拒他有任何举动,所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沣挪了好半天才挪到惠子身边,最后闭着眼把头倒进惠子的怀里,然后就没了动静。

惠子看着怀里的小沣,微笑着帮他把被子盖好。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觉得自己太狼狈了,迷迷糊糊地只想有个人待在身边。

“你可以为我唱一首儿歌吗?(Can you sing a baby song for me?)”小沣呢喃道。

男人要是放下了防备,果然就像个孩子一样可爱。

惠子被小沣的要求逗笑了,但她不敢笑出声,怕肩头的晃动会让喝醉的小沣有不适的感觉。

“请为我唱一首儿歌吧。(Please sing a baby song for me.)”小沣呢喃道。

她摸了摸小沣的头,就像抱着个大孩子一样。

惠子轻轻地唱起家乡的儿歌,无忧无虑的童年,随着歌声一直蔓延到两人的梦里。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陪在身边的人会是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那种未知的新奇,便是生活的魅力。

就像小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东京的时候,为自己送行的会是眼前这个有着特殊职业的女孩。

醒来以后,小沣对于昨晚打电话叫惠子来酒店的行为感到有点儿羞愧。他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发生,但他还是付了钱,收钱的时候惠子没有任何推托。

地铁站里,小沣说:“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和我分享你的故事,你的故事让我知道了自己其实是很自私的。”

惠子浑然不回应小沣的话题,嘻嘻地笑着:“你知道你昨晚钻到我怀里的时候有多可爱吗?你那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叫我给你唱儿歌。”

列车驶进站台,小沣连忙转移话题:“车来了,我该走了,希望你和你的男朋友都可以实现梦想,一直幸福下去。”

惠子点头:“会的!”

列车还没停稳,小沣觉得离别话都说完了,有些尴尬地张开双臂:“要抱一下吗?”

惠子哈哈笑着:“你们作家都那么矫情吗?好吧,抱一下就抱一下吧。”

在小沣怀里,惠子说:“等我男朋友回来了,我的电话号码就要换了,那就证明我们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所以如果你再来日本,还打得通我的电话,那我就再给你唱儿歌。”

小沣走进列车,在列车快要关门的时候小沣大声说:“要幸福!”

惠子灿烂地笑着,她用英文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的。”

小沣笑了,虽然惠子把这句话直白地翻译成了英文,听起来毫无诗意。但他仍旧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但愿猜到了开头,也猜对了结局。

地铁里人潮涌动,但小沣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到烦躁,反倒是觉得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梳着复古头的大妈,看起来都微微有点儿可爱。

生活就像一面镜子,当你狭隘的时候就总是看到嫉妒,在你愤怒的时候就容易感到敌意。地铁经过隧道,小沣在玻璃中看到了微笑着的自己。

世界从来都没有一个完整的样子,它的所有形象,都是源自人们的心里。

飞机起飞前,小沣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删除了惠子的号码。

这样的擦肩而过,只有不知姓名,不知去向,才最圆满。他知道,这个故事是99.9%都不会再有后续的,而那个电话号码就是那0.1%。